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一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卷二十一
○薛居正五代史宋太祖开宝六年四月,诏修梁、唐、晋、汉、周书,其曰《五代史》者,乃后人总括之名也。七年闰十月,书成,凡一百五十卷,目录二卷。监修者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薛居正,同修者为卢多逊、扈蒙、张澹、李▯、刘兼、李穆、李九龄。(见《宋史》及晁公武《读书志》《玉海》所引《中兴书目》。)皆本各朝实录为稿本,此官修之史也。其后欧阳修私撰《五代史记》七十五卷,藏于家。修没后,熙宁五年诏求其书刊行。(见《宋史》。)于是薛、欧二史并行于世。至金章宗泰和七年,诏止用《欧史》,于是《薛史》渐湮。惟前明《永乐大黄》多载其遗文,然已割裂淆乱,非《薛史》篇第之旧。恭逢我皇上开四库馆,命诸臣就《永乐大典》中甄录排纂,其缺逸者则采宋人书中之征引薛史者补之。于是《薛史》复为完书,仍得列于正史,遂成二十三史之数。今覆而案之,虽文笔迥不逮《欧史》,然事实较详,盖《欧史》专重书法,《薛史》专重叙事,本不可相无。以四五百年久晦之书,一旦复出,俾考古者得参互核订,所以嘉惠后学,诚非浅鲜也。
○薛史全采各朝实录五代虽乱离,而各朝俱有实录。梁贞明中,诏李琪、张衮却、殷象、冯锡嘉修《太祖实录》,共成三十卷。寻以事多漏略,又诏敬翔补缉,翔乃别成三十卷,名曰《大梁编遗录》,与实录并行。(见《薛史李琪及敬翔传》。)此《梁祖实录》,贞明中所成也。(其庶人友▯及《末帝实录》则周时补修,说见后。)后唐明宗天成四年,诏卢质、何瓒、韩彦晖纂修武皇以上及庄宗《实录》,瓒奏张昭(即张昭远,后单名昭,《宋史》有传。)有史才,尝私撰《同光实录》,又欲撰三祖志,并藏唐昭宗赐武皇制诏九十余,请以昭为修撰,并其所撰送史馆。从之。昭以懿献及武皇不践帝位,乃为《纪年录》二十卷、《庄宗实录》三十卷,上之。(见《薛史 唐纪》及《五代会要》、《宋史 张昭传》。)此唐武皇以上载纪及《庄宗实录》乃天成中所成也。(《薛史 李愚传》:明宗时,愚监修国史,与诸儒修《创业功臣传》三十卷又《李之仪集》记赵凤修《庄宗实录》,不载何挺劾刘▯句疏,▯句德之。是实录并有诸臣列传不特朝廷政事也。)清泰二年,命史官修《明宗实录》。次年,监修国史姚ダ、史官张昭、李祥、吴承范等修成三十卷,上之。(见《薛史 唐纪》及《吴承范传》、《宋史 张昭传》。)此《明宗实录》,清泰中所成也。(其《闵帝》、《废帝实录》则周广顺中补修,说见后。)晋在汉前,而《晋祖实录》反成在后。后周广顺元年七月,史官贾纬等以所撰《晋高祖实录》三十卷、《少帝实录》二十卷,上之。此晋二帝实录皆周广顺中所成也。汉乾▯二年二月,诏左谏议大夫贾纬等修《高祖实录》。是年十月,监修国史苏逢吉、史官贾纬等修成二十卷,上之。(见《汉纪》。)此《汉祖实录》,乾▯中所成也。(其《隐帝实录》亦周显德中补修,说见后。)周显德三年,诏兵部尚书张昭纂修《太祖实录》。五年,昭等修成二十卷,上之。六年,世宗崩,王溥请修《世宗实录》,以扈蒙、张澹、王格、董▯为纂修官。(见《周纪》。及《宋史 王溥传》。)此《周太祖实录》皆显德中所成,而《世宗实录》亦是时所修也。其梁庶人友▯及末帝等《实录》亦皆周代所修。显德三年,诏张昭补修梁末帝及唐清泰帝两朝《实录》。昭奏:本朝太祖历试之事在汉隐帝时,请先修《隐帝实录》,以全太祖之事。又梁末帝之上有郢王友▯弑逆,数月未有纪录,请仿《宋书》元凶劭之例,书为元凶友▯。唐清泰帝前尚有闵帝,在位四月,亦未有编纪,并请修《闵帝实录》。其清泰帝请书为废帝,从之。(见《周纪》及《五代会要》、《宋史 张昭传》。)此梁庶人友▯及末帝、唐闵帝、废帝、汉隐帝《实录》,皆周显德中所补修也。可见五代诸帝本各有实录,薛居正即本之以成书,故一年之内即能告成。今案其纪载,不惟可见其采取实录之迹,而各朝实录之书法亦并可概见焉。
译○《薛史》完全采用各朝实录 五代虽然长期动乱,但各朝都有实录。后梁贞明年间,下诏命李琪、张衮【字迹有误】、殷象、冯锡嘉修撰《太祖实录》,共成三十卷。不久因其中事情遗漏简略很多,又下诏命敬翔补充编纂;敬翔于是另编成三十卷,名为《大梁编遗录》,与实录并行。(见《薛史·李琪传》及《敬翔传》。)这部《梁祖实录》是在贞明年间编成的。(其中《庶人友【字迹有误】实录》以及《末帝实录》,则是在后周时补修的,后文会说明。)后来后唐明宗天成四年,下诏命卢质、何瓒、韩彦晖编修武皇以上诸帝以及庄宗的《实录》。何瓒上奏说,张昭(即张昭远,后来改单名为昭,《宋史》中有传)有史才,曾私下撰写《同光实录》,又想撰写三祖的史志,并收藏唐昭宗赐给武皇的制诏九十多道,请任用张昭主持修撰,并将他所撰的书送交史馆。明宗同意了。张昭因为懿祖、献祖以及武皇都没有登上帝位,于是撰成《纪年录》二十卷、《庄宗实录》三十卷,进献朝廷。(见《薛史·唐纪》及《五代会要》《宋史·张昭传》。)这部记载唐武皇以上诸帝的纪年之书和《庄宗实录》,是在天成年间编成的。(《薛史·李愚传》:明宗时,李愚监修国史,与诸位儒者修撰《创业功臣传》三十卷。又《李之仪集》记载,赵凤修撰《庄宗实录》时,没有收录何挺弹劾刘【字迹有误】的奏疏,刘【字迹有误】因此感激他。这说明实录中也有各位大臣的列传,并不只是朝廷政事。)清泰二年,命史官修撰《明宗实录》。第二年,监修国史姚【字迹有误】、史官张昭、李祥、吴承范等修成三十卷,进献朝廷。(见《薛史·唐纪》及《吴承范传》《宋史·张昭传》。)这部《明宗实录》是在清泰年间编成的。(其中《闵帝实录》《废帝实录》,则是在后周广顺年间补修的,后文会说明。)后晋在后汉之前,但《晋祖实录》反而在后汉之后才编成。后周广顺元年七月,史官贾纬等将所撰《晋高祖实录》三十卷、《少帝实录》二十卷进献朝廷。这两位晋帝的实录,都是在后周广顺年间编成的。后汉乾祐二年二月,下诏命左谏议大夫贾纬等修撰《高祖实录》。这一年十月,监修国史苏逢吉、史官贾纬等修成二十卷,进献朝廷。(见《汉纪》。)这部《汉祖实录》是在乾▯年间编成的。(《隐帝实录》也是在周显德年间补修的,详情见后文。)周显德三年,诏令兵部尚书张昭编修《太祖实录》。显德五年,张昭等编修完成二十卷,呈上朝廷。