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一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卷三十一
○明史近代诸史,自欧阳公《五代史》外,《辽史》简略,《宋史》繁芜,《元史》草率,惟《金史》行文雅洁,叙事简括,稍为可观,然未有如《明史》之完善者。盖自康熙十七年,用博学宏词诸臣分纂《明史》,叶方蔼、张玉书总裁其事,继又以汤斌、徐乾学、王鸿绪、陈廷敬、张英先后为总裁官,而诸纂修皆博学能文,论古有识。后玉书任志书,廷敬任本纪,鸿绪任列传。至五十三年,鸿绪传稿成,表上之,而本纪、志、表尚吸锻,鸿绪又加纂辑,雍正元年再表上。世宗宪皇帝命张廷玉等为总裁,即鸿绪本,选词臣再加订正,乾隆初始进呈,盖阅六十年而后讫事。古来修史未有如此之日久而功深者也。惟其修于康熙时,去前朝未远,见闻尚接,故事迹原委多得其真,非同《后汉书》之修于宋,《晋书》之修于唐,徒据旧人记载而整齐其文也。又经数十年参考订正,或增或删,或离或合,故事益详而文益简。且是非久而后定,执笔者无所徇隐于其间,益可征信,非如元末之修《宋》、《辽》、《金》三史,明初之修《元史》,时日迫促,不暇致详而潦草完事也。他不具论。自魏收、李延寿以子孙附其祖父,遂代人作家谱,一传中有数十百年事,阅一传即须检数朝之史,宋子京以为简要,其实转滋瞀惑。《明史》立传,则各随时代之先后。除徐达、常遇春等子孙即附本传,此仿《史记》、《汉书》之例,以叙功臣世次。杨洪、李成梁等子孙亦附本传,则以其家世为将,此又是一例。至祖父子孙各有大事可记者,如张玉、张辅,父子也,而一著功于靖难,一著功于征交,则各自为传。以及周▯、周经,耿裕、耿九畴,杨廷和、杨慎,瞿景▯、瞿式耜,刘显、刘纟廷等,莫不皆然。其无大事可记者,始以父附子,以子附父,(如何文渊先叙于其子《何乔新传》首,刘仁宅先叙于其子《刘大夏传》首,此以父附子也。《林瀚传》后附其子廷机及孙子濂,《许进传》后附其子诰、赞、议、论等,此以子附父也。)否则如杨肇基及子御蕃,各有战功,则御蕃可附《肇基传》矣,而以其功在登、莱,则宁附于同事之《徐从治传》,而不附《肇基传》。其他又有稍变通者,徐寿辉僭号称帝,应列群雄传,而以其不久为陈友谅所杀,则并入《友谅传》,而寿辉不另传。姚广孝非武臣,而以其为永乐功臣之首,则与张玉、朱能等同卷。黄福、陈洽等皆文臣,柳升、王通等皆武臣,而以其同事安南,则文武同卷。秦良玉本女土司,而以其曾官总兵,有战功,则与诸将同卷。李孜省、陶仲文各擅技术,应入《方技传》,而以其藉此邀宠,则另入《佞幸传》。此皆排次之得当者也。自《宋史》数人共事者必各立一传,而传中又不彼此互见,一若各为一事者,非惟卷帙益繁,亦且翻阅易眩。《明史》则数十人共一事者,举一人立传,而同事者即各附一小传于此人传后。即同事者另有专传,而此一事不复详叙,但云语在某人传中。如孙承宗有传,而柳河之役,则云语在《马世龙传》中。祖宽有传,而平登州之事,则云语在《朱大典传》是也。否则传一人而兼叙同事者,如《陈奇瑜传》云,与卢象升同破贼乌林关等处;《象升传》亦云,与奇瑜同破贼乌林关等处是也。甚至熊廷弼、王化贞,一主战,一主守,意见不同也而事相涉,则化贞不另传,而并入《廷弼传》内。袁崇焕、毛文龙,一经略,一岛帅,官职不同也而事相涉,则文龙不另传,而并入《崇焕传》内。此又编纂之得当也。而其尤简而括者,莫如附传之例。如《扩廓传》附蔡子英等,《陈友定传》附靳义等,《方孝孺传》附卢原质等,以其皆抗节也。《柳升传》附崔聚等,以其皆征安南同事也。《李孜省传》附邓常恩等,以其皆以技术宠幸也。至末造殉难者,附传尤多。如《朱大典传》附王道▯等数十人,《张肯堂传》附吴钟峦等数十人,而《史可法传》既附文臣同死扬州之难者数十人,若再附武臣则篇幅太冗,乃以诸武臣尽附于《刘肇基传》。以及《忠义》、《文苑》等,莫不皆然。又《孝义传》既案其尤异者,各为立传,而其他曾经旌表者数十百人,则一一见其氏名于传序内。又如正德中谏南巡,罚跪午门杖谪者一百四十余人;嘉靖中伏阙争大礼者,亦一百四五十人,皆一一载其姓名。盖人各一传则不胜传,而概删之则尽归泯灭,惟此法不至卷帙浩繁,而诸人名姓仍得见于正史,此正修史者之苦心也。又《高倬传》附书南都殉难者张捷、杨维垣、黄端伯、刘成治、吴嘉允、龚廷祥六人,而所附小传但有端伯以下四人,捷、维垣独缺,则以此二人本阉党,其事已见各列传中,不屑为之附传,此则附传中又自有区别,益以见修史之斟酌不苟也,至诸臣有关于国之兴替,事之功罪,则轻重务得其平。如李东阳、徐阶、高拱、张居正、沈一贯、方从哲、熊廷弼、袁崇焕、陈奇瑜、熊文灿、杨嗣昌等,功罪互见,枉幸并呈,几于无一字虚设,虽篇幅稍多,而非此不足以尽其曲折,执笔者不知几经审订而后成篇。此《明史》一书实为近代诸史所不及,非细心默观,不知其精审也。
译○《明史》近代各史,除了欧阳修的《五代史》以外,《辽史》过于简略,《宋史》过于繁杂,《元史》编修草率,只有《金史》文字雅洁,叙事简明,稍稍值得观览;然而还没有一部像《明史》这样完备的。大概从康熙十七年起,朝廷任用博学宏词科的诸位大臣分工编纂《明史》,由叶方蔼、张玉书总裁其事;后来又先后以汤斌、徐乾学、王鸿绪、陈廷敬、张英担任总裁官。各位纂修者都博学能文,评论古事也有见识。后来张玉书负责志书,陈廷敬负责本纪,王鸿绪负责列传。到康熙五十三年,王鸿绪的列传稿完成,呈上朝廷,而本纪、志、表还没有完成;王鸿绪又加以编纂整理,到雍正元年再次呈上。世宗宪皇帝命张廷玉等人为总裁,以王鸿绪的稿本为基础,选派词臣再次订正,到乾隆初年才进呈。大概经过六十年才完成此事。自古以来修史,从没有像这样历时长久而功夫深厚的。只是因为它在康熙年间修成,距离前朝还不远,见闻还相承接,所以旧事的原委大多能够得到真实情况;不像《后汉书》在宋代修成、《晋书》在唐代修成,只是依据前人的记载来整齐文字而已。又经过几十年的参考和订正,有的增加,有的删减,有的分开,有的合并,因此史事更加详备,文字反而更加简洁。而且是非要经过长久时间才会确定,执笔者在其中也没有什么需要徇情隐讳的地方,所以更加可以作为凭信;不像元末编修《宋史》《辽史》《金史》三史、明初编修《元史》时,时间紧迫,没有工夫详细考订,只得草草完成。其他方面不再详论。自从魏收、李延寿把子孙附在祖父名下,便代代替人编写家谱,一篇传记中包含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事情,读一篇传记就必须查阅几个朝代的史书;宋祁认为这样简要,其实反而更加使人昏惑。《明史》安排列传,则大多按照时代先后排列。徐达、常遇春等人的子孙附在本传之后,这是仿照《史记》《汉书》的体例,用来叙述功臣的世系。杨洪、李成梁等人的子孙也附在本传之后,则是因为他们家世代为将,这又是一种体例。至于祖父、父亲、子孙各自都有重大事迹可记的,例如张玉、张辅是父子,张玉因靖难建立功勋,张辅因征讨交趾建立功勋,所以各自立传。又如周▯、周经,耿裕、耿九畴,杨廷和、杨慎,瞿景▯、瞿式耜,刘显、刘纟廷等,也无不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对于没有重大事迹可记的人,才把父亲附在儿子之后,或把儿子附在父亲之后。(例如何文渊先叙述在其子《何乔新传》的开头,刘仁宅先叙述在其子《刘大夏传》的开头,这是把父亲附在儿子之后。