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二十六

译臣听说，天下治乱的征兆，会由上天显示出来；天下治乱的关键，则由人招致。臣切实看到，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古人认为这是乱世的征兆。臣不懂天文，只观察人事。如今天下的形势，乱象已经显现，而乱势还没有发动；天下人的乱心已经形成，而作乱的人还没有倡导。今天的政事，都是拨动乱世的机关使它发动，帮助作乱的人使他们倡导。臣想在陛下面前痛哭呕血，把腹中的真心全部倾吐出来，却没有机会见到陛下，徘徊犹豫了好几个月。想直言极谏，又近于冒犯越礼而极易招嫌；想保住官位、保全身躯，又终究悲痛而不忍。反复思考，若像往日一样说些已经来不及的话，只会给陛下留下来不及挽救的悔恨。不如今天进献尚未发生的事情，劝陛下预先筹划。只希望陛下稍稍宽减雷霆般的震怒，细细垂示如闪电般的明察。把臣的话反复思考几遍，就能对圣治有极大补益。陛下知道天子为什么尊贵吗？因为他处在天下亿兆生灵之上。又知道亿兆生灵为什么愿意安居在天下吗？因为依赖休养生息来保全自身和家业。譬如火焰延烧着成捆的千茎芦苇，火光因而辉煌；芦苇一散，火光便无所依附。百姓就是芦苇，君主就是火光。又譬如禅塔聚集百万砖石，宝瓶才能高高安置在塔上；砖瓦一旦折断，宝瓶便无处安放。百姓就是砖石，君主就是宝瓶。所以说君民一体，休戚相关。想使国家的福运延续万年，只有‘牢固凝聚人心’这四个字。过去二帝三王做君主，难道不知道崇高富贵可以依仗吗？可是他们却说‘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君臣的安危、社稷的存亡，权柄掌握在百姓手中。所以说‘五帝爱民，三王爱民’。世上幸灾乐祸、希望天下混乱的百姓有四类，都是夺取天下的人所凭借的力量，也是失去天下的人所畏惧的对象。第一类是无聊之民：吃饱穿暖没有办法，身家全都困窘；他们安于贫困、守住本分，未必能够造成世变，但如果战争兴起，或许能够苟且求生，于是怀有希望天下混乱的心，以拖延片刻的死亡。第二类是无行之民：意气高傲、性情强悍，轻视法律、轻视生命；有的结党占地开场，有的呼朋结伴斗鸡跑狗；平时爱好玉帛和子女，却受到法律拘束；一旦发生变乱，便抢劫奸淫，只求满足欲望。第三类是邪说之民：结成白莲社，在黑夜相约；教主传递信物，名下有成千上万的人；他们越过乡县、隔着省份，秘密地独来独往，情谊如同一家人，义气如同同生共死；假如有一个人发出号召，这些人就是归附他的队伍。第四类是不轨之民：怀有图谋称帝称王的心思，策划乘机挑起事端；有的看见天灾便煽动人心，有的趁着民心不安而收拢结集众人的意志。他们只希望眼前发生变乱，难道会愿意天下太平吗？这四类百姓，哪个朝代没有？皇上如果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减少上面的负担而使下面得益，那么无聊之民就会想着归顺，无行之民就会守法，邪说之民就无法施展奸计，不轨之民就不能行动。明智地对待这四类人，他们全都是我们的赤子；一旦失去他们的心，便能摧毁他们的谋划。若失去这四类人的心，他们就全成了我们的仇敌。过去胡元的疆域在我朝未乱之前还大于我朝，天下正处全盛之时，我太祖以布衣单身，提着三尺剑，轻易取得天下，靠的是什么？是四类百姓的心；胡元失去了它，太祖收取了它。如今天下百姓的贫富状况可想而知。自臣能够见闻记事以来，哪一年没有凶年？