显德六年,世宗去世,王溥请求编修《世宗实录》,任命扈蒙、张澹、王格、董▯为纂修官。(见《周纪》及《宋史·王溥传》。)这说明《周太祖实录》都是在显德年间编成的,《世宗实录》也是在这一时期编修的。梁庶人友▯和末帝等人的《实录》,也都是周代编修的。显德三年,诏令张昭补修梁末帝和唐清泰帝两朝《实录》。张昭上奏说:本朝太祖在汉隐帝时期的经历,应先编修《隐帝实录》,以完整记载太祖的事迹。又说,梁末帝之前还有郢王友▯弑逆,数月以来没有记载,请仿照《宋书》记载元凶劭的例子,将其写作“元凶友▯”。唐清泰帝之前还有闵帝,在位四个月,也没有编年记载,请求一并修撰《闵帝实录》。关于清泰帝,请将其写作“废帝”,朝廷同意了。(见《周纪》及《五代会要》《宋史·张昭传》。)因此,梁庶人友▯、末帝、唐闵帝、废帝和汉隐帝的《实录》,都是周显德年间补修的。由此可见,五代各帝原来都各自有《实录》,薛居正就是依据这些《实录》编成此书的,所以一年之内便能完成。现在考察其中的记载,不仅可以看出它取材于《实录》的痕迹,也大致可以看出各朝《实录》的记事笔法。○薛史记事中为尊者讳饰之处 《梁太祖纪》记载,朱▯、朱瑾救援汴州以后,梁太祖(即朱温)认为他们对自己有功,便厚礼相待后让他们回去。朱▯、朱瑾认为梁太祖的军队勇猛强悍,就悬赏金帛引诱梁军士卒,军士贪图财物,前往投奔的人很多。梁太祖于是移檄责备他们,朱瑾等派来的使者态度傲慢,梁太祖便命朱珍侵袭曹州、讨伐濮州。考察《通鉴考异》和《五代史补》,朱温常常忧虑兵力不足,敬翔劝他命部下假装叛逃,再把此事奏告唐帝,并通知四邻,以追捕叛军为名,就可以扩张土地、增加兵众。朱温大喜,依从了他。因此,兖、郓两地本来没有诱使梁军士卒的事情,这只是朱温借口发动战争而已。可是《薛史》却说,朱▯、朱瑾确实是因为诱引梁军而挑起了争端。《欧史》则直截了当地记载:朱宣、朱瑾帮助汴州,已经击破秦宗权,向东返回;王(朱温当时已经封王)向兖、郓发檄文,诬称他们诱使汴州逃亡士卒,于是发兵攻打他们。天▯元年七月,梁太祖从东都出发到达河中。八月壬寅日,唐昭宗在大内遇弑,遗诏立辉王▯为继承人。十月,梁太祖到达洛阳,前往梓宫哭临,只拜见了嗣君。考察李彦威(即朱友恭)、氏叔琮等人的传记,朱温把唐昭宗迁到洛阳以后,派敬翔到洛阳,命李彦威、氏叔琮行弑。他们带领龙武军夜间进入宫中,叩门奏报事情。夫人裴正一开门,问奏事为什么要带兵进入,牙官史太便杀了她,径直奔向椒兰殿。当时昭宗正醉着,起身逃跑,史太持剑追赶并将他杀死。由此可见,昭宗被弑,实际上是朱温派李彦威等人所为。但《薛史》却说,朱温在河中时,昭宗在大内遇弑,仿佛昭宗被弑与朱温没有关系。下文又说,朱温到洛阳后,前往梓宫哭临,只拜见嗣君,似乎完全尽到了臣子的礼节。《欧史》则直截了当地记载,朱温派朱友恭、氏叔琮、蒋元晖等人行弑,昭宗于是去世。二年十一月,唐昭宣帝命梁太祖(即朱温)为相国,总领百官,以宣武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朱温为魏王,并准备授予九锡。朱温推辞相国、魏王和九锡。
○薛史书法回护处《梁太祖纪》,朱▯、朱瑾救汴后,帝(即朱温。)以其有力于己,厚礼而归之。▯、瑾以帝军士勇悍,悬金帛诱之,军士利其赀,赴之者众。帝乃移檄让之,瑾等来使不逊,乃命朱珍侵曹伐濮。案《通鉴考异》及《五代史补》,朱温常患兵力不足,敬翔说令麾下士诈为叛逃,即奏于唐帝,并告四邻,以追叛为名,可以拓地广众,温大喜,从之。是兖、郓本无诱兵之事,特温托词以为兵端也。而《薛史》云云,是真谓▯、瑾以诱兵启衅矣。《欧史》则直书宣(《欧史》“▯”作“宣”。)瑾助汴,已破秦宗权东归,王(朱温时已封王。)移檄兖、郓,诬其诱汴亡卒,乃发兵攻之。
天▯元年七月,帝发东都至河中。八月壬寅,昭宗遇弑于大内,遗制以辉王▯为嗣。十月,帝至洛阳,临于梓宫,只见于嗣君。案李彦威、(即朱友恭。)氏叔琮等传,温既迁唐昭宗于洛阴,遣敬翔至洛,令彦威、叔琮行弑。以龙武兵夜入,叩宫奏事。夫人裴正一开门,问奏事何得以兵入,牙官史太杀之,直趋椒兰殿。昭宗方醉,起走,太持剑逐而弑之。是昭宗之被弑,实温使彦威等行事也。而《薛史》云:温在河中,昭宗遇弑于大内,一若昭宗之弑无与于温者。下又云:温至洛,临于梓宫,只见于嗣君。一似能曲尽臣节者。《欧史》则直书温遣朱友恭、氏叔琮、蒋元晖等行弑,昭宗崩。
二年十一月,天子(唐昭宣帝)命帝(即朱温。)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帝为魏王,兼备九锡之命。帝让相国、魏王、九锡。
案《孔循传》,唐哀帝(即昭宣帝。)封温魏王备九锡,拒不受。蒋元晖、柳灿驰谓温曰:“自古革易之际,必先建国,备九锡,然后禅位。”温曰:“我不由九锡作天子可乎?”是温急于篡国,非让殊礼也。而《薛史》云云,则似温真能辞让矣。《欧史》则云,温怒不受。
译考察《孔循传》,唐哀帝(即昭宣帝)封朱温为魏王,并准备授予九锡,朱温却拒不接受。蒋元晖、柳灿快马赶去对朱温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之际,必先建立国号,备办九锡,然后才能禅位。”朱温说:“我不经过九锡,直接做天子,难道不行吗?”由此可见,朱温急于篡夺帝位,并不是在推辞这些特殊礼遇。但《薛史》这样记载,似乎朱温真的能够推让。《欧史》则说,朱温发怒而不肯接受。这一年,唐昭宣帝准备在南郊卜择日期祭天,朱温发怒,认为蒋元晖等人想要延续唐朝国祚,昭宣帝害怕了,于是改日另行卜择郊祀日期。《薛史》没有记载此事。这一年,朱温又派人告发蒋元晖私下侍奉何太后,于是杀死蒋元晖,并弑杀何太后。《薛史》也没有记载。昭宣帝禅位以后,梁朝封他为济阴王,开平二年正月将他杀死。《薛史》也没有记载。乾化二年,朱温被他的儿子友▯杀死。《薛史》没有记载这件事,只记载友▯把太祖葬在伊阙,谥号为宣陵。《唐明宗纪》记载,明宗奉庄宗之命讨伐赵在礼,来到邺城,夜里有张破败等军士击鼓喧闹,逼近营门说:“城中的士兵有什么罪?只是害怕送死罢了。现在我们已经同城中约定,想拥立主上为河南帝,让令公做河北帝。”明宗竭力拒绝他们,乱兵更加披甲露刃,包围在明宗身边。安重诲、霍彦威踩明宗的脚,请他假意答应他们,于是借乱兵拥护之势进入城中,到了傍晚才得以出来。