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官出使及监军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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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官出使及监军之弊
中官出使及监军,累朝皆有之,然其害亦莫有如唐之甚者,小则索贿赂,大则酿祸端。今就《新》、《旧唐书》案之。《高力士传》,是时中人出使,或修功德,市鸟兽,使还,所获动巨万计。京师甲第名园,良田美产,占者什六七。此犹不过藉禁近之势以黩财也。安禄山将反,杨国忠等力言于帝前,帝使宦官辅ギ琳觇之,得厚赂归,言禄山不反,于是禄山益得征缮称兵矣。封常清在东都战败奔陕,劝高仙芝退守潼关,中人边令诚奏其败退状,而二大将同日受戮矣。仆固怀恩负气诉冤,代宗使中人骆奉先谕之,奉先不受宴,窃马驰归,而怀恩以疑惧而决反矣。李宝臣方奉命讨田承嗣有功,代宗使中人马承倩劳之,宝臣赠绢少,承倩讠句而掷于途,宝臣顾左右有惭色,于是转与承嗣连衡拒命矣。德宗晚年,姑息藩镇,每帅守物故,必先遣中使往觇军情,其副贰有物望者,辄厚赂使之保奏,德宗因而授之,由是节度使之除拜亦出其口矣。武宗讨泽潞时,太原将杨弁激众叛,武宗使中人马元贯往谕,得其贿归,言太原有十五里明光甲,不可讨,赖李德裕折之,始语塞,是转为叛者胁授旄节矣。此中官出使,徒纵其纳贿,而无益于国事,且反以酿祸者也。又有中使监军之弊,自开元、天宝间讨吐蕃诸国,已有宦者监大将之军,至鱼朝恩为观军容使,邙山之战,李光弼欲据险而阵,朝恩令阵于平地,遂致大败。(《光弼传》)据裴度、韦皋、李德裕等所奏,大概监军者先取锐兵自卫,懦者出战,战胜则先报捷,偶恤则凌挫百端,侵挠军政,将帅不得专主。每督战辄建旗自表,小不胜则卷旗去,大军往往随之奔北。故刘辟之叛,杜黄裳请不用监军,专委高崇文讨之。然白居易疏谓,韩全义讨淮西,贾国良监之。高崇文讨蜀,刘贞亮监之。是黄裳虽奏,而监军仍未撤也。(《居易传》)裴度讨吴元济,始奏去监军,主将得专兵柄,法令既一,战皆有功,遂平淮蔡。(《度传》)其后会昌中讨刘稹,李德裕亦奏监军不得干军事,每兵百人听以一人为卫,由是号令精整,遂平泽潞。(《德裕传》)观此则中使监军有害无利,昭然可见。此犹是临战时用以监察,尚有说也。其寻常无事时,各藩镇亦必有中使监军。如陆长源死,监军俱文珍密召宋州刺史刘全谅入汴,以靖其乱。(《长源传》)王承宗死,诸将请王承元主留务,承元曰:“天子使中贵人监军,当与议。”监军以众意赞之,承元乃受。(《承元传》)是亦未尝无靖难解纷之益,然其中贤者百不一,而恃势生事之徒踵相接也。在河朔诸镇者即不能制其叛乱,徒为之请封请袭,而在中州各镇者则肆暴作威,或侵挠事权,或诬构罪戾。姚南仲帅郑滑,为监军薛盈珍诬奏,有裨将曹文洽不平,杀其奏事者而自刎,以明南仲之枉。南仲入朝,德宗曰:“盈珍扰军政邪?”南仲曰:“如盈珍者,在在有之,虽羊、杜复生,不能治军理人也。”(《南仲传》)洪州监军诬奏刺史李位谋逆,追赴京,付仗内讯,赖薛存诚力请付外,始得白。(《存诚传》)杨于陵帅岭南,为监军许遂振诬奏,宪宗即令贬于陵官,赖裴▯谏,始改吏部侍郎。(《▯传》)此牵掣藩臣之弊也。监军王定远有德于节度使李说,军政皆专决,将吏悉自补授。以田宏代彭令茵,令茵不伏,定远即斩之,埋尸马粪中,家人请尸不得。说奏之,定远抽刀刺说,说走而免。(《说传》)刘承偕监泽潞军,侮节度使刘悟,三军愤噪欲杀承偕,悟救而免。穆宗问裴度何以处之,度奏惟有斩承偕耳。(《度传》)此激变军士之弊也。严绶在太原,军政一出监军李辅光,绶但拱手而已。后入朝,适赐食廊下,有中使马江朝来赐樱桃,绶在镇时曾识江朝,至是不觉屈膝。(《绶传》)可见监军之积威肆横,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因记宦官掌兵承旨之祸,而并及出使、监军二事,亦前代得失之林也。
