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等定罪三日除服之论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六等定罪三日除服之论
译○关于按六等定罪、三日后除服的议论 安禄山发动叛乱时,唐朝臣子中地位贵重如宰相陈希烈、关系亲近如驸马张▯,都甘心跟随叛贼,〔字迹不明〕着脸做叛贼的臣子;这样的人即使处以极刑,难道能说是过分吗?后来广平王收复东京,陈希烈等数百人被押送到长安。崔器制定仪注,让陷入叛贼一方的官员都露着头、光着脚,在含元殿前抚胸叩头,并且一概请求将他们处死。李岘反对此事,认为这不是更新政治应有的典制;伪官中有的或许是陛下的亲戚,有的或许是功臣旧臣的子孙,如果一概依法处以极刑,恐怕有违仁慈宽恕,何况残余贼寇尚未平定,还有许多人是被迫陷入贼军的;如果把他们全部杀掉,就会更加坚定他们跟从贼军的心。于是议定分六等定罪。(《器》《岘》等传)《旧唐书》说,李岘这次奏议使无数人得以保全性命;《新唐书》也说,因此士大夫得以重新获得生路,贼军也不能使人把怨恨归于天子,这些都归功于李岘。这样看来,都是认为崔器处置过重,而李岘持论公平。考察当时,萧华从贼军中归来,奏报说,有些做伪官的人被安庆绪驱赶到河北,听说广平王宣布恩命释放他们,都相互对望而后悔。等听说崔器议定的刑罚太重,众人的心又动摇起来。(《器传》)李勉也奏告唐肃宗说:“罪魁祸首还没有消灭,被叛乱玷污的人却很多,他们都想洗心革面、归顺教化;如果把他们全部杀掉,就是把天下人推给凶恶的盗贼。” 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大概当时的形势,或许有不得不从轻处理的情况;然而这只是权宜之计,用来分化瓦解贼党还可以,若竟把李岘所奏当作正确的论调,那就不对了。堂堂大一统的朝廷,臣下平日享受俸禄、接受官职,一旦贼兵到来,便甘心跟从贼人。这样的行为若不诛杀,国法还在哪里!可是当时人们无不认为李岘正确而崔器错误,这是为什么呢?又如代宗去世时,遗诏规定官吏和百姓三天后除去丧服。常衮认为,所谓吏是府史一类,本来应当与庶民同例;至于朝廷大臣,则应以二十七天为准。崔▯甫认为,吏就是指官僚而言,百官都应三天除服。皇帝刚刚入殓,哀痛和肃穆正深,即使有遗诏,臣子又怎能忍心立即改穿吉服?常衮的意见本来就是正确的论断,可当时人们又无不认为崔▯甫正确而常衮错误。大概自六朝以来,君臣之间的大义就不明白了,人们把贪生自利、背弃国家、忘却君主看成平常的事情。唐朝虽然统一天下已经一百多年,但人们的见闻和习尚仍有“吸丁改”之弊。颜常山、卢中丞、张睢阳等因义愤而奋起的人,就不能一一列举了。到了宋代以后,人们才开始知道把忠义看得重要;即使力量达不到,也还勉励自己去做,难道不是正统学术昌明的功效吗!间架、除陌、宫市、五坊小使给百姓带来的祸害 德宗初年任用杨炎为宰相,制定两税法,天下人都得到它的好处。唐初实行租庸调法;自开元以来,户籍不再修订,丁口相继死亡,田亩不断转卖,贫富升降,全都与从前不同了,可户部每年仍把空文上报。戍守边疆的人免除租庸,六年后准许回乡;玄宗对外族用兵,戍卒多有战死,边将隐瞒不报,所以户籍仍未注销。王钅共任户口使,认为户籍还在而丁口已经不在,这样就会有隐漏的赋税没有征收,于是查考旧户籍,追征三十年来的租庸,百姓于是极其困苦。至德以后,天下战乱兴起,各种科敛共有数百种,已经废除的没有删去,重复征收的没有取消,百姓十天一缴、每月一送,毫无休息。官吏趁机作奸,富人家丁口多的,可以通过做官、求学、出家、学道等途径免除赋役;贫苦人家无所凭借,丁口便仍登记在册。因此,朝廷上免除了丁税,民间的赋税却增加了;天下人几乎都流离成为浮户,乡里居住、附着土地的人,百户中不过四五户。杨炎于是请求实行两税法:各种费用先估算总数,再向百姓征收,分春、秋两季缴纳;租、庸以及各种杂徭全部省除,但丁额不废,田亩的税仍然保留,以大历十四年为标准平均征收。天下果然认为这样便利。(《杨炎传》)由此可见,德宗颇能任用人才、治理财政,使百姓的祸患稍稍得到缓解。后来因在河南、河北用兵,每月耗费一百多万缗;德宗听从卢杞、赵赞等人的计策,规定商人的本钱超过一千万的,借用其超过部分来供给军队,军队停战后由官府偿还。于是命京兆强行索取并大肆搜查,怀疑有人登记、占有的财物没有全部交出,就鞭打拷掠,因而自缢而死的人接连不断,但仅仅得到八十万。又对典当铺和储存粮食的人实行四取其一,也只得到二百万,而市场已经全都关门停业了。于是设置间架、除陌的法令:房屋每两间架为一间,上等每间征二千,中等一千,下等五百;官吏拿着筹码进入屋内计算,隐瞒不报而没有交足的,两间架就抵罪;告发者赏钱五万。凡公私交易,旧法大抵每千钱抽算二十钱,于是请求增加到五十钱;经纪人把售出的货物登记在征算之中,自己相互交易的,命令自行申报;有隐瞒不报的,每千钱没收二万钱,告发者赏钱一万。由此,经纪人得以操纵权力,互相告发的事情纷纷发生;朝廷实际收入还不到应收的一半,而怨恨诽谤的声音却传遍天下。泾原军发生叛乱时,叛军在市场上喊道:“不再夺取你们商人的租金和质押物了!不再征收你们的间架税和除陌钱了!”于是德宗逃到奉天,长安失守。李晟收复京城后,德宗才返回宫阙。这本来也是可以稍稍吸取前车之鉴、设法救济民瘼的,可是后来又任用裴延龄、李实等人,横征暴敛的名目层出不穷。裴延龄谎称,左藏库亏空隐藏了二千万,请求另设库房把它作为羡余,以充作天子的私费。于是大肆搜查市场店铺,夺取商户收入进献给皇帝,以证实他所说的话。逮捕工匠,逼迫他们完成工程,称作“敕索”;不给他们工钱,却称作“和雇”,也不给他们劳役报酬。(《裴延龄传》)李实任京兆尹时,暴虐征敛、苛刻索取,百姓无法生活。优人(伶人)成辅端编作讥讽的话说:“秦地山河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石米,三间堂屋二千钱。”意思是百姓都在卖田卖房来缴纳赋税。李实上奏弹劾他,说他以低贱的技艺诽谤国家,把他杀了。(《李实传》)这就是朝廷官员把搜刮民财作为职责。