明宗想返回藩镇,上表请求再次出兵,安重诲等人说元行钦已经丢下兵器离开了(元行钦也曾带兵攻打邺城,听说发生兵变后,另行拔营离去),不知道他上奏了什么,正应当赶赴朝廷自己申辩,以堵住谗言,明宗听从了他们。到达相州时,缴获官马二千匹。元行钦已经把流言蜚语上奏了。到了汴州,有个叫姚彦温的人前来投奔,说主上已经被元行钦的话迷惑,事情的形势已经离散,不可能重新和好。明宗说:“是你自己不忠,说话怎么这样悖谬?”不久,庄宗被郭从谦杀死,明宗急忙进入洛阳。当时魏王继岌出征蜀地尚未回来,明宗对朱守殷说:“您善于巡察安抚,请在那里等待魏王。我举行完大行皇帝梓宫的礼仪,就回藩镇去了。”但群臣多次上笺劝他即帝位,请他临时主持国政,明宗才答应了。据此看来,明宗遭遇军变后,率兵向京师进发,并没有反叛之心,只是想亲自申诉。等到庄宗被杀,他还想等庄宗的儿子继岌到来后奉他为主,真可以说是纯粹的忠臣。然而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也并不完全如此。明宗本性朴实,兵变刚发生时,确实不肯借机谋利;兵变以后想返回藩镇待罪、上表申诉,也确实是真实想法。但当时只有独自回朝,或许才能表明自己的心迹,而明宗是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一点?当时他对外害怕元行钦上奏说他谋反,对内又受到石敬瑭、安重诲等人劝他反叛的影响,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时候,不得不采取铤而走险的办法。这样看来,他率兵南下时,实际上已经改变主意,决意反叛,并不是真的想在庄宗面前当面申诉。天下哪里有想要自我申诉、并不想反叛,却反而带兵向宫阙进发的人?本纪所说“赴阙自陈”,不用辨析也知道是粉饰之辞。而且当时他刚一迈步,反叛的形迹就已经暴露了。康义诚说:“如今顺从众人就能有归宿,坚守节操就将送命。”明宗采纳了他的话。(见《康义诚传》。)如果没有决定反叛,又为什么要采纳他的话?郑琮在军营中,安重诲想征发四方军队,郑琮一一列举各道驻军的数量,并附带口头传达檄文,各地军队相继到来。(见《郑琮传》。)王晏球率兵驻守瓦桥关,明宗召他前来,他立即带兵会合。(见《王晏球传》。)如果明宗没有决定反叛,又为什么要征发各道军队?到达相州时,他就掠取官马来扩充军队;到达黄河边时,又劫取上供的船只、绢帛来犒劳军队。他先把三百名骑兵交给石敬瑭,让他迅速进入汴州(见《石晋纪》);又让养子从珂从横水率兵出发,与王建立日夜兼程赶来,因此军威大振(见《废帝纪》)。他抗拒叛逆的迹象已经不必再说了,可是本纪仍说他进入汴州、洛阳时还怀有退让之意,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实录照例有所隐讳,修史者只是照抄下来,没有重新改订罢了。《欧史》则记载,军变后,嗣源进入魏州,与赵在礼会合;率领这支军队南下,派石敬瑭率三百骑兵为先锋。嗣源到达钜鹿,掠取马匹三千匹来扩充军队。它明确写出了明宗反叛的迹象,可以说是直笔。不过,明宗最初本来没有想反叛的意图,这一点在《石晋纪》和《霍彦威传》中可以看到;这又没有抹杀他最初的想法,从而表明他是在仓促之间被逼迫的,不同于郭威从澶州自行入京。《汉隐帝纪》记载,汉隐帝秘密下诏命李洪义诛杀王殷,又下诏命郭崇诛杀郭威、王峻。但李洪义不敢执行,反而把诏书给郭威看。郭威立即召集王峻、郭崇和各位将校,说:“你们应当奉行诏书,砍下我的头颅来报答天子。”郭崇等说:“这一定是李业等人诬陷构害,事情可以申辩说明,何必自行毁弃自己呢?”于是争相劝郭威入朝,郭威便率领众人向南进发。《周太祖纪》也说,郭威(即周太祖)途中又对将校说:“我这次来是万不得已。然而以臣下抗拒君主,哪里还谈得上谁是谁非?你们不如奉行先前的诏书,我用一死向天子谢罪,实在没有什么遗憾。”这样看来,郭威本来的心意似乎还能够守住臣节。考察《魏仁浦传》,郭威得到李洪义出示的密诏后,立即把魏仁浦召到卧室,魏仁浦教他倒用留守印,另行伪造诏书,命郭威诛杀各位将校,以此激怒他们。将校们都愤怒地表示效命,于是起兵渡过黄河。郭威当时正在改造诏书来欺骗众人,怎么肯把天子下诏诛杀自己的诏书拿给各位将校看,并让他们奉诏杀死自己呢?本纪所说的内容,显然是诬饰之辞。《欧史》帝纪则直截了当地记载郭威反叛。《周太祖纪》记载,汉隐帝派慕容彦超在刘子坡抵御郭威,王师战败。郭威对宋延渥说:“你是皇亲,应当赶快去保护主上。”第二天,郭威远远看见皇帝的旗帜在高坡上,认为隐帝就在旗帜下面,便摘下头盔向前走去。身边的人劝他不要这样做,郭威说:“我的君主就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等他到达那里,隐帝却已经离开了。考察刘子坡之战,隐帝当时亲自在阵中;如果郭威果真想自我申诉,为什么不在这时解除武装前去拜见,反而派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等人集合大批骑兵来攻击他?既然已经击败王师,哪里有第二天又想束身去见君主的道理?而且第二天清晨,隐帝已经被郭允明杀死,又怎么会有旗帜在高坡上?这显然是粉饰之说,不必再加辨析。
是岁,唐昭宣帝卜祀天于南郊,温怒,以为蒋元晖等欲延唐祚,昭宣帝惧,遂改卜郊。《薛史》不书。又是岁,温遣人告蒋元晖私侍何太后,遂杀元晖,弑太后。《薛史》亦不书。
昭宣帝禅位后,梁封为济阴王,开平二年正月弑之。《薛史》亦不书。
乾化二年,温为其子友▯所弑。《薛史》亦不书,但书友▯葬太祖于伊阙,号宣陵。
