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多回护

译《春秋》记载“天王巡狩于河阳”，不说是晋侯召请天王，而说成天子巡狩，这已经开创了掩饰回护的书法；但这只是为了尊者避讳。至于弑君、弑父的事情，却要大书特书以示正义，例如许止、赵盾等事，连一个字也不肯假借，正是为了垂示警诫，其义理极为严正。自从陈寿撰写《魏本纪》以后，凡是两朝改易之际的进爵、封国、赐剑覆、加九锡以及禅位等事，都有诏书和策书，竟逐渐形成了一套固定的书法。后来宋、齐、梁、陈各史全都奉为成例，直接认为写史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陈寿回护过分的地方，终究也有不妥之处。汉献帝退位，魏封他为山阳公；他去世后，魏又追谥为汉孝献皇帝，《魏纪》便称他为献帝，而不称山阳公。魏常道乡公退位，晋封他为陈留王；去世后也追谥为元皇帝，那么《魏纪》本来也应当称他为元帝，却只以陈留王来记事，完全没有元帝的称呼，这就已经不同于记载山阳公时的书法了。司马师废黜齐王曹芳一事，据《魏略》说，司马师派郭芝进入宫中，当时太后正和皇帝下棋，郭芝奏道：“大将军想废黜陛下。” 皇帝于是起身离开，太后很不高兴。郭芝说：“大将军的意旨已经决定，太后只应当顺从他的旨意。”太后说：“我要见大将军。”郭芝说：“大将军哪里是可以见到的呢？”太后于是把玉玺和绶带交给了他。齐王被废，完全是司马师一手造成的，太后对此并不知道。《魏纪》反而记载太后的命令，极力说齐王无道而且不孝，用来说明他理应被废；这样诬陷齐王、偏袒司马氏，也太过分了。至于高贵乡公被弑一事，当时皇帝的威权日益丧失，内心不能甘心，于是在凌云台发动甲士，亲自讨伐司马昭。司马昭命贾充抵抗，丞相府的士兵当时还不敢动手，贾充便对成倅、成济说：“公养育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成济于是抽出戈刺向皇帝，刀刃从背部刺出，皇帝便死了。这件事见于《汉晋春秋》《魏氏春秋》以及《世语》《魏末传》，可见司马昭实际上是弑君的首要责任者。然而《魏志》只记载高贵乡公去世，享年二十岁，完全看不出被弑的迹象。反而记载太后的命令，说高贵乡公罪当诛杀，想要按照庶人的礼制安葬他；还记载司马昭的奏章，说：“公率兵向臣，臣当即命令将士不得伤害他，骑督成倅的弟弟成济横冲进入兵阵，伤害了公，进而杀害了君主，臣立即逮捕成济交给廷尉，审定并判正他的罪名。” 这样写，反而像是不知道弑君这件事，却似乎还有讨伐叛贼的功劳。本纪写成这样，又没有列传从旁记载这件事，这尤其是曲笔到了极点。不过，这还可以说是因为陈寿本人在晋朝做官，不敢不替晋朝避讳。至于曹魏，却是隔了一朝的事情，为什么也要替它避讳呢？曹操征讨陶谦一事，据《世语》说，曹操的父亲曹嵩当时在泰山郡华县，曹操命泰山太守应劭资助护送他到兖州；陶谦秘密派数十名骑兵，在门下突然杀死曹操的弟弟曹德。曹嵩穿过后墙想逃走，先让他的妾出去，但妾身材肥胖不能出去，曹嵩和妾于是都被杀害。这样看来，曹嵩遭难，实际上是陶谦派人杀死的。（《曹腾传》也说，曹嵩的儿子曹操起兵后，曹嵩不肯跟随他，便和小儿子到琅邪避难，被陶谦杀害。《应劭传》也说，曹嵩和小儿子曹德到琅邪避难，应劭派兵迎接他们，尚未赶到，而陶谦一向怨恨曹操，便派轻骑追杀曹嵩、曹德。）韦曜《吴书》却说，陶谦原本派张闿护送曹嵩，张闿见曹嵩的辎重很多，便杀死曹嵩，夺取他的财物逃往淮南。这样看来，曹嵩被杀，是由于张闿贪图财物，并不是陶谦的本意。考察陶谦一生，他并不是贪图财利而忘记祸害的人；况且在曹嵩被害以前，曹操从未对徐州用兵，那么《应劭传》所说陶谦因为怨恨曹操多次攻击他，实在不是事实。而《吴书》所记载的事情，一定是张闿逃往淮南以后自己说出的，应当比较可信。《后汉书·陶谦传》也说，陶谦部下另有一名将领驻守阴平，此人贪图曹嵩的财物，便袭击杀死了曹嵩。陈寿撰写《陶谦传》时，却专门依据《世语》，说曹嵩是被陶谦杀害的，所以曹操的意图在于复仇。