德宗又听任宦官主持宫市,设置了数十上百人,到店铺左边察看货物,称为“白望”。他们没有诏书,也不查验证明,只要声称是“宫市”,就没有人敢问罪。大抵给的价钱连应有价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还要索取宫门内外的供奉费和脚力钱,甚至有人挑着重担赶到店铺,最后空手回来。有个百姓卖一头驴和一些柴,宦官只用几尺绢换取,又索要其他费用,还把驴赶进官府。百姓愿意留下柴、退还绢帛后离去,却不被允许,百姓愤怒地说:“不过一死罢了!”于是打了宦官。有司把他拘捕后上报,德宗贬黜了宦官,赏给百姓绢十匹,但宫市并没有废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安禄山之变,唐臣贵如宰相陈希烈,亲如驸马张▯,皆甘心从贼,▯颜为之臣,此即处以极刑,岂得为过。乃广平王收东京后,希烈等数百人押赴长安,崔器定仪注,陷贼官皆露头跣足,抚膺顿首于含元殿前,令扈从官视之,并概请诛死。李岘争之,谓非维新之典,伪官内或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概处极法,恐乖仁恕,况残寇未平,尚多陷贼者,若尽行诛,是益坚其从贼之心。乃议六等定罪。(《器》、《岘》等传)《旧书》谓岘此奏全活无算,《新书》亦谓因此衣冠更生,贼亦不能使人归怨天子,皆岘力也。是皆以器为过当,岘为持平。案是时萧华自贼中归,奏云,仕贼官有为安庆绪驱至河北者,闻广平王宣恩命释放,皆相顾悔恨。及闻崔器议刑太重,众心又摇。(《器传》)李勉亦奏肃宗曰:“元恶未除,点污者众,皆欲澡心归化,若尽杀之,是驱天下以资凶盗也。”由是全活者众。盖当日时势或有不得不从轻典者,然一时权宜,用以离携贼党则可,若竟以岘所奏为正论则非也。堂堂大一统之朝,食禄受官,一旦贼至,即甘心从贼。此而不诛,国法安在!乃当时无不是李岘而非崔器,何也?又如代宗崩,遗诏,吏民三日释服。常衮以为吏者府史之类,固当与庶民同例,至朝臣则宜以二十七日为准。崔▯甫谓吏即指官僚而言,百官皆当三日除服。夫大行甫殡,遏密方深,虽有遗诏,臣子何忍遽行即吉,常衮之议,自是正论,而当时又无不是▯甫而非常衮者。盖自六朝以来,君臣之大义不明,其视贪生利己背国忘君已为常事。有唐虽统一区宇已百余年,而见闻习尚犹吸丁改,颜常山、卢中丞、张睢阳辈,激于义愤者,不一一数也。至宋以后,始知以忠义为重,虽力所不及者,犹勉以赴之,岂非正学昌明之效哉!
○间架除陌宫市五坊小使之病民德宗初用杨炎为相,定两税之法,天下受其利。初唐制租庸调法,自开元以来,不为版籍,丁口转死,田亩换易,贫富升降,悉非向时,而户部岁以空文上之。又戍边者蠲其租庸,六岁免归,玄宗事夷狄,戍者多死,边将讳不以闻,故贯籍不除。王钅共为户口使,以其籍存而丁不在,是隐课不出,乃案旧籍,积三十年责其租庸,民遂大困。至德后,天下兵起,科敛凡数百名,废者不削,重者不去,百姓旬输月送,无有休息。吏因为奸,富人丁多者以宦、学、释、老得免,贫人无所托则丁存,故课免于上,而赋增于下,天下尽荡为浮人,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杨炎乃请为两税法,凡百之费,先度其数而赋于民,秋夏两入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其田亩之税,以大历十四年为准而均收之。天下果便之。(《炎传》)是帝颇能用人理财,稍纾民患矣。乃后因用兵河南、北,月费百余万缗,听卢杞、赵赞等计,守商贾本钱过千万者,贷其余以济军,军罢取偿于官。乃令京兆暴责大搜,疑占列不尽则笞掠之,人自经者相望,然仅得八十万。又质库及储粟者,四贷其一,亦仅至二百万,而市已皆闭肆。于是设间架除陌之令,屋二架为间,上者二千,中千,下五百,吏执筹入室计之,隐不尽者,二架即抵罪,告者以钱五万赏之。其公私贸易,旧法率千钱算二十,乃请加至五十,主侩注所售入其算,其自相市者令自言,有隐不尽,率千钱没二万,告者以万钱赏之。由是主侩得操其权,告讦纷起,上所入不得半,而恨诽之声满天下。及泾师乱,呼于市曰:“不夺尔商人僦质矣!不税尔间架除陌矣!”于是帝奔奉天,长安失守。李晟收京,始归宫阙。是亦可稍鉴前车,以求民莫,乃又用裴延龄、李实等,横征百出。延龄诡言,左藏乾隐二千万,请置别库为羡余,以充天子私费。乃大搜市廛,夺所入进献,以实其言。逮捕匠徒,迫胁就功,号曰“敕索”,弗酬其直,名曰“和雇”,弗与之庸。(《延龄传》)李实为京兆尹,暴敛苛索,民不聊生,优人成辅端戏作诽语曰:“秦地山河二百年,何期如此贱田园。一顷麦苗五石米,三间堂屋二千钱。”谓民皆卖田屋以输赋也。实奏劾以贱工谤国,杀之。(《实传》)此朝官之以掊克为事也。又听宦官主宫市,置数十百人,阅物廛左,谓之“白望”,无诏文验核,但称“宫市”,则莫敢谁何?大率与直,十不偿一,又邀阍闼所奉及脚直,至有重荷趋肆而徒返者。有民卖一驴薪,宦人以数尺帛易之,又取它费,且驱驴入官。民愿纳薪辞帛而去,不许,民恚曰:“惟有死耳!”遂击宦者。有司执之以闻,帝黜宦者,赐民帛十匹,然宫市不废也。谏臣交章论,皆不纳。京兆吴凑奏,宫中所须,责臣可办,不必差宫使,亦不报。会张建封入朝言之,始稍戢。(《建封》、《凑传》)且不特此也,又听宦官纵五坊小使,肆毒于外。每岁秋,案鹰犬于畿甸,所至邀索供馈。小不如意,至张罗纲于民家门及井,不令出入汲井水,曰惊我供奉鸟雀。又群聚于酒食家肆饮啖,将去,留蛇一箧,诫之曰:“吾以此蛇供鸟雀,可善饲之,无使饥渴。”主人重赂之,乃肯携蛇去。(《裴度传》)▯县令崔发闻门外喧斗声,吏白五坊小使击百姓,发命吏捕之,时已曛黑。天子闻之怒,收发系狱。御楼之日,囚发鸡竿下,有内官五十余人持杖殴发,破面折齿,诏囚皆释,而发不放。李渤具疏极论之。(《渤传》)德宗非甚暗,乃纵其下虐民至此,盖由于天资好利而喜昵小人,其流毒遂至于此也。
