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卷三十二
○明祖行事多仿汉高明祖以布衣起事,与汉高同,故幕下士多以汉高事陈说于前,明祖亦遂有一汉高在胸中,而行事多仿之。初起兵时,问李善长平天下之策,善长曰:“汉高起布衣,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五年遂成帝业。公濠产,距沛不远,法汉高所为天下不足定也。”(《李善长传》)《孔克仁传》亦谓帝尝以汉高自期,谓克仁曰:“秦政暴虐,汉高以宽大驭群雄,遂有天下。今群雄蜂起,皆不知修明法度,此其所以无成也。”是帝一起事即以汉高为法。今观其初定都金陵,方四出征伐,而已建都城,宫阙极壮丽,即萧何造未央宫之例也。(何治宫殿极壮丽,帝怒,以为天下新定,何重劳吾民。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帝悦,乃徙居之。)徙江南富人十四万户于中都,即汉初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以实关中之例也。(娄敬请徙齐、楚诸大族以实关中,汉高从之,徙者十余万户。)分封子弟于各省以建屏藩,即汉初分王子弟,以弟交王楚,从弟贾王荆,从子濞王吴,子肥王齐,如意王赵,文帝王代之例也。诏天下富民,年八十以上赐爵里士,九十以上赐爵社士,即汉初赐民爵七大夫以上之例也。甚至胡蓝之狱,诛戮功臣,亦仿菹醢韩、彭之例,此则学之而过甚者矣!
○明祖文义明祖以游丐起事,目不知书,然其后文学明达,博通古今,所传御制集,虽不无词臣润色,然英伟之气自不可掩。至如凤阳《皇陵碑》,粗枝大叶,通篇用韵,必非臣下代言也。此固其聪明天▯,然亦勤于学问所致。下金华后,聘刘基、宋濂在军中,朝夕讨论,固人所共知。而其初取滁州,范常谒见,即留置幕下,有疑辄问。(至正十三年事)渡江取太平,即召陶安参幕府。(十五年)克集庆,即辟夏煜、孙炎、杨宪等十余人。取镇江,闻秦从龙宿学,即令从子文正、甥李文忠以金币聘致,常书漆简,问答甚密。又以从龙荐,聘陈遇侍帷幄,呼为先生而不名。(十六年事)取婺州,即辟范祖干、叶仪、吴沈、许干、叶瓒玉、胡翰、汪仲山、李公常、戴良等十三人,会食省中,分直讲经史。(十七年事)计其时距起兵才数年,已留意文事如此,故文义已早通贯。其见于诸臣传者,如范常在幕下,帝晏间,辄命儒臣列坐赋时,常每先成。帝笑曰:“老范诗质朴,似其为人也。”(见明史各本传。)初下徽州,朱允升请留御书,即亲书“梅花初月楼”赐之。(《双槐岁抄》)与陶安论学术,赐之门帖曰:“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安传》)征陈友谅,过长沙王吴芮祠,见胡闰所题诗,大爱之。(《闰传》)鄱阳战胜,与夏煜等草檄赋诗。(《煜传》)宋濂不能饮,帝强醉之,御制《楚词》以赐。又以良马赐濂,亲制《白马歌》。(《濂传》)此皆未称帝以前事也。其后亲为文赐臣下者,毛骐、安然、陶安之卒,皆亲为文祭之。桂彦良迁晋王傅,亲为文赐之。宋讷读书,火燎其衣及胁,亲为文戒之。张九韶致仕,亲为文饯之。(俱见各本传。)帝尝言,文章宜明白显易,通道术,达时务。(《詹同传》)阅曾鲁文,大悦曰:“阅陶凯文已起人意,鲁又如此,文运其昌乎。”(《鲁传》)以刘三吾主会试,疑其有弊,亲撰策问覆试。(《三吾传》)是帝之能为散文也。帝尝作诗,命三吾和韵,赐以朝鲜玳瑁笔。(《三吾传》)李质振饥山东,帝亲作诗饯之。(《质传》)以旧韵出江左,命乐韶凤参考中原正音订之,名《洪武正韵》。(《韶凤传》)解缙疏言:“韵府出自元末阴氏,本无足采,陛下以其便于检阅,故好之。”(《缙传》)帝尝出御制诗,桂彦良朗诵,殿陛皆惊。(《彦良传》)是帝之亲风雅也。帝建大本堂,征名儒教太子于其中。帝往讲论,置酒欢宴,自作《时雪赋》。徐达初封信国公,帝亲制诰文云:“从予起兵于濠上,先存捧日之心。来兹定鼎于江南,遂作擎天之柱。”末云:“太公韬略,当弘一统之规。邓禹功名,特立诸侯之上。”(《稗史汇编》)刘仲质改华盖殿学士,帝亲制诰文。(《仲质传》)封十王时,帝亲草册文,召唐之▯润色之。(《翦胜野闻》)是帝之兼习骈体也。帝尝问太子汉七国反事,太子曰,曲在七国。帝曰:“此讲官偏说耳。景帝为太子时,以博局杀吴王世子。及为帝,又听晁错之说,黜削诸侯。此七国所由反也。”论内官则曰:“古之宦竖,不过司昏晨而已。自汉邓太后以女主临朝,以阉人为常侍等官,自是权倾人主。”阅内藏,则以汉炅帝西苑、唐德宗琼林、大盈库为戒。谕翰林张信等以论思为职,则引唐陆贽、崔群、李绛等为训,谕戴德彝等亦然。教官吴从权不知民事,则谕以胡瑗教诸生皆兼时务。(见本纪及各传。)命刘基子▯景为阁门使,谕之曰:“考宋制,阁门使即仪礼司,欲汝以宣达为职也。”(《基传》)是帝之熟于史事也。宋濂侍左右,尝召讲《春秋左氏传》。(《濂传》)陈南宾进讲《洪范》九畴,后御注《洪范》多采其说。(《南宾传》)又尝观蔡氏《书传》,象纬运行,与朱子《书传》相悖,征诸儒订正之。(《钱宰传》)则帝并留意经学矣。古来帝王深通文义者,代不数人,况帝自幼未尝读书,长于戎马间。又未暇从事占毕,乃勤于学业,遂能贯通如此,固命世雄才之一端哉!
译邓禹的功名,尤其应当置于诸侯之上。”(《稗史汇编》)刘仲质改任华盖殿学士时,皇帝亲自撰写诰文。(《刘仲质传》)分封十王时,皇帝亲自起草册文,召唐之▯来润色。(《翦胜野闻》)这说明皇帝还兼习骈体文。皇帝曾询问太子汉代七国叛乱的事情,太子说,过错在七国。皇帝说:“这是讲官片面说法。景帝做太子时,因为博戏杀了吴王的世子;做皇帝后,又听从晁错的主张,贬黜削弱诸侯。这就是七国起兵反叛的原因。”谈到宦官时,他说:“古代的宦官,不过负责掌管昏时和晨时罢了。自从汉邓太后以女主临朝,任用宦人为常侍等官,从此宦官的权力就压倒了君主。”看到内藏时,就以汉炅帝的西苑、唐德宗的琼林和大盈库为戒。告谕翰林张信等人以论思作为职责时,就引用唐代陆贽、崔群、李绛等人作为训诫;告谕戴德彝等人时也是如此。教官吴从权不懂民间事务,皇帝就拿胡瑗教导诸生都兼顾时务的事告诫他。(见《本纪》及各传。)任命刘基的儿子▯景为阁门使,告诫他说:“考察宋代制度,阁门使就是仪礼司。我希望你把宣达诏令作为职责。” (《刘基传》)这说明皇帝熟悉历史上的事情。宋濂在皇帝身边侍从时,皇帝曾召他讲解《春秋左氏传》。(《宋濂传》)陈南宾进讲《洪范》九畴,后来皇帝为《洪范》作注,多采纳他的说法。(《陈南宾传》)皇帝又曾读蔡氏《书传》,发现其中关于星象运行的说法与朱子《书传》相悖,于是征召各位儒者加以订正。(《钱宰传》)这说明皇帝连经学也留意。自古以来,帝王中深通文章义理的,每个时代也没有几个人,更何况皇帝从小没有读过书,成年后一直在戎马之间,又没有时间从事占毕之学,却能勤奋学习,最终达到如此贯通的程度,这确实是应时而生的雄才大略的一个方面啊!○明初的文字之祸 明太祖通晓文章义理,固然属于天资超凡。但他起初学问不深,往往因为文字而疑心、误解并杀人,这种事也已经不少。《朝野异闻录》记载,三司、卫所进呈的表笺,都命教官代写。当时因文字涉嫌犯忌而被依法处置的有: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为海门卫写《谢增俸表》,因表中有“作则垂宪”而被杀。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为都司写《万寿表》,因有“垂子孙而作则”而被杀。福州府学训导林伯▯景,为按察使写《贺冬表》,因有“仪则天下”而被杀。桂林府学训导蒋质,为布政司、按察司写《正旦贺表》,因有“建中作则”而被杀。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为本府写《正旦贺表》,因有“睿性生知”而被杀。澧州学正孟清,为本府写《贺冬表》,因有“圣德作则”而被杀。陈州学训导周冕,为本州写《万寿表》,因有“寿域千秋”而被杀。怀庆府学训导吕睿,为本府写《谢赐马表》,因有“遥瞻帝扉”而被杀。祥符县学教谕贾翥,为本县写《正旦贺表》,因有“取法象魏”而被杀。亳州训导林云,为本府写《谢东宫赐宴笺》,因有“式君父以班爵禄”而被杀。尉氏县教谕许元,为本府写《万寿贺表》,因有“体乾法坤,藻饰太平”而被杀。德安府学训导吴宪,为本府写《贺立太孙表》,因有“永绍亿年,天下有道,望拜青门”而被杀。大概“则”的读音容易让人联想到“贼”,“生知”容易让人联想到“僧”,“帝扉”容易让人联想到“帝非”,“法坤”容易让人联想到“发髡”,“有道”容易让人联想到“有盗”,“藻饰太平”容易让人联想到“早失太平”。《闲中今古录》又记载,杭州教授徐一夔的贺表中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话,皇帝读后大怒,说:“‘生’就是‘僧’,是说我曾经当过僧人;‘光’就是剃发;‘则’字的读音接近‘贼’。”