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清谈之习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六朝清谈之习
清谈起于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祖述《老》、《庄》,谓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者也,开物成务,无往而不存者也。(《王衍传》)是时阮籍亦素有高名,口谈浮虚,不遵礼法。(《裴▯传》)籍尝作《大人先生传》,谓世之礼法君子,如虱之处▯。(《阮籍传》)其后王衍、乐广慕之,俱宅心事外,名重于时,天下言风流者,以王、乐为称首。(《乐广传》)后进莫不竞为浮诞,遂成风俗。(《王衍传》)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辨,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仕进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愍帝纪论》)其时未尝无斥其非者,如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世反谓之俗吏。裴▯又著《崇有论》以正之。(《▯传》)江▯亦著《通道崇检论》以矫之。(《▯传》)卞▯斥王澄、谢鲲,谓悖礼伤教,中朝倾覆,实由于此。(《▯传》)范宁亦谓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宁传》)应詹谓元康以来,贱经尚道,永嘉之弊由此。(《詹传》)熊远、陈κ各有疏论,莫不大声疾呼,欲挽回颓俗,而习尚已成,江河日下,卒莫能变也。今散见于各传者。裴遐善言玄理,音词清畅,泠然若琴瑟。尝与郭象谈论,一座尽服。(《遐传》)卫▯善玄言,每出一语,闻者无不咨叹,以为入微。王澄有高名,每闻▯言,辄叹息绝倒。后过江,与谢鲲相见,欣然言论终日。王敦谓鲲曰:“昔王辅嗣吐金声于中朝,此子复玉振于江表,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传》)王衍为当时谈宗,自以论易略尽,然亦有未了,每曰不知此生当见有能通之者否,及遇阮修谈《易》,乃叹服焉。(《修传》)王戎问阮瞻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指同异?”瞻曰:“将毋同。”戎即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瞻传》)郭象善《老》、《庄》,时人以为王弼之亚。(《庾岂▯传》)桓温尝问刘忄炎:“会稽王更进耶?”忄炎曰:“极进,然是第三流耳。”温曰:“第一流是谁?”忄炎曰:“故是我辈。”(《忄炎传》张凭初诣刘忄炎,处之下座,适王▯来,清言有所不通,凭即判之,忄炎惊服。(《凭传》)此可见当时风尚大概也。其中未尝无好学者,然所学亦正以供谈资。向秀好《老》、《庄》之学,尝注解之,读者超然心悟。郭象又从而广之,儒、墨之迹见鄙,道家之风遂盛。(《秀传》)潘京与乐广谈,广深叹之,谓曰:“君天才过人,若加以学,必为一代谈宗。”京遂勤学不倦。(《京传》)王僧虔戒子书曰:“汝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而便盛于麈尾,自称谈士,此最险事。”(《僧虔传》)是当时父兄师友之所讲求,专推究《老》、《庄》,以为口舌之助,五经中惟崇《易》理,其他尽阁束也。至梁武帝始崇尚经学,儒术由之稍振,然谈义之习已成,所谓经学者,亦皆以为谈辨之资。武帝召岑之敬升讲座,敕朱异执《孝经》,唱《士孝》章,帝亲与论难,之敬剖释纵横,应对如响。(《之敬传》)简文为太子时,出士林馆,发《孝经》题,张讥议论往复,甚见嗟赏。其后周弘正在国子监,发《周易》题,讥与之论辨,弘正谓人曰:“吾每登座,见张讥在席,使人凛然。”(《讥传》)简文使戚衮说朝聘仪,徐ゼ与往复,衮精采自若。(《衮传》)简文尝自升座说经,张正见预讲筵,请决疑义。(《正见传》)伏曼容宅在瓦官寺东,每升座讲经,生徒常数十百人。(《曼容传》)袁宪与岑文豪同侯周弘正,弘正将登讲座,适宪至,即令宪树义。时谢岐、何妥并在座,递起义端,宪辨论有余。到溉曰:“袁君正有后矣。”(《宪传》)严植之通经学,馆在潮沟,讲说有区段次第,每登讲,五馆生毕至,听者千余。(《植之传》)鲍▯在太学,有疾,请纪少瑜代讲,少瑜善谈吐,辨捷如流。(《少瑜传》)崔炅恩自魏归梁,为博士,性拙朴无文采,及解析经义,甚有精致,旧儒咸重之。