译谏臣们接连上奏论说此事,德宗都不采纳。京兆尹吴凑上奏说,宫中所需之物,责成臣下即可办妥,不必派宫使,也没有得到答复。正逢张建封入朝,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宫市才稍稍收敛。(《张建封传》《吴凑传》)而且不只是这些,德宗又听任宦官放纵五坊小使,在外面肆意为害。每年秋天,他们到京城附近查验鹰犬,所到之处便强行索取供给。稍有不合意,就把罗网张在百姓家的门口和水井旁,不让人出入,也不让人汲取井水,说是怕惊扰供奉的鸟雀。他们还成群结队到酒家饭馆饮酒吃饭,临走时留下满箱蛇,告诫店主人说:“我要用这些蛇供给鸟雀,你们好好喂养,不要让它们饥渴。”主人重重贿赂他们,他们才肯把蛇带走。(《裴度传》)▯县令崔发听到门外喧闹斗殴的声音,属吏报告说五坊小使正在殴打百姓,崔发命令属吏将他们逮捕,当时天色已经昏黑。天子听说后大怒,把崔发收捕下狱。举行御楼大赦那天,崔发被囚在鸡竿下,有五十多个宦官拿着杖棍殴打他,打得面破齿折;诏令释放所有囚犯,却不释放崔发。李渤上疏对此极力论说。(《李渤传》)德宗并不是十分昏庸,却放纵属下残害百姓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他天性贪利,又喜欢亲近小人,毒害才流传到如此程度。豪奢宴饮 大历二年,郭子仪入朝,代宗下诏赐给他软脚局。宰相元载、王缙,仆射裴冕、第五琦、黎干等人,各自出钱三十万,在郭子仪宅第设宴。当时田神功也入朝在京,请求为他设宴,于是鱼朝恩以及郭子仪、田神功等人轮流置办宴席,列席的公卿大臣有一百人,一次宴会的费用竟达到十万贯。(《郭子仪传》)由此也可以看出当时将相的奢侈。名门父亲的儿子往往败坏德行 房玄龄、杜如晦是唐代一朝的名臣,可是玄龄的儿子遗爱、如晦的儿子荷,都因谋反被诛杀。上官仪曾赞成高宗废黜武后,事情未成而被杀;他的孙女婉儿没入宫中,依附武后而受到宠爱,后来又帮助韦后谋反。狄仁杰的儿子景晖任魏州官员,因贪婪残暴而被百姓憎恨,连狄仁杰的生祠也被毁坏。宋▯以正直的声誉震动天下,但他的儿子浑等人放荡无行,为舆论所鄙薄。李泌是贤能的宰相,可他的儿子繁却依附裴延龄;阳城弹劾裴延龄时,曾让李繁撰写奏疏草稿,李繁竟默默记住内容后告诉裴延龄,使裴延龄得以先行上奏。这些都是名臣之子却败坏德行、损毁家声,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只有李义府依附武后,而他的儿子李湛却与张柬之等人诛杀张易之兄弟,可以说是能够纠正父亲过错的人。李世▯将死时,对弟弟弼说:“我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苦建立起家业,也希望把福泽留给后代,却都遭遇痴愚的儿子,败坏家业、使子孙相继衰落。我的儿子如果有品行不合常轨的,赶紧把他打死,然后再上奏。”他希望儿子保全家业的心,可以说十分迫切了。然而李世▯依附武后,是为了保住地位、守住家业;他的儿子敬业却起兵讨伐武后,因而被夷灭宗族。即使不能保全家业,也可以说是能够洗雪先人耻辱的人。李▯的子孙 关于李▯的子孙,《旧唐书》本传说,李▯的儿子敬业起兵讨伐武后,失败而死,因此获罪并被夷灭宗族;他的子孙中有人逃入吐蕃。贞元年间,有个吐蕃将领徐舍人攻掠延州,对僧人延素说:“我本是英公第五代孙,遭逢武后造成的变故,我的祖先起义未能成功,子孙流落在外,已经这样三代了。虽然世代都担任官职,但思念根本的心从未忘记。”可见李世▯的子孙已经没有留在中原的了。然而《卫次公传》说,次公任兵部侍郎时,英公李▯和大理卿徐有功的孙子,都因某些牵累而不能按常规调任;卫次公说:“你祖先的功勋属于王室,难道能受常规限制吗?”于是给予优先补授。这样看来,李▯的后人仍然有在唐朝做官的。安禄山被押送京城一事 《张九龄传》说,范阳节度使张守▯派副将安禄山讨伐奚、契丹,安禄山战败,张守▯把他押送到京城,请求按照朝廷法典处置。张九龄判词说:“穰苴出兵,必定诛杀庄贾;孙武教练军队,也曾斩杀宫女。张守▯若执行军令,安禄山不应免死。”皇帝特意赦免了安禄山。张九龄上奏说,安禄山脸上有反叛之相,请趁他获罪把他杀掉。皇帝说:“你不要因为王夷甫预见石勒的旧事,就误杀忠良。”于是把安禄山放回去。这样看来,安禄山因犯罪被送到京城,确有其事。然而考察《张守▯传》,并没有这件事。(《新唐书》《旧唐书》都相同。)《安禄山传》也只说,安禄山战败,应当处斩;安禄山呼喊道:“您难道不想消灭两蕃吗?为什么要杀壮士!”张守▯于是宽赦了他。后来因为安禄山多次俘获敌军,便提拔为副将,并收养他作为儿子。(《新唐书》《旧唐书》也都相同。)这里同样没有押送京城一事。当时大将掌握着部下的生杀大权,要杀就杀;既然不杀而宽赦了他,又为什么要把他送到京城请朝廷处置?我怀疑这只是传闻造成的讹误,并非事实。不过安禄山反叛以后,玄宗在蜀地,想起张九龄当年的先见之明,下诏褒奖追赠;诏书中说:“先觉与蓍策相合。” 这句话指的就是这件事。刘禹锡被贬逐在外,因为按照被贬臣子不得任职于善地的惯例,这件事是张九龄任宰相时上奏提出的,所以追究并怨恨他,说:“曲江能够看出胡儿有反叛之相,足以称为名臣。然而他最终没有后代,难道不是提出禁锢被贬臣子建议的报应吗?”这样看来,安禄山被送到京城、应当处斩而获赦,确实又是当时众所共见、众所共闻的事实了。睢阳殉节者还有姚り
○豪宴大历二年,郭子仪入朝,代宗诏赐软脚局,宰臣元载、王缙、仆射裴冕、第五琦、黎干等,各出钱三十万,宴于子仪之第。时田神功亦朝觐在京,并请置宴,于是鱼朝恩及子仪、神功等更迭治具,公卿大臣列于席者百人,一宴费至十万贯。(《子仪传》)亦可见是时将相之侈也。
○名父之子多败德房、杜为唐一代名臣,而玄龄子遗爱,如晦子荷,皆以谋反诛。上官仪赞高宗废武后,事不成被诛,而其孙女婉儿没入宫,附武后为所宠,又助韦后为逆。狄仁杰子景晖官魏州,以贪暴为民所恶,并毁仁杰生祠。宋▯直声震天下,而其子浑等流荡无行,为物议所薄。李泌为贤相,而其子繁乃党于裴延龄,阳城劾延龄,属繁书疏稿,繁即默识以告延龄,使得先奏。此皆名父之子而败德坠其家声,不可解也。惟李义府附武后,而其子湛乃与张柬之等诛张易之兄弟,可谓能干蛊者。李世▯将死,谓其弟弼曰:“我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苦作得门户,亦望垂裕后昆,并遭痴儿,破家迭丁。我子如有操行不伦者,急即打杀,然后奏闻。”其望子保家之心可谓切矣。然世▯附武后,以固位保门户,而其子敬业起兵讨武后,被族。虽不能保家,亦可谓能雪先人之耻者。