于是把徐一夔斩了。礼官非常害怕,于是请求制定表文格式,皇帝才亲自撰文颁布天下。又有僧人来复作谢恩诗,其中有“殊域”和“自惭无德颂陶唐”的句子,皇帝说:“你用了‘殊’字,这是说我是‘歹朱’。又说没有德行可以歌颂陶唐,是说我没有德行,即使想用陶唐来歌颂我也做不到。”于是把来复斩了。考察这时的文字之祸,起因只在一句话。当时皇帝正重视文治,许多功臣心中不平,皇帝对他们说:“世道混乱时应当使用武力,世道太平时应当崇尚文治,并不是偏重某一方面。”群臣说:“只是文人善于讥讽诋毁。例如张九四厚礼对待文儒,等到请他们为自己撰写名号时,他们却说是‘士诚’。”皇帝说:“这个名字也很好。”群臣说:“《孟子》中有‘士诚小人也’这句话,他们哪里知道呢?”皇帝从此阅览天下的章奏,动不动就产生疑心和猜忌,于是文字之祸便兴起了。○明初文人大多不出仕 明初有很多文人不愿出仕。丁野鹤、戴良不出仕,是因为不忘故国。其他如杨维祯,因为编纂礼乐书籍被征召到京师,留了一百多天,请求告老还乡而离开;宋濂送他的诗中所说的“白衣宣至白衣还”,指的就是这件事。胡翰应聘修撰《元史》,书成后,接受赏赐回去。赵▯熏、陈基也参与修撰《元史》,不接受官职,获赐金钱后回去。张昱被征召到京师,因为年老而不出仕。陶宗仪被推荐,却没有赴任。王逢因文学才华被征召,他的儿子王掖任通事司,叩头以父亲年高为由请求免除,皇帝于是命令吏部发文停止征召。大概当时明太祖惩治元末的放纵松弛,凡事使用严刑峻法,所以人们大多不乐意出仕。解缙上疏说:“陛下没有几时不改变的法令,没有一天不认为有人犯错。吏部任用的人不分贤能与否,刑部受理的人不判明冤枉与否。”练子宁上疏说:“陛下因为小小的过错,任意施加无穷的诛罚,凭什么治理天下?”叶伯巨上疏说:“开始选取士人时,搜罗无遗;一旦稍有差错,如果侥幸免于诛杀,就必定被编入屯田、筑城一类的差役,丝毫不会顾惜。”由此可以看出当时法律执行得多么严酷。武臣中被杀的固然不必说,即使是文人学士,一旦接受官职,也很少有能够善终的。
○明初文字之祸明祖通文义,固属天纵。然其初学问未深,往往以文字疑误杀人,亦已不少。《朝野异闻录》,三司卫所进表笺,皆令教官为之,当时以嫌疑见法者: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为海门卫作《谢增俸表》,以表内“作则垂宪”诛。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为都司作《万寿表》,以“垂子孙而作则”诛。福州府学训导林伯▯景,为按察使撰《贺冬表》,以“仪则天下”诛。桂林府学训导蒋质,为布、按作《正旦贺表》,以“建中作则”诛。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为本府作《正旦贺表》,以“睿性生知”诛。澧州学正孟清,为本府作《贺冬表》,以“圣德作则”诛。陈州学训导周冕,为本州作《万寿表》,以“寿域千秋”诛。怀庆府学训导吕睿,为本府作《谢赐马表》,以“遥瞻帝扉”诛。祥符县学教谕贾翥,为本县作《正旦贺表》,以“取法象魏”诛。亳州训导林云,为本府作《谢东宫赐宴笺》,以“式君父以班爵禄”诛。尉氏县教谕许元,为本府作《万寿贺表》,以“体乾法坤,藻饰太平”诛。德安府学训导吴宪,为本府作《贺立太孙表》,以“永绍亿年,天下有道,望拜青门”诛。盖“则”音嫌于“贼”也,“生知”嫌于“僧”也,“帝扉”嫌于“帝非”也,“法坤”嫌于“发髡”也,“有道”嫌于“有盗”也,“藻饰太平”嫌于“早失太平”也。《闲中今古录》又载,杭州教授徐一夔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语,帝览之大怒,曰:“生者僧也,以我尝为僧也。光则剃发也,则字音近贼也。”遂斩之。礼臣大惧,因请降表式,帝乃自为文播天下。又僧来复谢恩诗,有“殊域”及“自惭无德颂陶唐”之句,帝曰:“汝用殊字,是谓我歹朱也。又言无德颂陶唐,是谓我无德,虽欲以陶唐颂我而不能也。”遂斩之。案是时文字之祸起于一言,时帝意右文,诸勋臣不平,上语之曰:“世乱用武,世治宜文,非偏也。”诸臣曰:“但文人善讥讪,如张九四厚礼文儒,及请撰名,则曰士诚。”上曰:“此名亦美。”曰:“《孟子》有‘士诚小人也’之句,彼安知之。”上由此览天下章奏,动生疑忌,而文字之祸起云。
○明初文人多不仕明初文人多有不欲仕者。丁野鹤、戴良之不仕,以不忘故国也。他如杨维祯以纂礼乐书征至京师,留百余日,乞骸骨去,宋濂送之诗,所谓“白衣宣至白衣还”也。胡翰应修《元史》之聘,书成,受赉归。赵▯熏、陈基亦修《元史》,不受官,赐金归。张昱征至,以老不仕。陶宗仪被荐不赴。王逢以文学征,其子掖为通事司,叩头以父年高乞免,乃命吏部符止之。盖是时明祖惩元季纵弛,一切用重典,故人多不乐仕进。解缙疏云:“陛下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出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刑部者无枉直之判。”练子宁疏云:“陛下以区区小过,纵无穷之诛,何以为治?”叶伯巨疏云:“取士之始,网罗无遗。一有蹉跌,苟免诛戮,则必在屯田、筑城之科,不少顾惜。”此可见当时用法之严也。武臣被戮者固不具论,即文人学士,一授官职,亦罕有善终者。宋濂以儒者侍帷闼十余年,重以皇太子师傅,尚不免茂州之行,何况疏逖素无恩眷者。如苏伯衡两被征,皆辞疾,寻为处州教授,坐表笺误死。郭奎参朱文正军事;张孟兼修史成,仕至佥事;傅恕修史毕,授博野令,后俱坐事死。高启为户部侍郎,已放归,以魏观上梁文腰斩。张羽为太常丞,投江死。徐贲仕布政,下狱死。孙ナ仕经历,王蒙知泰安州,皆坐党死。其不死者,张宣修史成,受官,谪驿丞。杨基仕按察,谪输作。乌斯道授石龙令,谪役定远。此皆在《文苑传》中。当时以文学授官而卒不免于祸,宜维祯等之不敢受职也。
译宋濂以儒者身份在宫禁内侍从十多年,又加上担任皇太子的师傅,尚且不能免于被遣往茂州,何况那些关系疏远、平素没有恩宠的人呢?例如苏伯衡两次被征召,都以生病为由推辞,不久担任处州教授,却因表笺文字有误而被处死。郭奎参与朱文正的军事事务;张孟兼修史完成后,做官做到佥事;傅恕修史结束后,被授为博野县令,后来三人都因涉案而死。高启任户部侍郎,已经被放归,却因为魏观的上梁文而被腰斩。张羽任太常丞,投江而死。徐贲任布政使,入狱而死。孙ナ任经历,王蒙任泰安州知州,都因被认为结党而死。没有被杀的,张宣修史完成后接受官职,却被贬为驿丞;杨基任按察司官员,被贬去服劳役;乌斯道被授为石龙县令,被贬去定远服役。这些事都记载在《文苑传》中。当时即使因文学才华被授予官职,最终也不能免于祸患,难怪杨维祯等人不敢接受官职了。○胡惟庸、蓝玉案件 汉高祖诛杀功臣,固然残忍,但他一定要除掉的,也只有韩信、彭越。至于栾布,则是因为他反叛才将其诛杀;卢绾、韩王信也是在有谋反迹象后才出兵征讨。其余萧何、曹参、周勃、灌婴等人,汉高祖正倚重他们作为心腹和股肱,想把托付孤儿、寄托国命的重任交给他们,从未一概加以猜忌。唯独到了明太祖,借助各位功臣取得天下,天下平定以后,却把曾经帮助他取得天下的人全都杀掉,他的残忍实在是千古以来所未有。大概他雄猜而好杀,本来就是天性。胡大海正在浙江东部效力时,他的儿子在都城触犯酒禁,明太祖就亲手杀了他,说:“宁可让胡大海背叛我,也不能让我的法令不能实行。”赵仲中守卫安庆,陈友谅攻陷安庆,赵仲中逃回,常遇春请求赦免他,皇帝说:“法令不能实行,就无法惩戒后来的人。”于是杀了赵仲中。由此可见他刚强果断的性情。汉光武帝、唐太宗平定天下时年纪还轻,想到自身年老时,各位功臣都已经衰老去世。宋太祖年纪虽大,但仰仗有弟弟可以驾驭各位大臣,所以致力于保全他们。至于明太祖,虽然起事较早,但天下大定时已经六十多岁,懿文太子又柔弱仁厚;懿文太子死后,皇太孙更加孱弱,于是不得不为身后之事忧虑。因此他两次兴起大狱,把功臣一网打尽,从这些事情可以推知他的内心和行迹。胡惟庸死于洪武十三年,与他一同被诛的不过陈宁、涂节几个人。至于胡党案件,则发生在洪武二十三年,距离胡惟庸死亡已经十多年,哪里会有首谋已经死去、同谋者直到十多年后才败露的道理?这不过是借胡惟庸作为题目,让狱词牵连许多人,作为草▯禽▯的计策罢了。胡党已经诛灭,仍然认为没有尽除,于是洪武二十六年又兴起蓝党案件,从此各位功臣宿将才全部被杀。(胡惟庸死时,谋反的情状还没有显露。洪武十九年,林贤案件审结,说胡惟庸曾派林贤出海与倭人相通,这件事才开始显露。洪武二十一年征讨沙漠,缴获胡惟庸过去派往故元、用于通书的封绩;洪武二十三年发问审讯,谋反的情状才大为显著,见《李善长传》。蓝玉倚仗功劳而粗暴,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蒋▯告发蓝玉谋反,交给司法官审讯,供词说蓝玉与曹震等人谋划变乱,准备等皇帝外出耕藉时起事,于是蓝玉被族诛,见《蓝玉传》。)