译唐武宗讨伐泽潞时,太原将领杨弁煽动众人叛乱。武宗派宦官马元贯前往晓谕,马元贯收受他的贿赂回来,说太原有十五里明光甲,不能讨伐。幸亏李德裕驳斥了他,他才无言以对,事情于是转而成为叛乱者胁迫朝廷授予旄节。这些宦官出使,只是一味放纵他们收受贿赂,对国事没有益处,反而酿成祸患。又有宦官监军的弊端。自开元、天宝年间讨伐吐蕃等国时,就已有宦官监领大将军队的情况;到鱼朝恩任观军容使时,邙山之战中,李光弼想据险设阵,鱼朝恩却命令在平地列阵,于是导致大败。(《光弼传》)据裴度、韦皋、李德裕等人的奏章,大体上,监军先挑选精锐士兵保护自己,让懦弱者出战;战胜了就抢先报捷,偶尔遇到不顺,就百般欺凌挫辱,侵扰军政,使将帅不能专断。每次督战,总要竖起旗帜显示自己;稍有失利就卷旗逃走,大军往往跟着他败逃。所以刘辟叛乱时,杜黄裳请求不要设置监军,专门委托高崇文讨伐他。然而白居易的奏疏说,韩全义讨伐淮西时由贾国良监军,高崇文讨伐蜀地时由刘贞亮监军。这样看来,杜黄裳虽然上奏了,监军却仍然没有撤除。(《居易传》)裴度讨伐吴元济时,才第一次奏请撤去监军,使主将能够专掌兵权;法令统一后,作战都取得功绩,于是平定了淮蔡。(《度传》)后来会昌年间讨伐刘稹,李德裕也奏请监军不得干预军务,每一百名士兵只允许用一人作为护卫;从此号令严整,于是平定了泽潞。(《德裕传》)由此看来,宦官监军有害无益,清楚可见。这还只是战时用来监察,尚且可以说有一定理由。平常没有战事时,各藩镇也一定有宦官监军。例如陆长源死后,监军俱文珍秘密召宋州刺史刘全谅进入汴州,以平定那里的乱局。(《长源传》)王承宗死后,众将请求让王承元主持留守事务,王承元说:“天子派中贵人监军,应当同他商议。”监军顺应众人的意见赞成此事,王承元才接受。(《承元传》)可见监军也并非完全没有平定变乱、调解纷争的益处;然而其中贤能的百人中难有一人,依仗权势生事的人却接连不断。在河朔诸镇,他们即使不能制止叛乱,也只是替叛将请求封爵、请求承袭;在中州各镇,则肆意施暴、作威作福,有的侵扰职权,有的诬陷构罪。姚南仲任郑滑节度使时,被监军薛盈珍诬告上奏。有个副将曹文洽为他不平,杀死了传递奏章的人,然后自刎,以表明姚南仲的冤屈。姚南仲入朝后,唐德宗说:“薛盈珍扰乱军政吗?”姚南仲回答:“像薛盈珍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即使羊祜、杜预复生,也不能治理军队、管理百姓。”(《南仲传》)洪州监军诬告刺史李位谋反,李位被追召赴京,交给仗内审讯,幸亏薛存诚极力请求交由外廷审理,才得以洗清冤屈。(《存诚传》)杨于陵任岭南节度使时,被监军许遂振诬告上奏,唐宪宗立即下令贬低杨于陵的官职,幸亏裴▯进谏,才改任吏部侍郎。(《▯传》)这就是监军牵制藩镇大臣的弊端。监军王定远对节度使李说有恩,因此军政事务都由他专断,将领和官吏也全都由他自行补授。他用田宏替代彭令茵,彭令茵不服,王定远立即杀了他,把尸体埋在马粪中,他的家人请求收尸也不准许。李说上奏此事,王定远拔刀刺向李说,李说逃走才幸免。(《说传》)刘承偕监领泽潞军队时,侮辱节度使刘悟,三军愤怒喧闹,想杀死刘承偕,刘悟救了他,他才免于一死。唐穆宗问裴度应当怎样处置,裴度奏称只有斩杀刘承偕。(《度传》)这就是监军激变士卒的弊端。严绶镇守太原时,军政事务全由监军李辅光决定,严绶只能拱手而已。后来严绶入朝,正好在廊下接受赐食,有个宦官马江朝前来赐樱桃。严绶镇守太原时曾认识马江朝,到这时不知不觉就屈膝行礼。(《绶传》)由此可见,监军长期积累的威势和横行,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它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因而记述宦官掌握兵权、承受圣旨所造成的祸患,并一并谈到宦官出使、监军两件事,这也是前代成败得失的一个方面。