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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廿二史札记二十二

一人二史各传

史藏 · 史评 · 部分对照 · 第 240–244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一人二史各传

一人而传于两史,如后汉之董卓、公孙瓒、陶谦、袁绍、刘表、袁术、吕布等,当陈寿撰《三国志》时,以诸人皆与曹操并立,且事多与操相涉,故必立传于《魏志》,而叙事始明。刘焉乃刘璋之父,其地则昭烈所因也,欲纪昭烈必先传璋,欲传璋必先传焉,故亦立其传于《蜀志》之首。及范蔚宗修《后汉书》,则董卓等皆汉末之臣,荀▯虽为操划策,而心犹为汉,皆不得因《三国志》有传,遂从删削,所以一人而两史各有传也。此事惟《晋》、《宋》二书界限最清,缘沈约修《宋书》,以刘毅、何无忌、诸葛长民、魏咏之、檀凭之等虽与刘裕同起义,而志在匡晋,初非宋臣,故不入宋书,及唐初修《晋书》,遂为毅等立传,自无复出之病也。陶潜隐居完节,卒于宋代,故《宋书》以为隐逸之首,然潜以家世晋臣,不复仕宋,始终为晋完人,自应入《晋书》内,故修《晋书》者特传于《晋隐逸》之末,二史遂并有传。此《宋书》之借,而非《晋书》之夺也。至李延寿作《南》、《北史》,系一手编纂,则南人归北,北人归南者,自可各就其立功最多之处传之,而其先仕于某国则附见传内,不必再立一传于某国也。乃毛修之自宋流转入魏,后卒于魏,则但立传《北史》可矣,而《南史》又传之。朱修之自宋入魏,后又逃归,以功封南昌县侯,则但立传《南史》可矣,而《北史》又传之。以及薛安都、裴叔业等莫不皆然,何其漫无裁制也。又裴矩在隋朝事迹甚多,且《隋书 矩传》内已叙其入唐仕宦之处,则《唐书》不必再传矣,而又传之,亦赘。

○晋书唐初修《晋书》,以臧荣绪本为主,而兼考诸家成之。今据《晋》、《宋》等书列传所载诸家之为《晋书》者,无虑数十种。其作于晋时者,武帝时议立《晋书》限断,荀勖谓宜以魏正始起年,王瓒欲引嘉平以下朝臣尽入于晋,贾谧请以泰始为断。事下尚书议,张华等谓宜用泰始,从之。(《贾谧传》)武帝诏,自泰始以来大事皆撰录,秘书写副,后有事即依类缀缉。(《武帝纪》)此晋书之权舆也。自后华峤草《魏》、《晋》纪传,与张载同在史官。永嘉之乱,《晋书》存者五十余卷。(《峤传》)干宝著《晋纪》,自宣帝迄愍帝,凡二十卷,称良史。(《宝传》)谢沈著《晋书》三十余卷。(《沈传》)傅畅作《晋诸公赞叙》二十二卷,又为公卿故事九卷。(《畅传》)荀绰作《晋后书》十五篇。(《绰传》)束皙作《晋书》帝纪、十志。孙盛作《晋阳秋》,词直理正,桓温见之,谓其子曰:“枋头诚为失利,何至如尊公所说。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其子惧祸,乃私改之。而盛所著已有二本,以其一寄慕容隽,后孝武博求异闻,又得之,与中国本多不同。(《盛传》)王铨私录晋事,其子隐遂谙悉西晋旧事,后与郭璞同为著作郎,撰晋史。时虞预亦私撰《晋书》,而生长东南,不知中朝故事,借隐书窃写之。庾亮资隐纸笔,乃成书。隐文鄙拙,其文之可观者乃其父所撰,不可解者隐之词也。(《王隐传》)习凿齿作《汉晋春秋》,起汉光武,终晋愍帝,于三国之时则以蜀为正统。魏武虽承汉禅,而其时孙、刘鼎立,未能一统天下也,尚为篡逆,至司马昭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凿齿传》)其晋以后所作者,宋徐广撰《晋纪》四十六卷。(《广传》)沈约以晋一代无全书,宋泰始中,蔡兴宗奏约撰述,凡二十年,成一百十卷。(《约传》)谢炅运亦奉敕撰《晋书》,粗立条流,书竟不就。(《炅运传》)王韶之私撰《晋安帝春秋》,既成,人谓宜居史职,即除著作郎,使续成后事,讫义熙九年。其序王▯货殖,王▯作乱事,后▯子弘贵,韶之尝惧为所害。(《韶之传》)荀伯子亦助撰晋史。(《伯子传》)张缅著《晋钞》三十卷。(《缅传》)臧荣绪括东西晋为一书,纪、录、志、传,共一百十卷。(《荣绪传》)刘彤集众家《晋书》注干宝《晋纪》,为四十卷。(《刘昭传》)萧子云著《晋书》一百十卷。(《子云传》)此皆见于各传者。又《唐书 艺文志》所载晋朝史事,尚有陆机《晋帝纪》、刘协注《晋纪》、刘谦《晋纪》、曹嘉《晋纪》、邓粲《晋纪》及《晋阳秋》、檀道鸾《晋春秋》、萧景畅《晋史草》、郭季产《晋续纪》、《晋录》之类,当唐初修史时尚俱在,必皆兼综可订,不专据荣绪一书也。