如今考察因胡党而死的人,有李善长、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赵庸、郑遇春、黄彬、陆聚、金朝兴、叶升、毛骐、李伯升、丁玉、邓愈的儿子镇,以及宋濂的孙子慎。(濂也被安置到茂州。)本人已经死去而被追究罪责、削除爵位的,有顾时(他的儿子顾敬因牵连而被处死)、杨[字形不明]景、吴祯、薛显、郭兴、陈德、王志、俞通源、梅思祖、朱亮祖、华云龙(他们的儿子也因牵连而被处死)。因牵连蓝玉党案而被处死的,有傅友德、曹震、张翼、朱寿、何荣、詹徽、傅友文、察罕(纳哈出的儿子)、张温、陈桓、曹兴、黄辂、汤泉、马俊、王诚、聂纬、王铭、许亮、谢熊、汪信、萧用、杨春、张政、祝哲、陶文、茹鼎等。本人已经死去而被追究罪责、削除爵位的,有桑世杰(他的儿子桑敬因牵连而被处死)、孙兴祖(他的儿子孙恪因牵连而被处死)、何真(他的儿子荣、贵、安都因牵连而被处死)、韩政(他的儿子韩勋因牵连而被处死)、濮英(他的儿子[字形不明]因牵连而被处死)、曹良臣(他的儿子曹泰因牵连而被处死)。这些都是列传中记载的人。胡惟庸案有《昭示奸党录》,被灭族的达到三万多人;蓝玉案有《逆臣录》,被灭族的达到一万五千多人。如今这两部录书已无法考见,但《胡惟庸传》和《蓝玉传》都详细记载了人数。此外,还有并非属于这两个党派、而因其他事情被诛杀的人。廖永忠功劳最大,却因擅自使用龙凤年号以及其他违法之事,被赐死。汪广洋虽然没有被列入胡惟庸党,皇帝追念他在江西曲意包庇朱文正、在中书省又不揭发杨宪的奸恶,于是赐死。周德兴年纪最高,因为他的儿子扰乱宫禁,连同德兴一起赐死。王弼已经还乡,又被召回赐死。胡美因为女儿成为贵妃,和儿子、女婿一起扰乱宫禁,连同胡美一起赐死。李新、谢成另因其他事情被诛杀。文臣因事情获罪被诛杀的,还有茹太素,他因刚直抗争、不肯屈服而死。李仕鲁因进谏皇帝不要听信僧人的话,被命令由武士在台阶下[字形不明]死。王朴、张衡都因进言论事而死。孔克仁、陶凯、朱同都因牵连案件而死。因此,文臣也有很多含冤而死的人,皇帝也实在太残忍了!《明史》在各位大臣的传记中,只有蓝玉的传记略微说明了他因粗暴而招致祸患的缘由;至于冯胜、傅友德等人,只叙述他们的战功,结尾立即写到被赐死,明显表明他们并不是因罪获死。李善长辅佐明太祖起兵,官位做到上相,封为公爵,七十七岁时全家被诛杀。传记中既附载了罗织罪名的审讯文书,又记载了王国用为他辨白洗冤的一篇奏疏,以充分彰显他的冤屈。汤和也受到猜忌,却最终得以安然善终,所以传记末尾说,当时公侯因牵连奸党而获罪,没有一个能够幸免,唯独汤和享有长寿,最终以功名善终;传记还深深替他感到庆幸。这些都说明了明太祖猜忌而好杀,也可以由此看出为这些人立传的用意。○涂节、汪广洋之死
○胡蓝之狱汉高诛戮功臣,固属残忍,然其所必去者,亦止韩、彭。至栾布则因其反而诛之,卢绾、韩王信亦以谋反有端而后征讨。其余萧、曹、绛、灌等,方且倚为心膂,欲以托孤寄命,未尝概加猜忌也。独至明祖,藉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键丁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其残忍实千古所未有。盖雄猜好杀本其天性,如胡大海方宣力浙东,其子在都犯酒禁,即手刃之,曰:“宁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赵仲中守安庆,陈友谅陷其城,仲中走还,常遇春请原之,帝曰:“法不行,无以惩后。”遂诛之。可见其刚决之性矣。又汉光武、唐太宗定天下时方年少,计身老则诸功臣已皆衰殁。宋太祖年虽长,而恃有弟可以驭诸臣,故皆务保全。至明祖则起事虽早,而天下大定则年已六十余,懿文太子又柔仁,懿文死,孙更孱弱,遂不得不为身后之虑。是以两兴大狱,一网打尽,此可以推见其心迹也。胡惟庸之死,在洪武十三年,同诛者不过陈宁、涂节数人。至胡党之狱则在二十三年,距惟庸死时已十余年,岂有逆首已死,同谋之人至十余年始败露者?此不过借惟庸为题,使狱词牵连诸人,为草▯禽▯之计耳。胡党既诛,犹以为吸丁,则二十六年又兴蓝党之狱,于是诸功臣宿将始尽。(惟庸死时,反状犹未露。洪武十九年,林贤狱成,谓惟庸曾遣之入海通倭,其事始著。二十一年征沙漠,获惟庸昔所遣往故元通书之封绩,二十三年发讯,逆谋乃大著云,见《李善长传》。蓝玉恃功粗暴,二十六年锦衣卫蒋▯告玉反,下吏讯,狱词云,玉同曹震等谋变,将伺帝出耕藉时举事,乃族诛,见《蓝玉传》。)今案坐胡党而死者,李善长、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赵庸、郑遇春、黄彬、陆聚、金朝兴、叶升、毛骐、李伯升、丁玉、邓愈之子镇及宋濂之孙慎。(濂亦安置茂州。)身已故而追坐爵除者,顾时、(其子敬坐死。)杨▯景、吴祯、薛显、郭兴、陈德、王志、俞通源、梅思祖、朱亮祖、华云龙。(其子中坐死。)坐蓝党而死者,傅友德、曹震、张翼、朱寿、何荣、詹徽、傅友文、察罕、(纳哈出之子。)张温、陈桓、曹兴、黄辂、汤泉、马俊、王诚、聂纬、王铭、许亮、谢熊、汪信、萧用、杨春、张政、祝哲、陶文、茹鼎等。身已故而追坐爵除者,桑世杰、(其子敬坐死。)孙兴祖、(其子恪坐死。)何真、(其子荣、贵、安皆坐死。)韩政、(其子勋坐死。)濮英、(其子▯坐死。)曹良臣。(其子泰坐死。)此皆见于列传者。胡狱有《昭示奸党录》,族诛至三万余人。蓝狱有《逆臣录》,族诛至万五千余人。今二录不可考,而《胡》、《蓝》二传备载其数。此外又有非二党而别以事诛者,廖永忠功最大,以僭用龙凤诸不法事赐死。汪广洋虽不入胡党,帝追念其在江西曲庇朱文正,在中书不发杨宪奸,遂赐死。周德兴年最高,以其子乱宫,并德兴赐死。王弼已还乡,又召入赐死。胡美因女为贵妃,偕子婿乱宫,并美赐死。李新、谢成别以事诛死。文臣以事诛者,又有茹太素,以抗直不屈死。李仕鲁以谏帝惑僧言,命武士ㄏ死于阶下。王朴、张衡俱以言事死。孔克仁、陶凯、朱同俱坐事死。于是文臣亦多冤死,帝亦太忍矣哉!《明史》于诸臣传,惟蓝玉略见其粗暴取祸之由,他如冯胜、傅友德等但叙其战功,而末即结之以赐死,明见其死之不以罪。李善长佐明祖起兵,位至上相封公,年七十有七,全家诛戮,传中既附着其锻炼之爰书,又载王国用为之辨雪一疏,以深著其冤。汤和亦被猜而竟得良死,则传末谓当时公侯坐奸党无得免者,和独享寿考以功名终,而深为之幸。皆以见明祖之猜忌好杀,可知立传之用意也。
○涂节汪广洋之死《胡惟庸传》,惟庸与陈宁、涂节谋起事,洪武十三年正月,涂节上变告惟庸,帝大怒,命廷臣讯惟庸,词连宁、节。廷臣言节本预谋,见事不成,始上变,不可不诛,乃诛惟庸、宁并及节。是节本与惟庸同谋逆者也。然《汪广洋传》,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中丞涂节言刘基为惟庸毒死,是节于未告变之前已劾惟庸,则非素与惟庸同谋者矣。盖惟庸恨其告变,而反诬以陷之耳。又《广洋传》,帝问惟庸毒刘基事,广洋对曰:“无有。”帝怒其朋欺,贬广南。又追怒其在江西曲庇文正,在中书不发杨宪奸,乃赐敕诛之。是广洋之死,以朱文正、杨宪二事也。而《惟庸传》则云,占城贡使至,惟庸、广洋不以闻,中官出见之,入奏。帝怒,责惟庸、广洋,未几赐广洋死,是广洋又因匿贡使而死矣。二传殊不划一。匿贡使之事,惟庸、广洋同罪,不应独罪广洋,则广洋之死究以文正、杨宪二案也。
译《胡惟庸传》说,胡惟庸与陈宁、涂节谋划起事。洪武十三年正月,涂节上报变乱,告发胡惟庸。皇帝大怒,命廷臣审讯胡惟庸,供词牵连到陈宁、涂节。廷臣说,涂节本来参与谋划,见事情不能成功,才开始上报变乱,不可不杀,于是诛杀胡惟庸、陈宁,也连同诛杀涂节。这样看来,涂节本来就是与胡惟庸共同谋反的人。然而《汪广洋传》说,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中丞涂节说刘基是被胡惟庸毒死的。这样看来,涂节在上报变乱之前已经弹劾胡惟庸,就不是原先与胡惟庸共同谋反的人了。大概是胡惟庸怨恨他上报变乱,反过来诬陷他,以此陷害他罢了。又据《汪广洋传》,皇帝询问胡惟庸毒死刘基的事情,汪广洋回答说:“没有这回事。”皇帝恼怒他结党欺骗自己,把他贬到广南。后来皇帝又追究并恼怒他在江西曲意包庇朱文正、在中书省不揭发杨宪的奸恶,于是下敕令诛杀他。这样看来,汪广洋之死,是因为朱文正、杨宪两件事。而《胡惟庸传》却说,占城贡使到来时,胡惟庸、汪广洋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皇帝,中官出去接见贡使,回来上奏。皇帝大怒,责备胡惟庸、汪广洋,不久赐汪广洋死。这样看来,汪广洋又是因隐匿贡使而死。两篇传记的记载很不一致。隐匿贡使一事,胡惟庸、汪广洋罪责相同,不应只治汪广洋一人之罪;因此,汪广洋之死究竟还是因为朱文正、杨宪两案。○明太祖晚年减轻严刑 明太祖惩戒元朝末年的松弛废弛,特意采用严厉的法典来统治臣下,稍有独自触犯禁令的人,刀锯之刑随即降临。