○唐代宦官多是闽、广人 唐代各道进献阉童,称为“私白”,其中闽岭地区最多。比如高力士,本是高州冯盎的后代,由岭南讨击使李千里进献入宫。后来吐突承璀和杨复光也都是闽人,当时称闽地为宦官聚集的渊薮。咸通年间,杜宣猷任闽中观察使,每年节令都派官吏祭祀他们的祖先,当时称这种做法为“敕使墓户”。(《宣猷传》) ○唐代节度使造成的祸患 唐代的官制,没有比节度使更不妥善的了。起初,负责考察刺史善恶的是都督;后来因为都督权力太重,改设十道按察使,开元年间有时又加上采访、观察、处置、黜陟等名号,这些都是由文官统辖州郡的职务。武臣掌管军队,遇有战事出征,就设置大总管;平时镇守边境要地的,称为大都督。自唐高宗永徽年间以后,都督中带有使持节称号的称为节度使,但当时还没有把它作为正式官名。景云二年,任命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节度使这一官职由此开始。不过当时它仍然只是统领军队,州郡另有按察使等官员负责考核政绩优劣。到了开元年间,朔方、陇右、河东、河西等镇都设置节度使,每镇通常统辖数州,节度使便统领这几个州,州刺史全都成为其属官,所以节度使常兼任按察使、安抚使、支度使等职。他们既拥有土地,又拥有百姓,又拥有军队,还拥有财赋,于是方镇的势力日益强大。安禄山凭借节度使的身份起兵,几乎颠覆天下。安禄山、史思明之乱平定以后,武夫战将凭战功从军中崛起,成为侯王的,都被任命为节度使;大的统辖十几个州,小的也兼领三四州。所属文武官员,全都自行设置任命,从未向朝廷请命。他们力量强、势力大,终于形成尾巴太大、难以控制的局面。
○唐宦官多闽广人唐时诸道进阉儿,号“私白”,闽岭最多。如高力士,本高州冯盎之后,岭南讨击使李千里进之。后吐突承璀及杨复光皆闽人,时号闽为中官区薮。咸通中,杜宣猷为闽中观察使,每岁时遣吏致祭其先,时号为“敕使墓户”。(《宣猷传》)
○唐节度使之祸唐之官制,莫不善于节度使。其始察刺史善恶者有都督,后以其权重,改置十道按察使,开元中或加采访、观察、处置、黜陟等号,此文官之统州郡者也。其武臣掌兵,有事出征,则设大总管,无事时镇守边要者曰大都督。自高宗永徽以后,都督带使持节者谓之节度使,然犹未以名官。景云二年,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节度使之官由此始。然犹第统兵,而州郡自有按察等使司其殿最。至开元中,朔方、陇右、河东、河西诸镇皆置节度使,每以数州为一镇,节度使即统此数州,州刺史尽为其所属,故节度使多有兼按察使、安抚使、支度使者。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于是方镇之势日强。安禄山以节度使起兵,几覆天下,及安、史既平,武夫战将以功起行阵,为侯王者皆除节度使,大者连州十数,小者犹兼三四,所属文武官,悉自置署,未尝请命于朝,力大势盛,遂成尾大不掉之势。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舍由于士卒,往往自择将吏,号为留后,以邀命于朝。天子力不能制,则含羞忍耻,因而抚之。姑息愈甚,方镇愈骄。其始为朝廷患者,只河朔三镇,其后淄青、淮蔡无不据地倔强。甚至同华逼近京邑,而周智光以之反。泽潞亦连畿甸,而卢从史、刘稹等以之叛。迨至末年,天下尽分裂于方镇,而朱全忠遂以梁兵移唐祚矣。推原祸始,皆由于节度使掌兵民之权故也。自宋以文臣知州事,历代因之,遂无复弱干强枝之患。宋太祖及赵普之计虑深矣,而议者徒谓宋之弱由此,是但知御侮力薄,不足以自强,而不知消患于未萌。苟非外有强敌,内有流寇,则民得安耕牧,不至常罹兵革之苦,其隐然之功,何可轻议也?
