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廿二史札记四十九

五代姑息藩镇

史藏 · 史评 · 部分对照 · 第 729–730 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五代姑息藩镇

唐自失河北后,河朔三镇,朝命不行,已同化外羁縻。至末季,天子益弱,诸侯益强,朝廷尤以姑息为事,卒至尾大不掉,区宇分裂,鼎祚遽移。梁祖以枭桀之资,驱策群下,动以诛戮从事,如氏叔琮、朱友恭、王重师、朱珍、邓季筠、胡规、黄文静、李谠、李重胤、范居实等,皆披坚执锐,为开国功臣,一有疑忌,辄斩艾随之,固未尝稍事含忍也。及末帝即位,渐不能制其下。杨师厚在魏博,朝廷常有隐忧而不敢过问,师厚死,乃私贺于宫中。华温琪为定昌节度使,夺人妻,为其夫所告。帝下诏曰:“若便行峻典,谓予不念功勋。若全废旧章,谓予不念黎庶。为人君者,不亦难乎!”乃召温琪入为金吾大将军。此可以见其曲事调停,略无威断矣。庄宗登极,历年吸睹。明宗尝因诸侯邸吏骄恣,杖遣示惩,可谓能整饬纪纲者。(自唐末诸藩之邸吏在京者,每御吏上事,皆至客次通名,劳以茶酒而不相见。至是卢文纪为中丞,邸吏入见,文纪据床端笏,台吏通名赞拜而出,皆愧怒。明宗闻之,问赵凤邸吏何官,曰知县、发递、知后之流也,明宗曰:然则吏卒耳,安得慢吾法官,皆杖而遣之。见《文纪传》。)然姑息之弊,实起于是时。高季兴擅窃夔州,帝遣西方邺讨之,以霖潦班师。李彝超据夏州不受代,帝遣安从进讨之,以刍粮不继班师。安重诲虑孟知祥据蜀,遣李严往监军,知祥即斩严以叛。(《严传》)董璋与知祥分据两川,攻陷遂、阆二州,帝遣石敬瑭讨之,又以馈饷不给引还。帝遣人往谕璋改过,璋不听。(《璋传》)知祥抗命既久,范延光奏曰:“陛下若不屈意招抚,彼亦无由自新。”帝曰:“知祥吾故人也,抚之何屈意之有。”乃以诏赐知祥,知祥始上表谢。(《明宗纪》及《知祥传》)是明宗之于强藩已多所包容,不能制驭矣。至石晋尤甚,几有冠履倒置之势。杨光远奉命讨范延光,兵柄在手,以为晋祖畏己,辄干预朝政,或抗有所奏,晋祖亦曲意从之。(《光远传》)张彦泽为节度使,所为不法,从事张式谏,不听,出奔。彦泽使人面奏,谓彦泽不得张式,恐致不测,晋祖亦不得已与之。(《彦泽传》)朝廷之尊,反为臣下所胁制,然此犹事之小者也。安重荣在镇州,以晋祖厚事契丹,数加非笑,谓诎中国以事外蕃,上表欲兴兵攻契丹,并执契丹使者,驰书各镇,谓契丹贪傲无餍,将与之决战,帝谕止之,不从。重荣谓帝无如之何,遂与襄州安从进谋反。(《重荣传》)从进在襄州,南方贡输道襄者辄留之,帝欲徙之青州,使人告以虚青州以待,从进曰:“移青州在汉江南,即赴任。”帝亦优容之。(《从进传》)威令不行,武夫悍将桀傲至此,固由于兵力不足以相制。然周世宗登极后,诸镇咸惕息受驱策,则又不系乎兵力之强弱,而制驭天下自有道矣。