《唐明宗纪》,帝奉庄宗命讨赵在礼,至邺城,夜有军士张破败等鼓噪逼营曰:“城中兵何罪,直畏死耳。今已与城中约,欲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帝力拒之,乱兵益擐甲露刃,环帝左右。安重诲、霍彦威蹑帝足,请诡许之,因为乱兵拥入城,夕乃得出。帝欲归藩,上章图再举,重诲等谓元行钦已弃甲而去,(行钦亦以兵攻邺,闻兵变,别拔营去。)不知其所奏如何,正当赴阙自陈以杜谗口,帝从之。至相州,获官马二千匹。元行钦已以蜚语入奏。及至汴,有姚彦温来投,谓主上已惑行钦之言,事势已离,不可再合。帝曰:“卿自不忠,言何悖也。”庄宗寻为郭从谦所弑,帝急入洛。时魏王继岌征蜀未还,帝谓朱守殷曰:“公善巡抚,以待魏王。吾奉大行梓宫礼毕,即归藩矣。”而群臣上笺劝进至再三,请监国,帝始从之。据此则明宗遇军变后,率兵向京师,并无反心,只欲自诉。迨庄宗被弑,犹欲俟其子继岌至而奉之,可谓纯臣矣。然考当日情事,有不尽然者。明宗性本▯实,兵变之初,固不肯因以为利,即兵变后,欲归藩待罪,欲上章申理,亦属实情。然是时惟有只身归朝,庶明心迹,而明宗武夫,岂能知此?方外怵于元行钦之奏其反,内惑于石敬瑭、安重诲等之劝其反,势当骑虎难下之时,不得不为挺鹿走险之计,则当其率兵而南,固已变计决反,非真欲面诉于庄宗之前也。天下岂有欲自诉不反,而转举兵向阙者?本纪所云,赴阙自陈,可不辨而知其饰说也。且是时甫一举足,反形已露。康义诚曰:“今从众则有归,守节则将死。”明宗纳其言。(《义诚传》)非决计反,则何以纳其言也?郑琮在营中,安重诲欲征四方兵,琮历数诸道屯兵之数,附口传檄,相次而至。(《琮传》。)王晏球率兵戍瓦桥关,明宗招之,即以兵来会。(《晏球传》)非决计反,则何以征诸道兵也?至相州,即掠官马以益军矣。至河上,则劫上供船绢帛以犒军矣。既先以三百骑付敬瑭,使速入汴,(《石晋纪》)又养子从珂自横水率兵,与王建立倍道驰至,由是军声大振。(《废帝纪》)其抗逆之迹已不待言,而本纪犹谓其入汴入洛,犹怀退让,盖当时实录例有隐讳,修史者但照本抄录,不复改订耳。《欧史》则书,军变后,嗣源入于魏,与在礼合。以其兵南,遣石敬瑭将三百骑为先锋。嗣源至钜鹿,掠马三千以益军。是明著其反逆之迹,可谓直笔。而其先本无欲反之意,则于《石晋纪》及《霍彦威传》内见之,是又不没其初念,以见其仓卒被逼,不同于郭威之自澶州入也。
《汉隐帝纪》,帝密诏李洪义诛王殷,又诏郭崇诛郭威、王峻。而洪义不敢发,反以诏示威。威即召王峻、郭崇及诸将校至,曰:“君等当奉行诏书,断予首以报天子。”崇等曰:“此必李业等所诬构,事可陈论,何须自弃。”于是争劝威入朝,乃率众南行。《周太祖纪》亦云,帝(郭威)途次又谓将校曰:“吾此来万不得已。然以臣拒君,宁论曲直。汝等不如奉行前诏,我以一死谢天子,实无所恨。”是郭威本志似尚能守臣节者。
案《魏仁浦传》,郭威得洪义所示密诏,即召仁浦于卧内,仁浦教威倒用留守印,更为诏书,令威诛诸将校,以激怒之。将校皆愤然效用,遂举兵渡河。是威方更诏书以欺众,讵肯以天子诛己之诏出示诸将,使奉诏杀己乎?本纪所云,诬饰显然。《欧史》帝纪则直书郭威反。
《周太祖纪》,汉隐帝遣慕容彦超拒郭威于刘子坡,王师败。威谓宋延渥曰:“尔国亲,可速往卫主上。”明日,望见帝旗在高坡之上,谓隐帝在其下,即免胄而前。左右劝止之,威曰:“吾君在此,又何忧焉。”及至,则隐帝已去矣。
案刘子坡之战,隐帝亲在阵中,威果欲自诉,何不于是时释甲趋谒,乃方遣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等大合骑以乘之。既败王师,岂有明日又欲束身见主之理?且明日清晨,隐帝已为郭允明所弑,又安得有旌旗在高坡之上,其为饰说亦不待辨也。
隐帝既崩,郭威遣人迎湘阴公ど来即位。已而威至澶州,兵变入京。王峻闻ど已至宋州,虑左右变生,遣郭崇以七百骑往卫之。
译隐帝去世以后,郭威派人迎接湘阴公ど来即位。不久,郭威到达澶州,发生兵变并进入京城。王峻听说ど已经到了宋州,担心身边发生变故,便派郭崇率七百骑兵前去保护他。考察《十国春秋》,郭崇到达宋州后,ど在楼上召见他,判官董裔劝ど说:“郭崇的眼神举止一定另有阴谋,不如杀掉他。”ど犹豫不决,郭崇于是把ど幽禁在外馆。这样看来,王峻派郭崇前去,本来就是想让他在途中加害ど;但本纪反而说是去保护他,尤其自相矛盾。《欧史》则直截了当地记载,王峻派郭崇率七百骑兵到宋州迎接ど,并将其杀死。○薛史考察不周之处 唐庄宗被杀时,他的弟弟存霸从河中逃往太原,存渥也从洛阳带着刘皇后逃往太原。《薛史·符彦超传》说,存霸到达太原后,与吕、郑两名宦官谋划杀死留守张宪及其部将符彦超。符彦超察觉了这件事,他的部下大声喧闹,张宪出逃,士兵杀死存霸以及吕、郑二人。但《张宪传》却说,存渥逃到太原,张宪身边的人看到他的马已经断了装饰,认定他是战败逃亡的人,于是想杀死吕、郑二人,把存渥拘禁起来以观察事态。张宪不同意,但符彦超已经杀死吕、郑,军队于是大乱。这是同一件事,《符彦超传》却说是存霸,《张宪传》却说是存渥,前后明显不一致。考察可知,存渥出逃,走到风谷时被部下杀死;只有存霸削发为僧,求符彦超庇护,后来被士兵杀死。因此,与吕、郑一同被杀的是存霸,不是存渥。《欧史》中,张宪、符彦超两人的传记都记载为存霸。又如南唐刘仁赡死守寿州,《薛史》却把他列入《周书》,大概因为他有投降表送到周朝,世宗给他加授官爵,死后又给予极其隆重的追赠,所以把他列为周臣。然而刘仁赡本来一直坚守,没有二心;他的儿子崇谏劝他投降,他就把崇谏斩首示众。后来刘仁赡病重到不省人事,副使孙羽假造刘仁赡的书信请求投降,还把他抬到周军营中。世宗赞许他忠于所事,给他加官进爵,诏书发出时刘仁赡已经去世了,因此刘仁赡实际上从未投降。《薛史·周纪》既记载刘仁赡上表请求投降,命其子崇让请罪;《仁赡传》也说刘仁赡病危时突然接受了周朝的招抚。传末又说,他先杀死儿子崇谏,后来出城投降,是想保全他的后代,或者说也是有原因的。这实际上是说刘仁赡起初抗节,最终却改变了节操。如果不是《欧史》辨明事实,岂不是要让他千百年来蒙受诬蔑吗?符彦饶杀了白奉进的部下,白奉进前来责问,符彦饶部下喧闹起来并杀死白奉进。不久,军将马万等人作乱,把符彦饶捆绑起来送往京城,诬称他与范延光勾结谋反,晋祖于是派人把他杀死在途中。《薛史》竟说符彦饶勾结范延光谋反,因罪伏诛。《欧史》则直截了当地记载了事情经过,说他是因为谋反罪名而被杀,但这并不是他的罪行。由此可见,《薛史》完全依据各朝实录,却不再考察事情的真伪;这正是《欧史》所以编写的原因。○薛史也有直书事实之处 《薛史》虽然有很多为尊者讳饰的地方,但在是非问题上也有不废弃公道的时候。列传中的许多大臣都曾与薛居正一同在前朝任职,否则他们的子孙也有在宋朝与薛居正同朝做官的。赵延寿的儿子廷赞在宋朝任庐州、延州等州节度使,但《延寿传》并不隐讳赵延寿背叛晋朝、归附辽国并请求做辽太子的事情。崔协的儿子颂在宋朝任谏议大夫,但《协传》直截了当地记载任圜讥讽崔协没有字的碑。符存审的儿子彦卿在宋朝被封为魏王,但《存审传》不隐讳他年轻时犯罪将被处死,因善于歌唱而被歌妓救免的事情。