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中正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九品中正
魏文帝初定九品中正之法,郡邑设小中正,州设大中正,由小中正品第人才,以上大中正;大中正核实,以上司徒;司徒再核,然后付尚书选用。此陈群所建白也。然魏武时,何夔疏言:“今草创之际,用人未详其本,是以各引其类。宜先核之乡闾,使长幼顺序,无相逾越,则贤不肖先分。”(《夔传》)杜恕亦疏言:“宜使州郡考士,必由四科,皆有事效,然后察举,试辟公府。”(《恕传》)此又在陈群之前。盖汉以来本以察举孝廉为士人入仕之路,迨日久弊生,夤缘势利,猥滥益甚。故夔等欲先清其源,专归重于乡评,以核其素行。群又密其法而差等之,固论定官才之法也。然行之吸睹,夏侯玄已谓中正干铨衡之权。(《玄传》)而晋卫▯亦言:“魏因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故立此法,粗具一时选用。其始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其余遂计资定品,惟以居位为重。”是可见法立弊生,而九品之升降尤易淆乱也。今以各史参考,乡邑清议亦时有主持公道者。如陈寿遭父丧,有疾,令婢丸药,客见之,乡党以为贬议,由是沉滞累年,张华申理之,始举孝廉。(《寿传》)阎▯亦西州名士,被清议,与寿皆废弃。(《何攀传》)卞粹因弟裒有门内之私,粹遂以不训见讥被废。(《卞▯传》)并有已服官而仍以清议升黜者。长史韩预强聘杨欣女为妻,时欣有姊丧吸董旬,张辅为中正,遂贬预以清风俗。(《辅传》)陈寿因张华奏,已官治书侍御史,以葬母洛阳,不归丧于蜀,又被贬议,由此遂废。(《寿传》)刘颂嫁女于陈矫,矫本刘氏子,出养于姑,遂姓陈氏,中正刘友讥之。(《颂传》)李含为秦王郎中令,王薨,含俟葬讫除丧,本州大中正以名义贬含,傅咸申理之,诏不许,遂割为五品。(《含传》)淮南小中正王式父没,其继母终丧,归于前夫之子,后遂合葬于前夫。卞▯劾之,以为犯礼害义,并劾司徒。及扬州大中正、淮南大中正,含容徇隐。诏以式付乡邑清议,废终身。(《▯传》)温峤已为丹阳尹,平苏峻有大功,司徒长史孔愉以峤母亡,遭乱不葬,乃下其品。(《愉传》)是已入仕者,尚须时加品定,其法非不密也。且石虎诏曰:“魏立九品之制,三年一清定之,亦人伦之明镜也。先帝黄纸再定,以为选举,今又阅三年,主者更铨论之。”是魏以来尚有三年更定之例,初非一经品定,即终身不改易,其法更未尝不详慎也。且中正内亦多有矜慎者,如刘毅告老,司徒举为青州大中正,尚书谓毅既致仕,不宜烦以碎务,石鉴等力争,乃以毅为之。铨正人流,清浊区别,其所弹贬,自亲贵者始。(《毅传》)司徒王浑奏周馥理识清正,主定九品,检括精详,褒贬允当。(《馥传》)燕国中正刘沈举霍原为二品,司徒不过,沉上书谓原隐居求志,行成名立,张华等又特奏之,乃为上品。(《李重传》、《霍原传》。)张华素重张轨,安定中正蔽其善,华为延誉,得居二品。(《轨传》)王济为太原大中正,访问者论邑人品状,至孙楚,则曰:“此人非卿所能目,吾自为之。”乃状曰:“天才英博,亮拔不群。”(《楚传》)华恒为州中正,乡人任让轻薄无行,为恒所黜。(《恒传》)韩康伯为中正,以周勰居丧废礼,脱落名教,不通其议。(《康伯传》)陈庆之子暄,以落魄嗜酒,不为中正所品,久不得调。(《庆之传》)此皆中正之秉公不挠者也。然进退人才之权,寄之于下,岂能日久无弊?晋武为公子时,以相国子当品,乡里莫敢与为辈,十二郡中正共举郑默以辈之。(《默传》)刘卞初入太学,试经当为四品,台吏访问(助中正采访之人。)欲令写黄纸一鹿车,卡不肯,访问怒言于中正,乃退为尚书令史。(《卞传》)孙秀初为郡吏,求品于乡议,王衍将不许,衍从兄戎劝品之。