(《炅恩传》)沈峻精《周官》,开讲时,群儒刘▯、沈熊之徒并贮董下座,北面受业。(《峻传》)是当时虽从事于经义,亦皆口耳之学,开堂升座,以才辨相争胜,与晋人清谈无异,特所谈者不同耳。况梁时所谈,亦不专讲五经。武帝尝于重云殿自讲《老子》,徐勉举顾越论义,越音响若钟,咸叹美之。(《越传》)简文在东宫,置宴玄儒之士。(《戚衮传》)邵陵、王纶讲《大品经》,使马枢讲《维摩》、《老子》,同日发题,道俗听者二千人。王谓众曰“马学士论义,必使屈伏,不得空具主客。”于是各起辨端,枢转变无穷,论者咸服。(《枢传》)则梁时五经之外,仍不废《老》、《庄》,且又增佛义,晋人虚伪之习依然未改,且又甚焉。风气所趋,积重难返,直至隋平陈之后始扫除之。盖关陕朴厚,本无此风,魏、周以来,初未渐染,陈人之迁于长安者,又已衰ぃ不振,故不禁而自消灭也。
译清谈兴起于魏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祖述《老子》《庄子》,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所谓“无”,是创生万物、成就事务而无所不在的东西。(《王衍传》)当时阮籍也一向享有盛名,口头谈论虚浮玄理,不遵守礼法。(《裴頠传》)阮籍曾作《大人先生传》,说世上的礼法君子就像虱子寄居在破絮之中。(《阮籍传》)后来王衍、乐广仰慕阮籍,都把心思置于世俗事务之外,名声在当时很大;天下谈论风流人物的,都把王衍、乐广列为首位。(《乐广传》)后来的士人没有不争相追求浮夸虚诞的,于是形成了风气。(《王衍传》)求学的人把《老子》《庄子》作为宗旨,排斥六经;清谈的人以空泛放荡作为辩才,轻视名声和操守;修身的人以放纵污浊为通达,把守节守信看作狭隘;求取仕进的人以苟且求得为贵,鄙视端正居守;做官的人以徒有声望、不务实际为高明,反而讥笑勤勉谨慎。(《愍帝纪论》)当时并不是没有人斥责这种错误,例如刘颂屡次谈论治国之道,傅咸总是纠正邪正,世人反而说他们是庸俗的官吏。裴頠又著《崇有论》来纠正这种风气。(《頠传》)江惇也著《通道崇检论》来矫正它。(《惇传》)卞粹斥责王澄、谢鲲,说他们违背礼制、损害教化,西晋朝廷的倾覆,确实就是由此造成的。(《粹传》)范宁也说,王弼、何晏二人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深。(《宁传》)应詹说,元康以来,轻视经学而崇尚道家,永嘉年间的弊病就是由此造成的。(《詹传》)熊远、陈κ各自都有奏疏论述此事,无不大声疾呼,想挽回衰败的风俗;但风尚已经形成,如江河日益下行,最终没有能够改变。(以下事例散见于各传。)裴遐善于谈论玄理,声音辞采清越流畅,清冷悦耳如琴瑟。他曾与郭象谈论,满座的人都心悦诚服。(《遐传》)卫玠擅长玄言,每说出一句话,听到的人无不赞叹,认为已经深入精微。王澄享有盛名,每次听到卫玠的话,总是叹息甚至佩服得不能自持。卫玠渡江后,与谢鲲相见,欣然谈论了一整天。王敦对谢鲲说:“从前王辅嗣在中朝发出金声,这个人又在江南发出玉振之声,没想到永嘉末年还能再次听到正始时期的声音。”(《玠传》)王衍是当时清谈的宗主,自以为《易》的义理大体已经谈尽,但也有尚未明了之处,常说不知道此生能否遇到通晓这些道理的人;等到遇见阮修谈论《易》,便赞叹佩服。(《修传》)王戎问阮瞻:“圣人重视名教,《老子》《庄子》阐明自然之道,它们的旨意相同还是不同?”阮瞻说:“恐怕是相同的。”王戎立即征召他入幕,当时人称他为‘三语掾’。(《瞻传》)郭象精通《老子》《庄子》,当时人认为他仅次于王弼。(《庾敳传》)桓温曾问刘惔:“会稽王还会再升迁吗?”刘惔说:“已经升到极点了,但仍只是第三流人物。”桓温说:“第一流的是谁?”刘惔说:“当然还是我们这一类人。”(《惔传》)张凭第一次拜访刘惔时,刘惔让他坐在下座。恰好王濛来了,清谈时有一处说不通,张凭立即为他判释,刘惔惊讶佩服。(《凭传》)由此可以看出当时风气的大概情形。当时也不是没有好学的人,但所学的东西正是用来充作谈论的材料。向秀喜好《老子》《庄子》的学问,曾经为它们作注解,读者读后能够超然领悟。郭象又在此基础上加以发挥,儒家、墨家的学说因此受到鄙视,道家的风气于是更加盛行。(《秀传》)潘京与乐广谈论,乐广深深赞叹他,说:“你的天赋超过常人,如果再加以学习,一定会成为一代清谈宗师。”潘京于是勤奋学习,毫不懈怠。(《京传》)王僧虔在告诫儿子的书信中说:“你还不知道王辅嗣讲了些什么、何平叔说了些什么,就已经大肆挥动麈尾,自称清谈之士,这是最危险的事情。”(《僧虔传》)这说明当时父兄、师友所讲求的,专门推究《老子》《庄子》,把它们作为言谈辩论的助益;五经之中只崇尚《易》的义理,其他经书全都搁置不问。直到梁武帝开始崇尚经学,儒术才因此逐渐振兴;然而清谈义理的习惯已经形成,所谓经学,也都被用作清谈辩论的材料。