译有的父亲死后,儿子掌握他的兵权却不肯交代;有的任用或罢免官员取决于士卒;他们往往自行选择将领和官吏,称为留后,以此向朝廷邀取任命。天子无力制约他们,只好含羞忍耻,因势安抚。朝廷姑息得越厉害,方镇就越骄横。起初给朝廷造成祸患的,只有河朔三镇;后来淄青、淮蔡无不占据土地、强横自立。甚至同华逼近京城,周智光凭借它反叛;泽潞也连接京畿地区,卢从史、刘稹等人凭借它叛乱。到了唐朝末年,天下完全分裂于各个方镇,朱全忠于是凭借梁军夺取了唐朝的帝位。推究祸患的源头,都是因为节度使掌握了军队和百姓的权力。自宋代由文臣主持州政,历代沿袭这一做法,于是再没有枝强干弱的祸患。宋太祖和赵普的谋划深远啊;可是议论者只说宋朝的软弱是由此造成的,这只是知道它抵御外侮的力量薄弱、不能靠自身强盛,却不知道这是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消除了祸根。假如不是外有强敌、内有流寇,那么百姓就能安稳地耕种放牧,不至于经常遭受战争的苦难;这种潜在的功效,怎么可以轻率议论呢?各地的方镇都擅自占有土地,赋税足以供养军队;等到朝廷利用他们讨伐叛乱时,他们一出本境,就必须由朝廷供应衣服和粮食,这就是国家力量因用兵而困乏的原因。讨伐王廷凑时,各镇军队共有十五万人,刚一出境就要仰赖度支,于是设置了南、北供军院。由度支转运的物资,往往大多被贼军截断,不能送到供军院。(《廷凑传》)讨伐李同捷时,各路军队在野外作战,朝廷特意设置供军粮料使,每天耗费〔字迹不明〕很多。各位将帅每有一点小胜,就夸大数目来求取赏赐,实际上是想使朝廷困顿、让贼军得到喘息。征收的缯帛和战马,赏赐给他们不计其数。(《同捷传》)刘总出兵讨伐王承宗,攻取了武强县,便采取两面讨好的做法,以便谋取朝廷的赏赐。(《刘总传》)真正一心为国的,只有李〔字迹不明〕;他率淮南军二千人讨伐李师道,粮饷从未仰赖有关官署供应。(《〔字迹不明〕传》)王智兴讨伐李同捷时,也自行准备了五个月的粮食。(《智兴传》)朝廷都特别褒奖他们。讨伐叛乱、征讨逆贼,国家本来不应吝惜费用;但像唐代这样面对骄横藩镇,国力因此疲敝,而贼势也更加壮大。所以讨伐李师道时,魏博田弘正请求从黎阳渡河,裴度认为不可,说:“从黎阳渡河,既然离开本界,很快就会到达滑州,只能仰赖度支供应粮饷,不如暂且留在河北积蓄威势。等霜降以后,在扬刘渡河,就可以直抵郓州贼军的境内了。”(《度传》)讨伐刘稹时,李德裕也奏称:“过去朝廷讨伐叛乱,军队刚一出境,便耗费度支供应粮饷,所以军队拖延观望,使国力困顿。有时还暗中同贼军勾结,攻取一个县或一个栅寨,就把它当作胜利来报,所以军队出动却没有功效。现在应当让王元逵、何弘敬只攻取州,不要攻取县。”没过多久,果然平定了贼军。(《德裕传》)这也是讨伐谋略的一种。○方镇骄兵 自秦、汉、六朝以来,有叛变的将领,却没有叛变的士兵。到了唐朝中叶以后,各方镇发生兵变,接连不断。藩镇主帅既然不守臣子的节操,就难怪部下也跟着仿效,驱逐主帅、杀害主帅,把这看作寻常之事。担任主帅的人既担心他们变乱,成为身边的祸患,又想笼络他们,使他们成为爪牙和助力,于是不敢用威令控制,只是一味加厚恩赏,这就是骄兵越来越横暴的原因。现在考察《新唐书》《旧唐书》的各篇传记,《刘玄佐传》说,汴军自李忠臣以来,士卒就非常骄横;到刘玄佐时,赏赐更加优厚,所以百姓更加困苦。后来他们杀害大帅、肆意抄掠,都是习惯于谋利所造成的。