《林瀚传》末尾附有他的儿子廷机和孙子濂,《许进传》末尾附有他的儿子诰、赞、议、论等,这是把儿子附在父亲之后。)否则,像杨肇基和他的儿子御蕃,各自都有战功,那么御蕃本可附在《杨肇基传》之后;但由于他的功绩在登州、莱州一带,所以宁可附在共同办事的《徐从治传》之后,而不附在《杨肇基传》之后。其他还有稍作变通的情况。徐寿辉僭越称帝,本应列入《群雄传》,但因为不久就被陈友谅杀死,所以并入《陈友谅传》,徐寿辉不另立传。姚广孝不是武臣,但因为他是永乐年间功臣之首,所以与张玉、朱能等合在一卷。黄福、陈洽等都是文臣,柳升、王通等都是武臣,但因为他们共同参与安南事务,所以文臣、武臣合在一卷。秦良玉本来是女土司,但因为她曾任总兵并有战功,所以与各位将领合在一卷。李孜省、陶仲文各自擅长方术,本应收入《方技传》,但因为他们凭借方术取得宠幸,所以另收入《佞幸传》。这些都是编排次序得当的地方。自《宋史》以来,凡是多人共同办事,必定各自立传,而且各传中又不互相参见,好像每个人分别做了一件事一样;这不仅使篇卷更加繁多,也使读者翻阅时容易感到混乱。《明史》则对于几十人共同参与的一件事,只选择其中一人立传,其他共同办事者就在此人的传记之后各附一篇小传。即使共同办事者另有专传,而这里不再详细叙述这件事,也只说“详情见某人的传”。例如孙承宗有传,写到柳河之战时,就说详情见《马世龙传》;祖宽有传,写到平定登州时,就说详情见《朱大典传》。还有一种情况,是在一个人的传中兼叙共同办事者。例如《陈奇瑜传》说,他与卢象升在乌林关等地共同击破贼军;《卢象升传》也说,他与陈奇瑜在乌林关等地共同击破贼军。甚至熊廷弼、王化贞,一人主张进攻,一人主张防守,意见虽然不同但事情相互牵连,于是不给王化贞另立传,而把他并入《熊廷弼传》。袁崇焕、毛文龙,一人任经略,一人任岛帅,官职虽然不同但事情相互牵连,于是不给毛文龙另立传,而把他并入《袁崇焕传》。这也是编纂安排得当的地方。至于最简明概括的,莫过于附传的体例。例如《扩廓传》附载蔡子英等人,《陈友定传》附载靳义等人,《方孝孺传》附载卢原质等人,是因为他们都能抗守节操。《柳升传》附载崔聚等人,是因为他们都是征讨安南时的共同参与者。《李孜省传》附载邓常恩等人,是因为他们都凭借方术获得宠幸。到了明朝末年殉难的人,附传尤其多。例如《朱大典传》附载王道▯等几十人,《张肯堂传》附载吴钟峦等几十人;《史可法传》已经附载几十名一同死于扬州之难的文臣,如果再附载武臣,篇幅就太冗长了,于是把各位武臣全部附在《刘肇基传》之后。《忠义传》《文苑传》等,也无不如此。又如《孝义传》已经把其中最为特殊的人分别立传,而其他曾经受到旌表的几十人、上百人,则把他们的姓名逐一列在传记序言中。又如正德年间进谏皇帝南巡、被罚跪在午门并受杖刑后贬谪的,有一百四十多人;嘉靖年间伏在宫阙前争论“大礼”的,也有一百四五十人,全部逐一记载姓名。因为每个人都立一传,传记就多得无法承受;如果一概删去,又会全部湮没无闻。只有采用这种办法,既不至于使篇卷浩繁,又能让这些人的姓名仍然见于正史之中,这正是修史者的苦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又如《高倬传》附载在南都殉难的张捷、杨维垣、黄端伯、刘成治、吴嘉允、龚廷祥六人,但所附的小传只有黄端伯以下四人,唯独缺少张捷、杨维垣,这是因为这两人本来属于阉党,他们的事迹已经见于各自的列传中,因而不屑于再为他们附传。这说明附传之中也自有区别,更能看出修史时斟酌事情并不马虎。至于各位大臣,如果其事关系到国家的兴亡、事情的功过,那么对轻重的处理一定力求公平。例如李东阳、徐阶、高拱、张居正、沈一贯、方从哲、熊廷弼、袁崇焕、陈奇瑜、熊文灿、杨嗣昌等人,功劳和罪过都分别有所体现,冤屈与侥幸也都一并呈现,几乎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虽然篇幅稍长,但不这样就不足以充分写出事情的曲折;执笔者不知经过多少次审查订正,才完成篇章。这部《明史》确实是近代各史所不能比的;如果不细心默默观察,就不知道它审慎精密之处。○《明史》立传多保留大体 《明史》立传多半保留大体情况;如果不拿其他史书相互校勘,就不知道修史者斟酌取舍的苦心。例如《龙兴慈记》记载,徐达患疽病,皇帝赐给他蒸鹅;疽病最忌讳鹅肉,徐达流着眼泪吃下去,随即死去。这样说来,徐达几乎没有得到正常的死亡,这本来就是没有根据的传闻。然而解缙的奏疏中有刘基、徐达受到猜忌的话(见《解缙传》)。李仕鲁的奏疏也说,徐达、刘基受到猜疑,几乎等同于萧何、韩信(见《李仕鲁传》)。这两篇奏疏都是上奏皇帝御览的,必定反映了当时的真实情况,那么皇帝对徐达、刘基二人的疑忌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明史》的《徐达传》《刘基传》却说皇帝始终以恩礼相待,丝毫没有嫌隙,大概只是从大体上说;至于平时偶尔有猜嫌之处,本来可以略去不论。而且当时功臣大多不能保全,徐达、刘基能够善终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所以不再稍微写出那些细微的责难。又如《草木子》记载,宋讷作为投降的元朝旧臣,担任国子祭酒,极力严厉苛刻,以迎合皇帝的心意;国子监学生每月都有上吊自杀的,死后必须验看尸体才收殓,说他的残酷超过周兴、来俊臣。但《明史·宋讷传》完全没有提到这些,只说他的次子复祖任司业,告诫诸生遵守宋讷的规条,违犯者罪至死而已。又如张辅之死,《庾巳编》说,张辅随英宗北征,在土木之难中逃回,和家人诀别后,在先人的坟墓前上吊而死。如今《张辅本传》只说他随英宗北征,在土木之难中死去,完全没有提到逃回后上吊的事情。大概宋讷以严厉来树立教化,最有师法可取;张辅历经四朝,功勋德行卓著,到老年也没有非议,所以各自只记载他们的长处,小的瑕疵则予以略去。又如杨廷和入阁,《双岐杂记》说是由于刘瑾的力量,但《杨廷和本传》完全没有提到,反而说杨廷和违逆刘瑾,刘瑾摘出《会典》中的小错误,扣减他的俸禄二级;这说明杨廷和不但没有依附刘瑾,反而与刘瑾相违。于谦之死,是因为石亨、曹吉祥诬陷他图谋拥立襄王世子而被杀。《于谦传》只说是曹吉祥、石亨的诬陷,没有来得及详细辨析事情的真伪;这件事在《襄王朱瞻墡传》中可以看到。传中说,英宗复辟后,在皇太后的阁中看见襄国的金符,才知道土木之变后,曾想召襄王入朝但没有成功,金符于是留在阁中;由此便知道并不是于谦等人在景帝病重时取走了金符,于谦的冤屈自然无需辨析就已经昭白了。熹宗的懿安张皇后在国变时的生死,传闻没有确切结论,所以本朝定鼎后,只为崇祯帝和周皇后发丧成礼,唯独张皇后没有这样做,大概是当时有人传说张皇后没有死。(当时南昌推官史夏隆说,国变时,张皇后出宫,被李贼部下刘旗鼓俘获。刘旗鼓原来是旧日的弁卒,事后没有失礼之处;等到我朝军队到来时,他说张皇后不能失去朱家的体面,于是张皇后便上吊而死。本朝实录记载,顺治五年间,有天津女子自称是张皇后,聚集众人扰乱京畿。又有陈玉▯基撰写《宦者高永寿传》,说张皇后与周皇后在同一天上吊而死。后来熹宗的妃子任氏出宫,被一个少年带走;过了一年多,少年的钱财几乎被她花尽。任氏发怒,自称“我就是张皇后,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听到的人不敢隐瞒,于是把她送交官府。