梁武帝召岑之敬登上讲座,命朱异拿着《孝经》,高声诵读《士孝》一章,武帝亲自与他问难;岑之敬纵横剖析,应答如声响回声。(《之敬传》)简文帝还是太子时,出席士林馆,提出《孝经》的题目,张讥与他往复议论,简文帝非常赞赏。后来周弘正在国子监提出《周易》的题目,张讥与他辩论,周弘正对人说:“我每次登座,看见张讥在席,就使人感到凛然。”(《讥传》)简文帝让戚衮讲说朝聘礼仪,徐ゼ与他往复辩论,戚衮神采自若。(《衮传》)简文帝曾亲自登座讲经,张正见参加讲席,请求为疑难义理作裁决。(《正见传》)伏曼容的住宅在瓦官寺东面,每次登座讲经,学生常有几十人或上百人。(《曼容传》)袁宪与岑文豪一同等候周弘正。周弘正将要登上讲座时,恰好袁宪到了,便让袁宪先阐明义理。当时谢岐、何妥也都在座,轮流提出论题,袁宪辩论自如。到溉说:“袁君确实后继有人了。”(《宪传》)严植之精通经学,学馆设在潮沟,讲说有分段、有次序;每次登座讲学,五馆的学生全都来到,听众有一千多人。(《植之传》)鲍▯在太学时生病,请纪少瑜代替讲学;纪少瑜善于谈吐,辩论敏捷如流水。(《少瑜传》)崔炅恩从北魏归附梁朝,担任博士;他性情朴拙,没有文采,但等到分析经义时却十分精微,旧日的儒者都很敬重他。(《炅恩传》)沈峻精通《周官》,开讲时,群儒刘▯、沈熊等人都在席下排列,面向北方拜师受业。(《峻传》)可见,当时即使从事经义研究,也都是口耳相传的学问,开堂登座,凭才智辩才争胜,与晋人的清谈没有不同,只是所谈论的内容不同罢了。何况梁代所谈论的,也不专门是五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梁武帝曾在重云殿亲自讲《老子》,徐勉推举顾越讲论义理,顾越声音洪亮如钟,众人都赞叹称美。(《越传》)简文帝在东宫时,设宴招待玄学和儒学之士。(《戚衮传》)邵陵王萧纶讲《大品经》,又让马枢讲《维摩经》《老子》,同一天提出论题,道士和俗人听讲的有二千人。王纶对众人说:“马学士讲论义理,一定会使你们屈服,不要只是空设主客之名。”于是各自提出辩论的开端,马枢应变无穷,辩论的人都心悦诚服。(《枢传》)由此可见,梁代除了五经之外,仍不废弃《老子》《庄子》,又增加了佛教义理;晋人的虚浮习气仍然没有改变,甚至更加严重。风气一旦形成,积重难返,直到隋朝平定陈朝以后,才开始把它扫除。大概关中、陕地民风质朴厚重,本来没有这种风气;自魏、周以来,起初也没有受到浸染;陈人迁到长安的,又已经衰败不振,所以这种风气没有经过禁止便自行消灭了。考察汉代,本来就有讲论经学的惯例。汉宣帝甘露三年,下诏让诸生讲论五经的异同,萧望之等人平议奏报其意见,皇帝亲自到场裁决。又有施仇在石渠阁讲论五经。汉章帝建初四年,也下诏让博士、议郎、郎官以及诸生、诸儒会集白虎观,讲论五经的异同;命五官中郎将魏应奉诏提问,侍中淳于恭奏报,皇帝亲自称制临决,编成《白虎奏议》,今天的《白虎通》就是它。可是,这些事情只是因为经义纷繁,各家师说彼此有异同,所以汇集众说加以折中,并不是为了借此争胜。到了梁代登座讲经,却只是炫耀博学、争斗辩才罢了。○清谈时使用麈尾 六朝人清谈时,一定使用麈尾。《晋书》说,王衍善于谈玄,每次握着白玉柄的麈尾,和手的颜色相同。(《衍传》)孙盛与殷浩清谈时挥动麈尾,麈尾上的毛全都落进饭中。(《盛传》)《宋书》说,王僧虔告诫儿子,说他喜欢握麈尾,自称清谈之士。(《僧虔传》)《齐书》说,戴容讲述《三宗论》,智林道人说:“贫道握麈尾三十年,这一道理没有人能够解释,今天才算遇到了。”(《▯传》)《梁书》说,卢广开讲时,谢举多次驳难他;卢广惭愧而心服,把自己手里拿的麈尾赠给谢举,以表示对他的敬重。(《举传》)张孝秀谈论义理时,曾亲手拿着棕榈皮制的麈尾。(《孝秀传》)《陈书》说,陈后主宴请宫廷属官,新制成一柄玉柄麈尾,说:“如今能够拿这柄麈尾的人,只有张讥。”于是把它赐给张讥。后来陈后主到钟山开善寺,让张讥阐明义理;当时麈尾还没有送到,便命人取松枝代替。(《讥传》)这些都是清谈时使用麈尾的故事。也有不一定清谈却同样使用麈尾的:王浚把麈尾送给石勒,石勒假装不敢拿,便把它悬挂在墙上向它行拜礼。(《勒载记》)何充拜访王导,王导用麈尾指着座席说:“这里就是你的座位。”(《充传》)王濛病重,在灯下看着麈尾叹息;他死后,刘惔把犀角柄的麈尾放进他的棺材里。(《濛传》)大概麈尾起初只是用来清谈玄理,后来人们相互沿袭成为习俗,最终成了名流所用的雅器,即使不清谈,也常常拿在手中。○驺虞幡 晋代制度中最重视驺虞幡。每逢危急时刻,有时用它传达诏旨,有时用它制止军队;看见它的人总是[疑字]伏地,不敢行动,这也是一朝的法令。《晋书》记载:楚王玮率兵诛杀汝南王亮和宰相杨骏,彻夜喧斗。天亮后,张华上奏惠帝,让殿中将军拿着驺虞幡向众人挥示,说:“楚王玮是假传诏令。”