《李质传》说,汴军牙兵二千人,每天都供给酒食,物力因此不堪负担。《郗士美传》说,泽潞自卢从史以来,每天置办三百人的膳食供牙兵食用。《王式传》说,徐州自王智兴招募凶悍豪强的士卒二千人,号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军,后来逐渐骄横,节度使姑息他们还来不及。田牟镇守徐州时,和他们混杂同坐,酒兴正浓时还抚摸他们的背,时常拿着拍板替他们唱歌。他们这些人每天耗费以万计;每逢宴请宾客,必先用酒食让他们吃饱,严寒酷暑、风雨之时,〔字迹不明〕堆满面前,可他们仍然喧闹不已,动辄谋划驱逐主帅。温璋来任节度使时,士卒平素听说他严厉,都忧虑疑惧。温璋推诚相待,进行安抚晓谕,他们始终不肯释怀;即使供给他们酒食,他们也一口不喝,不到一个月就把温璋驱逐了。正好王式率义成、忠武两军击破浙东贼寇仇甫后归来,皇帝立即任命王式来镇守徐州,徐州士卒很是畏惧。过了三天,王式犒劳两镇士兵,命他们返回;等他们已经穿好铠甲、拿起兵器,便命令将骄兵全部包围杀死,共三千多人,因此凶徒全被消灭。又据《温造传》,兴元军杀死节度使李绛,皇帝下诏任命温造为节度使。温造途中遇到征讨蜀地的军队回师,便晓谕他们跟随自己。到任后举行盛大宴会,询问兴元军杀害李绛的情况,随即命令征蜀军把他们全部杀死,共八百多人。用一百颗首级祭奠李绛,用三十颗首级祭奠为国事而死的官员,其余的投入汉江。骄兵骄横到了极点,肆无忌惮,也就不得不〔字迹不明〕而擒获诛杀他们了。不过,主帅如果能够端正自身、坚持原则,也有不依靠杀戮而能够平定他们的。李质任汴军兵马使时,认为每天供给二千人食物耗费太多,恰逢新任主帅韩充将要到来,李质说:“如果等韩公到任后,突然停止二千人的膳食,人心一定会怨恨。”于是停止每日膳食供给,以此迎接韩充。郗士美认为泽潞每天供给三百名牙兵食物是不合法的,说:“兵卫本来就是牙职,怎么能大肆耗费财物?” 于是停止了这种供给。然而这两军也没有人敢于鼓噪,这又在于主将足以使人信服。○盗贼刺杀宰相的两件事
○诸方镇各擅土地,赋税足以养军,乃朝廷用之讨叛,则一出本境,即须朝廷给以衣粮,此国力所以困于用兵也。讨王廷凑时,诸镇兵十五万,才出境即仰度支,乃置南北供军院。由度支转运,往往多为贼所截,不得至院。(《廷凑传》)讨李同捷时,诸军在野,朝廷特置供军粮料使,日费{宀浸}多。诸帅每有小捷,辄张其数以邀赏,实欲困朝廷而缓贼也。缯帛征马,赐之无算。(《同捷传》)刘总出军讨王承宗,取其武强县,遂持两端,以利朝廷赏赐。(《刘总传》)其实心为国者惟李▯,以淮南兵二千讨李师道,粮饷未尝仰给于有司。(《▯传》)王智兴之讨李同捷,亦自备五月粮。(《智兴传》)朝廷皆特褒之。伐叛讨逆,国家固不可惜费,而如唐之骄藩镇,则国力为之敝,而贼势亦益以张。故讨李师道时,魏博田弘正请自黎阳渡河,裴度以为不可,曰:“黎阳渡河,既离本界,便至滑州,徒仰度支供馈,不如且在河北养威。俟霜降后,于扬刘渡河,即可直抵郓州贼境也。”(《度传》)讨刘稹时,李德裕亦奏言:“向来朝廷伐叛,兵才出界,便费度支供饷,故逗挠以困国力。或密与贼通,取一县一栅,以为胜捷,所以师出无功。令当今王元逵、何弘敬只取州,勿取县。”未几,果平贼。(《德裕传》)此亦伐谋之术也。