当时京官每天早晨入朝,必定要同妻子儿女诀别;到了晚上平安无事,便彼此庆贺,认为又活过了一天。(见《草木子》。)法令严酷到这种程度,所以人人都两脚重叠站立,不敢放纵胡为,这大概也是整顿一代政治所采取的手段。然而,明太祖命李善长、刘基等人制定律令时,又斟酌轻重,务求适当。洪武十八年,下诏规定天下罪囚由刑部、都察院详细审议,大理寺复核审判,然后奏请裁决。洪武二十年,焚毁锦衣卫的刑具,把囚犯交给刑部看管。洪武二十八年,又下诏说:“朕起兵以来惩治奸邪顽恶,有时在法令之外用刑,这本来不是常规法典。后世子孙只许遵循律典,不许使用黥刑、刺字、[字形不明]刑、劓刑、阉割之刑。臣下若敢奏请使用这些刑罚,便处以[字形不明]重典。”他又曾与懿文太子到郊外去,亲自指着道路旁的荆楚,对太子说:“古人用这种东西作为朴刑,因为它能驱除风寒,虽然会造成伤害,却不会杀人。古人用心如此仁厚,你应当记住。”可见明太祖未曾不慎重对待刑狱。大概他起初把严刑作为整顿的手段,后来又以忠厚仁慈确立长久的规制,确实体现了他的深远见识和长远谋虑。○明太祖多收养异姓为子 收养异姓人为儿子,始于唐代宦官。此后朱全忠、李克用、李茂贞、王建等人也用这种办法来创建基业。大概群雄并立的时候,部下很容易改换门庭,只有把他们抚养成家人父子,才有名分可以相互维系,有恩义可以彼此融洽;时间久了,也就形成骨肉般的亲情。用这样的人守卫边疆、抵御敌人,比起一般将帅更加可信。明太祖起初起兵时,以平民身份举事,除了一个侄子朱文正、一个外甥李文忠之外,再没有服丧期功以上、关系亲近的亲属,所以也收养了很多异姓子弟,从小抚养他们,长大后便命令他们和各位将领一起分守各地,往往能够发挥作用。《何文辉传》说,周舍镇守镇江,道舍镇守宁国,马儿镇守婺州,柴舍、真童镇守处州,金刚奴镇守衢州,这些人都是义子。考察可知,周舍就是沐英。他幼年丧父,跟随母亲躲避战乱,母亲又去世,太祖和高皇后怜悯他,便收养他为儿子,军中也称他为沐舍,后来因功恢复本姓。道舍就是何文辉。太祖最初攻下滁州时得到他,当时他十四岁,便收养为子。马儿就是徐司马,扬州人,九岁时无所依靠,太祖收养他为子,后来立功,也恢复本姓。柴舍就是朱文刚,他与耿再成共同镇守处州;苗族将帅发生叛乱时,朱文刚想聚集军队杀贼,但未能及时行动便战死了。金刚奴的情况无从考查。又有朱文逊,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小名,他也以养子的身份死于太平之难。又据《平安传》,平安也是太祖的养子,年轻时骁勇善战,力气能够举起数百斤重物。《沐英传》又说,太祖收养的义子总共有二十多人,如今都无法考查了。○明初迁徙百姓的命令 明太祖刚刚定都时,曾把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一带没有田地的百姓迁到临濠耕种,官府供给耕牛和种子,免除赋税三年。明成祖也把太原、平阳、泽州、潞州、辽州、沁州等地人口多而田地少以及没有田地的人家迁来,以充实北平。让闲散百姓耕种荒地,本来是好的政策。然而,明太祖又曾把江南富民十四万户迁到中都;又命户部登记浙江等九省以及应天十八府的富民一万四千三百多户,依次召见,把他们的家属迁到京师,称为“富户”。明成祖沿用这一做法,又把直隶、浙江百姓二万户迁到京师,充任运粮脚夫;又把应天、浙江的富民三千户迁来充任北京、宛平、大兴二县的厢长,附入京师户籍,但仍要承担原籍的徭役。时间久了,他们贫困逃亡,便动辄选取其原籍富裕人户来补充。这些都见于《食货志》。可以说,明太祖最初的意图,本来是仿效汉代迁徙百姓充实关中的制度,后来却变成了祸害的根源。考察黄润玉的事例,他的父亲在迁徙之列,黄润玉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官府认为他的年纪太小,他回答说:“父亲离去后会一天比一天老,儿子离去后会一天比一天强壮。”于是官府便让他代替父亲迁徙。不久,他考中顺天乡试。○明代分封宗藩的制度 明太祖最初平定天下,把诸子分封到各省、各府,大体上仿照汉、晋、六朝以及元朝的制度,再加以斟酌变通;在外表上是为了加强藩王和卫所,实际上却不让他们拥有处理政事的权力。其中有才能的,如燕王、晋王等,有时统率军队镇守边塞,但这不是通常的制度。分封在内地的,只设置三支护卫,不至于造成尾大不掉的祸患,他的用意也是深远的。然而后来时间一久,弊端一天比一天严重:一是藩王凭借王府的尊贵地位居住在外郡,势力足以祸害百姓;二是宗室旁支日益繁衍,都依靠地方官府供给,不让他们出仕,也不让他们另谋生计,以至于宗藩本身困窘,国家财力也难以支撑。考察唐朝初年,也曾把诸王分封到外地;等到武后废黜、杀害诸王以后,开元以来诸王都居住在京师,而宗室旁支却可以自行求取功名。宗室中做到宰相的甚至有十多人;他们出仕到外地的,如嗣虢王巨、嗣吴王[字形不明],在国家遭遇盗寇祸乱时,都能守卫州郡、掌握军队,为国家效力,这是这种制度中最好的做法。如今看明代制度,藩王的体统极其尊贵;以极其尊贵的身份处在外郡,便出现了谷王穗夺取民田、侵吞公税、杀害无罪之人、窝藏逃亡者等事情。长史虞廷纲进谏,他就诬陷虞廷纲有罪,把他处以磔刑。
○明祖晚年去严刑明祖惩元季纵弛,特用重典驭下,稍有独犯,刀锯随之。时京官每旦入朝,必与妻子诀,及暮无事则相庆,以为又活一日。(见《草木子》。)法令如此,故人皆重足而立,不敢纵肆,盖亦整顿一代之作用也。然其令李善长、刘基等定律,则又斟酌轻重,务求至当。洪武十八年,诏天下罪囚,刑部、都察院详议,大理寺覆谳,然后奏决。二十年,焚锦衣卫刑具,以系囚付刑部。二十八年,又诏曰:“朕起兵惩创奸顽,或法外用刑,本非常典。后嗣止循律典,不许用黥、刺、非刂、劓、阉割之刑。臣下敢以请者▯重典。”又尝与懿文太子出郊,亲指道旁荆楚,谓太子曰:“古人用此为朴刑,以其能去风,虽伤不杀人。古人用心仁厚如此,儿当念之。”是帝未尝不慎重刑狱。盖初以重典为整顿之术,继以忠厚立久远之规,固帝之深识远虑也。
○明祖多养异姓为子养异姓为子,始于唐之宦官。其后朱全忠、李克用、李茂贞、王建等亦用以创国,盖群雄角立时,部下多易于去就,惟抚之为家人父子,则有名分以相维,恩谊以相浃,久之亦遂成骨肉之亲,以之守边御敌,较诸将帅尤可信也。明祖初起,以匹夫举事,除一侄(朱文正)一甥(李文忠)外,更无期功强近之亲,故亦多养异姓子,幼而抚之,长即命偕诸将分守,往往得其力。《何文辉传》云,周舍守镇江,道舍守宁国,马儿守婺州,柴舍、真童守处州,金刚奴守衢州,皆义子也。案周舍即沐英,少孤,从母避兵,母又死,太祖与高后怜之,抚为子,军中亦呼沐舍,后以功复姓。道舍即何文辉,太祖初下滁州,得之,年十四,抚为子。马儿即徐司马,扬州人,年九岁,无所依,太祖养为子,后立功亦复姓。柴舍即朱文刚,与耿再成同守处州,苗帅之乱,文刚欲聚兵杀贼,不及而死。金刚奴无考。又有朱文逊,史不传其小字,亦以养子死太平之难。又《平安传》,安亦太祖养子,少骁勇,力举数百斤。《沐英传》又言,太祖养子凡二十余人,今皆无考。
○明初徙民之令明祖初定鼎,尝迁苏、松、杭、嘉、湖民之无田者往耕临濠,官给牛种,免赋三年。成祖亦徙太原、平阳、泽、潞、辽、沁丁多田少及无田之家,以实北平。用闲民耕旷土,固善政也。然明祖又尝徙江南富民十四万户于中都,又命户部籍浙江等九省及应天十八府富民万四千三百余户,以次召见,徙其家于京师,谓之富户。成祖因之,亦徙直棣、浙江民二万户于京师,充仓脚夫。又徙应天、浙江富民三千户充北京、宛大二县厢长,附籍京师,仍应本籍徭役。日久贫乏逃亡,辄选其本籍殷户补之。俱见《食货志》。谓明祖初意,本效汉时徙民实关中之制,其后遂为厉阶云。案黄润玉以父在徙中,请以身代。官少之,对曰:“父去日益老,儿去日益壮。”乃使之。旋举顺天乡试。