众人都放下武器逃走,玮于是被擒。(《玮传》)淮南王充拥兵诛杀赵王伦,从辰时一直斗到申时仍未停,陈淮派人持驺虞幡来解斗,允的军队散去后被杀。(《允传》)司马伦篡位后,王舆率兵杀死他的党羽孙秀,让司马伦亲自写手诏迎接惠帝复位。传诏者拿驺虞幡命令将士解散军队,文武百官也都散逃。(《伦传》)长沙王[疑字]发兵攻打齐王[疑字],[疑字]派董艾率兵抵御,又暗中派人盗取驺虞幡,呼喊说:“长沙王假传诏令。”[疑字]又声称齐王谋反,交战失败后被擒。(《[疑字]传》)东晋南渡以后,桓玄叛乱时,会稽王道子派司马柔之持驺虞幡向荆州、江州宣布命令。(《柔之传》)王敦进犯京城时,甘卓在襄阳起兵,准备从后方袭击王敦。王敦害怕了,请求朝廷派驺虞幡去制止甘卓。(《卓传》)桓温率军向东进发时,殷浩想用驺虞幡制止他的军队。(《温传》)这些都是驺虞幡的旧例。其他朝代还没有见到使用它的事例。○建业有三座城 六朝时期,建业一带有三座城。中间的是台城,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宫殿和台省都在那里。它的西面是石头城,曾经驻兵守卫京师。王敦进犯京城时,周札守卫石头城,却开门接纳王敦,王敦于是占据石头城,打败了朝廷军队。后来苏峻叛乱,劫持成帝迁到石头城;苏峻失败后,成帝才得以出来。卢循的水军将要到来时,朝臣想分兵把守各处渡口,刘裕认为分兵会使力量削弱,不如集中军队驻守石头城,这样众人的力量不会分散,于是亲自镇守石头城,果然击败了贼军。宋朝末年,袁粲占据石头城,想诛杀萧道成,反被萧道成杀死。当时有谚语说:“可怜的石头城,宁愿为袁粲而死,也不愿让褚渊活着。”梁朝末年,王僧辨镇守石头城,陈霸先派侯安都前往袭击。石头城并不很高,士兵把侯安都托举着投入女墙之内,众人跟着进入,于是擒获王僧辨。后来徐嗣徽引北齐军队进入石头城,前来逼近台城,侯安都从台城率甲士冲出东西两座掖门将其击败。贼军退回石头城,于是不敢再逼近台城,就是这个缘故。台城的东面有东府,凡是兼任录尚书事和扬州刺史的宰相都居住在那里,实际驻有甲士数千人。晋代会稽王道子居住在那里,刘裕执掌政权时也住在那里。
案汉时本有讲经之例,宣帝甘露三年,诏诸生讲五经异同,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临决。又施仇论五经于石渠阁。章帝建初四年,亦诏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异同,使五官中将魏应承制问,侍中▯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作《白虎奏议》,今《白虎通》是也。然此特因经义纷繁,各家师说互有异同,故聚群言以折衷之,非以此角胜也。至梁时之升座说经,则但炫博斗辩而已。
○清谈用麈尾六朝人清谈,必用麈尾。《晋书》,王衍善玄言,每捉白玉柄麈尾,与手同色。(《衍传》)孙盛与殷浩谈,奋麈尾,尽落饭中。(《盛传》)《宋书》,王僧虔戒子,谓其好捉麈尾,自称谈士。(《僧虔传》)《齐书》,戴容著《三宗论》,智林道人曰:“贫道捉麈尾三十年,此一涂无人能解,今始遇之。”(《▯传》)《梁书》,卢广发讲时,谢举屡折之,广愧服,以所执麈尾赠之,以况重席。(《举传》)张孝秀谈义,尝手执▯并榈皮麈尾。(《孝秀传》)《陈书》,后主宴宫僚,所造玉柄麈尾新成,曰:“当今堪捉此者,惟张讥耳。”即以赐讥。又幸钟山开善寺,使讥竖义,时麈尾未至,命取松枝代之。(《讥传》)此皆清谈麈尾故事也。亦有不必谈而亦用之者,王浚以麈尾遗石勒,勒伪为不敢执,悬于壁而拜之。(《勒载记》)何充诣王导,导以麈尾指其床,曰:“此是君坐也。”(《充传》)王▯病笃,灯下视麈尾而叹,既没,刘忄炎以犀麈尾纳之棺中。(《▯传》)盖初以谈玄用之,相习成俗,遂为名流雅器,虽不谈亦常执持耳。
○驺虞幡晋制最重驺虞幡,每至危险时,或用以传旨,或用以止兵,见之者辄忄▯伏而不敢动,亦一朝之令甲也。《晋书》,楚王玮率兵诛汝南王亮及宰相杨骏,彻夜喧斗。天明,张华奏惠帝,使殿中将军持驺虞幡麾众曰:“楚王玮矫诏。”众皆释仗而走,玮遂被擒。(《玮传》)淮南王充拥兵诛赵王伦,自辰至申斗不解,陈淮遣驺虞幡解斗,允兵散被杀。(《允传》)伦既篡,王舆率兵杀其党孙秀,使伦为手诏迎惠帝复位。传诏者以驺虞幡敕将士解兵,文武官皆散走。(《伦传》)长沙王▯发兵攻齐王ぁ,ぁ遣董艾率兵拒之,潜令人盗驺虞幡,呼云:“长沙王矫诏。”▯又称齐王谋反,ぁ战败被擒。(《ぁ传》)南渡后,桓玄之变,会稽王道子遣司马柔之以驺虞幡宣告荆、江二州。(《柔之传》)王敦犯阙,甘卓在襄阳,起兵将袭其后。敦惧,求台以驺虞幡止之。(《卓传》)桓温兵东下,殷浩欲以驺虞幡止其军。(《温传》)此皆驺虞幡之故事也。他朝未见有用之者。