只有高永寿认得她,但也不敢公开证明她是假冒的。)因此本朝典籍没有提到这件事。到修史时,本纪根据陈玉▯基所传,大书国变时张皇后在宫中上吊而死;《流贼传》也称李严保护懿安皇后,让她自尽,使这位贤后不遭受传闻的诬蔑,更能看出史书书写并不马虎。又如胡世宁随军讨伐江西王浩八等贼寇,招降东乡贼充作新兵,不久又再次反叛,这件事见于《陈金传》,而《胡世宁传》没有记载。徐阶主持国政时,创办讲学会,张岳上疏诋毁他,说讲学是用富贵功名来鼓动士大夫,空谈虚理、寂理;这件事见于《张岳传》,而《徐阶传》没有记载。陇川用兵时,邓子龙不能驾驭军队,因为军饷稍有迟缓,军队大声喧闹而作乱,击鼓行进到永昌、大理,经过会城;巡抚萧彦调集土兵、汉兵从两面夹击,叛乱才平定。这件事见于《萧彦传》,而《邓子龙传》没有记载。大概为名臣立传时,这个人偶尔有过失,并不妨碍把它分散记在他人的传记中,而本传不再琐碎地写入。这也是发扬人的长处、希望其长久流传的一点微意,不想因为小的瑕疵而损害其整体。○大礼之议 孝宗去世,儿子武宗即位。武宗去世,没有儿子,而孝宗的弟弟兴献王有儿子,按照伦序应当即位,大学士杨廷和依据遗诏迎立他,这就是世宗。世宗即位后,下诏讨论追尊生父的问题。杨廷和查考汉代定陶王、宋代濮王的旧例,授意尚书毛澄说:“这些可以作为依据。”毛澄召集文武百官共同议论,请求皇帝称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称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皇帝自称侄皇帝。这一议案三次上奏,三次被驳回。进士张璁独自上疏说,应当在京师另建圣考庙;圣母则因儿子的尊贵而尊贵,尊号应当与父亲相同。皇帝非常高兴,于是连续驳回礼官的议案。朝廷大臣不得已,请求尊孝宗为皇考,尊兴献王为本生皇考兴献帝,尊国太妃为本生皇太后。不久,桂萼上疏说,应当称孝宗为皇伯考,称兴献帝为皇考,在大内另立庙宇,确定兴国太后的礼制,定称为圣母。张璁又上疏附和,并说应当去掉“本生”的称号。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但朝廷大臣们伏在宫阙前哭泣争论。皇帝大怒,被杖责、贬谪的有几十人。于是席书等人议论说,孝宗是皇伯,应当称为皇伯考。
○明史立传多存大体《明史》立传多存大体,不参校他书,不知修史者斟酌之苦心也。如《龙兴慈记》,徐达病疽,帝赐以蒸鹅,疽最忌鹅,达流涕食之,遂卒。是达几不得其死,此固传闻无稽之谈。然解缙疏有刘基、徐达见忌之语。(《缙传》)李仕鲁疏亦谓,徐达、刘基之见猜,几等于萧何、韩信。(《仕鲁传》)此二疏系奏帝御览,必系当日实情,则帝于达、基二人疑忌可知也。今《明史》《达》、《基》二传则帝始终恩礼,毫无纤芥,盖就大段言之,而平时偶有嫌猜之处,固可略而不论。且其时功臣多不保全,如达、基之令终已属仅事,故不复稍著微词也。又如《草木子》载,宋讷以元臣降,为国子祭酒,极意严刻,以称上意,监生自缢者月不乏人,死必验视乃敛,其酷甚于周兴、来俊臣云。而《明史 讷传》绝不及之,但谓其次子复祖为司业,诫诸生守讷规,违者罪至死而已。又如张辅之死,据《庾巳编》谓,辅从英宗北征,土木之难逃归,与家人诀而缢死于先墓。今辅本传则但谓从英宗北征,死土木之难,绝不及逃归自缢之事。盖讷以严重立教,最有师法;辅四朝勋德,白首无间言,故各著其所优,而小疵在所略也。又如杨廷和之入阁,《双岐杂记》谓由刘瑾之力,而本传绝不及,并言廷和忤瑾,瑾摘《会典》小误,夺其俸二级,是廷和不惟不附瑾,且与瑾忤矣。于谦之死,以石亨、曹吉祥诬以谋立襄王世子故被杀。《谦传》但谓曹、石之诬,而事之真伪传中不暇缕晰,则于《襄王瞻▯传》见之,谓英宗复辟后,于皇太后阁内见襄国金符,乃土木陷后,欲召襄王而不果,其符遂留阁中,然后知非谦等当景帝不豫时取符也,则谦之冤自不辨而白矣。熹宗懿安张后,国变时生死传闻未确,故本朝定鼎,但为崇祯帝及周后发丧成礼,而张后独缺,盖其时有传张后未死者,(时南昌推官史夏隆云,国变时,后出宫,为李贼麾下刘旗鼓所得。刘本旧弁,事后无失礼,及我朝兵至,谓后不可失了朱家体面,后遂缢死。本朝实录,顺治五年间,有天津女子自称张后,聚众扰畿辅。又陈玉▯基作《宦者高永寿传》,张后与周后同日缢死。后有熹宗妃任氏出宫,为少年所得,年余,费其赀且尽。任氏怒,自称我张后也,胡为至此。闻者不敢隐,遂送官。永寿独识之,然亦不敢明正其伪。)故┰典不及。至修史时,则本纪据陈玉▯基所传,大书国变时张后缢死宫中,而《流贼传》亦称李严保护懿安皇后令自尽,使贤后不遭传闻之诬蔑,尤见书法之不苟矣。又胡世宁从剿江西贼王浩八等,招降东乡贼为新兵,已而复叛,事见《陈金传》,而《世宁传》不载。徐阶当国,为讲学会,张岳疏诋之,谓讲学以富贵功名鼓动士大夫,谈虚论寂,事见《岳传》,而《阶传》不载。陇川用兵,邓子龙不能驭军,因饷稍缓,大噪作乱,鼓行至永昌、大理,过会城,巡抚萧彦调土、汉兵夹击之,乱始定,事见《彦传》,而《子龙传》不载。盖为名臣立传,其人偶有失误,不妨散见于他人传中,而本传不复琐屑叙入。此又善善欲长之微意,不欲以小疵累全体也。
○大礼之议孝宗崩,子武宗立。武宗崩,无子,而孝宗弟兴献王有子,伦序当立,大学士杨廷和以遗诏迎立之,是为世宗。世宗即位,诏议追崇所生。廷和检汉定陶王、宋濮王故事,授尚书毛澄曰:“是可为据。”澄大会文武百官议,请帝称孝宗曰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自称侄皇帝。议三上三却。进士张璁独疏谓,宜别立圣考庙于京师,圣母则母以子贵,尊与父同。帝大喜,于是连驳礼官议。廷臣不得已,请尊孝宗为皇考,兴献王为本生皇考兴献帝,与国太妃为本生皇太后。已而桂萼疏上,谓宜称孝宗曰皇伯考,兴献帝为皇考,别立庙大内,正兴国太后之礼,定称圣母。张璁又疏继之,并谓宜去本生之称。帝是之,而廷臣伏阙哭争。帝大怒,杖谪者数十人。于是席书等议,孝宗皇伯也,宜称皇伯考。昭圣皇太后伯母也,宜称皇伯母。兴献帝父也,宜称皇考。章圣皇太后母也,宜称圣母。武宗仍称皇兄,庄肃皇后宜称皇嫂。乃诏告天下,尊称遂定。今案诸臣之疏固各有说,谓宜考孝宗者,杨廷和、毛澄、汪俊及满朝诸臣也。廷和疏曰:“礼谓所後者为父,而以所生者为伯叔父母,此古今不易之典也。”毛澄疏曰:“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孙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共王者皇太子本生父也,师丹以为恩义备至。宋濮安懿王之子入继仁宗,是为英宗,司马光谓濮王宜尊以高官大爵,称皇伯而不名。乃立濮王园庙,以宗朴为濮国公,奉濮王祀。程颐之言曰,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人之大伦也。然所生之义至尊,宜别立殊称曰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明而所生亦尊矣。”此考孝宗之说,援引汉哀帝、宋英宗二案为据,举朝宗之者也。张璁、桂萼等则谓哀帝、英宗由成帝、仁宗预立为嗣,养之宫中,其为人后之义甚明。今武宗无嗣,大臣以陛下伦序当立而迎立之,与预养在宫中者不同。是陛下乃继统,非继嗣也。统与嗣非必父死子继也,汉文帝则以弟继,宣帝则以兄孙继,何必夺此父子之情,建彼父子之号也。