译○《晋书》唐初修撰《晋书》,以臧荣绪的本子为主,同时参考各家著作编成。现在根据《晋书》《宋书》等书列传中所记载的各家《晋书》来看,至少有几十种。晋代所撰写的那些史书,武帝时讨论编立《晋书》的断限,荀勖认为应当从魏正始年间起始,王瓒想把嘉平年间以后在朝廷任职的臣子全部收入晋史,贾谧请求以泰始年间为断限。此事交给尚书省讨论,张华等人认为应采用泰始年间,武帝采纳了这个意见。(《贾谧传》)武帝下诏说,自泰始以来的大事都要编纂记录,由秘书省抄写副本,以后遇到事情就按类别续接编纂。(《武帝纪》)这就是《晋书》的开端。此后华峤起草《魏》《晋》纪传,与张载一同任史官。永嘉之乱时,保存下来的《晋书》有五十多卷。(《峤传》)干宝撰写《晋纪》,从宣帝写到愍帝,共二十卷,被称为良史。(《宝传》)谢沈撰写《晋书》三十多卷。(《沈传》)傅畅撰写《晋诸公赞叙》二十二卷,又撰写《公卿故事》九卷。(《畅传》)荀绰撰写《晋后书》十五篇。(《绰传》)束皙撰写《晋书》,包括帝纪、十志。孙盛撰写《晋阳秋》,文辞直率,义理正确。桓温看到后,对他的儿子说:“枋头确实是一次失利,哪里至于像令尊所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那就关系到你们家族的祸福了。”孙盛的儿子害怕招来灾祸,便私下改动了它。但孙盛所著的书已经有两个本子,他把其中一个寄给慕容隽;后来孝武帝广泛搜求异闻,又得到这个本子,与中原流传的本子有许多不同。(《盛传》)王铨私下记录晋朝史事,他的儿子王隐于是熟悉了西晋旧事;后来王隐与郭璞一同担任著作郎,撰写晋史。当时虞预也私下撰写《晋书》,但他在东南长大,不了解中原朝廷的旧事,便借用王隐的书,暗中抄写其中内容。庾亮资助王隐纸笔,于是书才写成。王隐的文字鄙陋拙劣,其中写得好、值得观赏的文章,是他父亲所撰写的;那些难以理解的,则是王隐的文辞。(《王隐传》)习凿齿撰写《汉晋春秋》,起于汉光武帝,终于晋愍帝;在三国时期,以蜀汉为正统。魏武帝虽然承受了汉朝禅让,但当时孙权、刘备鼎立,尚未统一天下,因此仍然是篡逆;直到司马昭平定蜀汉,才算汉朝灭亡而晋朝开始兴起。(《凿齿传》)晋代以后撰写的史书,有宋代徐广撰写的《晋纪》四十六卷。(《广传》)沈约认为晋代始终没有一部完整的史书,宋泰始年间,蔡兴宗上奏请求沈约撰述;经过二十年,共完成一百一十卷。(《约传》)谢炅运也奉诏撰写《晋书》,大致建立了篇章纲目,但全书最终没有完成。(《炅运传》)王韶之私下撰写《晋安帝春秋》,完成后,人们认为他适合担任史官,于是授任他为著作郎,让他继续编成后来的史事,记到义熙九年为止。书中叙述王▯经商致富、王▯作乱的事情,后来王▯的儿子王弘显贵,王韶之曾害怕被他杀害。(《韶之传》)荀伯子也参与帮助撰写晋史。(《伯子传》)张缅撰写《晋钞》三十卷。(《缅传》)臧荣绪把东晋、西晋合编为一部书,包括纪、录、志、传,共一百一十卷。(《荣绪传》)刘彤汇集各家《晋书》,为干宝《晋纪》作注,成书四十卷。(《刘昭传》)萧子云撰写《晋书》一百一十卷。(《子云传》)这些都是各传中记载的。此外,《唐书·艺文志》所记载的晋朝史事著作,还有陆机《晋帝纪》、刘协注《晋纪》、刘谦《晋纪》、曹嘉《晋纪》、邓粲《晋纪》以及《晋阳秋》、檀道鸾《晋春秋》、萧景畅《晋史草》、郭季产《晋续纪》《晋录》之类。