○明分封宗藩之制明祖初定天下,分封诸子于各省各府,盖仿汉、晋六朝及有元之制而参酌之,外以壮藩卫而实无事权。其有才者如燕、晋诸王,或统兵以镇边塞,然不为例。其分封内地者,不过设三护卫,不致有尾大不掉之患,其用意亦深远也。然其后日久而弊日甚,一在以王府之尊而居于外郡,则势力足以病民;一在支庶蕃衍,皆仰给县官,不使之出仕及别营生理,以至宗藩既困,而国力亦不支。考唐初亦封诸王于外,迨武后废杀诸王后,开元以来诸王皆居京师,而支庶得自奋于功名。如宗室为宰相者至有十余人,其出仕于外,如嗣虢王巨、嗣吴王▯,当国家寇乱时,俱能守郡掌兵,为国宣力,此法之最善者也。今观明制,藩王之体统极尊,以极尊之体统处于外郡,则有如谷王穗,夺民田,侵公税,杀无罪人,藏匿亡命,长史虞廷纲谏则诬以罪而磔之。又如伊王世子典▯英,多持官吏短长,不如旨,必构之使去。至御史行部,不敢入城,▯英要而笞之。官吏往来,率纡道疾过,犹使人追入,责以不朝,朝者亦辱以非礼。宫墙坏,奏请修筑,则夺附近民居以广其宫。索郎中陈大壮屋,不肯,则使数十人从大壮卧起,夺其饮食,大壮遂饥死。阅河南府城女子,选七百余人,留尤丽者九十余人,勒其家以金赎。宸濠未反时,亦强夺民间田宅子女,养群盗闵廿四、凌十一等,劫财江湖间,有司不敢问。甚至楚宗华诋讦楚王华奎之案,以巡抚赵可怀庇华奎,楚宗人遂击死可怀。此其恣横无忌。肆害官民,皆由以藩王之尊居于外郡,莫敢抗拒故也。而国家之所以防闲宗藩者,则又禁例太密。盖自成祖以燕邸起兵得位,继以高煦、▯钅番、宸濠先后谋不轨,遂设为厉禁,所以箝制之者无不至。《明史 诸王传赞》谓,出城省墓亦须奏请,二王俱不得相见。今案襄王瞻▯善,自长沙徙封,过安陆,见其弟梁王瞻▯善,流连不忍去,临别痛哭,谓此生不得复见矣。此二王不相见之制也。天顺中,瞻▯善奉旨入朝,英宗以其尊属,特命岁时得与诸子出城游猎。可见非特旨则不得出城也。弘治中,周太后思见其次子崇王见泽,特召之。倪岳奏,自宣德以来,除襄王一入朝外,无亲王朝见之事,乃不果召。万历中,郑贵妃不欲其子福王之国,以留过李太后寿节为词,太后曰:“吾潞王亦可以寿节来乎?”(潞王,李太后次子,神宗亲弟。)此可见一受封即入朝亦不得也。甚至土木之变,韩王子冲秋勤王赴京,亦以敕止之。寇入河套,冲秋愿率子婿击贼,亦不许。崇祯中,京师戒严,唐王聿键倡义勤王,反被诏切责,削为庶人,锢之凤阳。是虽赴国家之急亦不得也。
译又如伊王世子典[字形不明],经常抓住官吏的把柄;凡是不合他的意,就一定设法构陷,使他们离职。等到御史巡行所属地区时,竟不敢进入城中;典[字形不明]拦住御史并鞭打他。官吏往来,大都绕道快速通过,仍然会被他派人追入,责怪他们不来朝见;前来朝见的,也用不合礼仪的方式侮辱。王府宫墙损坏,奏请修筑,他就夺取附近百姓的住宅来扩建宫墙。他索要郎中陈大壮的房屋,陈大壮不肯,他便派数十人跟随陈大壮起卧,夺走他的饮食,陈大壮终于饿死。巡视河南府城中的女子,选出七百多人,留下其中最漂亮的九十多人,勒令她们的家人拿钱赎回。朱宸濠未叛乱时,也曾强行夺取民间田宅和子女,收养群盗闵廿四、凌十一等人,在江湖间劫掠财物,有司不敢过问。甚至在楚宗华诋毁、揭发楚王华奎一案中,因为巡抚赵可怀包庇华奎,楚宗人竟把赵可怀打死。这就是他们横行无忌的情形。他们肆意残害官民,都是因为藩王以尊贵身份居住在外郡,没有人敢于抗拒。至于国家防范、约束宗藩的办法,却又禁令过于严密。大概自从明成祖凭借燕王府起兵而取得帝位,后来又有高煦、[字形不明]钅番、宸濠先后谋划叛乱,于是设置了严厉的禁令,对宗藩加以箝制,无所不用其极。《明史·诸王传赞》说,出城去祭扫祖墓也必须上奏请示,两个藩王都不得相见。如今考察襄王瞻[字形不明]由长沙迁往封地,路过安陆时,见到他的弟弟梁王瞻[字形不明],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临别时痛哭,说今生恐怕再也不能相见了。这就是两个藩王不得相见的制度。天顺年间,瞻[字形不明]奉诏入朝,英宗因为他是尊贵亲属,特意命令他每年节令可以和诸子出城游猎。由此可见,没有特别诏令就不能出城。弘治年间,周太后想见她的次子崇王见泽,特意召他进京。倪岳上奏说,自宣德以来,除了襄王曾入朝一次外,没有亲王入朝朝见的事情,于是最终没有召见。万历年间,郑贵妃不想让她的儿子福王前往封国,便以留下来为李太后祝寿为借口,太后说:“难道我的潞王也可以因祝寿而来吗?”(潞王是李太后的次子、神宗的亲弟弟。)这可以看出,亲王一旦受封,即使想入朝也不得自行入朝。甚至土木之变时,韩王的儿子冲秋前往京师勤王,也被敕令制止。蒙古寇乱进入河套,冲秋愿意率领儿子和女婿出击盗贼,也不被允许。崇祯年间,京师戒严,唐王聿键倡议起兵勤王,反而被诏书严厉斥责,削为庶人,禁锢在凤阳。这样看来,即使国家有紧急事变,宗藩也不得前往救援。这个制度最不妥善的地方,在于宗室旁支日益繁多,只能依靠每年的俸禄生活,却没有出仕或谋生的道路;宗藩支系既然越来越多而陷于穷困,国家财力也因此坐困。《明史·诸王世表序》说,亲王有时还可以自行维持生活,郡王直到中尉,贫乏尤其严重。大概亲王的岁禄本来很多(洪武九年,最初规定亲王每年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绢、布、盐、茶、马、草也各有供给。洪武二十八年重新规定,亲王禄米仍为一万石,郡王只有二千石,镇国将军以下依次递减为二百石、一百石),他们的护卫军、仪卫司人员以及乐户等人的俸禄粮饷,也都由官府供给(楚王孟烷请求交还两支护卫,以节省国家财力,可见护卫的粮饷由官府供给;德王▯榕因仪卫司缺额,想用多余的丁壮补充,巡抚邵锡下檄文规定,补充进去的人不得发给粮饷,可见仪卫司本来是由官府发饷;郡王有事使用鼓吹时,与亲王分城居住的,向有司借鼓吹;与亲王同城居住的,向长史司借乐户,可见只有亲王拥有乐户),所以亲王的分例本来就很丰厚,而且初次受封时,岁禄之外还会得到草场、滩地等赏赐。例如英宗的儿子见[字形不明]就藩德州时,请求得到齐、汉二庶人遗留下来的东昌、兖州闲田,以及白云、景阳、广平三湖的土地,宪宗全都给了他。神宗的儿子潞王就封时,请求得到景王藩府原有的籍田和产业,多达四万顷。福王前往封国时,也援引先例提出请求;当时土地册籍已经确定,民间土地连一尺一寸都被夺取,仍然不够,只好减半供给;中州田地不足,又取山东、湖广的田地补充。福王又上奏请求把张居正被籍没的田产,以及从江都到太平沿江的芦荻洲地、四川盐井和茶税银都给他。又请求淮盐一千三百引,设店在洛阳出售,甚至禁止食用河东盐,以便听任福王贩卖。以上就是亲王富厚的大致情形。大概亲王初次受封、离开京城到藩地时,都是帝王宠爱的儿子,所以岁禄之外还有这些特殊赏赐;后来嫡出的子孙承袭亲王爵位时,也继承其产业,因此富厚到这种程度。至于亲王的旁支子孙封为郡王、镇国将军、奉国将军、中尉的,不能分得这些私产,只能依靠岁禄作为衣食来源;而人口日益增多,国家财力也供给不起。嘉靖年间,御史林润说,天下财赋每年供应京师的米有四百万石,而各藩的禄米达到八百五十三万石;即使没有灾害减免,也不够供给禄米的一半。年复一年,这样下去将靠什么来供给?由此可以看出,国家供养各藩已经十分艰难。因此,议论者提出了削减岁禄、限制宫[字形不明]、限制支子的请求。《明史·诸王世表序》说,宗室旁支中承继宗祧的,亲王没有推恩给旁支的恩例;群从子弟中承袭爵位的,郡王也没有再次承袭的规定;此外,宗室婚姻名额不按时办理有明确禁令,本折和互折没有固定期限。嘉靖四十四年,才规定郡王、将军的禄米七成折发钞,中尉以下六成折发钞,郡主、县主及仪宾等八成折发钞,宗藩的贫困就更加严重了。这些都由于宗藩的旁支只能依靠官府供养,不让他们出仕,又不许他们另谋生计,才造成如此困敝。靳学颜的奏疏所说的“唐、宋宗亲,有的列名仕籍,有的散居民间;我朝分封列爵,既不务农,又不出仕,只会吸取百姓的膏血”,说的正是这种情形。《程绍传》说,宗室聚集成为盗贼的巢穴,程绍把情况逐条上报,反而被列入不肖宗室之中。嘉靖年间,宗室祜[字形不明]请求取消宗人的禄米,允许他们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业来谋生;贤能的人参加科举考试,但没有获准。直到万历年间,宗室戴[字形不明]请求宗室都可以穿儒服参加考试,考中者根据才能器识,内外官职都可以任用,这才开始获准施行。
而法之尤不善者,在乎支庶日蕃,徒仰岁禄,而别无出仕及谋生之路,宗支既多穷迫,而国力亦以坐困。《明史》表序谓,亲王或可自存,郡王至中尉空乏尤甚。盖亲王岁禄既多,(洪武九年,初定亲王岁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绢布盐茶马草各有支给。二十八年,更定亲王禄犹万石,郡王只二千石,镇国将军以下以二百石、一百石递减。)其护卫军及仪卫司人役并乐户之类,俸饷皆支于官,(楚王孟烷请纳还两护卫,以省国力,是护卫饷给自官也。德王▯榕以仪卫司缺额,句余丁补之,巡抚邵锡檄补充者勿给饷,是仪卫司本给饷也。郡王有事用鼓吹,与亲王别城居者,假鼓吹于有司,与亲王同城者,假乐户于长史司,是亲王独有乐户也。)是亲王之分例本属丰厚,且初封时,岁禄外又有草场滩地之赐。如英宗子见▯就藩德州,请齐、汉二庶人所遗东昌、兖州闲田,及白云、景阳、广平三湖地,宪宗悉与之。神宗子潞王就封,请得景藩故籍田产,多至四万顷。福王之国,亦援例以请,而版籍已定,尺寸皆夺之民间,不得已减半,中州田不足,则取山东、湖广田益之。又奏乞张居正入官田,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州,四川盐井、榷茶银。又请淮盐千三百引,设店洛阳售卖,至为禁食河东盐,以听鬻卖。此亲王富厚之大概也。盖亲王初封爵出藩皆帝王爱子,故岁禄外有此别给。其后嫡子孙袭亲王爵者即世其产,是以富厚如此。至亲王之支子孙封为郡王及镇国、奉国将军、中尉者,不能分此私产,惟恃岁禄为衣食,而生齿日繁,国力不给。嘉靖中,御史林润言,天下财赋,岁供京师米四百万石,而各藩禄米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即无灾伤蠲免,亦不足供禄米之半。年复一年,将何以支?此可见国家养给各藩之竭蹶也。于是议者有减岁禄,限宫■,限支子之请。《明史 诸王世表序》谓,支属承祧者亲王无旁推之恩,群从继世者郡封绝再袭之例,以及名婚不时有明禁,本折互支无常期。嘉靖四十四年,乃定郡王、将军七分折钞,中尉以下六分折钞,郡、县主仪宾等八分折钞,而宗藩之贫困极矣。此皆由宗藩支庶仰食于官,不使之出仕,又不许其别营生计,以致坐敝如此。靳学颜疏所谓,唐、宋宗亲,或通名仕版,或散处民间,我朝分封列爵,不农不仕,吸民膏髓是也。《程绍传》,宗室为盗窟穴,绍列上其状,则更入不肖。嘉靖中,宗室祜▯思请除宗人禄,听其以四民业自为生,贤者应科目试,不许。直至万历中,宗室戴▯育请宗室皆得儒服就试,中式者,视其才器,中外职兼用,始允行之。(案《陈子壮传》,崇祯帝下诏,援祖训郡王子孙文武堪任用者,得考验授职,是祖训原有宗藩出仕之例。