已而璁、萼又疏言,今日之礼不在皇与不皇,惟在考与不考。而方献夫、席书等亦宗其说,疏言:“为人后者,父尝立之为子,子尝事之为父也。今孝宗本有武宗矣,未尝以陛下为子也,陛下于孝宗未尝为子也。且武宗君天下十六年,今不忍孝宗之无后,独忍武宗之无后。陛下生于孝宗崩后二年,乃不继武宗之大统,超越十有六年上考孝宗,天伦大义固已乖舛矣。”此考兴献帝之说,璁、萼、献夫书等之所执也。究而论之,廷和等援引汉哀、宋英二案,固本先儒成说。然世宗之立,与汉哀、宋英二君预立为储君者不同,第以伦序当立,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入继大统。若谓继统必继嗣,则宜称武宗为父矣。以武宗从兄不可称父,遂欲抹煞武宗一代,而使之考未尝为父之孝宗,其理本窒碍而不通。故璁论一出,杨一清即谓此论不可易也。《明史》于《毛澄》等列传既详其援引古义之疏,《张璁》等传又详载其继统非继嗣之疏,使阅者各见其是,自有折衷。而于《澄》等传赞谓,诸臣徒见先儒成说可据,而忘乎世宗之与汉哀、宋英不同,争之愈力,失之愈深,真属平允至当之论,可为万世法矣。
译昭圣皇太后是伯母,应当称为皇伯母;兴献帝是父亲,应当称为皇考;章圣皇太后是母亲,应当称为圣母;武宗仍称为皇兄,庄肃皇后应当称为皇嫂。于是下诏告知天下,尊称就这样确定了。现在考察各位大臣的奏疏,他们当然各有道理;主张称孝宗为皇考的,有杨廷和、毛澄、汪俊以及满朝大臣。杨廷和上疏说:“礼制说,承继别人为后嗣的,就把所承继的人作为父亲,而把自己的生父母作为伯父、叔父和伯母、叔母;这是古今不变的典制。”毛澄上疏说:“汉成帝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让他奉祀共王的王后;共王就是皇太子的生父,师丹认为这样恩义已经十分周备。宋代濮安懿王的儿子入继仁宗,这就是英宗;司马光认为,濮王应当以高官大爵来尊崇,称为皇伯而不直呼其名。于是建立濮王园庙,以宗朴为濮国公,奉祀濮王。程颐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应当把所承继的人称为父母,而把自己的生父母称为伯父母、叔父母,这是人的大伦。但是,生父的意义极其尊贵,应当另立特殊称号,称为皇伯叔父某国大王;这样正统关系明确,而生父也得到尊崇。”这种尊孝宗为皇考的主张,援引汉哀帝、宋英宗两个事例作为依据,满朝都信服它。张璁、桂萼等人则认为,汉哀帝、宋英宗都是由成帝、仁宗预先立为嗣子,并养在宫中,他们作为后嗣的意义十分明确。如今武宗没有后嗣,大臣们认为陛下按伦序应当即位,于是迎立陛下,这与预先收养在宫中的嗣子不同。陛下是继承帝位的统绪,不是继承嗣子的身份。统绪与嗣子并不一定都要由父亲死后儿子继承:汉文帝是由弟弟继承,汉宣帝则是由兄长的孙子继承,何必要夺去这种父子亲情,建立那种父子的名号呢?不久,张璁、桂萼又上疏说,今天礼制争论的关键不在于称不称皇,而在于称不称考。方献夫、席书等人也赞同他们的说法,上疏说:“作为别人的后嗣,父亲曾经立他为儿子,儿子曾经侍奉他为父亲。如今孝宗本来已经有武宗,未曾把陛下作为儿子;陛下对于孝宗,也未曾作为儿子侍奉他。况且武宗统治天下十六年,如今陛下不忍心让孝宗没有后嗣,却唯独忍心让武宗没有后嗣。陛下出生在孝宗去世后二年,却不继承武宗的大统,反而越过十六年而上尊孝宗为考,天伦大义本来就已经错乱了。”这种尊兴献帝为考的主张,是张璁、桂萼、方献夫、席书等人所坚持的。究其根本来说,杨廷和等人援引汉哀帝、宋英宗的两个事例,固然是依据先儒已经形成的说法。然而,世宗即位,与汉哀帝、宋英宗两位预先立为储君的君主不同,只是因为按伦序应当即位,遵奉祖训中“兄终弟及”的规定,入继大统。如果说继承统绪就必须继承嗣位,那么就应当称武宗为父亲了。由于武宗是世宗的从兄,不可能称为父亲,于是便想抹去武宗这一朝,而让从未做过父亲的孝宗作为世宗的考。这样的道理本来就窒碍不通。所以张璁的议论一提出,杨一清立即说这个论断不可改变。《明史》在《毛澄》等人的列传中,已经详细记载他们援引古义的奏疏;在《张璁》等人的传中,又详细记载了“继承统绪而非继承嗣位”的奏疏,使读者各自看到其中的是非,自然可以作出折衷判断。而《毛澄》等传的赞语却说,诸臣只看到先儒已有的成说可以作为依据,却忘记世宗与汉哀帝、宋英宗的情况不同,争论得越用力,错误也就越深。这确实是公平恰当的评论,可以作为万世的准则。○李福达案件 李福达案件被翻案并改判罪名,大小官员被罢黜、革职、审问治罪的达到四十多人,是嘉靖年间的一件大事。御史马录巡按山西时,把白莲教妖人张寅认作弘治年间谋反的李福达,判处他死刑。武定侯郭勋写信来替张寅求情免罪,马录于是连郭勋一起弹劾。朝廷已经下旨将李福达父子处死,又责问郭勋,郭勋也已经认罪了。但言官认为郭勋是因参与议论大礼而得到皇帝宠幸,大家都厌恶他,于是群起攻击郭勋,想坐实他结党谋逆的罪名。郭勋于是竭力图谋反击,以自己因议礼而触犯众怒为由申辩。皇帝心意有所动摇,特命张璁、桂萼、方献夫主持三法司重新审讯。三人原本都与郭勋一样,因议大礼而得到宠幸,受到朝臣嫉恨,于是把这件案子全部翻了过来,说张寅不是李福达,只是诸臣想借此陷郭勋于重罪。于是触怒皇帝,诸臣全被逐出朝廷。这是张璁、桂萼等人倚仗宠信、窃取权力、包庇奸人、报复怨仇,罪不容诛的表现。然而当时张寅与李福达姓名不同,也确实使人怀疑马录有意罗织罪名。李翊《戒庵漫笔》记载项乔的说法说,张寅以白莲教迷惑百姓,自有他本人的罪过,而马录却指认他是李福达等等;这本来就是认为张寅不是李福达。《法传录》也说,李福达是五台人,张寅是徐沟人;张家是县中的著姓,家谱文牒记载得十分清楚,马录全都斥为伪造,一笔抹掉;这同样是认为张寅不是李福达。只有《从信录》和《林居漫录》确实指称张寅就是李福达,王[A158]登《竹墅席上谈》也记载,李福达脱罪后游历江南,在苏州寄居元妙观,在常州寄居杨七郎家,在松江寄居朱恩尚书家,施展了许多奇异法术;可惜他自己投身法网,改名张寅,差一点再次遭受大祸;这些记载认为张寅就是李福达。各种说法纷纭如此,修史的人应当听从哪一种呢?现在姑且平心静气地讨论:张寅是被薛良首先告发,并指称为李福达的;这件事发生在郭勋请托之前。马录据此迅速定案,并不是预先知道郭勋会来请托,便提前把福达按谋反重罪定罪。那么张寅就是李福达,无须再争辩。等到郭勋的请托信送到,马录依据此事弹劾郭勋,公侯大臣替妖人游说,凭借权势扰乱政务,本来已经罪不可逃,原本不必再讨论李福达是真是假。等到张璁、桂萼想借此替郭勋报复时,就不得不翻转这件案子,以张寅不是李福达为说辞,声称朝臣想陷害郭勋,故意把张寅按谋反重罪治罪,然后使郭勋的罪名显得更加严重,以此激怒皇帝。于是这件公案全部被翻转,甚至颁刻《钦明大狱录》向天下公布,张寅不是李福达也就成为铁案了。修史的人从中推究透彻当日的事情,所以在《马录传》中既明确叙述李福达改名张寅,又在传末说张寅、李福达姓名相同或有误,人们也因此对此产生怀疑。等到他的孙子李同又因施行妖术而案发,追查其来历,李福达一案就更加可信了。又在《唐枢传》中完整载录唐枢的奏疏,明确指出张寅就是李福达,证据历历在目,这件案子便更无疑义。这样一来,马录等诸臣所受的冤屈、张璁、桂萼等人的诬陷,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也可见修史时斟酌考订的苦心。