○李▯子孙李▯子孙,《旧书》本传谓,▯子敬业,起兵讨武后,既败死,坐夷族,而其子孙有逃入吐蕃者。贞元中,有蕃将徐舍人掠延州,谓僧延素曰:“我本英公五代孙也,遭武后之变,吾祖举义不成,子孙流落,如此三世矣。虽代居职任,而思本之心未尝忘。”是世▯子孙无复有在中国者。然《卫次公传》,次公为兵部侍郎,故英公李▯、大理卿徐有功之孙,皆有累不得调次,公曰:“子之祖勋在王室,宁限常格乎。”即优补之。是▯之后人仍有仕于唐者。
○安禄山执送京师之事《张九龄传》,范阳节度张守▯以裨将安禄山讨奚契丹败衄,执送京师,请行朝典。九龄判云:“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教战,亦斩宫嫔。守▯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特舍之。九龄奏禄山面有反相,请因罪诛之。上曰:“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误害忠良。”遂放归。是禄山以罪送京,实有其事。然考《张守▯传》,并无此事。(《新》、《旧书》皆同。)《禄山传》亦但云,禄山败当斩,禄山呼曰:“公不欲灭两蕃耶,奈何杀壮士!”守▯遂宥之。后以其捉生多获,拔为裨将,并养之为子。(《新》、《旧书》亦同。)是亦无执送京师之事也。是时大将生杀在手,欲杀则杀,即不杀而宥之,何又送京请行朝典?疑此乃传闻之讹,非实事也。然禄山反后,玄宗在蜀,思九龄之先见,下诏褒赠,诏词有云:“先觉合于蓍策。”即指此事也。又刘禹锡贬逐在外,以逐臣不得与善地之例,系九龄为相时所奏,故追怨之,谓:“曲江能识胡雏有反相,足为名臣。然迄无后,岂非建言禁锢逐臣之报耶?”是禄山送京当斩被赦,又系当时共见共闻之实事矣。
○睢阳殉节尚有姚り睢阳之难,张巡、许远,固千古共知,其次则南霁云、雷万春,尚在人口,而不知殉难者尚有姚り也。り本姚崇之从孙,与巡、远同守。据《旧书》本纪云,尹子奇陷睢,害张巡、姚り、许远,是り尚叙在远之上。《新书》本纪亦云,安庆绪陷睢阳,太守许远、张巡、郓州刺史姚り、左金吾卫将军南霁云皆死之。是本纪皆有り也。即《新》、《旧书》《巡传》内亦称与り同被执见杀,《远传》内又称与り同守经年,巡、远传后又皆有《り传》。未死之前,诏拜巡御史中丞,远侍御史,り吏部郎中。既死之后,诏赠巡扬州大都督,远荆州大都督,り潞州大都督。是三人者同守城,同殉难,同加官,同赠恤,无一不同,而今但传巡、远二人,り则莫有举其姓氏者,岂所谓幸不幸耶。案巡、远并传本始于韩愈,而《新书》《巡》、《远传》末谓睢阳人至今祠享,号双庙云,则称巡、远为双忠,而不及り者,自唐已然,或守城之功稍逊故耶?然既同死于守城,而身后名迥异,未免向隅,故特表而出之。案巡遣南、雷二将败贼宁陵时,尚有别将二十五人,石承平、李辞、陆元▯、朱▯、宋若虚、杨振威、耿庆、马日升、张维清、廉坦、张重孙、景趋、赵连城、王森、乔绍俊、张恭默、祝忠、李嘉隐、翟良辅、孙廷皎、冯颜,(见《新书 巡传》,余四人失其名。)后皆死巡之难。则巡死时同被戮之三十六人中,石承平等亦皆在内。今既尚有姓名在《巡传》,则巡、远庙内应增祀り在正位,又增祀石承平等在从祀班也。
译睢阳的灾难,张巡、许远固然是千古共知的人物;其次是南霁云、雷万春,也还为人们所传诵,却不知道殉难者还有姚り。姚り本是姚崇的从孙,与张巡、许远共同守城。据《旧唐书》本纪记载,尹子奇攻陷睢阳后,杀害张巡、姚り、许远,可见姚り的记载还排在许远之前。《新唐书》本纪也说,安庆绪攻陷睢阳,太守许远、张巡、郓州刺史姚り、左金吾卫将军南霁云都为之死难。可见两部正史本纪都有姚り。即使《新唐书》《旧唐书》的《张巡传》中,也都说张巡与姚り一同被俘并被杀;《许远传》中又说许远与姚り共同守城达一年之久,张巡、许远传记之后还都另有《姚り传》。三人未死以前,诏令任命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侍御史、姚り为吏部郎中;死后,诏令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姚り为潞州大都督。三人同样守城,同样殉难,同样加官,同样获得追赠和抚恤,没有一项不同;可是今天只流传张巡、许远二人,姚り却没有人提及其姓氏,这难道就是所谓幸与不幸吗?考察张巡、许远合传,起初是韩愈撰写的;《新唐书·张巡传》《许远传》末尾又说,睢阳人至今仍祭祀他们,称为双庙。这样把张巡、许远称为“双忠”,而不提姚り,从唐代就已经如此了,或许是因为他守城的功劳稍逊一筹吧?然而既然同样死于守城,身后的名声却相差悬殊,未免使他有受冷落之感,所以特意把他表彰出来。考察张巡派南霁云、雷万春二将攻破宁陵的贼军时,还有别将二十五人:石承平、李辞、陆元▯、朱▯、宋若虚、杨振威、耿庆、马日升、张维清、廉坦、张重孙、景趋、赵连城、王森、乔绍俊、张恭默、祝忠、李嘉隐、翟良辅、孙廷皎、冯颜,(见《新唐书·张巡传》,其余四人姓名失载。)后来都死于睢阳之难。那么张巡死时一同被杀的三十六人中,石承平等人也都在其中。如今既然《张巡传》中还保存着他们的姓名,那么张巡、许远的庙中应当增加祭祀姚り,并让他居于正位;还应增加祭祀石承平等人,让他们列于从祀之位。唐初对《三礼》《汉书》《文选》的研究 六朝人最重视《三礼》之学,唐初仍然如此。张士衡跟随刘轨思学习《毛诗》《周礼》,又跟随熊安生、刘焯学习《礼记》,都精心探究其中的大义。当时接受他学业的人,以贾公彦最为著名。(《张士衡传》)贾公彦撰有《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贾公彦的儿子大隐也继承了他的学业。又有李玄植,跟随贾公彦学习礼学,撰写《三礼音义》,流行于世。(《贾公彦传》)王恭精通《三礼》,另作义证,内容非常精密广博;文懿、文达都是当时的大儒,每次讲学都广泛列举前代儒者的义理,来阐明王恭的说法。