○建业有三城六朝时,建业之地有三城。中为台城,则帝居也,宫殿台省皆在焉。其西则石头城,尝宿兵以卫京师。王敦内犯,周札守石头城,开门纳敦,敦遂据之,以败王师。后苏峻之反,劫迁成帝于石头,峻败,帝始出。卢循舟师将至,朝臣欲分守诸津,刘裕谓兵分则势弱,不如聚兵石头,则众力不分,乃自镇石头,果败贼。宋末,袁粲据石头,欲诛萧道成,为道成所杀。当时谚曰:“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梁末,王僧辨镇石头,陈霸先使侯安都往袭之。石头不甚高,军士捧安都投入女垣内,众随入,遂执僧辨。后徐嗣徽引北齐兵入石头,来逼台城,安都自台城以甲士突出东西掖门败之,贼还石头,遂不敢逼台城是也。台城之东则有东府,凡宰相录尚书事兼扬州刺史者居之,实甲尝数千人。晋时会稽王道子居之,刘裕秉政亦居此。裕出征则曰留府,尝使刘穆之监府事。裕讨刘毅回,公卿咸候于新亭,而裕已潜还东府矣。宋末后废帝之弑,萧道成移镇东府。《顺帝纪》,萧道成出镇东府,辅政后进爵齐王,卞彬戏谓曰:“殿下今以青溪为鸿沟,溪东为齐,溪西为宋。”因咏诗曰:“谁谓宋远,▯予望之。”陈安成王顼辅政,入居尚书省,刘师知等忌之,矫诏令其还东府是也。可见是时二城皆为要地。宋后废帝狂暴,阮佃夫欲俟其出游,闭台城,分人守东府、石城以拒之,会帝不出乃止。齐豫章王嶷守东府,竟陵王子良镇石头,而皆造私第于京师中,游宴忘返,因范云谓重地不宜虚旷,嶷乃还东府,子良乃还石头。缘此二城拱卫京师,最居要害故也。其时尚有冶城,当徐嗣徽等引北齐兵据石头,而市廛在南路,去台城稍远,恐为贼所乘,乃使徐度镇冶城寺,筑垒以断之。此又在台城之南。
译刘裕出征时,就称东府为“留府”,曾经派刘穆之监管府中事务。刘裕讨伐刘毅回来时,公卿都在新亭等候他,可是刘裕已经暗中回到东府了。宋朝末年,后废帝被杀时,萧道成移镇东府。《顺帝纪》记载:萧道成出镇东府,辅政后进爵为齐王,卞彬戏称他说:“殿下如今把青溪当作鸿沟,溪东是齐,溪西是宋。”于是吟诗说:“谁说宋国遥远,我[疑字]远望它。”陈朝安成王顼辅政时,入居尚书省,刘师知等人忌惮他,便假传诏令命他回到东府。这些都可以看出,当时台城、东府二城都是要地。宋朝后废帝性情狂暴,阮佃夫想等他出游时关闭台城,分派人守卫东府、石城来抵抗他,后来皇帝没有出游,这件事才停止。齐朝豫章王嶷守东府,竟陵王子良镇守石头城,但他们都在京城中修建私宅,游宴而忘记返回。范云因此说,重要的地方不应空虚荒废,嶷才回到东府,子良也回到石头城。正是因为这两座城拱卫京师,处在最重要、最险要的位置。当时还有冶城。徐嗣徽等人引北齐军队占据石头城时,市区在南路,离台城稍远,恐怕会被贼军乘隙袭击,于是派徐度镇守冶城寺,修筑营垒来截断道路。这座城又在台城的南面。○南朝多让寒人掌管机要 自魏正始、晋永熙以来,都是大臣掌握国政。晋元帝忌惮王氏势力强盛,想让政令都出自自己,便任用刁协、刘隗等作自己的亲信,于是招致了王敦之祸。此后不是君主年幼,就是君主软弱,全部听命于掌权的大臣,八九十年间已经形成惯例。(晋人韦华对姚兴说:“晋朝君主虽然有面南而王的尊位,却没有统治驾驭的实际权力;宰辅执掌政权,权力在臣下手中,终于形成了习俗。”)到了宋、齐、梁、陈,各朝君主无论贤明还是昏庸,都把威权和恩宠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肯把权力借给大臣。而当时高门大族的门第已经形成,尚书令、尚书仆射、三司等官可以安稳地循资升迁,不屑于竭尽才智心力来求取恩宠;而且当时崇尚清谈风流,很少关心实际事务,君主于是不能借助他们办成事情,因此不得不任用寒人。寒人出身低微,求取荣宠的愿望迫切,效力也勤勉,便于驱使,君主不知不觉便依赖他们作为心腹。《南史》说,宋孝武帝不任用大臣,但腹心和耳目又不能没有寄托,于是戴法兴、巢尚之等人都受到隆重而亲密的委任。齐武帝也说:“学士们只会读书罢了,不足以治理国家;治理国家有一个刘系宗就够了。”这就是当时朝廷局势相沿的情形:地位尊贵、声望显重的人,所承担的职任反而越来越轻,而机密要务多任用这类人。然而,他们身处清要之地,掌握着代表天子的法令,口中传达诏命,因此即使出身寒微,权力也自然很重;权力一重,势力和利益就全都归到他们那里。像戴法兴那样,威势遍行内外,江夏王义恭虽然任录尚书事,却长期对他畏惧服从,仍然不能同他抗衡。阮佃夫、王道隆等人的权势可以与君主相比;为他们驾车的人授官虎贲中郎将,牵马的人授官员外郎。茹法亮掌权时,太尉王俭曾说:“我虽然有尊贵的官位,但寄托在手中的权力哪里比得上茹公。”朱异的权势震动朝廷内外,他回到私人宅第饮酒时,担心天色已晚台门关闭,便命令自己的卤簿仪仗从家中一直排列到城门,守门人于是再也不敢关闭城门。这可以看出他们威势熏灼的程度。茹法亮在中书省时,曾对人说:“何必去求外任的俸禄?