但没有听说有连续多年的凶年。哪一省没有歉收？却没有见过数省接连歉收。可是万历十年以后，没有一年不报告灾伤，一次灾害动辄牵连数省。近日抚按因为赈济不能屡次请求、留存钱粮不能永远免除、起运钱粮不能缺少、军国用度不能匮乏，所以灾伤的报告特别少，而催征赋税却一如既往地严厉。难道不是百姓可悲吗？只是形势已经无法停止。臣长期担任外吏，熟知百姓的艰难。自从饥荒以来，官仓空虚、库藏枯竭，百姓十室之中有九室空虚。陛下的赤子们冻得骨冷肌寒，冬天没有被褥棉絮的占了一半；饥肠饿腹，每天不能吃两顿饭的也占了一半。流民还没有复业，乡里被抛弃的田地仍多半荒芜；留下的人替离去的人赔粮，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服役。破屋颓墙不能遮蔽风雨，单衣湿地，草苫破败不全；男女哭喊饥寒，父母忍声吞泪。宫门相隔万里，还有谁会垂怜他们？陛下看到这种情形，一定会伤心落泪。如今国家财用已经耗竭，也可以知道了。几年来，寿宫的费用有几百万，织造的费用有几百万，宁夏之变的费用有几百万，黄河工程的费用有几百万，如今大工程的费用又有几百万，采木的费用又有几百万；以上钱粮有一半并非岁额，年年都是这片土地、年年都是这些百姓，难道是上天下雨降下粮食、地下涌出金银吗？陛下难道会说：‘我从各府库中多取，未必全都摊派给百姓。’可是缸中汲取的水，都是井中的泉水；杯中斟取的酒，都是壶里的酒。臣恐怕井水一枯缸便干，壶酒一尽杯便空；百姓不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呢？如今国家防御的疏漏，也可以知道了。三大营的士兵是用来保卫京师的，每天早晨炮声震动如雷，可是马匹一半瘦弱，人一半衰老羸弱。九边的士兵是用来抵御胡寇的，到处铠甲在阳光下发亮，但都只勇于挟制上官，临战却胆怯。外卫的士兵是用来准备征调、资助守御的；操练只是空文，骑射只是旧例。军伍因服役而空缺，家属又因各种需求而被牵累，士卒只剩皮包骨头，还能指望他们击退敌人吗？总而言之，名义上士卒有百万，却没有能够攻守的兵；武官岂止万人，却没有能三战三捷的将领。其余各郡县的武备，全都十分疏漏：仓库没有干戈，城门没有石矢，城墙多已倾颓，谁来修筑？乡间虽有村落，却完全没有保障的方法。官府缺少粮草，百姓不懂甲兵。一旦有千名骑兵横行，家家都没有活路；万人围困，处处都没有坚城。臣所说的四类乱民，一人倡导便有万人响应。在这种时候，边军为了固守疆界不敢出动，卫所为了守城也不敢出动，实在无计可施，只好选取民丁，让怨恨的百姓互相争斗；谁肯共同作战？让赤子去攻打赤子，谁肯拼死效命？祖宗二百三十年浴血百战取得的山河，怎忍心坐视不顾？臣实在替陛下忧虑。

译所以说，人心是国家的命脉，不可以失去。至于今天的人心，臣哪里敢妄加议论？只希望陛下选择那些对国家没有损害、对天下有益的事情来采纳罢了。请允许臣说几件收揽人心的大事。洮兰之间，气候寒冷、土地贫瘠，小民没有办法谋生，只能靠织造货物、贩卖物品来糊口。自[缺字]以来，屡次限期追催，官府传达的紧急文书快如星火，百姓苦于催逼，于是放弃农桑。织一缕线要用数十万人，百户从事织造的聚集起来有数百万人；提花染色，日夜不停，许多人的手经过一年也织不成一匹。况且这种东西，如果晾晒不及时，郁白就会生蛀；风吹日晒过多，红色又容易脱落；积存多了令人忧心，久存也没有好处。何况山西的紬、苏松的纱罗缎绢，岁额本来已经日益增加，加造难道是因为缺乏吗？