(《孔颖达传》)王玄感曾撰写《礼记绳愆》,徐坚、刘知几等人都深为赞叹。(《王玄感传》)王方庆尤其精通《三礼》,学者有疑难前来询问,他一定探究其中的精微之处;门人编次成《杂礼答问》。(《王方庆传》)其他如褚无量、韦▯、高仲舒、唐休▯、苏安恒,也都精通《三礼》,分别见于各人的本传。今天《新唐书》《旧唐书》中所见的诸儒论著,例如王方庆、张齐贤论述每月都举行告朔礼的说法。(《旧唐书·王方庆传》《新唐书·张齐贤传》)王玄感主张服三年之丧应为二十七个月,张柬之主张二十五个月,一种依据郑康成的说法,另一种依据王肃的说法。(《旧唐书·张柬之传》《新唐书·元感传》)史元灿议论禘、祫礼三年举行一次和五年举行一次的区别。(《韦纟舀传》)朱子奢议论七庙、九庙的制度。(《朱子奢传》)韦万石、沈伯仪、元万顷、范履冰等议论郊丘、明堂配享的问题。(《沈伯仪传》)这些人各自都有根据,并不是抄袭他人之说。至于据此议论政事的,如卢履冰、元行冲论说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三年丧并不正确;彭景直论说陵庙每日祭祀并不正确;康子元驳斥许敬宗先燔柴而后祭祀并不正确;黎干驳斥归崇敬请求让景皇帝配享天地并不正确;唐绍、蒋钦绪、褚无量驳斥祝钦明请求皇后助祭郊天并不正确;陈贞符论说隐太子、章怀太子、懿德太子、节愍太子四座庙在四时祭祀并不正确,这些都见于各人的本传。李▯风辨析太微之神不能作为天,见《萧德言传》。韦述议论堂姨和舅父不应服丧,见《韦纟舀传》。这些人的论说无不引证广博,考辨确切,可以作为千百世的准则。后来元行冲奉诏,把魏征的《类礼》列入经书,并与诸儒共同作注疏,完成五十篇,准备把它立为学官教材,却被张说阻止;元行冲又撰写论文加以辨明。大历年间,还有仲子陵、袁彝、韦彤、韦ぇ等人以礼学闻名,成为家学。由此可以看出,唐人用心研究《三礼》,考察古代义理来裁断当时政事,致力于成为有实际用途的学问,而不只是借此炫耀博学。其次是《汉书》之学,也为唐初人竞相推重。隋代时,萧该精通《汉书》,曾撰写《汉书音义》,受到当时人的珍视。(《萧该传》)包恺也精通《汉书》,当时研究《汉书》的人,以萧氏、包氏两家为宗师。(《包恺传》)刘臻精通两部《汉书》,人们称他为“《汉》圣”。(《刘臻传》)又有张冲撰写《汉书音义》十二卷,于仲文撰写《汉书刊繁》三十卷。可见《汉书》之学,隋代人已经用心研究,到唐代则更加把考订研究作为专门事业。颜师古为太子李承乾注释《汉书》,解释详细明白;李承乾上表进献,唐太宗命令把它编入秘阁。当时人称杜征南、颜秘书为左丘明、班孟坚的忠臣。
○唐初三礼汉书文选之学六朝人最重三《礼》之学,唐初犹然。张士衡从刘轨思授《毛诗》、《周礼》,又从熊安生、刘焯受《礼记》,皆精究大义。当时受其业者推贾公彦,(《士衡传》)公彦撰《周礼义疏》五十卷、《仪礼义疏》四十卷。公彦子大隐,亦传其业。又有李玄植,从公彦授礼学,撰《三礼音义》行于世。(《公彦传》)王恭精三《礼》,别为义证,甚精博,盖文懿、文达皆当世大儒,每讲必遍举先儒义而畅恭所说。(《孔颖达传》)王玄感尝撰《礼记绳愆》,徐坚、刘知几等深叹赏之。(《玄感传》)王方庆尤精三《礼》,学者有所咨质,必究其微,门人次为《杂礼答问》。(《方庆传》)他如褚无量、韦▯、高仲舒、唐休▯、苏安恒皆精三《礼》,见各本传。今诸儒论著见于《新》、《旧书》者,如王方庆、张齐贤论每月皆告朔之说。(《旧 方庆传》、《新 齐贤传》)王玄感三年之丧以二十七月,张柬之以二十五月,一本郑康成说,一本王肃说也。(《旧 柬之传》、《新 元感传》)史元灿议▯▯三年五年之别。(《韦纟舀传》)朱子奢议七庙九庙之制。(《子奢传》)韦万石、沈伯仪、元万顷、范履冰等议郊丘明堂之配。(《沈伯仪传》)皆各有据依,不同剿说。其据以论列时政者,如卢履冰、元行冲论父在为母三年服之非,彭景直论陵庙日祭之非,康子元驳许敬宗先燔柴而后祭之非,黎干驳归崇敬请以景皇帝配天地之非,唐绍、蒋钦绪、褚无量驳祝钦明皇后助祭郊天之非,陈贞符论隐、章怀、懿德、节愍四太子庙四时祭享之非,皆见各本传。李▯风辨太微之神不可为天,见《萧德言传》。韦述议堂姨舅不宜服,见《韦纟舀传》。无不援引该博,证辨确切,可为千百世之准。其后元行冲奉诏,用魏征《类礼》列于经,与诸儒作疏,成五十篇,将立之学官,为张说所阻,行冲又著论辨之。大历中,尚有仲子陵、袁彝、韦彤、韦ぇ以礼名其家学。此可见唐人之究心三《礼》,考古义以断时政,务为有用之学,而非徒以炫博也。次则《汉书》之学,亦唐初人所竞尚。自隋时萧该精《汉书》,尝撰《汉书音义》,为当时所贵。(《该传》)包恺亦精《汉书》,世之为《汉书》学者,以萧、包二家为宗。(《恺传》)刘臻精于两《汉书》,人称为“《汉》圣”。(《臻传》)又有张冲撰《汉书音义》十二卷,于仲文撰《汉书刊繁》三十卷,是汉书之学,隋人已究心,及唐而益以考究为业。颜师古为太子承乾注《汉书》,解释详明,承乾表上之,太宗命编之秘阁。时人谓杜征南、颜秘书为左邱明、班孟坚忠臣。其叔游秦先撰《汉书决疑》,师古多取其义。此颜注《汉书》,至今奉为准的者也。(《师古传》)房玄龄以其文繁难省,又令敬播撮其要成四十卷,当时《汉书》之学大行。又有刘伯庄撰《汉书音义》二十卷。秦景通与弟▯皆精《汉书》,号大秦君、小秦君,当时治《汉书》者,非其指授以为无法。又有刘纳言,亦以《汉书》名家。(《敬播传》)姚思廉少受《汉书》学于其父察。(《思廉传》)思廉之孙班,以察所撰《汉书训纂》多为后之注《汉书》者隐其姓氏,攘为己说,班乃撰《汉书绍训》四十卷,以发明其家学。(《姚▯传》)又顾胤撰《汉书古今集》二十卷。(《胤传》)李善撰《汉书辨惑》三十卷。(《善传》)王方庆尝就任希古受《史记》、《汉书》,希古迁官,方庆仍随之卒业。(《方庆传》)他如郝处俊好读《汉书》,能暗诵。(《处俊传》)裴炎亦好《左氏传》、《汉书》。(《炎传》)此又唐人之究心《汉书》,各禀承旧说,不敢以意为穿凿者也。至梁昭明太子《文选》之学,亦自萧该撰《音义》始。入唐则曹宪撰《文选音义》,最为世所重,江淮间为《选》学者悉本之。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相继以《文选》教授,由是其学大行,淹、罗各撰《文选音义》行世,善撰《文选注解》六十卷,表上之,赐绢一百二十匹。至今言《文选》者,以善本为定,杜甫诗亦有“熟精《文选》理”之句,盖此固词学之祖也。