○方镇骄兵秦汉六朝以来,有叛将,无叛兵。至唐中叶以后,则方镇兵变,比比而是。盖藩帅既不守臣节,毋怪乎其下从而效之,逐帅杀帅,视为常事。为之帅者,既虑其变而为肘腋之患,又欲结其心以为爪牙之助,遂不敢制以威令,而徒恃厚其恩施,此骄兵之所以益横也。今就《新》、《旧书》各传观之,《刘玄佐传》,汴军自李忠臣以来,士卒骄甚,至玄佐益厚赏赐,故百姓重困。其后杀大帅,肆抄劫,皆狃于利而然也。《李质传》,汴军牙兵二千人,皆日给酒食,物力为之屈。《郗士美传》,泽潞自卢从史以来,日具三百人膳以食牙兵。《王式传》,徐州自王智兴召募凶豪之卒二千,号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军,后渐骄,节度使姑息不暇。田牟镇徐州,与之杂坐,酒酣抚背,时把板为之唱歌。其徒日费万计,每有宾宴,必先饫以酒食,祁寒暑雨,攸镀盈前,然犹喧噪,动谋逐帅。温璋来为节度,士卒素闻其严,皆忧疑。璋开诚抚谕,终不释,给以酒食,未尝沥口,不期月遂逐璋。适王式以义成、忠武军破浙东贼仇甫而归,上即以式来镇徐,徐卒颇惧。居三日,式劳两镇兵使还,既擐甲执兵,即令围骄卒尽杀之,凡三千余人,由是凶徒尽殄。又《温造传》,兴元军杀节度使李绛,诏造为节度使,途遇征蜀兵回,造谕以自从。至则大宴,问兴元军杀绛状,即令征蜀兵尽杀之,凡八百余人。以百级祭绛,三十级祭死事官,余投之汉江。盖骄之极至于肆无忌惮,则亦不得不草▯而禽▯之矣。然主帅有能以正自持,亦有不恃杀戮而能靖之者。李质为汴军兵马使,以日给二千人食为多费,会新帅韩充将至,质曰:“若俟韩公至,顿去二千人食,人情必怨。”乃停日膳而迎充。郗士美以泽潞日给牙兵三百人食为非法,曰:“兵卫,牙职也,安得广费。”遂罢之。而二军亦未有敢鼓噪者,此又在乎主将之足以服人也。
○盗杀宰相有二事唐代盗杀宰相有二事,一元和十年,盗杀武元衡,刺裴度,伤而免;一开成三年,盗射伤李石,以马逸得脱。按元和中,朝廷讨吴元济,而王承宗请赦之,使人白事中书,颇不恭,元衡叱去。未几,元衡早朝,出靖安里第,夜漏吸丁,贼乘暗呼曰灭烛,射元衡中肩,又击其左股,徒御格斗不胜,皆骇走,遂害元衡,批颅骨持去,逻司传噪,盗杀宰相,连十余里,达朝堂,未知主名,少顷马逸归,乃审知。(《元衡传》)裴度出通化里,盗三以剑击度,初断靴带,次中背,才绝单衣,复微伤其首,度堕马,会度带毡帽,故疮不至深。贼又挥刃追度,度从人王义持贼,连呼甚急,贼断义手而逸。度已堕沟中,贼谓度已死,乃舍去。(《度传》)是日,宪宗骇悼,罢朝哀恸,诏金吾府、县大索,或传言曰,无搜贼,穷必乱。又投书于道曰:“毋急我,我先杀汝。”许孟容言于帝曰:“国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为朝廷辱。”帝乃下诏,能得贼者赏钱千万,授五品官,积钱东、西市以募告者。”于是神策将王士则、王士平等捕得张宴等十八人,言为承宗所遣者,皆斩之。(《元衡传》)时王承宗、李师道皆遣人在京窃发,断陵庙之戟,焚刍稿之积。未几,东都防御使吕元膺执李师道留邸贼门察、訾嘉珍,自言始谋杀元衡者,会宴先发,故籍以告师道而窃其赏。帝令密诛之。(《元膺传》)而《李师道传》则谓察、嘉珍即害元衡者,后田弘正诛李师道,阅其簿书,果有赏杀元衡之款。(《张弘靖传》)此元和中事也。文宗遭甘露之变,宰相王涯等皆为宦官仇士良所杀,遂以李石为相。石持正立朝不少贬,朝廷赖之。石居亲仁里,将曙入朝,盗发于尚父郭子仪宅,引弓追及,矢才及肤,马逸而回,盗已伏坊门,断石马尾,石竟以马逸得还私第。上闻骇愕,是日京师大恐,常参官入朝者九人而已。已而知仇士良遣人所为也,帝亦知之,而无可如何。石遂乞罢相去,此开成中事也。而开成之贼终不得。盖元和系藩镇遣人窃发,故神策将士得捕诛之,开成则宦者所为,而神策军即宦官所掌,故不能得贼也。