臣认为，一缕一丝全都出自百姓的力量；与其积存而无用，劳民费财、使财物空耗，哪里比得上定为常额，随取随足？假如四季袍服每年使用一千匹，那么就按一年之用预先造一年，这既能减省宫中的收藏负担，又能年年使用新货，天下也没有过量征取的忧虑，人人都乐意办理。况且花样想要更新，就随时改造；这里增加数量，那里就减少织机，把节省下来的工银拿来补充不足。这对陛下没有损害而对百姓有益，为什么害怕而不实行呢？至于饶州瓷器、西域回青，都是有余而不急需的东西，只是白白加重了那些被敲骨吸髓的百姓的负担。希望陛下一概停止这些事情，从而收拢江南、陕西百姓的人心。内府宫廷自然需要大木，但采木的痛苦，陛下听说过吗？臣只拿一根木头来说：直径一丈八围的木材，不是百年不能长成；有的孤零零生长在万仞悬崖，有的成片生长绵延千里。那里是蟒蛇杂居之处，毒雾常常浓重；岩谷寂静偏僻，人烟极少。冒着酷暑，忍受饥渴、瘟疫和瘴疠，死亡的人就不必说了。即使一根木头刚砍倒，千人也难以搬动；还要隔涧架桥，翻山牵引。每天都要祭祀神明，每走不过几步；如果遇到艰难之处，跌伤、压死的，常常达到百人。蜀地百姓说：‘进山一千人，出山五百人。’其苦难由此可知。至于木材磕碰之处，即使只有一点伤痕，官府也要责令百姓赔偿，说是不合规格。经过成年累月，拖到河边，等待秋水漂运冲送；转弯太多而搁浅在河底，仍然不能使用，只好再去山中砍伐。每根木头，官定价格还要耗费千两；运到北方京城，费用更不止万金。臣见到四川、贵州、湖广的百姓，谈起采木，没有不哽咽的。臣所希望的，是天下安定如泰山，国家根本坚固如磐石；即使像神尧那样住茅屋，像大禹那样住简陋宫室，又有什么损害九重五位的尊严，反而更能彰显二帝三王的治理呢？况且木头能够生火，积存久了容易焚烧，前几年山西厂发生的灾祸就是证明。如今大工程所需木料已经报足，采办新的方木，只需留作以后使用。如果减少数量、延长年限，缩小尺寸、提高价格，那么川、贵、湖广百姓的人心就能收拢，山林川泽的资源也能得到保护；这些本来就不是山林川泽中可以任意抛弃的东西。但天下的大害，往往潜伏在大利之中。因此军国用度告急，就开矿；饥荒告急，也开矿。比如嘉靖年间开采河南矿洞，敕令该省抚按官，谁敢侵削百姓、给百姓造成祸害？南阳等府连续数年饥荒，当时的百姓，就是前几年吃儿子肉、吃大雁粪的那些人。陛下发银赈济他们，百姓脸上的菜色还没有改变，生气才稍稍恢复，就被报告为殷实户；百姓一半惊恐逃散。以后凡官府的一切供应、矿夫的工食、官兵的口粮，都依靠殷实户办理，百姓多被拖累而死。自从都御史李盛春严厉下旨责问，抚按官便为了避嫌而推诿。郧阳巡抚马鸣銮先前写信给臣说：‘六十多顷土地，常常聚集十万人，文家洞附近有将近二千人；开采三个月便停止，看到十六处砂矿，究竟有没有银矿、费用多少，大致可以知道了。’ 如今矿税没有利益，反而把民间财物分散出去，坐等百姓缴纳数目，百姓也无力承担。搜括库银却没有矿产可以代为解纳；两位钦差使者也有想按实情申报的心，但仲春却贪婪残暴，肆意施虐，策划掠夺侵欺。朝廷得到一两金子，郡县却要耗费千两金子；有关官员不敢出声，抚按官不敢上报。难道这会是陛下当初开矿时的本意吗？伏请下敕给各省使臣，严格禁止把砂矿分散摊派，不许借此解纳。凡有侵夺小民、捏造罪名害小民如仲春者，必须处死，不能赦免。至于各省的人心，则应收取官店的租银；自赵承勋提出四千之数以来，皇店由朝廷开设，又派内官前往，采办征取更加沉重。市井中的土地，是贫民求取升合之利、赚得些许钱财以养活身家之处。陛下以万乘之尊享有天下的富贵，何必依赖这点锥尖般微小的财物，来损害崇高尊严的大体呢？