这是因为曹操征讨陶谦时，所经过的地方无不遭到屠杀，共杀死男女数十万人，鸡犬也没有留下，所以把杀害曹嵩、招致曹操讨伐的罪责归到陶谦身上，而无暇辨明真正的主使者。魏文帝甄夫人去世一事，据《汉晋春秋》说，是由于郭后的受宠，以至于甄夫人死亡；入殓时头发披散遮住面孔，嘴里塞满糠，这可以知道甄夫人并非正常死亡。然而《魏文纪》只记载夫人甄氏去世，完全看不出她暴死的迹象。魏明帝太和二年，蜀国诸葛亮攻打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魏派曹真、张郃在街亭大败蜀军，《魏纪》已经大书特书了。这年冬天，诸葛亮又包围陈仓，斩杀魏将王双，却不记载。太和三年，诸葛亮派陈式攻克武都、阴平二郡，也不记载。以及太和四年，蜀将魏延在阳溪大败魏雍州刺史郭淮；太和五年，诸葛亮出兵祁山，司马懿派张郃迎击，张郃被杀，这些也都不记载。《郭淮传》中也没有魏延与郭淮交战的事情。由此可以看出这种书法，专门把避讳失败、夸大胜利当作合乎体例。甚至《蜀后主传》也不记载街亭之败，只说诸葛亮攻打祁山没有成功罢了。难道陈寿认为写史的方法就必定应该这样回护吗？还是陈寿所依据的各国原始史书本来就避讳而不记载，所以他沿袭旧文，不再订正呢？又据《魏武纪》和《袁绍传》记载，官渡之战中，袁绍派淳于琼率领一万人迎接粮运，曹操亲自率兵击破并斩杀淳于琼；曹操尚未回到营中，袁绍的部将高览、张郃便来投降，袁绍的军队于是大败溃散。照这样说，是因为张郃、高览等人投降，袁军才溃败的。《张郃传》却说，张郃劝袁绍派将领赶快援救淳于琼，郭图说：“不如先攻打曹操的本营，曹操一定会回军救援。”袁绍果然派轻骑救援淳于琼，自己率大军进攻曹操营寨，却不能攻下；而这时曹操已经击破淳于琼，袁军于是溃败。郭图诬陷张郃说：“张郃幸灾乐祸地盼望军队失败，说话也很不恭敬。”张郃害怕，于是归降曹操。《魏武纪》和《张郃传》都是陈寿一人所写，记载却分歧如此之大。大概是因为陈寿认为张郃是魏国名将，所以对于他背离袁绍、投降曹操的事情，一定先写明他不得已的缘由，为他加以解释。

译华歆奉曹操的命令入宫拘捕伏皇后，伏皇后藏在墙壁中，华歆上前牵着她把她拉出来，随后把她送到暴室，伏皇后暴死；但《华歆传》完全没有记载。刘放、孙资在中书省任职，长期掌管机密，夏侯献、曹肇等人憎恨他们，指着宫殿中的鸡栖树说：“这棵树存在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还能再存在多久呢？”这还只是出自嫉妒者之口。至于魏国名臣蒋济，他上疏说：“左右近臣未必比大臣贤能，如今外面所谈论的事情，动辄都说是中书省。虽然他们表面恭敬谨慎，不敢同外廷交往，实际上却掌握着政事的关键，每天都在皇帝面前。倘若趁皇帝疲倦之时，对政事有所裁断，群臣见他们能够推动、改变政事，也就会因此向他们靠拢。”由此可以看出刘放、孙资二人暗中玩弄权力、施行恩威。后来他们乘明帝病危之际，请求让司马懿辅政，终于导致权力转移、国祚更替，所以当时没有人不痛恨这两人的奸邪误国。《晋书·荀勖传》中，评论者认为荀勖倾覆国家、危害时局，是仅次于孙资、刘放的人。可知这两人的名声直到晋代仍然受到世人诟骂。然而陈寿为刘放、孙资合立一传，极力说他们身居近密之职，常常因群臣进谏而扶助、赞成其中的正义，并且不时陈述政事的利弊，并非一味引导皇帝听取谄媚之言。这样简直把刘放、孙资说成正直之人，与当时舆论的看法大相径庭。大概这两人虽然对魏不忠，却对晋有功，晋人感念他们，所以陈寿替他们写了一篇美化的传记。这不只是本纪中有许多避讳，列传中也同样有许多避讳。三国志记事真实的地方。《三国志》虽然多有回护，但它在删削取舍、斟酌安排方面，也有下笔谨慎、不肯草率的地方。参照、订正其他史书以后，才知道它是多么谨慎。袁宏《汉纪》记载，曹操去世，儿子曹丕继承职位，汉帝曾下诏命曹丕继承丞相、魏王之位；《寿志》中没有这道诏书。《献帝传》记载，禅让时有李伏、刘某、许芝等人劝曹丕进位的表章十一道，曹丕下令坚决推辞，也有十多道；《寿志》同样全部删去，只保存九锡文一篇、禅位策书一通而已。所以《寿书》比《宋》《齐》《梁》《陈》等史书简洁。