这些书在唐初修史时应当都还存在,唐初修史者一定兼收并考订了它们,不会只依据臧荣绪的一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卷〕 ○《晋书》二 评论《晋书》的人说,当时参与修史的人都是善于写文章的人,喜欢搜集怪异荒诞、琐碎细小的事情来扩大异闻;而且史论争相写成华丽的文体,这就是它的缺点。然而当时的史官,如令狐德▯等人,都深于文学;他们所写的纪传叙事,爽利洁净而老练刚劲,远不是《魏书》《宋书》可以相比的;至于各个僭伪政权的载记,也尤其简明而不遗漏,详细而不芜杂,与《十六国春秋》相比,不能同日而语。它的列传编排也有斟酌。例如陶潜已经列在《宋书·隐逸传》之首,但陶潜本是晋朝保持完节的臣子,应当收入晋史,所以仍把他的传记列在《晋书·隐逸传》中。愍怀太子妃是王衍的女儿,含冤而死;但太子妃不便附入《后妃传》,于是把她列入《列女传》。这些都是安排得当的地方。各传所记载的表、疏、赋、颂等文章,也都与人物或时代有关。例如《刘实传》载有《崇让论》,可以看出当时竞相营求的风气;《裴▯传》载有《崇有论》,可以看出当时崇尚清谈虚无的习气;《刘毅传》记载评论九品制度有八项弊害的文章,《李重传》也记载评论九品制度危害的文章,可以看出当时选举制度的弊病。《陆机传》载有《辨亡论》,可以看出孙皓失去国家的原因。《豪士赋序》可以看出齐王ぁ的专横放纵。《五等论》可以看出当时分封制度的不完善。《傅玄传》载有兴办学校、致力农事等奏疏,确实切合当时的政治。《段灼传》载有为邓艾申辩的一篇奏疏,《阎缵传》载有为愍怀太子申辩的一篇奏疏,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含冤而死。《江统传》载有《徙戎论》,确实预先看出了刘渊、石勒之乱,尤其具有先见之明。《皇甫谧传》载有《释劝论》,可以看出他安于恬静退隐;《笃终论》可以看出厚葬造成的祸害。《挚虞传》载有《思游赋》,可以看出他安于命运;《今尺长于古尺论》可以看出古今尺度的不同。《束皙传》载有《玄居释》,可以看出他淡泊于仕进荣宠。《潘尼传》载有《安身论》,可以看出他崇尚安静退处;《释奠颂》关系到太子培养德行;《乘舆箴》关系到帝王保持治道。《潘岳传》载有《闲居赋》,可以看出他表面恬静而内心急于竞争。《郭璞传》没有记载《江赋》《南郊赋》,却单独记载了一篇关于刑狱的奏疏,可以看出当时刑罚的滥用。

○晋书二论《晋书》者,谓当时修史诸人皆文咏之士,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又史论竞为艳体,此其所短也。然当时史官,如令狐德▯等皆老于文学,其纪传叙事,皆爽洁老劲,迥非《魏》、《宋》二书可比,而诸僭伪载记尤简而不漏,详而不芜,视《十六国春秋》不可同日语也。其列传编订亦有斟酌,如陶潜已在《宋书 隐逸》之首,而潜本晋完节之臣,应入晋史,故仍列其传于《晋 隐逸》之内。愍怀太子妃,王衍之女,抱冤而死,而太子妃不便附入《后妃传》内,则入之于《列女传》,此皆位置得当者。各传所载表、疏、赋、颂之类,亦皆有关系。如《刘实传》载《崇让论》,见当时营竞之风也。《裴▯传》载《崇有论》,见当时谈虚之习也。《刘毅传》载论九品之制有八损,《李重传》亦载论九品之害,见当时选举之弊也。《陆机传》载《辨亡论》,见孙皓之所以失国也。《豪士赋序》,见齐王ぁ之专恣也。《五等论》,见当时封建之未善也。《傅玄传》载兴学校、务农功等疏,固切于时政也。《段灼传》载申理邓艾一疏,《阎缵传》载申理愍怀太子一疏,以二人皆冤死也。《江统传》载《徙戎论》,固预知刘、石之乱,尤有先见也。《皇甫谧传》载《释劝论》,见其安于恬退也。《笃终论》,见厚葬之祸也。《挚虞传》载《思游赋》,见其安命也。《今尺长于古尺论》,见古今尺度之不同也。《束皙传》载《玄居释》,见其淡于荣进也。《潘尼传》载《安身论》,见其静退也。《释奠颂》,有关储宫之毓德。《乘舆箴》,有关帝王之保治也。《潘岳传》载《闲居赋》,见其迹恬静而心躁竞也。《郭璞传》不载《江赋》、《南郊赋》,而独载刑狱一疏,见当时刑罚之滥也。《左贵嫔传》载《愁思文》、《杨皇后诔》、《纳继室杨后颂》,以左芬本以才著也。