卷六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卷六
○后汉书三国志书法不同处《后汉书》与《三国志》，论时代则后汉在前，而作史则《三国志》先成，且百余年也。自《三国志 魏纪》创为回护之法，历代本纪遂皆奉以为式，延及《旧唐书》、《旧五代史》，犹皆遵之。其间虽有习凿齿欲黜魏正统，萧颖士欲改书司马昭弑君，而迄莫能更正。直至欧阳公作《五代史》及修《新唐书》，始改从《春秋》书法，以寓褒贬。而范蔚宗于《三国志》方行之时，独不从其例，观《献帝纪》，犹有《春秋》遗法焉。虽陈寿修书于晋，不能无所讳，蔚宗修书于宋，已隔两朝，可以据事直书，固其所值之时不同，然史法究应如是也。陈寿《魏纪》书，天子以公领冀州牧；蔚宗《献帝纪》则曰，曹操自领冀州牧。《魏纪》，汉罢三公官，置丞相，以公为丞相；《献纪》则曰，曹操自为丞相。《魏纪》，天子使郗虑策命公为魏公，加九锡；《献纪》则曰，曹操自立为魏公，加九锡。《魏纪》，汉皇后伏氏坐与父完书，云帝以董承被诛怨恨公，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献纪》则曰，曹操杀皇后伏氏，灭其族及其二子。《魏纪》，天子进公爵为魏王；《献纪》则曰，曹操自进号魏王。《魏纪》，韦晃等反，攻许，烧丞相长史王必营，必与严匡讨斩之；《献纪》则曰，耿纪、韦晃起兵诛曹操，不克，夷三族。至禅代之际，《魏纪》书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使张音奉玺绶禅位；《献纪》则曰，魏王丕称天子，奉帝为山阳公。他如董承、孔融等之诛，皆书操杀，此史家正法也。至汉末诸臣，如董卓、袁绍、刘表、吕布、袁术、公孙瓒、陶谦、刘焉等，二书各有传。今两相比较，繁简互有不同，大概同作一传，则后人视前人所有者必节之，前人所无者必增之，以见其不雷同钞袭。如《袁绍传》，《范书》增陈琳作讨操一檄、刘表劝袁谭勿降操一书、审配劝谭兄弟相睦一书。《刘表传》，增表遣韩嵩使许，嵩不肯行一事，刘琦问诸葛亮自安之策一事。《董卓传》，增卓先从张温讨边章、韩遂，及不肯就徵等事；增卓请追理陈蕃、窦武一疏；增迁都长安，驱洛阳数百万人，及发掘诸陵等事；增卓被诛后，又杀其弟及母妻子于▯坞一事；增献帝东归，段煨以服御及公卿资储来迎，为杨定所诬，仍不缺于供一事。《袁术传》，增术向孙坚妻逼夺传国玺事，增孙策止其僭号一书，增术归帝号于彭袁一书。《公孙瓒传》，增瓒罪状袁绍一表，增瓒守易京，男子七岁以上不得入门，令妇人习为大声，以传教令一事。《陶廉传》，增笮融奉佛造像浴佛等事。此可以彼此参观者也。惟《荀▯》一传，陈寿以其为操谋主，已列魏臣传内，蔚宗以其乃心王室，特编入汉臣，此则其主持公道处。《寿志》虽列之于魏臣，而传末云，▯死之明年曹公遂加九锡，可见▯不死操尚不得僭窃也，则蔚宗之编入汉臣，自是公论也。至二书所纪事迹有彼此不同者，《袁绍传》，《寿志》谓何进召董卓，《范书》谓袁绍劝何进召董卓。《吕布传》，《寿志》谓布畏恶凉州人，以致李亻▯郭▯之乱；《范书》谓王允不赦凉州人，以致激变。《吕布传》，《寿志》谓布投袁术，术拒而不纳，乃投袁绍；《范书》谓布投术后，恣兵钞掠，术患之，布不安，去从张扬。《董卓传》，李亻▯劫帝幸其营，《寿志》谓亻▯使公卿诣▯请和，▯皆执之；《范书》谓帝使杨彪、张喜和亻▯、▯，▯留质公卿。《荀▯传》，《寿志》谓以阻九锡事，留寿春，以忧薨；《范书》谓▯病留寿春，曹操遣人馈之食，发之乃空器也，遂饮药而卒。