译(考察《陈子壮传》,崇祯帝下诏,援引祖训规定,郡王子孙中有文武才能、能够任用的,可以考核授职;可见祖训原本就有宗藩出仕的规定。)此后在崇祯年间,中部知县有一人名叫新[字形不明],守城时死于流贼之难。云南通判寿钅林,在孙可望的军队到来时,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张着伞前去见孙可望,行三揖礼,说:“感谢将军不杀人、不抢掠的恩德。”孙可望想让他投降,他不肯,于是被杀。巩昌通判廷璋代理秦州事务,城池陷落后,被贼兵抓获。贼兵让他下跪,他呵斥说:“我是天朝宗室之姓的人,今天只求一死!”贼兵于是杀了他。(《宗室诸王传》)又有宝丰知县朱由[字形不明]、密县知县朱敏汀,也都是以宗室贡生身份出仕,死于流贼之难。(《武大烈传》)这些都是万历以后允许宗室参加考试、取得官职的人。假使早就像唐朝制度那样,让宗室各自都有晋身仕途的道路,那么平时既没有白白消耗国家禄米的负担,一旦发生事情,也许还会有像虢王、吴王那样为国家立功的人,未尝不能收到藩王宗室辅助国家的作用。可是直到王朝末期,才开始开放宗室出仕的道路,却已经来不及了,这难道不是立法中最不妥善的地方吗!(《何如宠传》记载,宗室藩王的婚嫁和命名,按例都要请示朝廷;贫困者又被有关部门搁置。从万历末年到崇祯中期,积压了上千件,有的宗室头发都白了还不能成婚,有的尸骨已朽仍未获命名。何如宠任礼部尚书时,特意上奏请求,为贫困宗室办理婚嫁的有六百多人。) ○明代官员的俸禄最微薄 明朝初年,百官的俸禄都取给于江南的官田。后来下令归还田地,改以俸禄供给。洪武十三年,已经确定文武官员禄米和俸钞的数额。二十五年,又重新确定官员俸禄:正一品每月俸米八十七石,从一品到正三品依次递减十三石,从三品二十六石,正四品二十四石,从四品二十一石,正五品十六石,从五品十四石,正六品十石,从六品八石,正七品到从九品依次递减五斗,减到五石为止,此后成为永久制度。洪武年间,官员的俸禄全部发米,间或用钱钞支付,兼给钱一千文、钞一贯,抵一石米。(当时钞还很贵。)官位高的实际支取米数为定额的十分之四五,官位低的为十分之七八,九品以下全部支取米。后来折发钞票的,每米一石给钞十贯。(当时钞已经贬值,所以十贯才能抵一石米。)又凡是折色俸禄,上半年发钞,下半年发苏木、胡椒。(《孔友谅传》的奏疏说,大小官员除折发钞票外,每月所得米不过二石,这是宣德年间的事。又据《李贤传》,正统以前,北京漕运较少,各官每月支米一石。李贤上疏说,降人居住在京师的,实际支取十七石五斗;指挥使每月俸禄三十五石的,实际只支取一石,这样一个降人抵得上十七名半京官。) 成化七年,户部缺少钞票,于是改用布估价发给,布一匹抵钞二百贯。当时钞一贯只值钱二三文,而一石米折合钞十贯,所以一石米只值二三十文钱。布一匹也只值二三百文钱,却折合二十石米,这样一石米只值十四五文钱。《明史·食货志》说,自古以来,官员俸禄没有像这样微薄的。顾宁人认为,弊端在于先用钞折米,又用布折钞,所以才造成这种情况。后来又制定了折银的条例。(成祖迁都北京后,因为漕运不便,百官的俸米都命令到南京领取,只有英国公张辅因为功劳大,获准在北京领取。百官的俸米,领到票据后卖给商人,由商人前往领取,每十石米只值银一二两。周忱认为江南正苦于粮赋沉重,建议酌情折银,每石米折银四钱,用来充作百官俸禄,折银的制度由此开始。)官员俸禄有两种,叫作本色和折色。本色又有三种,叫作月米、折绢米和折银米。月米不论官职大小,每人都是一石;折绢米以绢一匹折银六钱;折银米以银六钱五分折米一石。这比从前用布折钞的规定稍好一些。折色也有两种,叫作本色钞和绢布折钞。本色钞以二十贯折米一石;绢布折钞则绢一匹折米二十石,布一匹折米十石。一品官领取本色的仅占十分之三,依次增加,到从九品时,本色才占十分之七。这就是明代一朝官员俸禄的大致情况。(按《李长庾传》所引《会典》记载,国初金花银运到南京供给武官俸禄,正统初年才改运到内库;除武官俸禄之外,其余都供皇帝使用,可见武官俸禄早已发银。) ○明代宫殿曾多次遭灾 永乐五年,开始修建北京宫殿。八年,北征回来后,就在奉天殿接受朝见,可见奉天殿先建成。十八年,各宫殿全部落成,下诏把京师改称南京,把北京改称京师。十九年四月,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发生火灾。二十年,乾清宫也被烧毁。此后一直没有修缮,所以仁宗即位后准备返回南京,下诏将北京各衙门一律称为行在。直到正统四年,才开始修建北京宫殿。六年十一月,乾清宫、坤宁宫和三殿都宣告建成,于是确定以北京为都城。下诏文武各衙门,不得再称行在。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发生火灾,派使者到湖广采伐木材;因工程浩大,加征天下赋税一百万。十六年十一月,乾清宫才开始建成。嘉靖三十六年,三殿又发生火灾。四十一年九月,三殿建成,把奉天殿改名为皇极殿,华盖殿改名为中极殿,谨身殿改名为建极殿。万历二十四年,乾清宫、坤宁宫两宫发生火灾。二十五年,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三殿发生火灾。三十年,重建乾清宫、坤宁宫两宫。三十二年三月,乾清宫建成。天启六年九月,皇极殿建成。七年八月,中极殿、建极殿建成。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宫殿又被流寇李自成毁坏。统计明代北京的三殿两宫,共有四次遭灾。(见本纪以及《杨廷和传》《乔宇传》《沈一贯传》《陈于陛传》《张位传》等。) ○明代由正后所生的太子
)其后崇祯中,中部知县名新堞者,守城死流贼之难。云南通判寿钅林,当孙可望兵至,知不免,乃张盖往见之,行三揖礼,曰:“谢将军不杀不掠之恩。”可望欲降之,不从,遂遇害。巩昌通判廷璋署秦州,城陷,为贼所执。使之跪,叱曰:“我天朝宗姓也,今日惟求一死!”贼遂杀之。(《宗室诸王传》)又宝丰知县朱由▯咸、密县知县朱敏汀,亦皆以宗贡生出仕,死流贼之难。(《武大烈传》)此皆万历以后,许宗人应试得官者也。向使早如唐制,宗人各有进身之路,则平时既无坐食廪禄之费,一旦有事,或亦有如虢王吴王之为国立功,未尝不可收藩维之助。乃直至末造,始开入仕之途而已无及矣,岂非立法之最不善者哉!(《何如宠传》,宗藩婚嫁命名,例请于朝,贫者为部所稽,万历末至崇祯中,积千数,有白首不能完家室,骨朽而尚未命名者。如宠为礼部尚书,特为奏请,贫宗得嫁娶者六百余人。)
○明官俸最薄明初百官之俸,皆取给于江南官田。其后令还田给禄。洪武十三年,已定文武官禄米俸钞之数。二十五年,更定官禄,正一品月俸米八十七石,从一品至正三递减十三石,从三品二十六石,正四品二十四石,从四品二十一石,正五品十六石,从五品十四石,正六品十石,从六品八石,正七品至从九递减五斗,至五石而止,自后为永制。洪武时,官全给米,间以钱钞,兼给钱一千、钞一贯抵一石。(其时钞尚贵。)官高者支米十之四五,卑者支米十之七八,九品以下全支米。后折钞者每米一石给钞十贯。(时钞已贱,故十贯抵一石。)又凡折色俸,上半年给钞,下半年给苏木胡椒。(《孔友谅传》疏言,大小官自折钞外,月米不过二石,此宣德中事也。又《李贤传》,正统以前,北京漕运少,各官月支米一石。李贤疏言,降人居京师者,实支十七石五斗,指挥使月俸三十五石者,实支仅一石,是一降人当京官十七员半矣。)成化七年,户部钞少,乃以布估给,布一匹当钞二百贯。是时钞一贯仅值钱二三文,而米一石折钞十贯,是一石米仅值二三十钱也。布一匹亦仅值二三百钱,而折米二十石,是一石米仅值十四五钱也。《明史 食货志》谓,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顾宁人谓,其弊在于以钞折米,又以布折钞,以致如此。其后又定有折银之例。(成祖迁都北京,以漕运不便,百官俸米皆令赴南京关支,惟英国公张辅,以功大,许北京支领。其百官俸米,领票后卖与商人赴领,每十石止值银一二两。周忱以江南正苦粮重,建议量折银,每石银四钱,以充百官俸,折银之例始此。)凡官俸有二,曰本色,曰折色。其本色又有三,曰月米,曰折绢米,曰折银米。月米不问官大小皆一石,折绢者绢一匹当银六钱。折银者,银六钱五分当米一石。比从前以布折钞之例稍优矣。其折色亦有二,曰本色钞,曰绢布折钞。本色钞,二十贯折米一石。绢布折钞,绢一匹折米二十石,布一匹折米十石。一品者本色仅十之三,递增至从九品,本色乃十之七。此有明一代官俸之大略也。(案《李长庾传》,据《会典》,国初金花银解南京供武俸,正统初始改解内库,除武俸外皆御用,是武官俸早已给银。)