王继弘的儿子永昌在宋朝任内诸司使,但《继弘传》记载,他曾经做高唐英的部将,高唐英待他非常厚重,后来他却杀死高唐英,自己做了留后,并说:“我们这些小人,如果不趁着有利时机利用便利条件,凭什么能够得志?”尹晖的儿子勋在宋朝任防御使,但《晖传》不隐讳他倒戈拥立唐废帝的事情,传赞还说他因倒戈而获得掌握军政大权的地位,哪里是义士所为。赵在礼的孙子廷勋在宋朝历任岳州、蜀州刺史,但《在礼传》记载他在宋州贪婪暴虐,后来调任镇所时,百姓互相庆贺说:“眼中钉终于拔掉了。” 赵在礼听到这件事后大怒,又请求在宋州留任一年,每户征钱一千,称为“拔钉钱”。后来契丹进入汴州,索取赵在礼的财货,赵在礼不堪其愤懑,便用衣带在马槽上吊死。安审琦的三个儿子都在宋朝做显官,但《安审琦传》中也不隐讳安审琦的妾与奴仆私通,并与奴仆合谋杀死安审琦的事情。这足以看出《薛史》确实直书事实,并没有因为同朝做官而稍有徇私。至于其他事例,如高汉筠的儿子贞文在宋朝任开封尹,《汉筠传》逐一叙述他廉洁自守、爱护百姓,这是因为高汉筠本来就是贤能的二千石官。高行周的儿子怀德在宋朝任驸马都尉,《行周传》叙述他历任官职时的政绩,这是因为高行周是以谨慎稳重自处的人。这些也都是薛史最终不可抹杀的价值。○薛、欧二史的体例不同 《薛史·梁祖纪》开篇就称朱温为帝;《欧史》则先称朱温,赐名后称全忠,封王后称王,直到僭越帝位后才称帝。这是因为《薛史》仿效《宋书》《齐书》《梁书》《陈书》的体例,《欧史》则仿效《史记》的编排。《薛史》对于各国僭称大号的人,分别立《僭伪传》;对于没有僭号而自行传给子孙的人,立《世袭传》;《欧史》则一概列入《世家》,也是仿效《史记》。 《薛史》凡是任命官职,从宰相到刺史,全都记入本纪,几乎像一份腐烂的朝廷邸报;《欧史》则只记任命宰相和枢密使,其余任命不记,以节省繁杂篇幅。五代政权更替频繁,只有梁、唐建立基业,各自延续三十多年,所以两朝的大臣中有始终仕于一朝的人;其他各朝的大臣,没有不历仕数朝的。《薛史》按照死于哪一朝,就把人物编入哪一朝的传记,例如张全义、朱友谦、袁象先等人的事迹大多在梁朝,却编入《唐书》;杨思权辅佐唐废帝篡位,却编入《晋书》;冯道历仕唐、晋、汉、周,历朝都任宰相,却编入《周书》。《欧史》则把专门仕于一朝的人系属于该朝,把历仕数朝的人另立《杂传》,叙述他们历任各朝官职的经历,这又是它所创立的最为恰当的体例。○《欧史》并不专门依据《薛史》旧本
案《十国春秋》,崇至宋州,ど召见于楼上,判官董裔说ど曰:“崇瞻视举措,必有异谋,不如杀之。”ど犹豫不决,崇遂幽ど于外馆。是峻之遣崇,本欲害ど于途也,而本纪反云卫之,尤属矛盾。《欧史》则直书,王峻遣郭崇以七百骑逆ど于宋州,杀之。
○薛史失检处唐庄宗之被弑也,弟存霸自河中奔太原,存渥亦自洛与刘后奔太原。《薛史 符彦超传》谓,存霸至太原,与吕、郑二内官谋杀留守张宪及其部将符彦超。彦超觉之,部下大噪,宪出奔,军士杀存霸及吕、郑。而《张宪传》则谓,存渥奔太原,左右见其马已断饰,必战败而逃者,因欲杀吕、郑,系存渥以观变。宪不可,而彦超已诛吕、郑,军士大乱。是一事也,《彦超传》则以为存霸,《宪传》则以为存渥,殊属两歧。案存渥出奔,行至风谷,为部下所杀,惟存霸翦发为僧,求彦超庇护,而军士杀之。是与吕、郑同被杀者,乃存霸,非存渥也。《欧史》则宪、彦超二传皆书存霸。又南唐刘仁赡死守寿州,《薛史》则列在周书,盖以其有降表至周,世宗加以官秩,既没,又赠┰极隆,故列之于周臣也。然仁赡固守无二志,其子崇谏劝之降,即斩以徇。及病甚不知人事,副使孙羽诈为仁赡书以降,且舁至周营。世宗嘉其忠于所事,加爵进宫,诏出而仁赡已卒,是仁赡实未尝降也。《薛史 周纪》既书刘仁赡上表乞降,令其子崇让请罪,《仁赡传》亦云仁赡病急,翻然纳款。末又云,先斩其子崇谏,其后出降,乃欲保其后嗣,抑有由焉。是真谓仁赡之初抗节,而终改节矣。若非《欧史》辨明,岂不受诬千载邪!符彦饶斩白奉进之兵,奉进来责,彦饶麾下兵噪而杀奉进。已而军将马万等作乱,缚彦饶送京,诬其通范延光谋反,晋祖遂使人杀之于途。《薛史》竟称彦饶通延光反,伏诛。《欧史》则直书其事,谓以反诛非其罪也。可见《薛史》全据各朝实录,而不复参考事之真伪,此《欧史》之所以作也。
○薛史亦有直笔薛史虽多回护处,然是非亦有不废公道者。列传诸臣多与居正同仕前朝,否则其子孙亦有与居正同官于宋者。赵延寿子廷赞,仕宋为庐、延等州节度使,而《延寿传》不讳其背晋附辽,求为辽太子之事。崔协子颂,仕宋为谏议大夫,而《协传》直书任圜讥其没字碑。符存审子彦卿,仕宋封魏王,而《存审传》不讳其少时犯罪将就戮,以善歌得妓者救免之事。王继弘子永昌,仕宋为内诸司使,而《继弘传》载其曾为高唐英将,唐英待之甚厚,后竟杀唐英,自为留后,曰:“吾侪小人,若不因利乘便,何以得志?”尹晖子勋,仕宋为防御使,而《晖传》不讳其反戈推戴唐废帝之事,传赞并谓因倒戈而杖钺,岂义士之所为。赵在礼孙廷勋,仕宋历岳、蜀二州刺史,而《在礼传》载其在宋州贪暴,及移镇,民相贺曰:“拔去眼中钉矣。”在礼闻之怒,又乞留宋一年,每户征钱一千,号“拔钉钱”。后契丹入汴,索在礼货财,在礼不胜愤,以衣带就马枥自缢死。安审琦三子皆仕宋为显官,而审琦妾通于隶人,遂与之通谋,杀死审琦之事,传中亦不讳。此足见其直笔,不以同官而稍有瞻徇也。他如高汉筠子贞文,仕宋为开封尹,而《汉筠传》历叙其洁己爱民,则以汉筠本良二千石也。高行周子怀德,仕宋为驸马都尉,而《行周传》叙其历官政绩,则以行周敝塑以慎重自处者也。此薛史之终不可没也。
○薛欧二史体例不同《薛史 梁祖纪》开首即以帝称之;《欧史》则先称朱温,赐名后称全忠,封王后称王,僭位后始称帝。盖薛则仿《宋》、《齐》、《梁》、《陈书》之例,欧则仿《史记》之列也。《薛史》于各国僭大号者立僭伪传,其不僭号而自传子孙者立世袭传;欧则概列为世家,亦仿《史记》也。《薛史》凡除官自宰相至于刺史,皆书于本纪,几同腐烂朝报;《欧史》则但书除拜宰相及枢密使,其余不书,以省繁冗也。五代革易频仍,惟梁、唐创业,各三十余年,故其臣有始终在一朝者,其他未有不历仕数朝。《薛史》则以死于某朝者,即入于某朝传内,如张全义、朱友谦、袁象先等事迹多在梁朝,而编入《唐书》;杨思权佐唐废帝篡位,而编入《晋书》;冯道历唐、晋、汉、周皆为相,而编入《周书》。《欧史》则以专仕一朝者系于某朝,其历仕数朝者则另为杂传,以叙其历宦之迹,此又创例之最得者。