译他的叔父游秦撰写《汉书决疑》,颜师古多采用其中的观点。这就是颜师古为《汉书》作注,而直到今天仍被奉为准则的原因。(《师古传》)房玄龄认为颜注文字繁多难以省览,又命敬播撮取其要旨,编成四十卷,当时《汉书》之学因此大为流行。又有刘伯庄撰《汉书音义》二十卷。秦景通和他的弟弟【字迹有误】都精通《汉书》,号称大秦君、小秦君;当时研究《汉书》的人,如果没有得到他们的指授,便认为无从入门。又有刘纳言,也以精通《汉书》闻名。(《敬播传》)姚思廉年少时向父亲姚察学习《汉书》。(《思廉传》)思廉的孙子姚班认为,姚察所撰《汉书训纂》被后来给《汉书》作注的人大量隐去姓氏,窃取为自己的说法,于是撰写《汉书绍训》四十卷,来阐明自家的学说。(《姚【字迹有误】传》)又有顾胤撰《汉书古今集》二十卷。(《胤传》)李善撰《汉书辨惑》三十卷。(《善传》)王方庆曾向任希古学习《史记》《汉书》,任希古升官后,王方庆仍跟随他,直到学业完成。(《方庆传》)其他如郝处俊喜爱阅读《汉书》,能够背诵。(《处俊传》)裴炎也喜爱《左氏传》《汉书》。(《炎传》)这些都是唐人专心研究《汉书》的事例,他们各自承袭旧说,不敢凭主观臆测穿凿附会。至于梁昭明太子的《文选》之学,也始于萧该撰写《音义》。到了唐代,曹宪撰写《文选音义》,最受世人重视;江淮一带研究《文选》的人全都以此为依据。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相继教授《文选》,于是这门学问大为流行。许淹、公孙罗各自撰有《文选音义》流传于世,李善撰《文选注解》六十卷,上表进献,获赐绢一百二十匹。直到今天谈论《文选》的人,都以李善的注本为定本;杜甫诗中也有“熟精《文选》理”一句,大概这确实是词章之学的鼻祖。○唐代古文并非始于韩愈、柳宗元 《新唐书·文艺传序》说:唐朝兴起一百多年后,诸位儒者争相以各自的学问成名。大历、贞元年间,才华出众的人接连出现,他们探究、体会圣人之道,沉潜涵泳于圣人的境界。于是韩愈倡导古文,柳宗元、李翱、皇甫【字迹有误】等人应和,唐代文章由此完备,成为一代法式,这达到了它的极盛。宋景文因此说,唐代古文是由韩愈倡导开始的,其实并不是这样。考察《旧唐书·韩愈传》,大历、贞元年间,文章大多崇尚古学,仿效扬雄、董仲舒的著述,只有独孤及、梁肃最受称道,文章深邃精奥。韩愈跟随他们交游,锐意钻研仰慕,想在当代振兴文风;考中进士后,便把文章投给公卿,前宰相郑余庆替他宣扬声誉,因此成名。可见,在韩愈之前,早已有以古文著名的作家。如今独孤及的《文集》还流传于世,已经改变骈体而成为散文,其中优长之处有先秦、西汉文章的遗风,只是还没有自行开创新的面貌罢了。又如《陆宣公奏议》,虽然也没有脱离骈偶的习惯,但对事情的指斥切中要害,细微之处全都写到;文章气势又浑厚浩大、流转自如,顺着不得不如此发展的方向自然推进,难道能因为它使用骈偶就轻视它吗?这些都在韩愈之前,本来就已经有人较早地开创了这种风气。○唐代前后米价贵贱的数额 贞观年间,一斗米值三钱。(《魏征传》)唐玄宗东封泰山那一年,东郡一斗米十钱,青、齐一斗米五钱。(本纪)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兵役不止,田地荒废,又加上摊派户税的弊端。正如李渤奏疏所说,渭南县长源乡原有四百户,如今只剩一百户;阌乡县原有三千户,如今只剩一千户。由于把逃亡户的赋税平均摊派给其他户,十家中有五家逃亡,就让没有逃亡的五家共同承担他们的税,就像石头投入井中,不沉到底便不会停止。因此逃亡的人越来越多,耕种的土地越来越少。代宗永泰元年,京城一带一斗米值一千四百钱。(本纪)京畿地区【字迹有误】的谷穗用来供应宫廷厨房。(《刘晏传》)到了麦子成熟以后,市场上有醉汉出现,已经被惊叹为祥瑞。与贞观、开元年间相比,米价几乎达到几十倍、上百倍;读史的人从这里可以看出世道的变化。至于发生攻战的地方,城池被围、粮食断绝,更有不能按照通常情形来推论的。鲁炅守卫南阳,贼将武令【字迹有误】、田承嗣等攻打了几个月,一斗米涨到四五十千钱,有价钱却没有米;一只老鼠值四百钱。(《炅传》)安庆绪在相州被围时,一斗米值七万钱。(《庆绪传》)黄巢占据长安,百姓逃进山寨,多年停止耕种,贼军坐守空城,粮价急剧上涨,一斗米三十千钱。官军把山寨中的百姓全都抓来,卖给贼军作为食物,一个人值几十万钱。(《巢传》)杨行密围攻扬州,城中的草根、树木果实、皮囊、皮带全都吃尽;城外军队掳掠人口来卖,每个人值五十千钱。张雄有军粮,双方约定交换,一斤黄金、一条通犀带只能换五升米。(《高骈传》) ○长安的地气 地气的盛衰,时间久了必然会发生变化。唐代开元、天宝年间,地气由西北转向东北,是一个重大的变化。关中自古就是帝王建都之地,周、秦、西汉相继在这里建都;苻秦、姚秦、西魏、后周也曾相继割据。隋文帝把都城迁到龙首山下,距离旧城只有二十多里,仍然属于秦地;从此统一天下,形成大一统。唐朝沿袭了这一格局,到开元、天宝年间,长安的繁盛达到了顶点。盛极必衰,这是本来就有的道理。当时地气将要从西方转向东北,所以突然出现安禄山、史思明,作为这一变化的征兆。此后河朔三镇名义上虽然属于唐朝,实际上只相当于对化外之地实行羁縻,不能再像臂膀和手指一样听从中央调遣。这大概是因为东北的气运将要兴起,而西方的气运已经不能把它完全包容、收摄了。东北的气运刚开始兴起而还不强盛,所以虽然不受西方控制,却还不能控制西方;西方的气运逐渐衰弱但还没有穷尽,所以虽然不能控制东北,却还没有被东北控制。然而气运已经一天天衰薄,帝王居处于是不能安定。于是玄宗为躲避安禄山而有成都之行,代宗为躲避吐蕃而有陕州之行,德宗为躲避泾原军而有奉天、梁州、洋州之行;地势的【字迹有误】动荡不安,和气也逐渐消耗、离散。