仅凭这道门内的收入,一年就可以办到百万。”阮佃夫的宅舍园池胜过诸王的府第,拥有数十名女妓,姿色容貌冠绝当时。他出行遇到名流,便邀请他们一同回去;一时之间,珍贵的食物无不齐备,各种火食全都刚刚做熟,多达数十种,即使晋代的王恺、石崇也比不上。这可以看出贿赂财物的丰盈。大概是因为出身寒微卑贱,器量容易满足,不懂得大体;即使一时得到他们的力量和作用,他们也会招揽权势、收受贿赂,不再顾惜名声和操守。其中也有像戴法兴这样的人,遇到废帝无道时,颇能加以禁制;但坚持正道的人少,乘势作奸的人多。唐寓之叛乱,有人说是由虞玩之开始、由吕文度促成的,这已经可以看出他们蠹害国家、残害百姓的大概情形。甚至阮佃夫杀害君主后,还拥立明帝。周石珍在侯景围攻台城时,动不动就同侯景结交,最终成为侯景辅佐其成事的人。到了陈朝末年,施文庆、沈客卿掌握政权,只顾为自己取得身家荣华,不顾国家大计;隋军已经逼近长江,他们还说:“这是平常的事,边境大臣足以抵挡他们。”不再改变防备部署,终于导致亡国。小人却使用君子的器度和权力,其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大臣不能体察国家,使君主把政权委任给下级官僚;君主不信任大臣,反而把群小当作心腹,这些都是江左的流弊。(按:公孙瓒常说,士大夫都自认为职位本来就应当带来富贵,不感谢别人的恩惠,所以他所宠信的全是商贩和庸人,这种看法也与此相同。) ○相墓 古人只有观察气象、望气的办法。例如秦始皇时,望气者说东南方有天子气,于是秦始皇南巡来压制它;又说金陵有王气,于是凿开淮水来泄散它。光武帝尚未显贵时,望气者苏伯阿经过南阳,望见舂陵郭,说:“气象真好啊,郁郁葱葱的。”孙皓时,临平湖突然开裂,孙皓拿这件事询问陈训,陈训说:“我只会望气,不知道湖泊为什么开合。”陈敏叛乱时,有人说:“陈家没有主气,不久就会灭亡。”这些说明,自古以来专门凭望气来占卜吉凶,从来没有相墓的法术。相墓之术相传始于郭璞;然而《后汉书·袁安传》记载,袁安寻找墓地安葬父亲,有三个书生指着一处地方说,葬在那里,当代就会成为上公。袁安听从了他们,所以几代都显赫兴盛。《晋书·羊祜传》记载,有相墓者说羊祜祖墓有帝王之气,羊祜于是把墓凿开。相墓者说:“仍然应当出现一位折臂的三公。”后来羊祜坠马折臂,果然官至三公。这样看来,相墓之术又在郭璞之前就已经存在。况且郭璞本传记载他占卜灵验的事情很多,说有一位郭公精通卜筮,郭璞跟随他学习,郭公传给他《青囊书》九卷,于是他通晓五行、天文和卜筮之术,也从未提到相墓。
○南朝多以寒人掌机要魏正始、晋永熙以来,皆大臣当国。晋元帝忌王氏之盛,欲政自己出,用刁协、刘隗等为私人,即召王敦之祸。自后非幼君即孱主,悉听命于柄臣,八九十年已成故事。(晋韦华谓姚兴曰,晋主虽有南面之尊,无统驭之实,宰辅执政,权在臣下,遂成习俗。)至宋、齐、梁、陈诸君则无论贤否,皆威福自己,不肯假权于大臣。而其时高门大族门户已成,令、仆、三司可安流平进,不屑竭智尽心,以邀恩宠;且风流相尚,罕以物务关怀,人主遂不能藉以集事,于是不得不用寒人。人寒则希荣切而宣力勤,便于驱策,不觉倚之为心膂。《南史》谓宋孝武不任大臣,而腹心耳目不能无所寄,于是戴法兴、巢尚之等皆委任隆密。齐武帝亦曰:“学士辈但读书耳,不堪经国,经国一刘系宗足矣。”此当时朝局相沿,位尊望重者其任转轻,而机要多任用此辈也。然地当清切,手持天宪,口衔诏命,则人虽寒而权自重,权重则势利尽归之。如法兴威行内外,江夏王义恭虽录尚书事,而积相畏服,犹不能与之抗。阮佃夫、王道隆等权侔人主,其捉车人官虎贲中郎将,傍马者官员外郎。茹法亮当权,太尉王俭尝曰:“我虽有大位,权寄岂及茹公。”朱异权震内外,归饮私第,虑日晚台门闭,令卤簿自家列至城门,门者遂不敢闭。此可见威势之薰灼也。法亮在中书,尝语人曰:“何须觅外禄,此户内岁可办百万。”佃夫宅舍园池胜于诸王邸第,女妓数十,▯貌冠绝当时。出行遇胜流,便邀与同归,一时珍羞莫不毕具,凡诸火剂,并皆始熟,至数十种,虽晋之王、石不能过,此可见贿赂之盈溢也。盖出身寒贱,则小器易盈,不知大体,虽一时得其力用,而招权纳贿,不复顾惜名检。其中亦有如法兴,遇废帝无道,颇能禁制,然持正者少,乘势作奸者多。唐寓之反,说者谓始于虞玩之,而成于吕文度,此已见蠹国害民之大概。甚至佃夫弑主,而推戴明帝。周石珍当侯景围台城,辄与景相结,遂为景佐命。至陈末,施文庆、沈客卿用事,自取身荣,不存国计,隋军临江,犹曰,此常事,边臣足以当之,不更动备,以致亡国。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其害可胜道哉!大臣不能体国,致人主委任下僚,人主不信大臣,而转以群小为心膂,此皆江左之流弊也。(按公孙瓒常言,衣冠之人皆自谓职当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皆商贩庸儿,亦同此见。)