○欧史不专据薛史旧本《欧史》虽多据《薛史》旧本,然采证极博,不专恃薛本也。宋初《薛史》虽成,而各朝实录具在,观《通鉴考异》尚引梁太祖、唐庄宗《实录》,则欧公时尚在可知也。《欧史 郭崇韬传赞》云:“余读《梁宣底》”,则实录之外又有宣底等故籍,皆不遗也。刘▯句之《旧唐书》修成亦吸睹,其所援据底本,方藉以修《新唐书》,凡唐末交涉五代之事,又足资考订。至宋初诸臣记五代事者尤多。案《宋史》,范质尝述朱梁至周为《通录》六十五卷,(《质传》)王溥亦采朱梁至周为《五代会要》,共三十卷,(《溥传》)王子融集五代事,为《唐余录》六十卷。(《子融传》)路振采五代九国君臣事迹,作世家列传。(《振传》)郑向以五代乱亡,史多缺漏,著《开皇纪》三十卷。(《向传》)此外又有孙光宪《北梦琐言》、陶岳《五代史补》、王禹▯《五代史阙文》、刘恕《十国春秋》、龚颖《运历图》,见于《宋▯文志》及晁公武《读书志》者,皆在欧公之前,足资考订。其出自各国之书,如钱俨之《吴越备史》、《备史遗事》、汤悦之《江南录》、徐铉之《吴录》、王保衡之《晋阳见闻要录》,又皆流布。而徐无党注中所引证之《唐摭言》、《唐新纂》、《九国志》、《五代春秋》、《鉴戒录》、《纪年录》、《三楚新编》、《纪年通谱》、《闽中实录》等书,又皆欧所参用者。盖《薛史》第据各朝实录,故成之易,而记载或有沿袭失实之处。《欧史》博采群言,旁参互证,则真伪见而是非得其真,故所书事实,所纪月日,多有与旧史不合者,卷帙虽不及薛史之半,而订正之功倍之,文直事核,所以称良史也。
译《欧史》虽然多依据《薛史》旧本,但采集和考证的材料极其广博,并不只依赖薛史。宋初时《薛史》虽然已经完成,但各朝实录都还保存着;从《通鉴考异》还引用梁太祖、唐庄宗的《实录》来看,可知欧阳修修史时这些实录还在。《欧史·郭崇韬传赞》说:“我读《梁宣底》……”可见除实录外,还有《宣底》等旧籍,这些材料也都没有遗漏。刘昫的《旧唐书》修成后也还存在,欧阳修正是凭借它所引用的底本,来修撰《新唐书》;凡是唐末涉及五代的事情,也足以用来考订。宋初记载五代事迹的大臣尤其多。考察《宋史》,范质曾叙述朱梁至后周的史事,撰成《通录》六十五卷(见《范质传》);王溥也采录朱梁至后周的史事,撰成《五代会要》,共三十卷(见《王溥传》);王子融汇集五代史事,撰成《唐余录》六十卷(见《王子融传》);路振采录五代九国君臣的事迹,撰成世家、列传(见《路振传》);郑向认为五代乱亡,史书多有缺漏,撰成《开皇纪》三十卷(见《郑向传》)。此外,还有孙光宪的《北梦琐言》、陶岳的《五代史补》、王禹偁的《五代史阙文》、刘恕的《十国春秋》、龚颖的《运历图》,见于《宋史·艺文志》和晁公武《读书志》的这些著作,都早于欧阳修,足以用来考订史事。那些出自各国的史书,如钱俨的《吴越备史》《备史遗事》、汤悦的《江南录》、徐铉的《吴录》、王保衡的《晋阳见闻要录》,也都流传下来。徐无党注释中所引用考证的《唐摭言》《唐新纂》《九国志》《五代春秋》《鉴戒录》《纪年录》《三楚新编》《纪年通谱》《闽中实录》等书,也都是欧阳修参阅采用的材料。大概《薛史》只是依据各朝实录,所以容易编成,但记载中有些内容沿袭旧说而失实。《欧史》广泛采集各种说法,从旁参照、互相验证,于是真伪得以显现,是非也能得到真实判断。因此,它所记的事实和月份日期,多有与旧史不合之处;篇幅虽然不到《薛史》的一半,但订正旧史的功劳却超过它一倍。它文字质直,史事核实,所以称得上良史。○《欧史》的史法谨严 不读《旧唐书》,就不知道《新唐书》综合考核材料的严密;不读《薛史》,就不知道《欧史》文字简洁、史法严谨。《欧史》不仅文笔洁净,直追《史记》,而且把《春秋》的书法寓于本纪、列传之中,用字来表达褒贬,这一点即使《史记》也比不上。它对用兵的称谓有四种:双方交战叫“攻”,如《梁纪》说孙儒在扬州进攻杨行密;以强大的力量进攻弱小的一方叫“伐”,如《梁纪》记载派刘知俊讨伐岐;对有罪者出兵叫“讨”,如《唐纪》记载命李嗣源讨伐赵在礼;天子亲自出征叫“征”,如《周纪》记载向东征讨慕容彦超。攻战取得土地的称谓有两种:容易取得叫“取”,如张全义取得河阳;经过艰苦战斗取得叫“克”,如庞师古攻克徐州。以自身归附叫“降”,如冯霸杀死潞州将领李克恭后前来投降;以土地归附叫“附”,如刘知俊叛变后归附于岐。册立皇后而其人身份正当的,写作“以某妃某夫人为皇后”,如《唐明宗纪》记载立淑妃曹氏为皇后;册立而身份不合正统的,写作“以某氏为皇后”,如《唐庄宗纪》记载立刘氏为皇后。凡此种种,都是先确定一种书法条例,再分别按照具体事情使用,褒贬自然显现出来。其他史书写法也各有用意。例如《梁纪》记载弑杀济阴王,这位王就是唐昭宣帝;不称昭宣帝而称济阴王,是因为他逊位后被后梁封为王,按这一身份记载以表明事实;又写“弑”,以显明后梁的罪行。襄州军队作乱,杀死刺史王班,史书不写“王班死”,而写“被杀”,是因为他才智不足以保全自身而被杀,不能把他当作死节之臣来表彰。杀王师范,不写“伏诛”而写“杀”,是因为有罪而应当处死才叫“伏诛”,不应当处死则用双方互相杀害的说法来记载。郢王朱友珪反叛,“反”与“叛”不同:“叛”是背离这一方而归附另一方,“反”则是臣下从下面谋害君上,罪恶悖逆更大。“反”不记日期,是因为反叛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很难确定具体日期。梁太祖、唐庄宗都被弑杀,所以不记葬礼。唐明宗是寿终正寝,本来应当记葬,但因为是逆贼之子李从珂为他办理了葬礼,所以也不记葬。《梁纪》记载天雄军作乱,节度使贺德伦叛变并归附晋国;作乱的首领是张彦,却记贺德伦,是因为责任在地位尊贵的人身上。但贺德伦终究不能加上首恶的罪名,只能责备他没有以死守节,所以写作“叛附于晋”。梁亡时,敬翔自杀;敬翔因梁朝灭亡而自杀,可以说是忠臣,但史书不写“死之”,只写“自杀”,是因为梁太祖的罪恶都是敬翔所谋划造成的,所以不把他作为死节之臣来褒奖。不是宰相、枢密使的任官,通常不记载(说法见前文);但《唐纪》记载教坊使陈俊任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任宪州刺史,是为了显明当时授官过于滥杂。《明宗纪》先记皇帝在灵柩前即位,接着记魏王李继岌去世,说明他即位时,先君的儿子还在世,那么他的反叛便不必再加辨析,自然已经明白。又记郭从谦任景州刺史,后来却把他杀掉;郭从谦弑杀庄宗,明宗不但不讨伐他,反而授予官职,由此显明明宗没有君臣之义。郭从谦本来应当被诛杀,却不写“伏诛”而写“杀”,是因为明宗也有同样的罪过,不能施行诛杀之刑,所以用双方互相杀害的说法来记载。秦王李从荣带兵进入兴圣宫,没有成功,被处死。《从荣》本是明宗的儿子,因为明宗患病,担心自己不能继位,便想凭借军队帮助自己,所以不写“反”;但他擅自带兵入宫,罪当诛杀,因此记载他的死亡时写“伏诛”。《汉纪》记载隐帝去世,立即写“汉亡”。隐帝被杀后,还有李太后临朝以及迎接湘阴公某嗣位等事情,汉朝其实还没有灭亡,却立即写“汉亡”,是为了表明太后临朝等事都是后周假托的,汉朝并没有继续存在的正统。《周太祖纪》记载汉人前来讨伐;周太祖郭威篡夺汉朝而取得帝位,按义理本应受到讨伐,所以记作“讨”。