○袁崇焕之死 今天当然都知道袁崇焕死得冤枉。但在当时,不仅崇祯帝恨他引领我朝军队来威胁议和(当时皇帝非常愤怒,想要诛灭袁崇焕全族,因何如宠申救,免死三百余口,见《何如宠传》),朝廷中的大臣以及京城内外的人,也没有不指责他卖国的。杨士聪平心而论,也只是说他的罪不至于此,却不知道他招致祸患的真正原因。他所撰《玉堂荟记》说,己巳之变时,当时的兵力、马匹和物资足以与敌相当,袁崇焕刚到,经过一战,人心才稍稍安定。然而袁崇焕在大▯那里很少有人与他结交,诋毁他的言论接连不断,最终遭受极刑。就连京城百姓也纷纷认为他是奸臣卖国,甚至有人要吃他的肉;这些流言都是从宫内宦官那里传出来的。由此可见,当时“引敌胁和”的说法已经众口一词。杨士聪虽然略微知道诽谤言论出自宦官,却始终不知道宦官为什么会散布这种说法。直到我朝修史时,参照校对《太宗实录》,才知道这件事原来是我朝设下的反间计:说袁崇焕暗中已经订立盟约,并让一个姓杨的被俘宦官知道此事,暗中放他回去。杨监逃回大内,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皇帝深信不疑,于是把袁崇焕在市中肢解处死。
○李福达之狱李福达之狱翻案改坐,大小官黜革问罪者至四十余人,为嘉靖年间一大事。御史马录巡按山西,以白莲教妖人张寅为弘治间谋反之李福达,坐以大辟。武定侯郭勋以书来为寅嘱免,录遂并以劾勋。已奉旨福达父子处死,又诘责勋,勋已伏罪矣。而言者以勋由议大礼得幸,共恶之,遂群起攻勋,欲正其党逆之罪。勋乃力图反噬,以议礼犯众怒为言。帝心动,特命张璁、桂萼、方献夫署三法司覆讯。三人故与勋同以大礼得幸,为朝臣所嫉者,遂尽反其狱,谓寅非福达,特诸臣欲借此以陷勋重罪。于是触帝怒而尽逐诸臣。此张、桂等之恃宠窃权,庇奸报怨,罪不容诛者也。然是时寅、福达名姓不同,亦有致疑于马录之有意文致者。李翊《戒庵漫笔》载项乔之论曰,寅以白莲教惑人,自有本罪,而录指为李福达云云,是固谓寅非福达矣。《法传录》亦云,福达五台人,寅徐沟人,张为县中著姓,谱牒甚明,马录悉诋为伪,一笔抹去,是亦谓寅非福达矣。惟《从信录》及《林居漫录》则实指为寅即福达,王[A158]登《竹墅席上谈》亦记福达脱罪后,游于江南,苏州寓元妙观,常州寓杨七郎家,松江寓朱恩尚书家,所试奇术甚众,而惜其自投法网,改名张寅,几得重祸,则以为寅即福达。诸说纷纷如此,作史者宜何从?今试平心论之,张寅被薛良首告,指为李福达,此事在郭勋未嘱之先,马录键遁以定谳,非逆知有勋之来嘱,而预坐福达以谋反重罪也。则寅之为福达,不待辩也。及勋嘱书至,录据以劾勋,公侯大臣为妖人游说,其挟权挠政,固已罪无可逭,原不必论福达之真伪也。迨张、桂欲藉此为勋报复,则不得不反此狱,而以寅非福达为词,谓朝臣欲陷勋而故坐寅以谋反重罪,然后勋之罪益重,以此激帝怒。于是公案尽翻,至颁刻《钦明大狱录》以示天下,而寅非福达遂成铁案矣。修史者于此中推透当日情事,故于《马录传》既叙明福达之改名张寅,而于传末又言寅、福达姓名错误,人亦疑之。迨其孙李同复以妖术事发,跟究由来,而福达之狱益信。又于《唐枢传》载其全疏,确指寅即福达之处,历历有据,而此狱更无疑义。于是马录诸臣之枉,张、桂等之诬,皆了然共见,可见修史时之斟酌苦心也。
○袁崇焕之死袁崇焕之死,今日固共知其冤。而在当时,不惟崇祯帝恨其引我朝兵胁和,(时帝怒甚,欲族诛崇焕,以何如宠申救,免死者三百余口,见《如宠传》。)键顿朝之臣,及京城内外,无不訾其卖国者,杨士聪平心而论,亦但言其罪不至此,而不知其所以得祸之由。其所撰《玉堂荟记》云,己巳之变,当时士马物力足以相当,袁崇焕初至一战,人心甫定。而袁于大▯少所结好,毁言日至,竟罹极刑。乃京师小民亦群以为奸臣卖国,至有啖其肉者,其蜚语皆出自内阉云。可见是时引敌胁和之说已万口一词,士聪虽略知谤言之出自中涓,然究未知中涓何以有此说也。直至我朝修史时,参校《太宗实录》,始知此事乃我朝设间,谓崇焕密有成约,令所获宦官杨姓者知之,阴纵使去。杨监奔还大内,告于帝,帝深信不疑,遂磔崇焕于市。于是《崇焕传》内有所据依,直书其事,而崇焕之冤始白。使修史时不加详考,则卖国之说久已并为一谈,谁复能辩其诬者?于此可见《明史》立传之详慎,是非功罪,铢黍不淆,真可传信千古也。
译于是《袁崇焕传》中有了依据,直接记载了这件事,袁崇焕的冤屈才得以昭雪。假如修史时不加以详细考察,那么卖国的说法早就混为一谈,谁还能辨明它是诬陷呢?由此可以看出,《明史》立传十分详慎,是非功罪,分毫不混,确实可以传信于千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周延儒列入《奸臣传》周延儒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宰相,把他列入《奸臣传》,未免稍微过分。他起初入阁时,没有发现什么败坏操守的事情,只是因为不是通过廷推而取得职位,所以诽谤议论纷纷。他第二次出任宰相时,免除拖欠的赋税,起用废弃不用的官员,撤去中使,停止内操,救援黄道周,有不少值得称道之处。因此,王鸿绪的《明史传稿》把他列在普通列传中。然而现在把他列入《奸臣传》,是因为崇祯十六年,我大清军队深入京畿地区,周延儒出任视师,亲自驻扎在通州,却不敢交战,只坐等我军蹂躏之后离去。当时舆论沸腾,都说周延儒收受贿赂、放纵敌军。锦衣卫骆养性、司礼监王德化秘密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总兵唐通也曾当面奏报,于是朝廷内外、民间上下众口同声,没有人不想吃他的肉,民间甚至演成卖国的传奇故事,很快传遍天下。所以几十年间,周延儒受到人们唾骂,比其他宰相尤其严重。诸臣修史时,正值对周延儒的诟骂还没有停息,自然不得不把他列入《奸臣传》。但仔细考察传中所载,不过是他信任吴昌时,导致吴昌时招揽权势、收受贿赂,以及他与吴▯互相倾轧罢了。不要说严嵩的险恶、温体仁的阴险狠毒不是周延儒所能比,即使是热衷升迁而不知羞耻的万安、倾陷善类的张璁,也还觉得罪行超过周延儒;可是周延儒却被列入《奸臣传》。这不是加重周延儒的罪恶,反而是提高了周延儒的身分。所谓放纵敌军,本来就是没有根据的说法。杨士聪评论说,放纵敌军的人,必须是我方有能力使敌军畏惧,敌军才肯接受贿赂而离开。北方军队深入时,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即使行礼叩拜请求他们离去,也不可能做到。等到他们出塞时,还在边墙上大书“文武官员免送”。当时的兵力被敌军如此轻视嘲笑,反而给周延儒加上收贿放敌的罪名,这究竟是把周延儒看得多么高明,又把敌军看得多么无能啊!这一评论载于《玉堂荟记》,可以说符合当日的实际情形;放纵敌军的说法也就不辩自明了。有人说,周延儒因为边境告警,先收拾财物,派家人送回;途中被别人听见,家人姑且夸大其词欺骗众人,说这些财物是北方军队送的。人们因为这话出自周延儒家人之口,便把它当成事实。这件事也见于《玉堂荟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万口、十年〕 考察《雷纟寅祚传》,周延儒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凡是起用废官、审理案件、免除租赋,都把功劳归于自己。考选台谏官员时,把他们全都收为门下;有人请求任总兵、巡抚,必须先贿赂他的幕客董廷献。又据《吴▯传》,周延儒第二次任相时,冯铨出力很多,周延儒想起用他,却害怕众人议论,于是引吴▯入阁,准备共同为冯铨铺路。周延儒又想起用阉党张捷为都御史,却被吴▯阻止。傅朝佑又弹劾周延儒引用袁弘勋、张道▯作为心腹,把钱象坤、刘宗周排挤在民间。倾陷正直之士,甚至加以极刑,却说“皇上的意思不可揣测”;窃取皇帝的明文诏旨,传播到朝廷重臣中间,却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意思”。削弱言官来树立威势,挫辱正直大臣来使众人畏惧;过去纠察他罪恶的人全都遭到斥逐,而他的亲信、知交和同乡却遍布重要职位。这些事情都是周延儒的奸邪之处,既然列入《奸臣传》,但传文中却又没有记载。大概王鸿绪的传稿本来没有把周延儒列入《奸臣传》,后来修史的人才改列进去;然而只是把他列入《奸臣》这一卷,传文仍没有改动,所以传中看不见他的奸邪行迹。○刘基、廖永忠等传