二书不同，盖皆各有所据，固可两存其说。又《袁绍传》，韩馥以冀州让绍，《寿志》载沮授说绍曰：“将军弱冠登朝，则名播海内；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渤海稽首。今若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凡用八“则”字，《范书》则删却前四“则”字，以归简净，不知《史记》中本有此叠字法也。（《史记 夏侯婴传》，婴初从高祖即为太仆常奉车，以下历叙其常奉车者五，又叙其以太仆从者十，正见其亲近用事，不以繁复为嫌也。）
译例如《袁绍传》，《范书》增加了陈琳所作讨伐曹操的一篇檄文、刘表劝袁谭不要投降曹操的一封信、审配劝袁谭兄弟和睦的一封信。《刘表传》增加了刘表派韩嵩出使许都而韩嵩不肯前往一事，以及刘琦向诸葛亮询问自保之策一事。《董卓传》增加了董卓先随张温讨伐边章、韩遂，以及不肯接受征召等事；增加了董卓请求追究陈蕃、窦武的一篇奏疏；增加了迁都长安、驱赶洛阳数百万人，以及挖掘各陵墓等事；增加了董卓被诛后，又在郿坞杀死他的弟弟、母亲、妻子和儿女一事；增加了献帝东归时，段煨带着服御用品以及公卿的资财储备前来迎接，却被杨定诬陷，而供给仍未缺少一事。《袁术传》增加了袁术逼迫孙坚的妻子、强夺传国玺一事，增加了孙策阻止袁术僭越称号的一封信，增加了袁术把帝号归还给彭袁的一封信。《公孙瓒传》增加了公孙瓒指责袁绍罪状的一篇表文，增加了公孙瓒据守易京，规定男子七岁以上不得进入城门，并命妇女练习发出高声，以便传达教令一事。《陶廉传》增加了笮融信奉佛教、制造佛像、为佛像沐浴等事。这些内容可以用来相互参照。只有《荀▯》一传，陈寿因为把荀▯看作曹操的谋主，已经把他列入魏臣传中；范蔚宗却因为认为他一心忠于王室，特意把他编入汉臣传，这就是他主持公道的地方。《寿志》虽然把他列在魏臣之中，但传末说：“荀彧死后的第二年，曹公便加九锡。”由此可见，荀彧不死，曹操尚且不能僭越窃取帝位。那么，范蔚宗把荀彧编入汉臣之列，自然是公允的说法。至于两书所记事迹有彼此不同的地方：《袁绍传》中，《寿志》说何进召董卓，《范书》说袁绍劝何进召董卓。《吕布传》中，《寿志》说吕布畏惧并憎恶凉州人，因此导致李傕、郭汜之乱；《范书》说王允不赦免凉州人，因此激成变乱。《吕布传》中，《寿志》说吕布投奔袁术，袁术拒绝不收，于是又投奔袁绍；《范书》说吕布投奔袁术后，任意纵兵抄掠，袁术以此为患，吕布心中不安，离开袁术去投奔张杨。《董卓传》中，李傕劫持皇帝到自己的军营，《寿志》说李傕派公卿到郭汜那里请求和解，郭汜却把他们都拘押起来；《范书》说皇帝派杨彪、张喜为李傕、郭汜调解，郭汜把公卿留下作为人质。《荀彧传》中，《寿志》说荀彧因为阻止加九锡一事，留在寿春，忧愁而死；《范书》说荀彧因病留在寿春，曹操派人给他送食物，他打开一看却是空器皿，于是服药而死。两书记载不同，大概各有依据，本来可以把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袁绍传》又记载，韩馥把冀州让给袁绍。《寿志》载沮授劝袁绍说：“将军不到二十岁就入朝为官，于是声名传遍海内；在废立皇帝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奔时，董卓心怀恐惧；渡过黄河向北，渤海郡便低头归服。