况且冯保有八家店铺作为住所，哪里能每年有四千金的租课呢？解送进献的数额既然有四千，实际征收的银两难道只达到数倍吗？如果不夺取市民的财物，又到哪里取得足数呢？如今势豪之家还只是使用仆人开店，各地居民尚且忍气吞声、不敢与他们争较；何况朝廷派使者并赐给敕书，以泰山压卵般的威势，施行细密罗网、竭泽而渔的办法，民间的苦楚不问也可知道。即使内臣廉洁安静、不加援引，市民在长随之下还有各层长随，在挂搭之中又有各层挂搭；他们强行吞并、横加掠夺，独自占有、群体侵害，内臣没有途径知道冤情，百姓又凭什么申诉呢？杨村、张家湾，南面通达各省直，北面连接京城，是天下咽喉之地。陛下锁住这个咽喉，不到一年，商贾就不再到来，缓急所需的物资将从哪里取得？不只如此，京城近日还流传谣言，说有太监谋求镇守之职。虽然明知这话没有根据，也足以惊扰人心。因为正德年间曾派太监镇守，导致九边动摇、四海骚乱，几十万太监的流毒波及数省。我的皇祖即位后，把他们全都召回京城，万顷皇庄全部归还民业，百姓人心大为喜悦，天下才开始安定；《实录》还在，可以查考。臣希望陛下把两店的内臣仍然召回京城，原来应收的租银责令当地官员按数解送；如果有拖延、短少，就罢免斥退有关官员。这样既不减少银两数额，又能彰显圣德。这一举措还可以收拢京畿百姓的人心。天下宗室不下数万人，都是九庙的子孙、皇家的骨肉；如果罪行确实不可赦免，就应当严格遵守祖宗之法。楚王毫无恶行，王守仁、王锦袭却称他是彻底的神奸，编造欺瞒上天的大谎；他们相隔数千里冒充王弼的子孙，事情相隔三百年却捏造说自己受托拥有遗产，中间还伪造诏令文书、假传诏旨，明里欺骗圣主，暗中陷害亲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译王锦袭肆意不恭的罪状，人人都不能忍受；楚王怀抱无法申雪的冤屈，日日痛哭。幸亏防范得法，终于保全无虞。假如楚王含恨自杀，陛下将用什么话向高皇帝的神灵谢罪呢？这会伤害大小宗藩的心，也会切实招致朝廷内外臣民的讥笑。这两个奸贼，罪应诛死，陛下却不交给司法部门审判，只命令他们回原籍；臣恐怕奸邪之人掌握恐吓人的权力，而善良之人没有自保的命运。一旦开了告发互讦的口子，万民都会惊疑；谁没有仇人，谁能逃脱怨恨的诬告？这关系到世道人心，实在不是小事。既然行善不改、已经承认错误，何妨再请陛下发布诏令，命令彼此巡按御史将这两人斩首示众，使天下明白知道圣天子严明公正地执行法令，同时亲睦九族。这样就能完全消除疑议，收拢天下宗藩的人心。崇信伯贫困之事，全国都知道；所谓十箱珠宝的诬陷，全国也知道。起初因为害怕科道官员的风闻而严加追究，确实不能算过分；如今已经确实知道崇信伯蒙受冤屈，再加以禁锢，就确实是在伤害无辜了。圣人的举动应当正大光明，陛下为什么不直接表明先前听信言论的错误，严厉缉拿揭发陷害的奸人？归还费甲金，革除他的俸禄；恢复五城厂卫降敕的官职；释放王坤觉，以表明大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尺〕 这就是所谓的过错；没有人能够遮蔽日月般的明察，若能爽然悔悟、慨然改正，更能显示天地般的宽宏。这一举措又能收拢勋戚们的人心。法律是用来平衡天下人的情感、使犯罪者心服的；应当从轻还是从重，太祖已经制定为律法；情节重还是轻，历代圣上又增订为条例。若轻重可以随着个人的喜怒来决定，那么律法条例就不能成为固定的准则。臣在刑部任职三年了，每当诏狱一下，秉持公平的人往往违拂皇上的意旨，严重时还会加重罪罚；而主张从重判处的司官都符合圣心，所以司官只好迁就迎合以逃避皇上的谴怒。