○周延儒之人奸臣传周延儒不过一庸相耳,以之入《奸臣传》,未免稍过,其始入阁,未见有败检事,特以不由廷推而得,故谤议纷然。其再出也,蠲逋赋,起废籍,撤中使,罢内操,救黄道周,颇多可称。故王鸿绪《明史传稿》在列传中。而今列之《奸臣》者,崇祯十六年,我大清兵深入畿内,延儒出视师,身驻通州,不敢一战,坐待我兵之蹂躏而归。一时物议沸腾,谓延儒得贿纵敌。锦衣骆养性、司礼监王德化,密以上闻,总兵唐通又尝面奏,于是朝野内外万口同声,无不欲食其肉,民间至演为卖国传奇,遂传遍天下。故数十年中,延儒受人唾骂,较他相为尤甚。诸臣修史尚是延儒诟詈未息之时,自不得不列之《奸臣》,究之传中所载,不过信用吴昌时,致其招权纳贿,及与吴▯相轧而已。无论严嵩之险恶,温体仁之阴贼,非延儒所能及,即嗜进无耻之万安,倾陷善类之张璁,尚觉罪浮于延儒,而延儒乃列入《奸臣》,此非以甚延儒之恶,转为延儒增其身分也。纵敌之说,本属无稽。杨士聪之论曰,纵敌者,必我能为敌所畏,方肯以贿免。当北兵深入,所过如破竹,虽礼拜求其去尚不可得。及其出塞也,大书边墙曰,“文武官员免送”当时兵力为敌所侮笑如此,而反加以得贿纵敌之名,是何高视延儒,轻视敌兵也。此论载《玉堂荟记》,可谓得当日情事,而纵敌之说可不辩自明矣。或云,延儒因边警,先敛赀遣家人送归,中途为人耳目,家人姑大言以欺众,谓北兵所贻,人以其出自家人之语,遂以为实云,亦见《玉堂荟记》。
案《雷纟寅祚传》延儒招权纳贿,凡起废、清狱、蠲租,皆自居为功。考选台谏,尽收门下,求总兵、巡抚者,必先贿其幕客董廷献。又《吴▯传》,延儒再相,冯铨力为多,延儒欲起之,惧众议,乃引▯入阁,将共为铨地。延儒又欲起奄党张捷为都御史,乃为▯所扼。又傅朝佑劾延儒引用袁弘勋、张道▯为腹心,摈钱象坤、刘宗周于草莽。倾陷正士,加之极刑,曰上意不测也。攘窃明旨,播诸朝右,曰吾意固然也。削言官以立威,挫直臣以怵众,往时纠其恶者尽遭斥逐,而亲知乡曲遍列要津。此等事皆延儒之奸,既入《奸臣传》,而传中却又不载。盖王鸿绪传稿本不列延儒于《奸臣》中,后来修史者始改编,然但列之《奸臣》卷,而传仍未改,故传中不见其奸邪之迹也。
○刘基廖永忠等传《太祖本纪》,元至正二十一年八月,帝自率舟师征陈友谅。戊戌,克安庆。壬寅,次湖口,败友谅于九江,克其城,友谅奔武昌。《友谅传》亦云,友谅陷安庆,太祖自将征之,复安庆,长驱至江州,友谅战败,奔武昌。《廖永忠传》亦云,从伐友谅,至安庆,破其水寨,遂克安庆。从攻江州,造桥于船尾,倒行其船,桥傅于城,遂克之。是皆叙明先克安庆,乘胜克江州,走友谅也。而《刘基传》则云,基赞太祖出师攻安庆,自旦及暮不下,基请径趋江州,捣友谅巢穴,遂悉军西上。友谅出不意,帅妻子奔武昌。是又未克安庆,径捣江州矣。与本纪及《友谅》诸传不合。案《赵德胜传》,从太祖西征,破安庆水寨,乘风槊小孤山,距九江五里,友谅始知,仓皇遁去,遂克江州。《仇成传》云,廖永忠、张志雄破其水寨,成以陆兵乘之,遂克安庆。盖戊戌但克安庆水寨,键抖趋九江,仍留成等攻安庆。迨克江州,而安庆亦已克复,作史者不便琐屑分别,故以克安庆即系于戊戌耳。又《张玉传》,靖难兵攻东昌,与盛庸遇,成祖被围数重,力战得出。玉不知成祖所在,突入阵中,力战而死。是玉死时成祖已溃围出也。而《朱能传》云,盛庸围成祖数重,张玉战死,能帅周长等力战,拔成祖出。则似玉死时,成祖尚在围中,赖朱能救免矣。或玉战死后,成祖又被围,而能救出之,乃两事耶?《方孝孺传》,谓成祖起兵,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是广孝未尝从帝军同至南都也。而《卓敬传》则云,帝登极,敬被执下狱,帝欲活之。广孝与敬有隙,谓建文若从敬言,岂有今日,遂杀之。则似帝入都时,广孝已在侧矣。案《广孝传》,靖难兵起,并未从行,及帝登极后,广孝南来,出振长洲,为其姊及友诟詈之事。当是帝既即位,广孝后至,敬尚在狱中,而一言杀之也。又《周忱传》,土木之变,议者欲焚通州粮,绝寇资,忱适议事在京,谓不如令京军自往取,则立尽,何至遂付煨烬,是此议本创自忱也。而《于谦传》又云,谦奏成阝王,通州积粮,令官军自诣关支,以赢米为之直,毋弃以资敌,则又似出于谦之策。盖忱先有此议,谦以为然,故奏行之耳。又《王骥传》,贵州苗蜂起,围平越等城,时骥征麓川回,即命率师解围。骥顿兵辰、沅不进,御史黄镐困守平越半载,募人自间道奏于朝,命总督军务侯▯大破贼,尽解诸城围。是解围者▯也。《镐传》则云,保定伯梁▯缶合川、湖兵救之,围始解。则解围又属梁▯缶矣。《▯传》则云,▯进讨时,副总兵田礼已解平越围。是解围实田礼也。盖是时▯总督军务,▯缶墙为将军,皆统帅,《骥》、《镐》等传但叙解围之功,则以总统为主,《▯传》实叙解围之人,则不可没田礼,故于《▯传》见之也。天启中,汪文言初下锦衣狱,镇抚刘侨止坐文言,不令牵引群臣,故少株连。据《魏大中传》谓,黄尊素语侨,勿因此起衣冠之祸,侨听之,狱词遂无所引。而《魏忠贤传》则谓,侨受宰相叶向高教,止坐文言。盖向高与尊素各有此议,使侨知之也。惟《洪钟传》,四川贼廖麻子与其党曹甫掠营山、蓬州,钟招抚之,曹甫听命,麻子忿甫背己,乃杀之。是甫为廖麻子所杀也。而《林俊传》则云,击泸州贼曹甫,指挥李荫以元日破其四营,遂擒甫。则甫系李荫擒获,非廖麻子杀之也,此不免岐误。又祖大寿一人凡两次降于我朝。据《孙承宗》、《何可纲》等传,崇祯四年,大寿筑城大凌河,为我朝兵所围,粮尽力屈,大寿与诸将欲降,可纲不从,大寿杀可纲,遂出降。是大寿于是时已降矣。其后大寿仍为明守锦州,至崇祯十四年,为我朝兵所困,总督洪承畴率八大将救之,大寿尚传语云,当逼以车营,勿轻战。承畴进兵大败,被围于松山。明年二月,城破,承畴降。三月,大寿以锦州降。事见《邱民仰》、《杨国柱》、《曹变蛟》等传。是大寿先于崇祯四年已降,后仍为明守锦州,至十五年再降也。而其先降后仍复反正固守锦州之故,则无明文。惟《邱禾嘉传》谓,四年大凌之役,大寿生降,请伪逃入锦,诱降其城。禾嘉在锦闻炮声,谓大寿已溃围出也,遣兵迎之。大寿入锦,未得间。禾嘉寻知其纳款状,乃密奏于朝,而帝于大寿欲羁縻之,弗罪也。只此一语,略见其仍守锦州之故,然究不明晰,他传又不错见其事。又《张国维传》,崇祯十年,以安庆、池州、太平三府别设一巡抚,以史可法任之。而《可法传》则巡抚安庆、庐州、太平、池州四府,及河南之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之蕲州、广济、黄梅,江西之德化、湖口诸县,是安抚所辖较《国维传》稍广,盖《国维传》不过谓添设巡抚,原不必详叙其地耳。惟《陈奇瑜传》,先已叙明遣卢明善击斩金翅鹏,及剿永宁之后,又云分兵击斩金翅鹏,一传中似重复。而《杨嗣昌传》则又云,嗣昌出督师,金翅鹏等来降。案嗣昌督师在奇瑜之后,或贼中号金翅鹏者有数人,如高迎祥称闯王,李自成亦称闯王也。