及秀得志,朝士有宿怨者皆诛,而戎、衍获济。(《戎传》)何劭初亡,袁粲(晋臣,非宋袁粲。)来吊,其子岐辞以疾,粲独哭而出,曰:“今年决下婢子品。”王诠曰:“岐前多罪时,尔何不下,其父新亡,便下岐品,人谓畏强易弱也。”(《何劭传》)可见是时中正所品高下,全以意为轻重。故段灼疏言,九品访人,惟问中正,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即当途之昆弟。(《灼传》)刘毅亦疏言,高下任意,荣辱在手,用心百态,求者万端。(《毅传》)此九品之流弊见于章疏者,真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高门华阀有世及之荣,庶姓寒人无寸进之路,选举之弊,至此而极。然魏晋及南北朝三四百年,莫有能改之者,盖当时执权者即中正高品之人,各自顾其门户,固不肯变法,且习俗已久,自帝王以及士庶皆视为固然,而无可如何也。
译魏文帝最初制定九品中正制:郡、县设置小中正,州设置大中正。小中正评定人才品第,报给大中正;大中正核实后,报给司徒;司徒再次核查,然后交给尚书选用。这是陈群提出并奏报建立的。然而,魏武帝时,何夔上疏说:“如今正值草创时期,任用人才还没有详察其根本,所以各人都只援引与自己同类的人。应当先在乡里核查,使长幼有序,彼此不得逾越,那么贤与不肖就能先行区分。”(《夔传》)杜恕也上疏说:“应当让州郡考察士人,必须依据四科;都要有办事成效,然后再察举、征辟到公府。”(《恕传》)这又是在陈群之前。大概自汉代以来,本来一直以察举孝廉作为士人出仕的途径;时间一久,弊端产生,攀附权势、凭借私交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因此何夔等人想先清理源头,把重点完全放在乡里的评论上,以核查一个人的平素品行。陈群又使这套制度更加严密,并分列等级,确实是评定官员人才的制度。然而实行之后[原文“吸睹”疑误],夏侯玄已经说中正掌握了铨选衡量人才的权力。(《玄传》)晋代的卫瓘也说:“魏国是在丧乱之后,士人四处流徙,无处考察核实,所以建立这套制度,只是粗略地用于一时的选任。” 制度开始实行时,乡邑的清议不受爵位限制,对人的褒贬足以起到劝勉激励作用,还保留着乡里评论的遗风。后来却只计算资历来确定品第,唯独把所居官位看得最重。”由此可见,制度一经建立,弊端随即产生,而九品的升降尤其容易混乱。现在参考各史,可以看到乡邑清议有时也确实有人主持公道。陈寿遭逢父丧,又患病,命婢女制丸药,客人看见后,乡党便以此对他加以贬议,因此多年沉沦不得志;张华为他申辩昭雪,他才被举为孝廉。(《寿传》)阎缵也是西州名士,受到清议的贬斥,和陈寿一样都被废弃不用。(《何攀传》)卞粹因为弟弟卞裒有违家门规矩的私事,卞粹也因不能教训弟弟而受到讥议,被废弃不用。(《卞粹传》)还有已经出仕做官,却仍因清议而升降品第的。长史韩预强行聘娶杨欣的女儿为妻,当时杨欣的姐姐去世,韩预[原文“吸董旬”疑误],张辅担任中正,于是贬低韩预,以整肃风俗。(《辅传》)陈寿因张华上奏,已经担任治书侍御史;但他因在洛阳安葬母亲,没有回蜀地服丧,又受到贬议,因此最终被废弃不用。(《寿传》)刘颂把女儿嫁给陈矫。陈矫本是刘氏的儿子,出继给姑母抚养,于是改姓陈,中正刘友讥议此事。(《颂传》)李含担任秦王郎中令,秦王去世后,李含等到下葬完毕才除去丧服;本州大中正以名义为由贬低李含,傅咸为他申辩,诏令不准,于是把他的品第降为五品。(《含传》)淮南小中正王式的父亲去世,他的继母服满丧期后,改嫁给前夫的儿子,后来又与前夫合葬。卞粹弹劾她,认为这是违犯礼制、损害义理;同时弹劾司徒,以及扬州大中正、淮南大中正,指责他们包庇徇私。诏令把王式交付乡邑清议,终身废弃不用。(《粹传》)温峤已经担任丹阳尹,因平定苏峻有大功,司徒长史孔愉却因为温峤的母亲去世、遭逢战乱而未能安葬,便把温峤的品第降了下来。