译唐朝自从失去河北以后,河朔三镇不执行朝廷命令,已经如同对化外之地实行羁縻统治。到了唐末,天子越来越弱,诸侯越来越强,朝廷尤其把姑息迁就当作要务,终于造成尾大不掉,天下分裂,帝位很快转移。梁祖凭借凶悍杰出的资质,驱使群臣,动不动就采取诛杀的手段。像氏叔琮、朱友恭、王重师、朱珍、邓季筠、胡规、黄文静、李谠、李重胤、范居实等人,都身披坚甲、手执锐兵,是开国功臣;但只要一被猜疑忌惮,立即就会遭到杀戮,他确实从来没有稍微采取容忍的态度。等到末帝即位,渐渐不能控制部下。杨师厚在魏博时,朝廷常常暗中忧虑,却不敢过问;杨师厚死后,朝廷竟在宫中私下庆贺。华温琪任定昌节度使时,夺取别人的妻子,被她的丈夫告发。末帝下诏说:“如果立即实行严厉的刑法,人们会说我不念及功勋;如果完全废弃旧有法令,人们又会说我不顾百姓。做君主,难道不是很难吗!”于是召华温琪入朝任金吾大将军。由此可以看出,他只是委曲周旋、勉强调停,完全没有威严和决断。庄宗即位后,历年吸睹。明宗曾因诸侯在京邸舍的官吏骄横放肆,杖责并遣送他们,以示惩戒,可以说是能够整顿纲纪的人。(自唐末以来,各藩镇派驻京城的邸吏,每当御史台官员上朝办事时,都到客舍通报姓名,朝廷还用茶酒慰劳他们,却不与他们相见。到这时,卢文纪任御史中丞,邸吏进来拜见,卢文纪坐在床上,端正地拿着笏板;御史台的吏员通报姓名,带领他们行拜礼后便出去,邸吏都感到羞惭愤怒。明宗听说后,问赵凤邸吏是什么官,赵凤回答说是知县、发递、知后之类的人。明宗说:“既然如此,不过是吏卒罢了,怎么能怠慢我的法官?”于是把他们都杖责后遣送出去。见《卢文纪传》。)不过,姑息的弊端,实际上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高季兴擅自夺取夔州,明宗派西方邺讨伐他,因阴雨水涝而撤军。李彝超占据夏州,不接受朝廷派来的替代者,明宗派安从进讨伐他,又因草料和粮食供应不上而撤军。安重诲担心孟知祥占据蜀地,派李严前往监军,孟知祥立即杀死李严而反叛。(《李严传》)董璋与孟知祥分别占据两川,攻陷遂州、阆州,明宗派石敬瑭讨伐他们,又因军需粮饷供应不上而撤军。明宗派人前往劝告董璋改过,董璋不听。(《董璋传》)孟知祥抗拒命令已经很久,范延光上奏说:“陛下如果不委屈心意招抚他,他也没有办法自行改过。”明宗说:“孟知祥是我的旧友,安抚他有什么委屈心意的呢?” 于是明宗下诏赐给孟知祥,孟知祥这才上表谢恩。(《明宗纪》及《孟知祥传》)由此可见,明宗对于强大的藩镇已经多有包容,不能再加以控制驾驭了。到了石晋,这种情况更加严重,几乎形成了尊卑倒置的局面。杨光远奉命讨伐范延光,手握兵权,便认为晋祖畏惧自己,动不动就干预朝政;有时抗拒朝廷的奏请,晋祖也委曲求全地顺从他。(《杨光远传》)张彦泽任节度使时,所作所为违法,从事张式劝谏,他不听,张式便出逃。张彦泽派人当面上奏,说如果没有张式,担心张式会发生意外,晋祖也不得已把张式交给了他。(《张彦泽传》)朝廷的尊严反而受到臣下胁迫控制,但这还只是小事。安重荣在镇州任职,因为晋祖厚待契丹,多次加以讥笑,认为这是屈服中原来侍奉外族;他上表请求出兵攻打契丹,并拘捕契丹使者,又飞驰书信给各镇,说契丹贪婪傲慢、永不满足,自己将要同他们决战。皇帝劝止他,他不听。安重荣认为皇帝对他无可奈何,于是与襄州的安从进谋反。(《安重荣传》)安从进在襄州,凡是南方贡物经过襄州的,便都扣留下来。皇帝想把他调任青州,派人告诉他,已经把空缺的青州留给他;安从进说:“如果把青州移到汉江以南,我就去赴任。” 皇帝也宽容了他。(《安从进传》)朝廷的威令不能施行,武夫悍将竟然骄横到这种地步,固然是因为兵力不足以相互制约。然而周世宗即位以后,各镇都战战兢兢地接受驱使,这又不在于兵力的强弱,而在于驾驭天下自有方法。○五代藩镇州郡都任用武人 五代各镇的节度使,没有不用功臣武将的。把薛史、欧史全部查阅一遍,文臣担任节度使的,只有冯道暂时镇守同州,桑维翰暂时镇守相州和泰宁而已。那些戴头盔、凭累积军功起家的人,倚仗功勋而骄横放纵,施行酷刑、横征暴敛,残害百姓,确实到处都是。甚至不隶属于藩镇的州郡,由朝廷任命刺史的,也多任用武人。《欧史·郭延鲁传》说,刺史都是凭军功授职,评论者认为,天下多事、民力困乏的时候,不应让武夫担任刺史;他们倚仗功劳放纵部下,造成的祸害不小。《薛史·安重荣传》也说,自梁、唐以来,郡守多凭功勋授任,不懂得治理之道,通常被身边的群小迷惑,卖官鬻狱,剥削百姓。它说得确实令人感慨!所以即使唐明宗留心吏治,惩罚贪官、奖励廉吏,官吏有贪赃犯法的,便立即处死,并说:“贪官,是百姓的蛀虫。”邓州陶▯、亳州李邺,都因贪赃污秽被判死刑。他又曾下诏褒奖廉吏石敬瑭、安从阮、张万进、孙岳等人,用来勉励天下。然而这些人出身军伍,本来就不懂得安抚百姓,风气已经形成,互相牵连蔓延,无法挽救。《相里金传》说,当时各州刺史都任用武人,往往让自己的部曲主管各种场务,侵吞公私财物,把利益据为己有。相里金任沂州刺史时,唯独禁止部曲干预,不让他们参与百姓事务,只给他们优厚的供给,让他们管理家务罢了。这也并不是有什么循良政绩值得记载,但当时已经把相里金视为治理成绩最好的人,由此就可以知道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到了什么程度。自从宋太祖改用文臣治理百姓,此后天下渐渐得到休养生息;历代沿袭这一做法,都享国长久,百姓不再想要作乱。难道不是因为设置官职、建立法令得当,使百姓得以脱离水火而登上安稳的席位吗?○五代藩镇统帅劫掠财物的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