○欧史书法谨严不阅《旧唐书》不知《新唐书》之综核也。不阅《薛史》,不知《欧史》之简严也。《欧史》不惟文笔洁净,直追《史记》,而以《春秋》书法寓褒贬于纪传之中,则虽《史记》亦不及也。其用兵之名有四:两相攻曰攻,如《梁纪》孙儒攻杨行密于扬州是也。以大加小曰伐,如《梁纪》遣刘知俊伐岐是也。有罪曰讨,如《唐纪》命李嗣源讨赵在礼是也。天子自往曰征,如《周纪》东征慕容彦超是也。攻战得地之名有二:易得曰取,如张全义取河阳是也。难得曰克,如庞师古克徐州是也。以身归曰降,如冯霸杀潞将李克恭来降是也。以地归曰附,如刘知俊叛附于岐是也。立后得其正者曰以某妃某夫人为皇后,如《唐明宗纪》立淑妃曹氏为皇后是也。立不以正者曰以某氏为皇后,如《唐庄宗纪》立刘氏为皇后是也。凡此皆先立一例,而各以事从之,褒贬自见。其他书法亦各有用意之处。如《梁纪》书弑济阴王,王即唐昭宣帝也,不曰昭宣帝而曰济阴王者,逊位后梁所封之王,书之以著其实,又书弑以著梁罪也。襄州军乱,杀其刺史王班,不书王班死之,而以被杀为文者,智不足以卫身而被杀,不可以死节予之也。杀王师范,不曰伏诛而曰杀者,有罪当杀曰伏诛,不当杀则以两相杀为文也。郢王友▯反,反与叛不同,叛者背此附彼,反则自下谋上,恶逆更大也。反不书日者,反非一朝一夕,难得其日也。梁太祖、唐庄宗皆被弑,故不书葬。唐明宗考终,宜书葬矣,以贼子从珂所葬,故亦不书也。《梁纪》,天雄军乱,节度使贺德伦叛附于晋,乱首系张彦而书德伦者,责在贵者也;而德伦究不可加以首恶,而可责以不死,故书叛附于晋也。唐灭梁,敬翔自杀,翔因梁亡而自杀,可谓忠矣,不书死之而但书自杀,以梁祖之恶皆翔所为,故不以死节予之也。除官非宰相、枢密使不书,(说见前。)而《唐纪》书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者,著其授官之太滥也。《明宗纪》先书皇帝即位于柩前,继书魏王继岌薨,见其即位时君之子尚在,则其反不待辨而自明也。又书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而杀之,从谦弑庄宗,乃不讨而反官之,见明宗之无君也。其罪本宜诛,乃不书伏诛而书杀者,明宗亦同罪,不得行诛,故以两相杀为文也。秦王从荣以兵入兴圣宫,不克,伏诛,从荣本明宗子,以明宗病,恐不得立,以兵自助,故不书反,而擅以兵入宫,其罪当诛,故其死书伏诛也。《汉纪》,隐帝崩即书汉亡,隐帝被杀后,尚有李太后临朝,及迎湘阴公ど嗣位之事,汉犹未亡也,而即书汉亡,见太后临朝等事皆周所假托,非汉尚有统也。《周太祖纪》书汉人来讨,周祖篡汉得位,崇之于周,义所当讨,故书讨也。《世宗纪》书帝如潞川攻汉,不曰伐而曰攻者,曲在周也,此可见《欧史》本纪书法,一字不苟也。其列传亦有折衷至当者。死节分明,如王彦章、裴约、刘仁赡既列之《死节传》矣,尚有宋令询、李遐、张彦卿、郑昭业等,皆一意矢节,以死殉国,而传无之,则以其事迹不完,不能立传故也,然于本纪特书死之,以表其忠,固不在传之有无矣。张宪留守太原,庄宗被弑后,皇弟存霸来奔,或劝宪拘存霸以俟朝命,张昭又劝其奉表明宗,宪皆涕泣拒之。已而存霸为苻彦超军士所杀,宪出奔沂州,《薛史》书宪坐弃城赐死,欧独明其不然,然以其不死于太原,故亦不入于《死事传》,但书宪出奔沂州见杀而已。药彦稠、王思同皆以兵讨潞王从珂,为从珂所执而死,乃思同入《死事传》,而彦稠不入,则以思同词义不屈,系甘心殉国者,彦稠第被执见杀,不可竟以死节予之也。于此可见《欧史》之斟酌至当矣。
译《世宗纪》记载世宗前往潞川进攻汉军,不写“伐”而写“攻”,是因为过错在后周一方。由此可见,《欧史》本纪的用字法极其严谨,一个字也不随意。它的列传也有权衡取舍、十分恰当之处。死节之臣界限分明:王彦章、裴约、刘仁赡已经列入《死节传》;此外还有宋令询、李遐、张彦卿、郑昭业等人,都一心守节,以死殉国,但传记中没有他们,是因为事迹不完整,不能单独立传。不过本纪中特意记载他们被杀,以表彰他们的忠节,这本来与有没有列入传记无关。张宪留守太原,庄宗被弑后,庄宗的弟弟李存霸逃来投奔。有人劝张宪拘留李存霸,等待朝廷命令;张昭又劝他奉表归顺明宗,张宪都流泪拒绝了。不久,李存霸被苻彦超的士兵杀死,张宪逃奔沂州。《薛史》记载张宪因弃城获罪而被赐死,欧阳修则特意说明并非如此;但因为张宪没有死于太原,所以也没有把他列入《死事传》,只记载张宪逃奔沂州后被杀。药彦稠、王思同都带兵讨伐潞王李从珂,被李从珂擒获而死;但王思同列入《死事传》,药彦稠没有列入,是因为王思同言辞上不屈服,属于甘心为国殉难的人;药彦稠只是被擒后遭杀,不能最终把他作为死节之臣来褒奖。由此可以看出,《欧史》的斟酌取舍确实十分恰当。○《欧史》的传赞不是随意写成的 《欧史》各篇本纪、列传的赞语,都有深刻的用意。对于《张承业传》,它极力论述宦官的祸害,并进一步说明郭崇韬之死是由于宦官进谗;假如郭崇韬没有死,那么他所率领的征讨蜀地的军队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唐明宗能够夺取庄宗的天下并取而代之吗?追究祸乱的根源,把罪责归于宦官,可以说分析深刻而且揭示得很明白。唐六臣张文蔚等人押送传国宝向梁朝让位,这件事与朋党有什么关系?可是传赞忽然说,当时君子都离去,小人充满朝廷,所以他们看见亡国和改朝换代也安然不以为怪;而造成君子全部离去的原因,都是朋党之说造成的。这大概是因为宋仁宗时,朝廷中关于党派的议论大盛,正直之士都不能安居其位,所以欧阳修借此发端来警戒和切中当时的政事,不知不觉间发出了强烈的呼喊!