○唐古文不始于韩柳《新书文艺传序》,唐兴百余年,诸儒争自名家。大历、贞元间,美才辈出,扌需哜道真,涵泳圣涯,于是韩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等和之,唐之文完然为一代法,此其极也。是宋景文谓唐之古文由韩愈倡始,其实不然。案《旧书 韩愈传》,大历、贞元间,文字多尚古学,效扬雄、董仲舒之述作,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举进士,投文公卿间,故相郑余庆为之延誉,由是知名。是愈之先早有以古文名家者。今独孤及《文集》尚行于世,已变骈体为散文,其胜处有先秦、西汉之遗风,但未自开生面耳。又如《陆宣公奏议》,虽亦不脱骈偶之习,而指切事情,纤微毕到,其气又浑灏流转,行乎其所不得不行,也岂可以骈偶少之。此皆在愈之前,固已有早开风气者矣。
○唐前后米价贵贱之数贞观时,斗米三钱。(《魏征传》)玄宗东封泰山之岁,东郡米斗十钱,青、齐米斗五钱。(本纪)自安史之乱,兵役不息,田土荒芜,兼有摊户之弊。如李渤疏所言,渭南县长源乡本有四百户,今才百户。阌乡县本有三千户,今才千户。由于均摊逃户,十家之内,五家逃亡,即令未逃之五家均摊其税,如石投井,不到底不止。(《渤传》)是以逃亡愈多,耕种愈少。代宗永泰元年,京师米斗一千四百。(本纪)畿甸ソ穗以供宫厨。(《刘晏传》)至麦熟后,市有醉人,已诧为祥瑞。较贞观、开元时,几至数十百倍,读史者于此可以观世变也。至如攻战之地,城围粮绝,尤有不可以常理论者。鲁炅守南阳,贼将武令▯、田承嗣等攻之累月,米斗至四五十千,有价无米,一鼠值四百。(《炅传》)安庆绪被围于相州,斗米钱七万。(《庆绪传》)黄巢据长安,百姓遁入山砦,累年废耕耘,贼坐守空城,谷价涌贵,斗米三十千。官军皆执山砦民,卖于贼为食,一人直数十万。(《巢传》)杨行密围扬州,城中草根、木实、皮囊、革带俱尽,外军掠人来卖,人五十千。张雄有军粮,相约交市,金一斤、通犀带一条,得米五升。(《高骈传》)
○长安地气地气之盛衰,久则必变。唐开元、天宝间地气自西北转东北之大变局也。秦中自古为帝王州,周、秦、西汉递都之,苻秦、姚秦、西魏、后周相间割据,隋文帝迁都于龙首山下,距故城仅二十余里,仍秦地也,自是混一天下,成大一统。唐因之,至开元、天宝而长安之盛极矣。盛极必衰,理固然也。是时地气将自西趋东北,故突生安、史以兆其端。自后河朔三镇名虽属唐,仅同化外羁縻,不复能臂指相使,盖东北之气将兴,西方之气已不能包举而收摄之也。东北之气始兴而未盛,故虽不为西所制,尚不能制西;西之气渐衰而末竭,故虽不能制东北,尚不为东北所制。而无如气已日薄一日,帝居遂不能安,于是玄宗避禄山有成都之行,代宗避吐蕃有陕州之行,德宗避泾师有奉天、梁、洋之行,地之▯О不安,和气之消耗渐散。迨僖宗走成都,走兴元,走凤翔,昭宗走莎城,走华州,又被劫于凤翔,被迁于洛,而长安自此夷为郡县矣。当长安夷为郡县之时,契丹阿保机已起于辽,此正地气自西趋东北之真消息。特以气虽东北趋,而尚吸丁结,故仅有幽、蓟,而不能统一中原。而气之东北趋者,则有洛阳、汴梁为之迤逦潜引,如堪舆家所谓过峡者。至一二百年,而东北之气积而益固,于是金源遂有天下之半,元、明遂有天下之全。至我朝不惟有天下之全,且又扩西北塞外数万里,皆控制于东北,此王气全结于东北之明证也。而抑知转移关键,乃在开元、天宝时哉。今就《唐书》所载开、宝以后,长安景象日渐衰耗之处,撮而叙之,可以验地气之变也。
译等到僖宗逃往成都,又逃往兴元,再逃往凤翔;昭宗逃往莎城,又逃往华州,还在凤翔被劫持,被迁往洛阳,从此长安被夷为普通郡县。长安被夷为郡县之时,契丹的阿保机已经在辽地兴起,这正是地气由西方转向东北的真实迹象。只是地气虽然向东北转移,却还在【字迹有误】凝结,所以只有幽州、蓟州一带兴起,不能统一中原。向东北转移的气运,又有洛阳、汴梁作为迤逦暗中引导的通道,如同堪舆家所说的“过峡”。经过一二百年,东北的气运积聚得越来越稳固,于是金源拥有了天下的一半,元、明于是拥有了天下的全部。到了我朝,不仅拥有天下全部,而且又向西北扩展数万里塞外地区,全都受东北控制,这就是王气完全凝结于东北的明证。可是又有谁知道,促成这种转移的关键,竟在开元、天宝年间呢?现在把《唐书》所记载的开元、天宝以后长安景象日渐衰败的地方撮要叙述出来,便可以验证地气的变化。唐人诗歌所歌咏的长安都会的繁盛、宫阙的壮丽,以及韦曲的莺花、曲江的亭馆、广运潭的奇【字迹有误】异锦绣、华清宫的香车宝马,到天宝年间达到了顶峰。安禄山的军队攻陷长安时,宫殿没有受损;收复京城时,唐军在香积寺交战,贼将张通儒守卫长安,听说战败便逃走,没有来得及焚烧抢掠。(只有太庙早已被贼军焚毁,所以肃宗进入京城后,制作九庙神主,在长乐殿举行告祭。)长安都会的雄伟华丽还和原来一样。代宗时,吐蕃烧毁的只是街道和【字迹有误】房舍,宫殿仍然如旧。朱泚之乱时,李晟收复京城,诸将请求先攻取外城,然后向北清除宫阙中的敌军。李晟说:“如果先收取坊市,地方狭窄,人员喧闹,不是好办法。贼兵都在禁苑中,应当从禁苑进攻;贼兵来不及逃走,宫阙就能保全。”于是从光泰门进入,朱泚果然逃走。远方居民甚至过了一夜才知道这件事,那么坊市也就没有受到损害。所以李晟的奏表中说:“钟【字迹有误】没有受到惊动,宗庙的面貌和原来一样。”大概长安的地运还剩一百多年,所以不至于在一天之内全部扫灭。黄巢之乱时,九条大道和三座宫城,宫室还大体完整;自从各道勤王军队击败贼军后进入城中,争夺财物、互相攻打,又纵火焚烧抢掠,市肆损失了十分之六七。大内只有含元殿独自保存下来,此外只剩下西内、南内和光启宫。僖宗在蜀地时,下诏命京兆尹王徽修复长安。王徽逐渐修整,使其稍有完整;到奉表请求皇帝返回时,表中说:“起初商议修建,尚未完全达到壮丽。”由此可知,长安已经不是从前的景象了。到了昭宗时,因为王重荣、李克用在沙苑交战,田令孜劫持皇帝出逃,焚烧坊市,又烧毁宫城,只剩下昭阳宫、蓬莱宫两座宫殿。皇帝回到京城后,座席还没有坐暖,又因李茂贞逼迫而逃往华州;岐军进入京城,宫室和【字迹有误】闾全都化为灰烬。自中和以来,王徽修葺建筑的功劳,到这时又被扫荡殆尽,于是长安的王气衰竭,再也没有剩余。(见《李晟》《王徽》《田令孜》及《黄巢》等传。) ○黄巢与李自成 流寇中有事迹恰好相似的人。