○相墓古人但有望气之法,如秦始皇时,望气者谓东南有天子气,乃南巡以厌之。又谓金陵有王气,乃凿淮水以泄之。光武未贵时,望气者苏伯阿过南阳,望舂陵郭,▯曰:“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孙皓时,临平湖开,皓以问陈训,训曰:“臣止能望气,不知湖之开塞。”陈敏反,或曰:“陈家无主气,不久当灭。”此古来专以望气占吉凶,未尝有相墓之术也。相墓术相传始于郭璞,然《后汉书 袁安传》,安觅地葬父,有三书生指一处云,葬此当世为上公,从之,故累世隆盛。《晋书 羊祜传》,有相墓者言祜祖墓有帝王气,祜乃凿之。相者曰:“犹当出折臂三公。”后祜堕马折臂,果位三公。则又在璞之前,即璞本传载其卜筮炅验之处甚多,谓先有郭公者,精于卜箧,璞从受业,公授以青囊书九卷,遂洞五行、天文、卜箧之术,亦未尝及相墓也。又璞所著书,载其炅验事迹者曰《洞林》,抄京、费诸家最要者曰《新林》,又《卜韵》一篇,注《尔雅》、《三苍》、《方言》、《穆天子传》、《山海经》、《楚词》、《子虚》、《上林赋》,及所作诗、赋、诔、颂,共数十万言,亦未有所谓葬经也。惟传内称璞葬母暨阳,去水百步,或以近水言之,璞曰:“当即为陆矣。”其后果沙涨数十里。又璞为人葬墓,晋明帝微服观之,问主人何以葬龙角,主人曰:“郭璞云,此葬龙耳,当致天子。”帝曰:“当出天子耶?”主人曰:“非出天子,能致天子至耳。”此璞以相墓擅名,而后世皆以为葬术之始也,而葬术之行,实即由是时而盛。陶侃将葬父,家中忽失牛,有老父谓曰:“前冈见有一牛,眠山污中,若葬之,位极人臣。”又指一山曰:“此亦其次,当出二千石。”侃寻得牛,因葬其处,以所指别山与周访葬其父,后侃果为三公,访为刺史。(《晋书 周光传》)宋武帝父墓在丹徒侯山,有孔恭者,善占墓,谓此非常地,后果为天子。齐高帝旧茔在武进彭山,冈阜相属,百里不绝,其上常有五色云。宋明帝恶之,遣占墓者高炅文往相之。炅文先给事齐高,乃诡曰:“不过方伯耳。”私谓齐高曰:“贵不可言。”后果登极。(《南史》宋、齐二纪)。)齐高之母刘氏,与夫合葬时,墓工始下锸,有白兔跳起,及坟成,又止其上。(《刘后传》)荀伯玉家墓,有相之者谓当出暴贵而不久,伯玉官果至散骑常侍,坐事诛。(《伯玉传》)柳世隆晓术数,于倪塘创墓,与宾客往游,十往五往常坐一处,及卒,正葬其地。(《世隆传》)富阳人唐寓之,祖、父皆以图墓为业。(《沈文季传》)梁武丁贵嫔薨,昭明太子求得善墓地,被俞三副以己地奏,帝买葬之。有道士谓此地不利,长子教以用蜡鹅诸物厌之。后事发,昭明以此惭惧而薨。(《昭明太子传》)杜嶷葬祖父,梁元帝忌之,命墓工恶为之,逾年而嶷卒。(《嶷传》)吴明彻葬父,有伊氏者善占墓,谓其兄曰:“葬日必有乘白马逐鹿者过此,此是最小子大贵之征。”明彻后果大贵。(《明彻传》)此皆见于各列传者,可见六朝时此术已盛行。如《昭明传》曰不利长子,《明彻传》曰最小子大贵,则术家所云长房、小房之说,亦即起于是时矣。
译郭璞所著的书中,记载其灵验事迹的叫《洞林》,抄录京房、费直等各家最重要内容的叫《新林》,另有《卜韵》一篇;他还注释《尔雅》《三苍》《方言》《穆天子传》《山海经》《楚词》《子虚》《上林赋》,以及所作诗、赋、诔、颂,共有数十万字,也没有所谓《葬经》。只有传记中说,郭璞把母亲葬在暨阳,墓地离水百步,有人认为这距离水太近,郭璞说:“这里很快就会变成陆地。”后来果然沙土上涨,延伸了数十里。又有一次,郭璞为人选择墓地,晋明帝微服前去观看,问墓主人为什么要葬在龙角,墓主人说:“郭璞说,这里葬的是龙的耳朵,应当能使天子到来。”明帝说:“是要出天子吗?”墓主人说:“不是要出天子,而是能够使天子亲自到来。”郭璞正因为相墓而享有盛名,后世便都把他看作葬术的始祖;而葬术的流行,实际上正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兴盛的。陶侃将要安葬父亲时,家中忽然丢失了一头牛,有位老人对他说:“前面的山冈上看见有一头牛,睡在山谷的污水中;如果把它葬在那里,就会官位达到人臣之极。”老人又指着另一座山说:“那里也仅次于前一处,应当能出一位二千石。” 陶侃不久找到了那头牛,于是把父亲葬在那里;又把老人所指的另一座山让周访用来安葬父亲。后来陶侃果然成为三公,周访成为刺史。(《晋书·周光传》)宋武帝的父亲葬在丹徒侯山,有个叫孔恭的人擅长相墓,说那里不是寻常之地,后来宋武帝果然成为天子。齐高帝的旧墓在武进彭山,山冈连绵相接,百里不断,山上常有五色云气。宋明帝厌恶这种现象,派相墓者高炅文前去察看。高炅文先前曾在齐高帝手下任职,便虚假地说:“不过是方伯罢了。”私下却对齐高帝说:“尊贵得无法言说。”齐高帝后来果然登上帝位。