《张载传》载《七命》一篇,亦以其文人而著其才也。《卫恒传》载《书势》一篇,以恒本工书,且备书法之源流也。惟《刘颂传》载其所上封事至七八千字,殊觉太冗。《张华传》载《鹪鹩赋》,殊觉无谓,华有相业,不必以此见长也。《元帝纪》后,叙其父恭王之妃夏侯氏通小吏牛金生帝,而《夏侯太妃传》内不载,讳其丑于传,而转著其恶于纪,亦属两失。《苻坚载记》后附王猛、苻融二人,以其为坚功臣也。苻朗不过一达士,亦附一传;《苻登载记》后又附一索泮,据《泮传》,又未尝仕于坚与登也,此二传殊赘。《姚兴载记》,忽叙西胡梁国儿作寿冢,每将妻妾入冢宴饮,升炅床而歌,此于兴有何关系而拉杂及之。毛德祖为宋功臣,《宋书》已立传,唐修《晋书》,自不必以宋臣附晋臣之内,乃毛宝之传后又叙德祖事甚详,盖本毛氏家传钞入之,而未及删节也。《隐逸》中《夏统》一传,非正史记事体,盖当时人另作《夏统别传》,如《五柳先生传》之类,《晋书》遂全录之,不复增损,阅史者静观自别之也。

译《左贵嫔传》载有《愁思文》《杨皇后诔》《纳继室杨后颂》,因为左芬本来就是以才华著称的。《张载传》载有《七命》一篇,也是因为他是文学之士,所以记载他的才华。《卫恒传》载有《书势》一篇,因为卫恒本来擅长书法,而且这篇文章还可以保存书法的源流。只有《刘颂传》记载他上奏的密封奏事竟有七八千字,实在觉得太冗长。《张华传》载有《鹪鹩赋》,也实在觉得没有意义;张华有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的功业,不必靠这篇文章来显示他的长处。《元帝纪》之后,叙述他的父亲恭王的妃子夏侯氏与小吏牛金私通并生下元帝;但《夏侯太妃传》中却不记载这件事,在传记中避讳她的丑事,却反过来在本纪中写出她的恶行,也属于两方面都失当。《苻坚载记》之后附载王猛、苻融二人,因为他们是苻坚的功臣。苻朗不过是一个通达的人,也附带立了一传;《苻登载记》之后又附载索泮,据《泮传》记载,他又不曾在苻坚和苻登手下任职,这两篇传记都很累赘。《姚兴载记》中,忽然叙述西胡梁国儿建造寿冢,每次都带妻妾进入墓中宴饮,登上炅床唱歌;这件事同姚兴有什么关系,却把它杂乱地牵连进来。毛德祖是宋朝功臣,《宋书》已经为他立传;唐代修撰《晋书》,自然不必把宋朝臣子附入晋朝臣子的行列,但在毛宝的传记后又十分详细地叙述毛德祖的事,大概是把毛氏家传抄录进来,却没有来得及删节。《隐逸传》中《夏统》这一篇传记,不是正史记事的体例,大概是因为当时有人另作了《夏统别传》,类似《五柳先生传》一类的文章,《晋书》于是把全文照录下来,不再增删;读史的人静心观察,自然可以辨别出来。○《王导》《陶侃》二传的褒贬失当 《晋书》只有《王导传》《陶侃传》两篇,褒贬颇为失当。王导是辅佐元帝建立帝业的功臣,历事三朝,以宽宏厚重镇服众人,确实可以称为贤相。元帝刚开始执政时,王导的堂弟王敦忌惮元帝贤明,想另立皇帝,王导坚决争辩,这件事才停止。后来王敦以讨伐刁协、刘隗、戴若思为名,发兵进攻宫阙,王导率领同族兄弟到宫阙之下等待治罪;元帝也体谅王导的心意,说:“王导能够大义灭亲,可以把我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赐给他。”(《导传》)可见他的内心确实得到君主的信任。孔愉在皇帝面前极力称说王导忠诚贤能,有辅佐皇帝建立帝业的功勋。(《愉传》)周ダ也极力称说王导忠诚,竭力为他申辩求救。(《凯传》)可见他的内心又得到朋友的信任。然而王敦进入石头城后,晋军战败,王敦问王导:“周凯、戴若思应当升任三司。”王导不回答。王敦又说:“如果不能任三司,那就应当让他们担任尚书令、仆射吗?”王导仍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是这样,就正应当诛杀!”王导也不发一言。王敦于是杀了周凯、戴若思。(《凯传》)又有一次,王彬多次责备王敦说:“兄长您举兵反叛、冒犯顺理,灾祸将要牵连家门。”王敦大怒,想杀死王彬。王导当时在座,劝王彬向王敦谢罪,但王彬最终也没有下拜。