黄巢起初跟随王仙芝做盗贼,王仙芝被杀后,黄巢才成为盗贼首领。李自成也先跟随高迎祥做盗贼,高迎祥被擒后,李自成才成为盗贼首领。这是第一处相似。黄巢以草寇身份起兵,攻陷京城,占据宫阙,僭越称号、改换年号。李自成也以草寇身份起兵,攻陷京城,占据宫阙,僭越称号、改换年号。这是第二处相似。黄巢进入京城以前,锋芒不可抵挡;进入京城、僭越称帝后,逆运已经达到尽头,不久便一败涂地。李自成从襄、陕向京城进军时,凶威同样无人能敌;进入京城、僭越称帝后,逆运也达到尽头,不久同样一败涂地。这是第三处相似。黄巢因为民谣中有“逢儒则肉,师必覆”的话,于是告诫军中不得伤害儒生,被俘百姓只要自称儒生,便放掉他们。军队到了福州,杀人如麻,经过校书郎董朴家时,下令说:“这是儒者。”于是熄灭火,不再焚烧。李自成所任用的牛金星,是一个科举落第的举人,他常常对进士、官员施加毒害,却告诫军中不要伤害举人。到了河南,贼将误杀一个县令,有人报告说:“这是举人。”众人惊慌离去。这是第四处相似。黄巢进入长安后,下令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停职,四品以下官员一律改换任所。李自成进入京城后,也下令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停职,四品以下官员仍任原职。这是第五处相似。难道贼军中有人知道黄巢的旧事,所以仿效他吗?黄巢失败后逃往狼虎谷,被林言斩杀,事情见于《唐书》和《资治通鉴》。可是小说家说黄巢其实没有死,后来在嵩山、洛阳一带做了和尚,并在自己的画像上题写“铁衣著尽著僧衣”一句。李自成逃到九宫山,被村民打死,事情见于《明史》;可是评论者说他的部众还有几十万人,怎么会死在村民手里,于是也有人传说他在武当山做了和尚。这两个贼寇前后的事迹,为什么竟如此相似呢?●卷二十一 ○薛居正《五代史》宋太祖开宝六年四月,下诏修撰梁、唐、晋、汉、周五朝史书;后来所谓《五代史》,只是后人概括的名称。开宝七年闰十月,史书修成,共一百五十卷,目录二卷。监修者是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薛居正,同修者是卢多逊、扈蒙、张澹、李【字迹有误】、刘兼、李穆、李九龄。(见《宋史》及晁公武《读书志》《玉海》所引《中兴书目》。)这些人都以各朝实录为稿本,这是官修的史书。后来欧阳修私撰《五代史记》七十五卷,收藏在家中。欧阳修去世后,熙宁五年下诏征求此书,刊刻发行。(见《宋史》。)于是薛、欧两部史书同时流传于世。到了金章宗泰和七年,下诏停止使用《欧史》,于是《薛史》逐渐湮没。只有前明《永乐大典》大量收载了它的遗文,但这些文字已经割裂混乱,不是《薛史》原有的篇章次第。恭逢我朝皇上开设四库馆,命令诸位大臣从《永乐大典》中甄别辑录、编排纂修;其中缺失的部分,就从宋人著作中征引《薛史》的文字来补足。于是《薛史》重新成为完整的史书,仍得以列入正史,遂构成二十三史之数。如今重新覆按考察此书,虽然文笔远远比不上《欧史》,但事实记载较为详尽。大概《欧史》专门重视史书体例和笔法,《薛史》专门重视叙述事实,两者本来就不可缺少。一本沉没四五百年的书,一旦重新出现,使考究古事的人能够互相参照、核对订正,这样给后来的学者带来的好处,实在不是微小的。
唐人诗所咏长安都会之繁盛,宫阙之壮丽,以及韦曲莺花,曲江亭馆,广运潭之奇▯缶异锦,华清宫之香车宝马,至天宝而极矣。安禄山兵陷长安,宫殿未损,收京时战于香积寺,贼将张通儒守长安,闻败即遁,未暇焚剽,(惟太庙久为贼所焚,故肃宗入京,作九庙神主,告享于长乐殿。)都会之雄丽如故也。代宗时,吐蕃所燔惟衢╉庐舍,而宫殿仍旧。朱泌之乱,李晟收京时,诸将请先拔外城,然后北清宫阙。晟曰:“若收坊市,地隘人嚣,非计也。贼兵皆在苑中,自苑击之,贼走不暇,则宫阙保安。”乃自光泰门入,泌果遁去。远方居人至有越宿始知者,则并坊市亦无恙矣。故晟表有云:“钟{▯ね}不惊,庙貌如故。”盖地运尚有百余年,故不至一旦尽埽也。黄巢之乱,九衢三内,宫室尚宛然,自诸道勤王兵破贼后入城,争货相攻,纵火焚掠,市肆十去六七,大内惟含元殿独存,此外惟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僖宗在蜀,诏京兆尹王徽修复,徽稍稍完聚,及奉表请帝还,其表有云:“初议修崇,未全壮丽。”则非更渡时景象可知也。及昭宗时,因王重荣、李克用沙苑之战,田令孜劫帝出奔,焚坊市,并火宫城,仅存昭阳、蓬莱二宫。还京后,坐席未暖,又因李茂贞之逼奔华州,岐军入京,宫室ㄩ闾,鞠为灰烬。自中和以来,王徽葺构之功,至是又埽地而尽,于是长安王气衰歇无余矣。(见《李晟》、《王徽》、《田令孜》及《黄巢》等传。)
○黄巢李自成流贼有适相肖者。黄巢初从王仙芝为盗,仙芝被戮,巢始为盗魁。李自成亦先从高迎祥为盗,迎祥被擒,自成始为盗魁。相似一也。巢以草贼起事,陷京师,据宫阙,僭号改元。自成亦以草贼起事,陷京师,据宫阙,僭号改元。相似二也。巢未入京以前,其锋不可当,入京僭位后,逆运已满,未几遂一败涂地。自成自襄、陕向京,凶威亦无敌,入京僭位后,逆运亦满,未几亦一败涂地。相似三也。巢因民谣有“逢儒则肉师必覆”之语,遂戒军中不得害儒者,所俘民称儒者辄舍之。至福州,杀人如麻,过校书郎董朴家,令曰:“此儒者。”乃灭火弗焚。自成所用牛金星,乃举人不第者,每肆毒于进士官,而戒军中勿害举人。至河南,贼将误杀一县令,或告曰:“此举人也。”群骇而去。其相似四也。巢入长安,令唐官三品以上并停,四品以下俱更渡任。自成入京,亦令三品以上并停,四品以下仍旧。其相似五也。岂贼中有人知巢之故事而仿之耶?又巢败奔狼虎谷,为林言所斩,事见《唐书》及《通鉴》。而小说家谓巢实未死,后为僧于嵩洛间,自题其像,有“铁衣著尽著僧衣”之句。自成窜九宫山,为村民击死,事见《明史》,而论者谓其部兵尚有数十万,何至毙于村民之手,遂亦有传其为僧于武当者。此二贼先后事迹,何适相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