译唐代盗贼刺杀宰相有两件事:一件是元和十年,盗贼杀死武元衡,刺伤裴度,裴度受伤后幸免;另一件是开成三年,盗贼射伤李石,李石因马匹逃逸而脱身。考察元和年间,朝廷正在讨伐吴元济,王承宗请求赦免吴元济,派人到中书省陈述此事,态度很不恭敬,武元衡斥退了来人。不久,武元衡早朝,从靖安里的住宅出来,夜漏〔字迹不明〕,贼人趁着昏暗呼喊“灭烛”,射中武元衡的肩膀,又击中他的左大腿;他的徒众和车夫抵挡不住,都惊慌逃走,于是贼人杀害了武元衡,砍下他的颅骨带走。巡逻机构传递呼喊,盗贼杀宰相的消息接连传出十多里,传到朝堂,却还不知道贼人的姓名。不久马匹逃回,才详细查明情况。(《元衡传》)裴度从通化里出来,盗贼三次用剑砍击裴度:第一次砍断靴带,第二次砍中后背,剑刃刚刚穿过单衣,又轻微伤到他的头部。裴度坠马,正好他戴着毡帽,所以伤口没有太深。贼人又挥刀追赶裴度,裴度的随从王义抓住贼人,连续大声呼喊,贼人砍断王义的手后逃走。裴度已经坠入沟中,贼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才离开。(《度传》)这一天,唐宪宗惊骇悲痛,停止上朝,哀伤恸哭,下诏命金吾府和县衙大肆搜捕;有人传言说:“不要急着搜捕我,我先杀了你。” 又有人把书信投在道路上说:“不要逼迫我,我先杀了你。”许孟容对皇帝说:“国家宰相横尸道路一旁,而盗贼没有捕获,这是朝廷的耻辱。”皇帝于是下诏:能够捕获贼人的,赏钱一千万,并授予五品官;又把钱堆积在东市、西市,用来招募告发者。”于是神策军将领王士则、王士平等人捕获张宴等十八人,他们供称是王承宗派遣的,全部被斩杀。(《元衡传》)当时王承宗、李师道都派人在京城暗中发动行动,砍断陵墓和宗庙中的戟,焚烧积存的刍稿。不久,东都防御使吕元膺捕获了李师道留在宅邸的贼人门察、訾嘉珍。二人自称,最初谋划刺杀武元衡的人,恰好是张宴先行发动,所以便冒充张宴来告发李师道并窃取赏金。皇帝命令秘密杀掉他们。(《元膺传》)然而《李师道传》却说,门察、訾嘉珍就是杀害武元衡的人;后来田弘正诛灭李师道,查阅他的簿书,果然有赏赐杀害武元衡者的条目。(《张弘靖传》)这就是元和年间的事情。唐文宗遭遇甘露之变,宰相王涯等人都被宦官仇士良杀害,于是任命李石为宰相。李石在朝廷坚持正直,丝毫不退让,朝廷依赖他。李石住在亲仁里,将近天亮时入朝,盗贼在尚父郭子仪的宅第附近出现,拉弓追上李石,箭刚射到皮肤,马便逃逸返回;盗贼已经埋伏在坊门处,砍断李石坐骑的马尾,李石最终因马匹逃逸而得以回到自己的私宅。皇帝听说后惊骇错愕,这一天京城大为恐慌,入朝参加常参的官员只有九人。不久得知这是仇士良派人干的,皇帝也知道,却无可奈何。李石于是请求罢去宰相职务离开朝廷,这就是开成年间的事情。而开成年间的贼人最终没有抓到。大概元和年间的案件是藩镇派人到京城暗中发动袭击,所以神策军将士能够捕获并诛杀他们;开成年间则是宦官所为,而神策军正由宦官掌管,所以不能捕获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