这说明王导与王敦感情十分亲密。王导不但不阻止王敦起兵,反而想借助王敦来诛除异己。原来东渡长江之初,王氏兄弟遍布朝廷内外,势力很大,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谣言。晋元帝心中忌惮王氏,特意任用刘隗、刁协、戴若思等人为亲信,排斥压制豪强,疏远并猜忌王氏。刁协、刘隗等劝元帝派出亲信镇守各地,于是任命谯王丞为湘州刺史,刘隗和戴若思为都督;刘隗、刁协又请求把王氏全部诛杀。(《刘隗传》等)因此,不仅王敦憎恨他们,王导也憎恨他们。可是当时王敦也不敢立即采取篡位夺权的行动。从他为王导申雪冤屈的奏疏来看,全文都把责任归于刁协、刘隗等人。甘卓从襄阳将要袭击王敦,王敦听说后说:“甘侯难道是担心我危害朝廷吗?我只是要除掉奸凶罢了。”(《甘卓传》)这是王敦第一次起兵,专门想除掉刁协、刘隗、戴若思几个人,正好与王导的心意相合。后来王敦第二次起兵时,病势已经十分危重,和哥哥王含一同出行。王导写信给王含说:“兄长这次举动,认为可以像往年的大将军那样吗?往年奸人扰乱朝廷,人心不得安宁,像我这样的人都希望从外部得到救助。”(《王敦传》)这其实是直接吐露内心,说明王敦诛杀刁协、刘隗,与王导的心意相同。又,王敦第一次起兵时,军队到达石头城,周札守卫石头城,当即开门接纳王敦,因此王敦军势强盛而晋军失败。后来王敦又忌惮周札宗族强盛,把他杀了。王敦死后,周札家人请求为他昭雪,卞▯等人认为周札开门迎接贼军,不应当昭雪,只有王导说:“周札在石头城,知道刘隗、刁协扰乱政事,相信王敦是在匡救朝廷,所以开门迎接他,正是出于对国家社稷的忠诚。”(《周札传》)这更是把王敦起兵说成挽救朝廷的举动。由此可见,当时王导虽然不希望王敦改易国统,却希望王敦诛杀刁协、刘隗等人,这就是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晋元帝即使偏信刁协、刘隗,疏远王氏,难道就可以任由他们施展威势、胁迫皇帝吗?干宝评论说:“君主不是尧、舜,怎么能没有过失;臣下难道就可以起兵来纠正他的过失吗?”这番评论最为严正。那么,王导庆幸王敦起兵来除掉异己,怎么还能称为纯粹的忠臣呢?而且王导值得议论的地方,还不止这些。王导辅政时,任用赵胤、贾宁等一批小人;陶侃曾想起兵废黜他们,庾亮也想起兵罢黜他们。(《庾亮传》)桓景向王导谄媚,王导亲近他,陶回认为桓景不是正直之人,不应当与他亲近。(《陶回传》)成帝每次到王导府第,甚至还要向王导的妻子曹氏下拜,孔坦对此非常非难。(《孔坦传》)苏峻的贼党匡术曾经想杀孔群,有人救了孔群,他才得以免死。后来匡术投降后,和孔群一同在王导座前,王导让匡术劝孔群饮酒,以消除过去的怨恨。孔群回答说:“我不是孔子,当年和匡人一样遭难;即使春阳布散温气,鹰变成了鸠,知情的人仍然会憎恶它的眼睛。”王导面露惭愧之色。(《孔群传》)这也都是王导放纵宽纵的地方。然而《晋书·王导传》的传论,竟把王导比作管仲、孔明,说:“管仲能够辅佐小国,孔明善于扶助新建立的国家;从扶持事业、衡量情理来说,大概就是这一类人吧。他扶持了三代君主,始终一心一意。称他为仲父,大概是合宜的。”又在《刘隗、刁协传》的传论中,说他们专横刻薄,“使贤能的宰相受到疏远,以至于众人的心情和国家的局面都瓦解了”。这是反过来把激成变乱的罪过归给刘隗、刁协,而对王导不加讥评,实在很不公允。至于陶侃的一生,只有在苏峻、祖约反叛时,陶侃因为没有接受顾命,不肯起兵勤王;经温峤等人再三邀请劝说,才率军东下。这是他见识短浅、不能通达大义的地方。除此之外,他都尽心于国,年老以后更加坚定。朝廷给他加以特殊礼遇,陶侃坚决推辞;后来又因病上表请求离职,说:“臣下年轻时就成长于孤寒之家,最初的愿望有限……”等等。