(《南史》宋、齐二纪)齐高帝的母亲刘氏与丈夫合葬时,墓工刚把锸插下去,就有一只白兔跳出;坟墓修成后,白兔又停留在坟上。(《刘后传》)荀伯玉家的墓,有相墓者说那里应当使他突然显贵,但不会长久;荀伯玉后来果然官至散骑常侍,因犯罪被杀。(《伯玉传》)柳世隆通晓术数,在倪塘修建墓地,曾和宾客前往游览,十次中有五次常坐在同一个地方;他死后,果然就葬在那里。(《世隆传》)富阳人唐寓之的祖父、父亲都以绘制墓地形势图为业。(《沈文季传》)梁武帝的丁贵嫔去世后,昭明太子寻找到了一个好的墓地,却被俞三副把自己的墓地上奏给皇帝,梁武帝买下那块地安葬丁贵嫔。有个道士说这块地不利于长子,昭明太子便教人用蜡鹅等物来压制它。后来事情败露,昭明太子因此惭愧恐惧而死。(《昭明太子传》)杜嶷安葬祖父,梁元帝忌恨他,命墓工故意把墓修坏;过了一年,杜嶷就死了。(《嶷传》)吴明彻安葬父亲时,有个姓伊的人擅长相墓,对他的哥哥说:“下葬那天,一定会有骑白马追逐鹿的人从这里经过;这是最小的儿子大贵的征兆。”吴明彻后来果然大贵。(《明彻传》)这些事情都见于各篇列传,可以看出六朝时期这种术法已经盛行。像《昭明传》说不利于长子,《明彻传》说最小的儿子大贵,那么术士所说的长房、小房之说,也就是从这个时期兴起的。○唐人避讳的方法 唐人修撰各部史书时,避祖先名讳有三种方法:例如“虎”字、“渊”字,如果前人的名字中有人与它相同,就有字的称其字;如《晋书》中公孙渊称为公孙文懿,刘渊称为刘元海,褚渊称为褚彦回,石虎称为石季龙,都是这种情况。否则就干脆删去触犯名讳的字;如《梁书》中的萧渊明、萧渊藻,只称萧明、萧藻,《陈书》中韩擒虎只称韩擒,都是这种情况。否则就按照文义改换字词,凡遇到“虎”字都称为猛兽,李叔虎改称李叔彪,殷渊源改称殷深源,陶渊明改称陶泉明,魏广阳王渊改称广阳王深,都是这种情况。后来避“世”字而改为“代”,避“民”字而改为“人”,避“治”字而改为“理”等,也都采用根据意义改换字词的方法。●卷九 ○《宋书》多采用徐爰的旧稿 沈约在齐永明五年奉诏撰写《宋书》,第二年二月就宣布完成,共有本纪、志、列传一百卷。自古以来修史如此迅速的,从未有过。现在考察他的《自序》并仔细推究,可以知道沈约的书大多是取用徐爰的旧稿再加以增删的。宋朝著作郎何承天已经撰写《宋书》,本纪、列传只写到武帝功臣;各种志中只有《天文》《律历》,除此之外全都交给山谦之。山谦之去世后,诏令苏宝生续写,于是写到元嘉年间的诸位大臣。苏宝生被杀后,又把这件事交给徐爰。徐爰根据苏宝生、何承天两部旧稿,编成一部史书,起于义熙初年,止于大明末年;其中《臧质》《鲁爽》《王僧达》三篇列传,都是孝武帝亲自撰写的,只是永光以后到宋亡十多年间,记载全部缺失。现在《宋书》中永光以后的本纪、列传,大概是沈约等人补写的。(按:《王智深传》中,沈约大量记载宋明帝的鄙陋亵渎之事,孝武帝对他说:“我过去曾经历过侍奉明帝的事情,你应当考虑避讳恶事的道理。”于是删去了很多内容。由此可以看出,宋明帝以后本纪、列传都是沈约撰写的。)徐爰的旧稿中还收录了晋末诸臣、桓玄等叛贼,以及刘毅等与宋武帝一同起兵的人,全部列入《宋书》。沈约认为,桓玄、谯纵、卢循身为晋朝的贼臣,与后代无关;吴隐、郗僧、谢混的义举只属于前朝,不应列入宋朝;刘毅、何无忌、诸葛长民、魏咏之、檀凭之的志向在于匡扶晋朝,也不能称作宋臣,因此一概删去。沈约所删的只有这几篇列传,其余内容全都是徐爰旧稿,所以能够如此容易地成书。(《徐爰传》记载:徐爰虽然因袭前人的著作,却专门编成一部自成体系的史书,把义熙作为王业的开始,把记载序述出力者作为功臣的标准。于是朝廷内外广泛议论,有人认为应以义熙元年为断限,有人认为应以元兴三年为断限。诏令说:“项籍、圣公分别编入两部《汉书》,前史已有成例。《桓玄传》应当列入宋朝典籍,其余依照徐爰的意见。”由此可以看出徐爰旧稿的体例。)我以前疑惑,沈约修《宋书》时,凡是宋、齐改朝换代之际应当为齐朝避讳,而晋、宋改朝换代之际不必为宋朝避讳;但书中为宋朝避讳反而比为齐朝避讳更严重,后来才知道,为宋朝避讳的是徐爰旧稿,为齐朝避讳的才是沈约补写编纂的部分。人们只知道《宋书》是沈约所作,却不知道其中大半是徐爰所作;读《宋书》的人应当由此推究。
○唐人避讳之法唐人修诸史时,避祖讳之法有三:如“虎”字、“渊”字,或前人名有同之者,有字则称其字,如《晋书》公孙渊称公孙文懿,刘渊称刘元海,褚渊称褚彦回,石虎称石季龙是也。否则竟删去其所犯之字,如《梁书》萧渊明、萧渊藻,但称萧明、萧藻,《陈书》韩擒虎但称韩擒是也。否则以文义改易其字,凡遇“虎”字皆称猛兽,李叔虎称李叔彪,殷渊源称殷深源,陶渊明称陶泉明,魏广阳王渊称广阳王深是也。其后讳“世”为“代”,讳“民”为“人”,讳“治”为“理”之类,皆从立义改换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