至于《晋出帝纪赞》,则深刻说明把侄子当作儿子、抹去他的生父是错误的。赞语说,出帝本是高祖的哥哥敬儒之子;当时认为,如果把他当作高祖的儿子,就可以继位;如果说是敬儒的儿子,就不能继位。因此他深深隐讳自己的生父,并断绝与生父的关系,以欺骗天下人,使人以为他真是高祖的儿子。《礼记》说:“为别人承嗣的人,要为他的生父母服丧。”自古以来,即使出继给别人为后,也从来没有断绝与亲生父母的关系而不称他们为父母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我在书中写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是为了显明他断绝天性,把自己的生父当作臣下而给他爵位。”在《晋家人传赞》中,又反复申明这一点。这是因为当时关于濮王称谓的争论喧闹不休,朝臣都认为英宗应当以仁宗为父,而把本生父濮王称为伯父。欧阳修与韩琦等人独自认为这种做法不对,所以借此严厉斥责其违背礼制。由此可见,《欧史》没有一个字是随意写的。○《欧史》失于检核之处 《欧史》也有失于检核的地方。唐昭宗被弑时,《李彦威传》说,梁祖派敬翔到洛阳,与李彦威等人谋划弑杀昭宗;《李振传》又说,梁祖派李振到洛阳,与李彦威等人谋划弑杀昭宗。这两处必有一处错误。《梁本纪》记载朱友谦叛变,杀死同州节度使程全晖;但《程全晖传》却说程全晖逃奔京师,这是本纪和列传互相不符合。《薛史》的本纪、列传都说程全晖逃奔京师,应当没有错误。《罗绍威传》说,魏博从田承嗣开始设置牙军,时间久了越来越骄横,到罗绍威时已经有二百年。考察田承嗣到罗绍威,实际只有一百五十年;《欧史》所说的也是行文中的错误。《郑遨传》说,郑遨与李振交好,正当李振显贵时,郑遨对他不屑一顾;李振获罪向南逃亡,郑遨徒步走了一千里去探望他。考察可知,李振在梁朝任枢密使,并没有被远距离贬谪的事情;等到唐灭梁,李振立即被诛杀,也不曾被贬谪流窜,但《郑遨传》为什么这样说呢?唐庄宗被弑后,他的弟弟李存霸逃往太原。据《符彦超传》说,符彦超想把他留下,军士大声喧闹,于是杀死了他;《张宪传》又说,张宪想接纳他,符彦超不听,李存霸于是被杀。这些记载也不一致。而且,《欧史》的体例是:历仕数朝的人列入《杂传》,专仕一朝的人列入该朝的传记。氏叔琮、李彦威、李振、韦震都只在梁朝一朝任职,为什么不列入《梁传》,反而列入《杂传》?元行钦先侍奉刘守光,后来投降唐朝,为什么反而不列入《杂传》,却列在《唐臣传》中?这就难免自乱体例。至于宋太祖赵匡胤,他的功业全都建立在后周时期,在周朝建立了战功,功勋和声望由此大为显著。《薛史》在《周纪》中一一叙述这些事情:如高平之战,记载当今皇帝先冲击敌军锋线;清流关之战,记载当今皇帝击破淮南贼军一万五千人,擒获皇甫晖、姚凤;六合之战,记载当今皇帝在六合大败江南军;楚州战役,记载当今皇帝在城北亲自冒着箭石,登城攻取楚州;迎銮江口之战获胜,记载当今皇帝率领战船直抵南岸,焚烧营栅后返回。这些都是宋太祖历经战事考验的事迹,欧史却一概不记,只说周军将其击败罢了,难道是因为宋太祖曾仕于后周而有所避讳吗?然而宋太祖由后周臣子被军士拥立为帝,本来就不能避讳,也没有必要避讳。薛居正当时在宋太祖朝修史,必定要进呈御览,并没有隐讳。《欧史》修撰于宋仁宗时期,难道反而因此避讳这些事情吗?大概只是想使行文简洁纯净罢了。
○欧史传赞不苟作《欧史》纪传各赞,皆有深意。于《张承业传》则极论宦官之祸,而推明郭崇韬之死由于宦官之谮,使崇韬不死,其所将征蜀之兵皆在麾下,明宗能取庄宗之天下而代之哉。追原祸本,归狱貂▯,可谓深切著明矣。唐六臣张文蔚等押传国宝逊位于梁,此事与朋党何涉,而传赞忽谓此时君子尽去,小人满朝,故其视亡国易朝,恬不知怪,而所以使君子尽去者,皆朋党之说中之也。盖宋仁宗时,朝右党论大兴,正人皆不安其位,故借以发端,警切时事,不觉其大声疾呼也!至《晋出帝纪赞》深明以侄为子而没其本生父为非,谓出帝本高祖兄敬儒之子,当时以为为高祖子则得立,为敬儒子则不得立,于是深讳其所生而绝之以欺天下,以为真高祖子也。《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自古虽出继为人后,未有绝其本生而不称父母者。“余书曰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以见其绝天性,臣其父而爵之也。”于《晋家人传赞》又反复申明之。则以当时濮议纷呶,朝臣皆以英宗当考仁宗,而以本生濮王为伯。欧公与韩琦等独非之,故因是以深斥其非礼也。可见《欧史》无一字苟作。
○欧史失检处《欧史》亦有失检处。唐昭宗之被弑也,《李彦威传》则云,梁祖遣敬翔至洛,与彦威等谋弑之。《李振传》又云,梁祖遣振至洛,与彦威等谋弑之。此必有一误。《梁本纪》书朱友谦叛,杀同州节度使程全晖。而《全晖传》则云,全晖奔京师。是纪传两不符合。《薛史》则纪传皆称奔京师,当不误也。《罗绍威传》,魏博自田承嗣始有牙军,岁久益骄,至绍威时已二百年。案承嗣至绍威实止百五十年,《欧史》所云亦行文之误。《郑遨传》,遨与李振善,方振贵显,遨不一顾,振得罪南窜,遨徒步千里往视之。案振仕梁为枢密使,并无远谪之事,及唐灭梁,振即被诛,又未尝贬窜也,而遨传何以云耶?唐庄宗被弑后,其弟存霸奔太原。据《符彦超传》则云彦超欲留之,军士大噪,遂杀之。《张宪传》又云,宪欲纳之,彦超不从,存霸乃见杀。亦不画一。且《欧史》例以历仕数朝者入杂传,专仕一朝者入某朝传。氏叔琮、李彦威、李振、韦震皆只仕梁一朝,何以不入梁传而入杂传?元行钦先事刘守光,继降唐,何以反不入杂传,而列于《唐臣传》?此不免自乱其例也。至如宋太祖奋迹,全在周朝,建立战功,勋望由此大著。《薛史》于《周纪》一一叙之,如高平之战,则书今上先犯其锋;清流关之战,书今上破淮贼万五千人,擒皇甫晖、姚凤;六合之战,书今上大破江南军于六合;楚州之役,书今上在城北,亲冒矢石,登城拔之;迎銮江口之捷,书今上率战棹直抵南岸,焚栅而还。此皆宋太祖历试之迹也,欧史一概不书,但云周师击败之而已,岂以宋祖仕周为讳耶?然宋祖由周臣为军士拥立,固不能讳,亦不必讳也。居正在太祖时修史,必进御览,并不隐讳。《欧史》修于仁宗时,乃转讳之耶,盖第欲取其行文之简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