○王导陶侃二传褒贬失当《晋书》惟《王导》、《陶侃》二传褒贬颇为失中。导为元帝佐命功臣,历事三朝,以宏厚镇物,固称贤相。当元帝初政时,其从弟敦惮帝贤明,欲更以所立,导固争乃止。其后敦以讨刁协、刘隗、戴若思为名,称兵向阙,导率群从待罪阙下,帝亦谅导之心,曰:“导大义灭亲,可以吾安东时节假之。”(《导传》)是其心固信于君也。孔愉在帝前,极言导忠贤,有佐命之勋。(《愉传》)周ダ亦极言导忠诚,申救甚力。(《凯传》)是其心又信于友也。然当敦入石头,王师战败,敦问导曰:“周凯、戴若思当登三司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便应令仆耶?”导亦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应诛耳!”导亦无言。敦遂诛周、戴。(《凯传》)又王彬数敦曰:“兄抗旌犯顺,将祸及门户。”敦大怒,欲杀之。导在坐劝彬谢,彬竟不拜。是导之于敦情好甚密,既不阻其称兵,反欲借敦以诛除异己。盖渡江之初,王氏兄弟布列中外,其势甚大,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谣。帝心忌之,特用刘隗、刁协、戴若思等为腹心,排抑豪强,疏忌王氏。刁、刘等劝帝出亲信以镇方隅,乃用谯王丞为湘州,隗及若思为都督,隗、协并请尽诛王氏。(《隗》等传)是以不惟敦恶之,即导亦恶之。而是时敦亦未敢遽有篡夺之举,观其申雪导枉一疏,全以刁、刘等为词。甘卓自襄阳将袭敦,敦闻之曰:“甘侯虑吾危朝廷耶,吾但除奸凶耳。”(《卓传》)此敦初次起兵,专欲除刁、刘、戴数人,正与导意相合。其后敦再起兵时,病已危笃,与兄含偕行。导与含书曰:“兄此举谓可如往年大将军乎?往年奸人乱朝,人怀不宁,如导之徒心思外济。”(《敦传》)此直自吐衷怀,谓敦之诛刁、刘,与己意同也。又敦初次起兵时,兵至石头,周札守石头,即开门纳之,以是敦兵势盛而王师败。敦后又忌札宗强而杀之。敦死后,札家请雪,卞▯等以札开门延贼,不宜雪,导独曰:“札在石头,知隗、协乱政,信敦匡救,开门延之,正以忠于社稷。”(《札传》)是更以敦之称兵为匡救朝廷之失。可见是时导虽不欲敦移国祚,而欲敦诛刁、刘等,则其肝膈本怀。夫帝即偏信刁、刘,疏外王氏,岂遂可肆其威胁乎!凯之论曰:“人主非尧舜,岂能无失,人臣遂可举兵正其失耶。”此论最为严正。则导之幸敦举兵以除异己,安得尚称纯臣也。且导之可议者,更不止于此。导辅政,委任群小赵胤、贾宁等,陶侃尝欲起兵废之,庾亮亦欲举兵黜之。(《亮传》)桓景谄导,导昵之,陶回谓景非正人,不宜亲狎。(《回传》)成帝每幸导第,犹拜导妻曹氏,孔坦甚非之。(《坦传》)苏峻贼党匡术。尝欲杀孔群,或救之得免。后术既降,与群同在导坐,导令术劝群酒,以释前憾。群答曰:“群非孔子,厄同匡人,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而识者犹憎其目。”导有愧色。(《群传》)此亦皆导之弛纵处。而《晋书 导传论》,至比之管仲、孔明,谓:“管仲能相小国,孔明善扶新邦,扶事论情,抑斯之类也。提挈三世,始终一心。称为仲父,盖其宜矣。”又于《刘隗、刁协、传论》,谓其专行刻薄,“使贤宰见疏,以至物情解体。”是转以激变之罪坐刘、刁,而导无讥焉,殊未为平允也。至陶侃生平,惟苏峻、祖约之反,侃以不与顾命,不肯勤王,经温峤等再三邀说,始率兵东下,此是其见小不达大义之处。其他则尽心于国,老而弥笃。朝廷加以殊礼,侃固辞,又因病上表去位,曰:“臣少长孤寒始愿有限”云云。未没前一年,已逊位归国,佐吏苦留之,不果。及疾笃将归,以后事付右司马王愆期。出府门就船,顾谓愆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侃传》)是亦可见其超然于权势矣。本传亦云,侃贾岁常怀止足之分,不与朝权。而传末乃云,侃尝梦生八翼,上天门,至第九重,折翼而坠。后督八州,据上流,握强兵,有凯觎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传论亦谓其“潜有包藏之志,顾思折翼之祥,悖矣!”是直谓其素有不臣之心,因一梦而不敢也。于导则略其疵累而比之管、葛,于侃则因其一梦而悬坐以无将之罪,岂非褒贬失当乎?