○明宫殿凡数次被灾永乐五年,始建北京宫殿。八年,北征还,即受朝于奉天殿,是奉天殿先成。十八年,各宫殿皆落成,诏改京师为南京,北京为京师。十九年四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灾。二十年,乾清宫亦毁。自后未尝营葺,故仁宗即位,将还南京,诏改北京诸司悉称行在。直至正统四年,始修建北京宫殿。六年十一月,乾清、坤宁二宫及三殿俱告成,乃定都北京。诏文武诸司,不得称行在。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灾,遣使采木于湖广,因工作大,加天下赋一百万。十六年十一月,乾清宫始造成。嘉靖三十六年,三殿又灾。四十一年九月,三殿告成,改奉天曰皇极,华盖曰中极,谨身曰建极。万历二十四年,乾清、坤宁两宫灾。二十五年,皇极、中极、建极三殿灾。三十年,重建乾清、坤宁二宫。三十二年三月,乾清宫成。天启六年九月,皇极殿成。七年八月,中极、建极殿成。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宫殿又为流贼李自成所毁。统计明代北京三殿两宫,各四次被灾。(本纪及《杨廷和》、《乔宇》、《沈一贯》、《陈于陛》、《张位》等传。)
○明正后所生太子明诸帝惟成祖、景帝、世宗、庄烈帝由藩邸入继大统,未尝身为皇太子。世宗晚年以忌讳未立储,光宗甫登极即病,亦未立储,其余则无有不立太子者。太祖立马后长子为皇太子,未即位薨,是为懿文太子。又立太子妃吕氏所生子为皇太孙,是为建文帝。靖难兵至,崩于火。建文登极时,亦立查后长子文奎为皇太子,兵至不知所终。此正后、正妃所生太子皆不吉也。仁宗母系仁孝徐后,宣宗母系诚孝张后,此则正后所生太子获享国者,然二帝生时在藩邸,母尚未立后。英宗由太子即位,则本宫人子而孙后养为己子者也。宪宗由太子即位,其母则周贵妃也。孝宗由太子即位,其母则李淑妃也。惟孝宗登极后,册妃张氏为皇后,弘治四年生武宗,立为皇太子,此乃既为后后所生之太子,为有明一代盛事。世宗以后,穆宗母则杜康妃也。神宗由太子即位,其母则李贵妃也。光宗由太子即位,其母则王恭妃也。熹宗母则王选侍也,庄烈帝母则刘贤妃也。至庄烈帝登极,册周妃为后,明年生慈▯良,立为皇太子,此亦既为后后所生之太子,武宗后仅此而已。统计有明一代,正位中宫后所生储贰,惟武宗及慈▯良二人,然武宗虽为帝,而盘游无度,几乱天下,身后又无子;慈娘遇国变,不知所终,是正后所生太子更不吉也。他如景帝立子见济为皇太子,(杭妃所生。)宪宗先立▯极为皇太子,(柏妃所生。)世宗先立载壑为皇太子,(王贵妃所生。)皆早薨。此则虽非正后所生,亦皆不吉矣。立嫡建储,古今令典,乃时会迁流,有不可以常理论者。明代诸臣,呶呶以争国本为第一大事,其亦未博观于历代继述兴亡之故也哉!
译明朝各帝中,只有成祖、景帝、世宗、庄烈帝是从藩王府入继大统的,没有亲自做过皇太子。世宗晚年因为避讳没有册立储君,光宗刚即位就病了,也没有册立储君;其余各帝没有不册立太子的。太祖立马皇后所生的长子为皇太子,尚未即位就去世了,这就是懿文太子。又立太子妃吕氏所生的儿子为皇太孙,这就是建文帝。靖难军到来后,建文帝死于火灾。建文帝即位时,也立查皇后所生的长子文奎为皇太子,靖难军到来后不知下落。这说明正后、正妃所生的太子都不吉利。仁宗的母亲是仁孝徐皇后,宣宗的母亲是诚孝张皇后;这两位由正后所生的太子后来享有国统,但他们出生时都在藩邸,母亲当时还没有被立为皇后。英宗以太子身份即位,而他的生母原是宫人,后来由孙皇后抚养为自己的儿子。宪宗以太子身份即位,他的母亲是周贵妃。孝宗以太子身份即位,他的母亲是李淑妃。只有孝宗即位后,册立妃张氏为皇后,弘治四年生下武宗,并立为皇太子;这才是已经成为皇后的皇后所生的太子,是明朝一代的盛事。世宗以后,穆宗的母亲是杜康妃。神宗以太子身份即位,他的母亲是李贵妃。光宗以太子身份即位,他的母亲是王恭妃。熹宗的母亲是王选侍,庄烈帝的母亲是刘贤妃。庄烈帝即位后,册立周妃为皇后,第二年生下慈▯良,立为皇太子;这也是已经成为皇后的皇后所生的太子,武宗以后仅此一例。统计明朝一代,由正位中宫的皇后所生并被立为储君的,只有武宗和慈▯良二人;然而武宗虽然做了皇帝,却纵情游乐没有节制,几乎使天下陷入混乱,死后又没有儿子;慈▯良遭遇国变,不知下落。这说明正后所生的太子更为不吉。其他如景帝立儿子见济为皇太子(杭妃所生),宪宗先立▯极为皇太子(柏妃所生),世宗先立载壑为皇太子(王贵妃所生),都早早去世。这些太子虽然不是正后所生,也都不吉利。立嫡子、建储君,是古今的良好制度;但随着时代和形势变迁,也有不能按通常道理来解释的情况。明代各位大臣喋喋不休地把争取国本作为第一大事,他们难道也没有广泛考察历代继承君位而导致兴亡的原因吗!○明代宫人殉葬制度 《明史·后妃传》记载,太祖去世时,宫人有很多跟随殉死。建文、永乐年间,朝廷相继优厚抚恤这些人的家属;如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等人的家族,都世袭锦衣卫千百户,人们称他们为“太祖朝天女户”。成祖、仁宗、宣宗两位宗主在位时也都如此。《后妃传》中记载,宣宗去世后,嫔妃何氏、赵氏、吴氏、焦氏、曹氏、徐氏、袁氏、诸氏、李氏、何氏都跟随殉死;正统元年,全部追加赠谥,册文说:“现在这些人献身而践行大义,跟随皇帝升天并成为上宾。应当追加美好的谥号,以彰明她们的节操和行为。”由此可见,当时确有宫嫔殉葬的惯例。景帝因成阝王去世,仍然采用这一制度,直到英宗的遗诏才废止。按《周王有▯敦传》记载,有▯敦去世时,英宗赐给有▯敦一封书信说,王在世时曾经上奏,自己死后务必从俭办理,妃、夫人以下不必殉死,年轻而且有父母的宫人应遣送回家,等等。皇帝废除殉葬,大概就是根据有▯敦的奏请。但是有▯敦去世时,妃巩氏、夫人施氏、欧氏、陈氏、张氏、韩氏、李氏都已殉死;诏令追谥妃为贞烈,夫人为贞顺,大概是皇帝的书信还没有送到,她们就已经先死了。这也可以看出,当时宫人殉葬,各王府都实行,并不只是朝廷如此。《否泰录》记载,英宗临死前,召见宪宗,对他说:“让人殉葬,我于心不忍。这件事应当从我这里停止,后世不要再实行。”于是将此定为制度。○明代选拔秀女的制度 《明史》记载明太祖的制度:凡是天子、亲王的皇后、妃、宫嫔,都要慎重从良家女子中选取;主动进献的女子不接受,所以妃嫔和皇后大多从民间选取。明朝初年,只有成祖的仁孝皇后是徐中山的女儿,因为当时制度还没有确定。(明太祖起初为懿文太子册立常遇春的女儿为妃,她尚未去世,又册立吕本的女儿为太子妃。起初又为秦王朱▯爽娶王保保的妹妹为妃,后来又以邓愈的女儿为妃。这些都是前代旧例中没有的。)此后妃嫔多出自民间,所以每逢新君即位,便有选秀女的传言。《明稗类抄》记载,成化年间,命妇入朝时,尚书施纯的妻子非常美丽,皇太后仔细看了她很久,回头对身边人说:“当初选妃时,为什么没有选这个人?”《涌幢小品》又记载,宪宗选妃时,江南嘉兴姚善的女儿被选中;她的头发不到一尺长,经过吴江二十里时,一夜之间突然长到八尺,所以当地后来就叫作八尺。她入宫后,生下皇帝第九子寿王,册封为端懿安妃。《四友斋丛说》又记载,武宗南巡到扬州时,知府蒋瑶极力拒绝宠幸江彬等人。江彬传旨要选秀女,蒋瑶说:“我只知道知府有三个女儿,民间并没有。” 江彬于是无言以对。赵尔沂《刘大姑传》又记载,刘大姑是京师人,光宗在东宫时,下诏选元妃,刘大姑与郭氏皇后以及皇后的妹妹一同入选;郭氏被选中,皇后的妹妹和刘大姑则获赐金帛遣返回家。凡是落选的女子,显贵之家都争相聘娶,以此为贵;皇后的妹妹后来成为成山伯夫人。唯独刘大姑不肯出嫁,显贵亲戚送来的聘礼她全部拒绝,对母亲说:“被选中以后,和如今的元妃一同起居了三个月,外面那些是什么人,竟然还来议论婚嫁吗!”于是守贞终身而死。这些都是前明选秀女的故事。于慎行《笔麈》说,祖宗这样做自有深意:汉宣帝的许皇后出身微贱,所以她成为皇后后,随从、车舆和服饰都很俭朴;等到霍皇后被立,赏赐动辄以千万计。不仅如此,女子来自民间,就熟悉平民百姓的生计,可以帮助君主实行节俭的治理。如果一定要从功勋旧臣之家选取,那么既是功勋又是外戚,既是外戚又是功勋;王氏给汉朝带来祸患,贾氏给晋朝带来祸患,都可以作为前代的鉴戒。本朝选驸马也是如此,不但不从功勋旧臣之家选,也不从官宦之家选,其中的用意很深远,等等。现在考察明代选秀女的制度,也不是全国普遍实行,大致多在京师附近地区进行。