董卓之乱时，曹操尚未辅政，因此《魏纪》中不能详细叙述；但这件事又不能不记，于是就在《董卓传》中详细记载，这说明它叙事时善于安排位置。至于甄皇后之死，本纪虽然没有说她是暴亡，但在甄后传中还明确说，文帝登上帝位后，郭后、李贵人、阴贵人都受到宠爱，甄后失意，发出怨言，文帝大怒，于是赐她死。这样看来，虽然在本纪中有所避讳，仍然在列传中记载了实情。郭皇后之死，《汉晋春秋》说，文帝宠爱郭氏而赐甄后死，并命郭后的母亲抚养明帝。明帝知道这件事，即位以后，多次向郭后询问母亲死亡的情状，郭后说：“先帝亲自杀了她，你为什么要责问我？” 明帝发怒，于是逼迫郭后自杀，并像甄后当年的情形那样为她收殓。《魏略》却说，甄后临死时把明帝托付给李夫人；郭太后去世后，李夫人才告诉明帝，甄后是被人诬陷而悲惨死去，死后没有按礼制大殓。明帝悲伤感动，流泪不止，命令按照甄后的方式为郭太后殡殓。按照前一种说法，郭太后是被明帝逼死的；按照后一种说法，则是郭太后死后，明帝才知道旧事，于是因为憎恶她而不按礼制殡殓。考察明帝即位时，郭氏已经是皇太后，过了九年才去世；如果明帝想报仇，难道会拖到这么久吗？那么，逼杀郭太后的说法，应当是讹传。或者是郭太后死后，明帝因为李夫人的话而不按礼制殡殓；或者明帝生前虽然恨她，但因为她是先帝所立，仍然尊崇她的名位，只是把她迁到许昌，却从未逼迫她自杀。魏国从文帝时起就已经定都洛阳，明帝又大规模营建洛阳宫室；既然皇帝住在洛阳，太后却住在许昌，这也可以看出当时的实际情形。《寿志》在《明帝纪》中只记载皇太后去世，《郭后传》中也只说太后在许昌去世，葬在首阳陵西，完全看不出她被害的迹象。大概是甄后被赐死确有其事，所以在传中记载；郭后被逼杀是讹传，所以传中不记载。这也足以看出陈寿记事的谨慎。却用“死于许昌”四个字，略略透露出他并不在宫中，这也是作史时寄寓的微妙意思。正元二年，毋邱俭反叛，《世语》说司马师奉天子出征毋邱俭，毋邱俭战败后，天子先行回去了。裴松之广泛考察各书，只有在诸葛诞反叛时，司马昭才挟太后和常道乡公出征，所以诏书中有“现在应当由太后和我暂且亲临军旅”的话。征讨毋邱俭时，常道乡公并没有亲自出行。《寿志》只说司马景王征讨毋邱俭，斩下他的首级，却没有说皇帝亲自出征，也可见其考订严密。鱼豢《魏略》说刘备在小沛生下刘禅，后来曹公前来征讨，刘禅便逃走；当时刘禅只有几岁，随人进入汉中，有个姓刘名括的人收养他为子，那时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刘禅记得父亲的字叫玄德，邻近又有一个姓简的人。后来刘备取得益州，派简雍到汉中，刘禅见到简雍，简雍询问他，发现了可以验证身份的凭据，便把这件事告诉张鲁，张鲁于是把刘禅送还给刘备。考察起来，后主出生在荆州；长坂战败时，他还在襁褓中，赵云抱着他逃走才得以幸免。后来他即位，当时十七岁。即位的第二年，诸葛亮任益州牧，给主簿杜微写信说，朝廷今年十八岁了，这可以作为证明。如果刘禅出生在小沛，那么当时已经三十多岁了。陈寿依据《诸葛集》，记载刘禅即位时十七岁，并没有记载他逃入汉中、被人收养为子的事情。《魏略》说，诸葛亮先去见刘备，刘备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诸葛亮劝说刘备，荆州人口少，应当让所有客户登记入籍，以增加人口，刘备因此了解了诸葛亮。但诸葛亮的《出师表》说“先帝不因为臣出身卑微鄙陋，三次到草庐中来访臣”，这说明是刘备先去见诸葛亮，而不是诸葛亮先去见刘备。《寿志》在诸葛亮本传中记载，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可以前去拜见，却不能把他屈尊请来。”因此先主就去拜访诸葛亮，前后三次才见到他。类似这样的事情，可以看出陈寿作史时并没有被异说迷惑。又有孙策出行时，被许贡的门客射中，受重伤而死。《江表传》《志林》《搜神记》都认为这是孙策杀死道士于吉所遭受的报应，陈寿作《孙策传》时，却认为这是妖妄之说，删去不予记载，也可见他很有见识。○《三国志》立传详略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