译在去世前一年,他已经辞去官位回到封国,属官们苦苦挽留他,但没有成功。等到病重将要回去时,他把后事交给右司马王愆期。走出府门登船时,他回头对王愆期说:“我这个老人还在这里盘桓,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啊。”(《陶侃传》)这也可以看出他对权势的超然态度。本传又说,陶侃一生常常怀有知足止分的心意,不参与朝廷权力。然而传末却说,陶侃曾梦见自己长出八只翅膀,飞上天门,到达第九重天,翅膀折断而坠落。后来他督领八州,占据上游,掌握强兵,产生了觊觎之心;每当想到折翼的征兆,就自我克制而停止。传论还说他“暗中怀有包藏的野心,只是想到折翼的征兆而有所顾忌,实在荒谬!” 这简直就是说他平素本来就有不臣之心,只是因为一个梦才不敢行动。对于王导,却略去他的种种过失,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对于陶侃,却因为一个梦便预先给他加上有叛逆之心的罪名,难道不是褒贬失当吗?●卷八 ○八王之乱 惠帝时期的八王之乱,《晋书》汇总叙述在一卷之中,《通鉴纪事敝拴》也另列为一条;但是头绪繁多,读者不容易弄清楚,现在把它撮要叙述如下。武帝临死前,想让汝南王亮(司马懿的儿子,武帝的叔父)和皇后的父亲杨骏共同辅政,杨骏藏匿诏书,假传命令让王亮出镇许昌。惠帝即位后,贾后专擅权力,杀死杨骏,废黜杨太后,征召王亮入朝,和卫▯共同辅政。王亮与楚王玮(武帝第五子,惠帝的弟弟)不和,楚王玮向贾后谄媚,诬陷王亮、卫▯图谋废立皇帝;贾后于是让惠帝下诏命令楚王玮杀死王亮、卫▯,随后又以楚王玮矫诏杀害王亮、卫▯的罪名治罪,当天就杀了楚王玮。贾后后来更加放纵淫乱,废黜太子▯(惠帝长子,不是贾后所生),并杀害杨太后。当时赵王伦在京师(司马懿第九子,惠帝的叔祖),平素向贾后谄媚。他的宠臣孙秀对他说,太子被废,人人都说赵王实际上参与了谋划,应当废掉贾后以洗清这个名声,赵王伦听从了。孙秀又担心太子聪明,最终会怀疑赵王伦,不如等贾后杀死太子,再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就可以建立功劳。于是孙秀让贾后的党羽暗中劝说贾后,贾后果然杀死太子,赵王伦便假传诏书,与齐王ぁ(齐王司马攸的儿子,惠帝的堂弟) 率兵进入皇宫,把贾后废黜并幽禁在金墉城,不久又杀害了她。赵王伦自任相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孙秀等人依仗权势横行,齐王ぁ心中不平,孙秀察觉后,把齐王ぁ调出镇守许昌。赵王伦僭越登位,让惠帝做太上皇,迁居金墉城。于是齐王ぁ和河间王▯(司马孚的孙子,惠帝的叔父,当时镇守长安)、成都王颖(武帝第十六子,惠帝的弟弟,当时镇守邺中)共同起兵讨伐赵王伦。赵王伦兵败后,他的部将王舆废黜赵王伦并斩杀孙秀,迎接惠帝复位。赵王伦不久被依法诛杀,成都王颖于是返回邺地,齐王ぁ入京。惠帝任命齐王ぁ为大司马,按照宣帝、景帝辅佐魏国旧例办理。齐王ぁ掌握大权后沉溺于酒色,不上朝,坐在府中召见百官,任意施行非法之事。有个校尉李含逃奔长安,谎称有诏书命令河间王▯讨伐齐王ぁ。河间王▯于是上表请求废黜齐王ぁ,让成都王颖辅政,并传檄长沙王▯担任内应。(长沙王▯是武帝第六子,惠帝的弟弟。)齐王ぁ派兵袭击长沙王▯,长沙王▯直接进入宫中,奉惠帝之命讨伐并杀死齐王ぁ。