如今如果率军向东进发，青州可以平定；回军讨伐黑山军，张燕可以消灭；调转军队向北，公孙瓒一定败亡；震慑威胁戎狄，匈奴一定归顺。”总共用了八个“则”字。《范书》却删去了前四个“则”字，以求简洁，却不知道《史记》中本来就有这种叠用“则”字的写法。（《史记·夏侯婴传》中，夏侯婴最初跟随高祖时就任太仆，常常为高祖驾车；以下历次叙述他担任常奉车的事有五次，又叙述他以太仆身份跟随高祖的事有十次，正好说明他亲近而受到重用，并不以文字繁复为嫌。） 三国志的书法。自从左丘明、司马迁以来，写史的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一家之言，并不像后世官府编修的史书那样。陈寿的《三国志》也是私家史书。据《晋书》本传记载，陈寿死后，尚书郎范某等人上表说，陈寿撰写《三国志》，文辞中多有劝诫，文章虽然不如司马相如华美，但质朴正直胜过他。于是晋帝下诏，让洛阳令到陈寿家中抄写这部书。由此可见，《三国志》是在陈寿修成以后才进入官府的。不过，它的体例已经开创了后世国史记载的方式。陈寿修书时正值晋朝，所以在魏、晋改朝换代的地方，不得不多加回护。魏承继汉，正如晋承继魏一样；既然想替晋朝回护，就不得不先替魏朝回护。比如《魏纪》记载天子任曹操兼领冀州牧、任丞相、封魏公、封魏王等事，好像全都是汉帝对曹操功劳和德行的酬答与谦让，而不是曹氏强行夺取的。这个书法一经确定，那么齐王曹芳任命司马懿为丞相、高贵乡公加司马师黄钺、加司马昭衮冕赤舄并授八命九锡、封为晋公、任相国，以及陈留王封司马昭为晋王、赐冕十二旒、建立天子的旌旗，直到把帝位禅让给司马炎等事，就都可以按照同一种方式叙述，不必另改书法。这就是陈寿创立这一体例的本意。其他体例也有明显的区别：曹魏设置本纪，蜀、吴二国的君主却只立传，表明以魏为正统，蜀、吴二国都是僭越窃位。《魏志》称曹操为太祖；他封武平侯以后称公，封魏王以后称王，曹丕接受禅让以后称帝；而对蜀、吴两国的君主则直接写作刘备、孙权，并不把他们当作邻国君主来对待。《蜀志》《吴志》中凡是涉及曹魏的地方，一定称曹操为曹公，称曹丕为魏文帝，称曹叡为魏明帝，以显示魏并不是与蜀、吴平等的国家。《魏书》对于蜀、吴两国君主的死亡和继位都不记载。例如黄初二年，不记刘备称帝；黄初四年，不记刘备去世、刘禅即位；太和三年，也不记孙权称帝。《蜀志》《吴志》则彼此互相记载。例如《吴志》黄武二年，记载刘备在白帝城去世；《蜀志》延熙十五年，记载吴王孙权去世。对于魏帝的死亡和继位，蜀、吴二志虽然也不记载，但对于本国君主的即位，却一定明确记下魏的年号。例如记蜀后主即位时，写作“这一年是魏黄初四年”；记吴孙亮即位时，写作“这一年是魏嘉平四年”。这件事与魏有什么关系，却一定要系在魏的年号之下，也是为了进一步显示正统在魏。既然正统在魏，那么晋承继魏为正统，自然不必再说。这是因为陈寿在晋朝做官，不得不尊崇晋朝。不过，孙权称帝以后，《吴志》仍然直书其名；《蜀志》却不直书刘备的名字，而称他为先主、后主。陈寿曾经在蜀任职，所以不忍直书旧主的姓名，以区别于《吴志》中直书孙权、孙亮、孙休、孙皓。这也是陈寿不忘故国的一点微意。（顾宁人认为，刘玄德在蜀称帝，谥号昭烈，本来可以直接称他的谥号；但陈寿既把汉改称蜀，又不称谥号而称先主，大概是因为晋承魏而编年，名义上不能同时有两个皇帝。不过，他称先主、后主以区别于吴，终究是有意这样处理的地方。） 三国志多有回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