译《太祖本纪》记载,元至正二十一年八月,太祖亲自率领水师征讨陈友谅。戊戌日,攻克安庆。壬寅日,军队驻扎在湖口,在九江击败陈友谅,攻克九江城,陈友谅逃往武昌。《陈友谅传》也说,陈友谅攻陷安庆,太祖亲自率军征讨,收复安庆,长驱直入到江州,陈友谅战败,逃往武昌。《廖永忠传》也说,他跟随太祖讨伐陈友谅,到达安庆,攻破陈友谅的水寨,于是攻克安庆;又参与攻打江州,在船尾搭造浮桥,使船倒行,把桥连接到城上,于是攻克江州。这些记载都清楚说明先攻克安庆,再乘胜攻克江州,使陈友谅逃走。但《刘基传》却说,刘基辅佐太祖出兵攻打安庆,从早到晚都没有攻下,刘基请求直接奔袭江州,捣毁陈友谅的巢穴,于是全军向西进发。陈友谅出乎意料,率领妻子儿女逃往武昌。这又是说没有攻克安庆,而是直接攻打江州,与《太祖本纪》和《陈友谅传》等传记不合。考察《赵德胜传》,说赵德胜跟随太祖西征,攻破安庆水寨,乘风进攻小孤山,距离九江五里时,陈友谅才知道,仓皇逃走,于是攻克江州。《仇成传》说,廖永忠、张志雄攻破陈友谅的水寨,仇成率陆军乘势进攻,于是攻克安庆。大概戊戌日只攻克了安庆水寨,随后迅速进军九江,仍留下仇成等人攻打安庆。等到江州攻克时,安庆也已经收复了。修史的人不便琐细地区分,所以把攻克安庆一事直接系在戊戌日之下。又据《张玉传》,靖难军攻打东昌,与盛庸相遇,成祖被重重包围,奋力作战才冲出包围。张玉不知道成祖所在,冲入阵中,奋战而死。这说明张玉死时,成祖已经冲出包围。但《朱能传》说,盛庸把成祖重重包围,张玉战死,朱能率周长等奋力作战,把成祖救出。这又好像是说张玉死时成祖还在包围中,是靠朱能救免的。难道是张玉战死后,成祖又再次被包围,朱能将他救出,因此是两件事吗?《方孝孺传》说,成祖起兵时,姚广孝把方孝孺托付给成祖,说:“攻下城池那天,他一定不会投降,希望不要杀他。”这说明姚广孝不曾跟随成祖军队一同到南都。但《卓敬传》却说,成祖登极后,卓敬被捕下狱,成祖想让他活命。姚广孝与卓敬有嫌隙,说建文帝如果听从卓敬的话,哪里会有今天,于是杀了卓敬。这又好像是说成祖进入京城时,姚广孝已经在身边。考察《姚广孝传》,靖难军兴起时,姚广孝并没有随军出行;到成祖登极后,姚广孝才南下,并且出任长洲,替他的姐姐和朋友斥骂卓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十一年、八月、五里〕 应当是成祖已经即位,姚广孝后来才到,而卓敬当时还在狱中,姚广孝只说了一句话,卓敬便被杀了。又据《周忱传》,土木之变时,议论者想烧掉通州的粮食,断绝敌寇的物资来源;周忱恰好在京城议事,说不如让京军自己去取,这样粮食马上就会运尽,何至于把它付之一炬。由此看来,这个建议本来是周忱首先提出的。但《于谦传》又说,于谦奏请成阝王,通州积存的粮食,命令官军自己到关口领取,以亏损的米价作为补偿,不要丢弃粮食资助敌人;这样看来,又像是于谦提出的办法。大概周忱先提出这个建议,于谦认为可行,所以奏请实行罢了。又据《王骥传》,贵州苗族叛乱蜂起,包围平越等城。当时王骥从麓川征战回来,立即命令他率军解围。王骥的军队停留在辰、沅一带不前,御史黄镐困守平越半年,招募人员从小路间道向朝廷奏报,朝廷命总督军务侯▯大败叛军,完全解除了各城的包围。这样看来,解围的人是侯▯。《黄镐传》却说,保定伯梁▯缶联合川、湖两地军队前去救援,包围才得以解除。这样看来,解围又属于梁▯缶。《▯传》则说,侯▯进军讨伐时,副总兵田礼已经解除了平越的包围。这样看来,实际解围的人是田礼。大概当时侯▯总督军务,梁▯缶是将军,二人都是统帅;《王骥传》《黄镐传》等只叙述解围的功劳,是以总领军务的人为主,而《侯▯传》实际记载解围的具体人员,不能埋没田礼,所以在《侯▯传》中才看得见。天启年间,汪文言最初被投入锦衣卫狱中,镇抚刘侨只把罪名归在汪文言一人身上,不让他牵连群臣,所以受到株连的人较少。据《魏大中传》说,黄尊素对刘侨说,不要因为这件事制造士大夫的灾祸,刘侨听从了他,案狱供词于是没有牵引他人。但《魏忠贤传》却说,刘侨接受宰相叶向高的教导,只把罪名归在汪文言身上。大概叶向高和黄尊素各自都提出过这样的意见,并让刘侨知道。只有《洪钟传》说,四川贼人廖麻子与党羽曹甫抢掠营山、蓬州,洪钟招抚他们,曹甫接受命令;廖麻子恼怒曹甫背叛自己,于是杀了曹甫。这样看来,曹甫是被廖麻子杀死的。但《林俊传》却说,林俊攻打泸州贼人曹甫,指挥李荫在元旦攻破他的四座营寨,于是擒获曹甫。这样看来,曹甫是被李荫擒获的,并非被廖麻子杀死,这里不免出现分歧和错误。又有祖大寿一人,前后两次向我朝投降。据《孙承宗传》《何可纲传》等记载,崇祯四年,祖大寿在大凌河筑城,被我朝军队包围,粮食耗尽、力量用尽,祖大寿与诸将想投降,何可纲不答应,祖大寿杀死何可纲,便出城投降。这样看来,祖大寿在当时已经投降了。后来祖大寿仍替明朝守卫锦州,到了崇祯十四年,被我朝军队困住,总督洪承畴率八名大将前去救援,祖大寿还传话说,应当用车营逼近,不要轻易交战。洪承畴进兵后大败,被包围在松山。第二年二月,松山城被攻破,洪承畴投降。三月,祖大寿率锦州投降。事情见于《邱民仰传》《杨国柱传》《曹变蛟传》等传记。这样看来,祖大寿先在崇祯四年投降,后来仍替明朝守锦州,到崇祯十五年再次投降。至于他先投降、后来又重新归明并固守锦州的原因,却没有明确记载。只有《邱禾嘉传》说,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中,祖大寿活着投降,请求假装逃回锦州,诱使锦州投降。邱禾嘉在锦州听到炮声,以为祖大寿已经冲出包围,便派兵迎接。祖大寿进入锦州后,没有找到机会。邱禾嘉不久知道了祖大寿接受投降条件的情况,便秘密上奏朝廷;皇帝想对祖大寿采取羁縻政策,没有治他的罪。仅这一句话,略微可以看出祖大寿后来仍守锦州的原因,但始终说得不清楚,其他传记也没有交代这件事。又据《张国维传》,崇祯十年,朝廷把安庆、池州、太平三府另行设置一个巡抚,任命史可法担任。而《史可法传》则说,他巡抚安庆、庐州、太平、池州四府,以及河南的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的蕲州、广济、黄梅,江西的德化、湖口等县。这说明巡抚所辖地区比《张国维传》所说的稍广。大概《张国维传》只是说增设巡抚,本来不必详细叙述所辖地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十四年〕