河间王▯原本认为长沙王▯势弱、齐王ぁ势强,希望长沙王▯被齐王ぁ杀死,然后以杀害长沙王▯的罪名讨伐齐王ぁ,趁机废掉惠帝、拥立成都王颖,自己做宰相,以便专权。等到长沙王▯先杀了齐王ぁ,他的计谋没有实现;成都王颖又因为长沙王▯在宫中,自己不能遥控朝廷,于是河间王▯派部将张方率军,与成都王颖一同进攻京师。惠帝又下诏命长沙王▯任大都督抵抗张方等人,双方接连交战,晋军先胜后败。东海王越在京城(司马泰的儿子,惠帝的叔祖),担心事情不能成功,便和殿中将领逮捕长沙王▯,把他送到金墉城,长沙王▯被张方杀死。成都王颖进入京城,不久又回到邺地。河间王▯上表请求立成都王颖为皇太弟、任相国,把皇帝乘坐的车舆、服饰器物以及宿卫军队全都迁到邺地,朝政全部由成都王颖主持。左卫将军陈▯▯心中不平,奉惠帝讨伐成都王颖;成都王颖派部将石超在荡阴击败惠帝,石超于是把惠帝带到邺地。平北将军王浚起兵讨伐成都王颖,成都王颖战败,仍然拥护惠帝返回洛阳。当时河间王▯派张方救援成都王颖,张方于是挟持惠帝和成都王颖回到长安。河间王▯废黜成都王颖,拥立豫章王炽(武帝第二十五子,惠帝的弟弟,即后来的怀帝)为皇太弟。东海王越从徐州起兵迎接皇帝,河间王▯又命成都王颖率兵抵抗。河桥之战中成都王颖战败,东海王越的军队进入关中,奉惠帝返回洛阳。成都王颖逃到武关、新野一带,有诏书下令逮捕他,被刘舆杀害。河间王▯也单骑逃到太白山,他原来的部将把他迎入长安。有诏书征召河间王▯任司徒,河间王▯入京,途中被南阳王模杀死。惠帝去世,怀帝即位。东海王越出兵讨伐石勒,后来去世。这就是八王之乱的始末。赵王伦将要篡位时,淮南王允(武帝的儿子,惠帝的弟弟)在京师起兵,想诛杀赵王伦,却被赵王伦杀死。吴王晏(也是武帝的儿子)也帮助淮南王允攻打赵王伦,兵败后被废黜。后来长沙王▯与成都王颖互相攻打时,吴王晏又担任前锋都督。这两位王都不在八王之内。○《晋书》所记载的怪异之事 把奇异传闻采录进史传的史书,只有《晋书》和《南史》《北史》最多,其中《晋书》记载僭越称帝的伪国尤其多。刘聪在位时,有一颗星忽然坠落在平阳,查看后竟是一块肉,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臭味传到数里之外,肉旁还有哭声。刘聪的皇后刘氏后来恰好生下一条蛇和一只虎,它们各自伤害人后逃走。寻找它们时,发现就在那块坠肉旁边,哭声才停止。又有猪和狗在相国府门前交配。猪戴进贤冠,狗戴武冠、系绶带,猪和狗一起登上御座,不一会儿便争斗而死。刘聪的儿子刘约死后,一根手指仍然温热,于是没有入殓。等他苏醒后,说自己在不周山见到了刘渊,诸王将相都在那里,那个地方号称蒙珠离国。刘渊对他说:“东北方有个遮须夷国,没有国主,等着你的父亲去做国君;三年后应当来,你暂且回去。”他出来后,路过一个国家,叫猗尼渠余国;国王把刘约带入宫中,给了他一个皮囊,说:“替我把它送给汉皇帝。刘郎后来应当娶我的小女儿为妻。”刘约回来后,把皮囊放在几案上,不久苏醒;几案上果然有一个皮囊,里面放着一块白玉,上面写着:“猗尼渠余国天王恭敬寄给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时应当相见。”刘聪听说后说:“这样一来,我就不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