○明宫人殉葬之制《明史 后妃传》,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建文、永乐时,相继优恤,如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诸家,皆世袭锦衣卫千百户,人谓之太祖朝天女户。历成祖、仁、宣二宗皆然。其见于《后妃传》者,宣宗崩,嫔何氏、赵氏、吴氏、焦氏、曹氏、徐氏、袁氏、诸氏、李氏、何氏皆从死,正统元年皆追加赠谥,册文曰:“兹委身而蹈义,随龙驭以上宾。宜荐徽称,用彰节行。”此可见当时宫嫔殉葬之例也。景帝以成阝王薨,犹用其制,至英宗遗诏始罢之。案《周王有▯敦传》,有▯敦死,英宗赐有爝书曰,王在日,尝奏身后务从俭约,妃、夫人以下不必从死,年少有父母者遣归云云。帝之除殉葬,盖本于有▯敦之奏也。然有▯敦死,妃巩氏、夫人施氏、欧氏、陈氏、张氏、韩氏、李氏皆死殉,诏谥妃贞烈,夫人贞顺,盖帝赐书未到已先死矣。又可见当时宫人殉葬,各王府皆然,不特朝廷也。《否泰录》载,英宗临崩,召宪庙谓之曰:“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遂为定制。
○明代选秀女之制《明史》载明祖之制,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妃后多采之民间。国初惟成祖仁孝皇后为徐中山女,其时法制未定也。(明祖初为懿文太子册常遇春女为妃,未薨,又册吕本女为太子妃。又初为秦王▯爽纳王保保妹为妃,继又以邓愈女为妃。皆前代故事所无。)嗣后则多出民间,故每新君登极,有选秀女之谣。《明稗类抄》,成化中,命妇入朝,尚书施纯妻甚端丽,皇太后谛视久之,顾左右曰:“曩选妃时,何不及此人?”又《涌幢小品》,宪宗选妃,江南嘉兴姚善女在选中,发不盈尺,过吴江二十里,一夕发顿长八尺,故其地遂名八尺。后入宫,生皇第九子寿王,册封端懿安妃。又《四友斋丛说》,武宗南巡至扬州,知府蒋瑶力拒嬖幸江彬等。彬传旨要选秀女,瑶曰,止知府有三女,民间并无。彬遂语塞。又赵尔沂《刘大姑传》,大姑京师人,光庙在青宫时,诏选元妃,大姑与郭后及后女弟同入选,郭后选中,后女弟及大姑赐金币还。凡落选女子,贵家争聘致为重,后女弟遂为成山伯夫人。大姑独不肯嫁,贵戚纳聘悉却之,谓母曰:“被选后,与今元妃同卧起三月,外间何等子,乃议婚耶!”遂守贞以殁。此皆前明选秀女故事也。于慎行《笔麈》云,此事祖宗自有深意,汉宣帝许后起微时,故为后从官舆服甚俭。及霍后立,赏赐动以千万计。且不特此也,来自民间,则习见闾阎生计,可以佐人君节俭之治。若必出于勋旧,则勋而兼戚,戚而兼勋,王氏祸汉,贾氏祸晋,可为前鉴。本朝选驸马亦然,非但不由勋旧,并不由仕宦,其意深远矣云云。今案明代选秀女之制,亦非通行天下,大概多在京师附近之处。初两京并重,故妃后尚有南人,如宣宗胡后,济宁人;孙后,邹平人;吴妃,丹徒人;郭嫔,凤阳人;英宗钱后,海州人;宪宗王后,武宗夏后,皆上元人;世宗方后,江宁人是也。然地近则易采选,故英宗周妃,昌平人;景帝汪后及宪宗吴后,皆顺天人;世宗杜妃,(穆宗生母。)大兴人;穆宗李后,昌平人;陈后,通州人;李妃,(神宗生母。)氵郭县人;神宗王后,余姚人,而生于京师;郑贵妃,大兴人;光宗郭后,顺天人;王妃,(熹宗生母。)顺天人;刘妃,(庄烈帝生母。)海州人,而籍宛平;庄烈帝周后,苏州人,而家于大兴。盖有明中叶以后,选妃多在京师,不及远方,恐滋扰也。(《陈子龙传》,福王立于南都,中使四出,凡有女之家,黄纸贴额,即持之去,闾里骚然,子龙上疏力谏,可见选秀女之骚扰也。)
译起初南京、北京同样重要,所以妃嫔和皇后中还有南方人,如宣宗胡皇后是济宁人,孙皇后是邹平人,吴妃是丹徒人,郭嫔是凤阳人;英宗钱皇后是海州人;宪宗王皇后、武宗夏皇后都是上元人;世宗方皇后是江宁人。可是距离京师近的地方容易选取,所以英宗周妃是昌平人;景帝汪皇后和宪宗吴皇后都是顺天人;世宗杜妃(穆宗生母)是大兴人;穆宗李皇后是昌平人,陈皇后是通州人,李妃(神宗生母)是氵郭县人;神宗王皇后是余姚人,但出生在京师;郑贵妃是大兴人;光宗郭皇后是顺天人;王妃(熹宗生母)是顺天人;刘妃(庄烈帝生母)是海州人,但户籍在宛平;庄烈帝周皇后是苏州人,但家居大兴。大概明朝中叶以后,选妃多在京师进行,不涉及远方,恐怕会造成骚扰。(《陈子龙传》记载,福王在南京即位后,宦官使者四处出动,凡是有女儿的人家,都把黄纸贴在额头上,随即将女子带走,乡里一片骚动;陈子龙上疏极力劝谏。由此可见选秀女造成的骚扰。) ●卷三十三 ○明初的吏治 《明史·魏观等传赞》说,太祖起于平民,深知贪官对百姓的危害,曾经用极刑惩处他们;但又常常表彰和举荐贤能之人,以此表示劝勉,并不专靠刑法。他曾派行人带着诏书,赏赐平阳令张础、建阳令郭伯泰,表彰他们的政绩和操行。又有时因士人百姓请求留任贤能的官吏,便提升他们的品秩,让他们留任。也有因牵涉案件被逮捕的官员,辖区百姓列举其善政上报朝廷,官员于是恢复原职,并且得到破格升迁。已经升迁后,如果这些人改变节操、改易操守,朝廷又用严法惩办他们,所以激励和劝勉官吏到了极点。因此一时之间吏治有许多值得记载之处,今天仍可从《循吏传》中考见。天下府、州、县官员入朝时,太祖告诫他们说:“天下刚刚平定,百姓的财力都很困乏,就像刚刚飞起的鸟,不可拔掉它的羽毛;像刚栽下的树,不可摇动它的根。如今只应当安抚养息,使百姓休养生息罢了。只有廉洁的官员才能约束自己而使百姓获利,你们应当深切记住这一点。”他又曾告诫户部,国家的赋税已经确定,只要节省用度,自然会有余裕。让百姓尽力从事农桑生产,自然会家家富足、人人充足,何必还要聚敛呢?此后成祖、仁宗、宣宗、英宗、景帝、宪宗、孝宗等皇帝,也都重视吏治;对政绩特别显著的人,往往特地下诏奖赏,如成祖对史诚视、仁宗对刘纲就是这样。许多贤能官吏任期届满应当升迁,有时因▯误被罢免,也常常因为辖区百姓的请求,使他们提升品秩后继续任事,往往任职二三十年而不调动。也有借此作奸犯科的,如永宁税课使刘迪,勾结地方耆老请求留任;汉中同知王聚则请求属吏联名保奏,结果又遭到斥责惩处。(这些都是宣宗时期的事。)过了几年,朝廷就派大臣分别前往各个直属省,考察官吏,严格决定升降。对重要地区,则特地下诏令大臣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担任守令。如宣德年间,先选九名京官担任郡守,接着又选二十五名京官担任郡守;正统年间,选十一名京官担任郡守,后来其中多数成为良吏和名臣。大概朝廷既然重视吏治,内外大臣也无不留意人才。仁宗下诏让各人举荐自己所知的人,郎中况钟因张宗琏的举荐而得到推荐,皇帝问杨士奇,杨士奇说:“宗琏确实贤能,我和王直正准备举荐他,没想到被况钟抢先了。”后来况钟出任知府,是蹇义、胡氵荧举荐的。翟福是魏源举荐的。李湘是胡氵荧举荐的。李信圭任蕲州知州,是张章举荐的;后来任处州知州,是金濂举荐的。吉水令钱本忠被罢官后,郡人胡广在朝廷极力为他担保,于是恢复了他的职位。杨荣主持国政时,他的家人犯法,县令鲁穆严厉惩处,杨荣反而认为鲁穆贤能,把他举荐给朝廷。当时朝廷大臣提拔人才就是这样;在外任职的大臣也大多秉持公正之心。叶宗任钱塘县令时,人们称他为“一叶清”;他死后,按察使周新为他哭泣。田铎任蓬州知州时,巡按御史经过他的辖区,没有一件诉讼案件;巡按知道那里没有蒙受冤屈的百姓,于是举荐他,升任广东佥事。这也是外省官员举荐和弹劾的大致情况。而且当时吏部考察官员的权力最重,蹇义、王直、马文升先后主持吏部事务,尤其把奖赏廉洁、罢黜贪官作为要务。史书称蹇义慎重选择守令,考察官员明确而宽恕;王直考察举荐天下廉吏,以范衷为第一。翟福任期届满到吏部,因年老请求退休,侍郎赵新过去曾是他的上司,说:“这是江西第一贤能的太守。”于是没有批准他离职。句容令徐九思被巡抚弹劾,吏部尚书熊浃知道他贤能,特意把他留下。这也是吏部能够选择人才并任用人才的表现。(以上都见于各人的本传。)当时的风气就是如此,所以担任守令的人无不洁身自守、爱护百姓,以违背清正舆论为耻。《循吏传序》说,洪武以来,吏治清明已有一百多年;到了英宗、武宗时期,内外多事,而民心没有土崩瓦解的忧患,是因为官吏很少有贪婪残暴之人。嘉靖、隆庆以后,吏部考察官员的办法徒然成了具文,而人人都不再顾惜自己的名节;抚按的权力太重,举荐和弹劾只看是否受贿,于是人人都贪污,以迎合上司。这样一来,吏治日益衰败,民生越来越困窘,国家也终于因此灭亡了。后人只看到明代中叶以来官场败坏、吏治腐朽,动辄说这是衰败王朝的恶政,却哪里知道在此以前,朝廷崇尚循良之吏,实行小廉大法,几乎具有两汉遗风,甚至超过唐、宋以前的水平呢?现在就把《明史》各列传及《循良传》中关于劝善惩恶的内容,逐条摘录如下。因属地百姓请求挽留而留任,并且得到升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