只有《陈奇瑜传》先已经明确记载派卢明善攻打并斩杀金翅鹏,在平定永宁之后,又说分兵攻打并斩杀金翅鹏;同一篇传记中似乎重复了。可是《杨嗣昌传》又说,杨嗣昌出任督师时,金翅鹏等人前来投降。考察杨嗣昌督师是在陈奇瑜之后,也许贼人中称为金翅鹏的有好几个人,就像高迎祥称闯王,李自成也称闯王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三月、四年、十五年、十年〕 ○乔允升、刘之凤二传 ○乔允升、刘之凤二人的传记 《乔允升传》记载:崇祯帝在位十七年,刑部更换尚书十七人。薛贞因属于宦官党而被处死。苏茂相任职半年便罢免。王在晋尚未上任,就改任兵部而离去。乔允升因放走囚犯而被判遣戍。韩继思因议论狱案而被除名。只有胡应台得以善终离任。冯英被弹劾,遣戍。郑三俊因议论狱案而被逮捕关押。刘之凤因议论狱案被判绞刑,死于狱中。甄淑因受贿而被下诏狱,后改由刑部关押,死于狱中。李觉斯因议论狱案而被削去籍贯。刘泽深死于任上。郑三俊再次担任尚书,改任吏部而离去。范景文尚未上任,就改任工部。徐石麒因议论狱案而被罢职闲住。胡应台再次被召,也没有赴任。继任其后的张忻,在贼军攻陷京师时,和他的儿子、庶吉士张士端一起投降了。可是《刘之凤传》的末尾也有这一段文字,而且一字不改。这两篇传记一篇在第二百五十四卷,一篇在第二百五十六卷,只相隔两卷,尚未来得及校订,大概是因为卷帙太多,负责编修的诸臣没有时间彼此参订的缘故。●第三十二卷 ○明太祖行事多仿效汉高祖 明太祖以平民身份起兵,与汉高祖相同,所以幕下的士人常把汉高祖的事迹讲给他听,明太祖也于是把一个汉高祖装在心中,行事多有仿效。刚开始起兵时,他询问李善长平定天下的策略,李善长说:“汉高祖从平民起兵,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能够识人并善于任用人才,五年便成就帝业。您是濠州人,距离沛县不远,按照汉高祖的做法去做,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李善长传》)《孔克仁传》也说,皇帝曾以汉高祖自期,对孔克仁说:“秦朝政治暴虐,汉高祖用宽厚的办法驾驭群雄,于是取得了天下。如今群雄蜂起,却都不知道修明法度,这就是他们不能成事的原因。”可见皇帝一开始起事就以汉高祖为效法对象。如今看他刚在金陵定都,正向四方出兵征伐,就已经营建都城,宫殿楼阁极其壮丽,这正是仿照萧何营造未央宫的先例。(萧何营建宫殿极其壮丽,皇帝发怒,认为天下刚刚平定,萧何却使百姓过度劳苦。萧何说:“天下正没有平定,所以正可以乘此机会营建宫室。”皇帝很高兴,于是迁入居住。)又把江南的富户十四万户迁到中都,这正是仿照汉初迁徙齐、楚两地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来充实关中的先例。(娄敬请求把齐、楚两地的各大族迁来充实关中,汉高祖听从了他,迁徙的有十多万户。)把皇帝的子弟分封到各省,以建立屏障藩篱,这正是仿照汉初分封皇帝子弟的先例:弟弟刘交封为楚王,堂弟刘贾封为荆王,侄子刘濞封为吴王,儿子刘肥封为齐王,刘如意封为赵王,文帝封为代王。下诏天下富民,年满八十岁以上的赐予里士爵,九十岁以上的赐予社士爵,这正是仿照汉初赐给百姓七大夫以上爵位的先例。甚至胡惟庸、蓝玉案件中诛杀功臣,也仿效诛杀韩信、彭越并把他们剁成肉酱的先例,只是这次仿效得过分了!○明太祖的文章义理 明太祖以游荡乞讨起兵,起初目不识丁,但后来在文学义理方面却明达通晓,博通古今。他流传下来的《御制集》,虽然不能说没有词臣润色,但其中英伟的气概本来就无法掩盖。至于凤阳《皇陵碑》,文章粗略质朴,通篇押韵,必定不是臣下代他撰写的。这固然是因为他天资聪颖超凡,但也是勤于学习的结果。攻下金华以后,他聘请刘基、宋濂留在军中,朝夕与他们讨论,这本来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他最初攻取滁州时,范常前来拜见,他立即把范常留在幕下,有疑问就向他询问。(至正十三年的事)渡江攻取太平后,立即召陶安参与幕府事务。(至正十五年)攻克集庆后,就征召夏煜、孙炎、杨宪等十多人。攻取镇江时,听说秦从龙学问深厚,就命侄子文正、外甥李文忠带着金钱礼物聘请他来,常常写信给他,彼此问答十分亲密。又因秦从龙推荐,聘请陈遇在帷幄中侍从,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至正十六年的事)攻取婺州后,就征召范祖干、叶仪、吴沈、许干、叶瓒玉、胡翰、汪仲山、李公常、戴良等十三人,在省中会餐,轮流讲解经史。计算当时距离起兵才几年,他已经如此重视文事,所以他的文章义理很早就已经贯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 这件事在各位大臣的传记中也有记载。例如范常在幕下时,皇帝闲暇时常命儒臣列坐作诗,范常总是最先写成。皇帝笑着说:“老范的诗质朴,像他本人的为人。”(见《明史》各本传。)最初攻下徽州时,朱允升请求留下御书,皇帝就亲自书写“梅花初月楼”赐给他。(《双槐岁抄》)皇帝与陶安讨论学术,赐给他一副门帖,上面写道:“本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陶安传》)征讨陈友谅时,经过长沙王吴芮的祠庙,看见胡闰题写的诗,非常喜爱。(《胡闰传》)鄱阳湖战胜后,与夏煜等人起草檄文、吟诗作赋。(《夏煜传》)宋濂不能饮酒,皇帝强令他喝醉,亲自制作《楚辞》赐给他。又把良马赐给宋濂,亲自作《白马歌》。(《宋濂传》)这些都是他尚未称帝以前的事。后来亲自写文章赐给臣下,毛骐、安然、陶安去世时,都是亲自写文祭奠他们。桂彦良升任晋王傅时,皇帝亲自写文章赐给他。宋讷读书时,火烧着了衣服和胁部,皇帝亲自写文章告诫他。张九韶退休时,皇帝亲自写文章为他饯行。(都见各本传。)皇帝曾说,文章应当明白显易,能够贯通道术,通达时务。(《詹同传》)皇帝读到曾鲁的文章,非常高兴地说:“读陶凯的文章,已经能振奋人的意兴;曾鲁又是这样,文运大概要昌盛了吧。”(《曾鲁传》)任命刘三吾主持会试时,怀疑其中有弊端,便亲自撰写策问进行复试。(《刘三吾传》)这说明皇帝能够写散文。皇帝曾经作诗,命刘三吾依韵唱和,并赐给他一支朝鲜玳瑁笔。(《刘三吾传》)李质到山东赈济饥民,皇帝亲自作诗为他饯行。(《李质传》)他采用旧韵而从江左取音,命乐韶凤参考中原正音加以订正,命名为《洪武正韵》。(《乐韶凤传》)解缙上疏说:“《韵府》出自元末阴氏,本来没有什么值得采录的地方,陛下因为它便于检阅,所以喜欢它。”(《解缙传》)皇帝曾拿出御制诗,桂彦良朗声诵读,殿阶上下的人都感到惊异。(《桂彦良传》)这说明皇帝亲自掌握诗文雅事。皇帝建立大本堂,征召名儒在那里教授太子。皇帝前往讲论,置酒欢宴,亲自作《时雪赋》。徐达最初被封为信国公时,皇帝亲自撰写诰文说:“跟随我在濠上起兵,先有捧日之心。如今来到江南定鼎,于是成为擎天之柱。”末尾说:“太公的韬略,应当弘扬统一天下的谋略。
○乔允升刘之凤二传《乔允升传》,崇祯帝在位十七年,刑部易尚书十七人。薛贞以奄党抵死。苏茂相半载而罢。王在晋未任,改兵部去。允升坐逸囚遣戍。韩继思坐议狱除名。胡应台独得善去。冯英被劾遣戍。郑三俊坐议狱逮系。刘之凤坐议狱论绞,瘐死狱中。甄淑坐纳贿下诏狱,改系刑部,瘐死。李觉斯坐议狱削籍。刘泽深卒于位。郑三俊再为尚书,改吏部去。范景文未任,改工部。徐石麒坐议狱,落职闲住。胡应台再召不赴。继其后者张忻,贼陷京师,与其子庶吉士士端并降云。而《刘之凤传》末亦有此一段文字,并一字不改。此二传一在第二百五十四卷,一在第二百五十六卷,相隔只两卷,不及订正,盖卷帙繁多,纂修诸臣不暇彼此参订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