(《愉传》)可见,已经入仕的人仍然要随时评定品第,这套制度并非不严密。而且石虎的诏书说:“魏国建立九品制度,每三年清理、评定一次,这也是辨明人伦的明镜。先帝用黄纸重新评定两次,把它作为选举的依据;如今又过了三年,主管者应当重新铨量评议。”由此可见,自魏以来还有每三年重新评定的惯例,并不是一经评定品第,终身就不再改变;这套制度也确实十分详慎。况且中正之中也有许多谨慎自持的人。例如刘毅请求告老,司徒举荐他担任青州大中正;尚书认为刘毅既已致仕,不应再让他烦劳于琐碎事务,石鉴等人极力争辩,最终仍任命刘毅担任此职。他铨正士人品流,区别清浊,所弹劾贬黜的,先从亲贵人物开始。(《毅传》)司徒王浑上奏说,周馥见识明达而品行清正,主持评定九品时,核查周详精密,褒贬恰当。(《馥传》)燕国中正刘沈举荐霍原为二品,司徒没有批准;刘沈上书说霍原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德行已经成就,名声也已确立。张华等人又特意上奏,霍原才被评为上品。(《李重传》《霍原传》)张华平素器重张轨,安定中正却掩盖他的优点,张华替他宣扬声誉,张轨才得以列为二品。(《轨传》)王济担任太原大中正,询问者评论当地人的品行状况,问到孙楚时,王济说:“这个人不是你所能评议的,我亲自来评定他。”于是给出的评语是:“天赋卓越博大,明达超拔而不同寻常。”(《楚传》)华恒担任州中正,同乡任让轻薄而没有操守,被华恒贬黜。(《恒传》)韩康伯担任中正,认为周勰服丧期间违背礼制、脱离名教,因此不接受对周勰的评议。(《康伯传》)陈庆之的儿子陈暄,因为落魄失意而嗜酒,没有被中正评定品第,长久不能获得调任。(《庆之传》)这些都是中正秉持公道、不受屈挠的例子。然而,把进退人才的权力交给下属,怎么可能长久没有弊端?晋武帝还是公子时,按相国之子的身份应当定品,乡里没有人敢和他同列,于是十二郡的中正共同推举郑默,使他与晋武帝同品。(《默传》)刘卞刚进入太学时,考试经学本应评为四品。台吏前来访问[原注:帮助中正采访情况的人],想让他抄写一车黄纸,刘卞不肯;访问者恼怒,便向中正说了这件事,于是刘卞被降为尚书令史。(《卞传》)孙秀起初担任郡吏,向乡里的议论请求评品,王衍将要不答应,王衍的堂兄王戎劝他给孙秀定品。等到孙秀得志后,朝廷士人中凡是过去与他有仇怨的都被诛杀,而王戎、王衍却得以保全。(《戎传》)何劭刚去世时,袁粲[晋臣,并非宋代的袁粲]前来吊丧;他的儿子何岐以有病为由推辞不见,袁粲独自哭着出来,说:“今年一定要把这个婢子评为下品。”王诠说:“何岐以前罪过很多时,你为什么不把他评为下品?如今他的父亲刚死,你就贬低何岐的品第,别人会认为你是害怕强者、欺凌弱者。”(《何劭传》)由此可见,当时中正评定品第的高低,完全凭个人意愿来决定轻重。因此段灼上疏说,九品访问人物时,只询问中正;被评为上品的,不是公侯的子孙,就是当权者的兄弟。(《灼传》)刘毅也上疏说,品第高低任意决定,荣辱掌握在中正手中;用心各不相同,求取品第的人却有千万种办法。(《毅传》)这就是九品制的流弊在奏疏中的表现,真正可以说是“上品没有寒门,下品没有世族”。高门华族世代享有承袭的荣耀,平民寒士却没有丝毫上进的道路,选举制度的弊端至此达到了极点。然而,魏晋以及南北朝三四百年间,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大概是因为当时掌握权力的人就是中正评定的高品人物,各自只顾自己的门第,当然不肯变法;而且这种习俗已经延续很久,从帝王到士人、平民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也无可奈何。○六朝清谈的风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