比如往年陈恐等人因隐瞒家产被按盗窃论罪，王正等人因知情藏匿被拟判徒刑，甄常照等人被诬陷为白昼抢夺、原拟从轻处理，这些都是臣等欺天骗人、已经破坏法令，陛下却还认为处罚太轻，全部加以处死。又如近日李吉等人本来并非把持不法，却一定要拟判充军；张泽等人只是预支局料，却一定要追缴银两。库中原本并没有被揭瓦盗取的财物，少监王进忠等人却一定要按盗窃论罪。这些都是真正的冤屈，臣等不敢据理上奏，陛下又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冤情呢？臣希望陛下俯从司法官员持平的意见，努力遵循祖宗的法律，从而收拢监狱中囚犯的人心。自古圣明的君主，难道喜欢听诽谤之言吗？然而古代君主仍然下诏求贤、奖赏直谏的大臣，是因为知道天下的存亡取决于言路的通畅或闭塞。言官是朝廷的耳目，不可不重视。近年以来，新进的小生喜欢夸耀名节，于是激怒陛下，波及台省官员；被驱逐的已经很多，选补也全部停止。臣认为宫门幽深，法座尊严，如果不广泛使四方的言论通达，怎么能够明察万里之外的事情？如今陛下听到的，都是众人敢说的话；那些不敢说的话，陛下就无法听到。一个人孤立地处在万乘之上，四海之内都怀着不可测的心思，而君主却听不到人们不敢说的话，这只是暂时的痛快，却会成为日后的忧患。臣希望陛下思考祖宗广设言官的本意，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言官；释放监候的那些人，给学程恢复一名科道官；检阅因建言获罪而被逐的臣子，分别召回任用；应当恢复官职的立即恢复，应当行取的立即行取。以后如果行为不端、奏议不当，就敕令吏部区别降职斥退，这也足以表明惩戒。何必把人禁锢在过去，把道路堵绝在将来，使潜伏的奸邪感到痛快，养成壅蔽的祸患呢？至于天下多事，全靠官吏弹压；吏部任用人才，本来就是谋求安定社稷，这件事关系国家，最为紧急、最为重要。如果吏部用人不当，就听任科道官员纠弹，立即罢免斥退；如果吏部确实用人得当，就听任它推升迁调、选用人才，早日赐令施行。这样或许可以使练兵督饷的人不至于有废缺的事情，使候选待补的人不至于有典卖财产的忧虑，从而收拢士大夫的人心。我朝面对的外敌和忧患，只有南方倭寇、北方胡虏最为强盛。倭寇居住在大海之中，难道能够航海运送粮食，长驱突进中原吗？又难道能够从浙闽一带蚕食上国吗？只是朝鲜附着在东部边陲，靠近我国肘腋；平壤西邻鸭绿江，晋州正对登莱。如果倭奴夺取朝鲜并据有它，借朝鲜的人众作为兵力，以朝鲜的土地作为粮食，聚集人口、训练军队，窥伺天朝；进攻时就截断漕运，占据通仓，断绝我国的粮饷道路；退守时就经营全庆，守住平壤而窥伺辽东。不到一年，京城就会坐困，这是国家的大忧患。我国与朝鲜合在一起，才是两方力量，我国尚且担忧胜负；如果放弃朝鲜，就等于让两股倭寇合在一起，更要耗费支撑抵御的力量。臣认为朝鲜一旦失陷，形势必然需要争夺。与其等它灭亡后再争夺，哪里比得上在尚未失败以前救援？与其以单独的力量抵抗两股倭寇，哪里比得上合并力量抵抗一股倭寇？然而朝鲜请求援兵时朝廷意见反复，答应出兵却拖延期限；有人说属国遥远、驻军困难，有人说兵饷难以筹措，甘心承受剥肤般的灾祸，袖手旁观燃眉之急。谚语说：‘小的费用偏偏请求，大的费用反而无益。’如今朝鲜危在旦夕，而我国的谋划却必须等待年月。希望陛下早日决定大计，合并力量向东征讨，从而收拢属国百姓的人心。京城粮食一件物品运来要耗费十倍，筹办已经困难，转运又艰难。如果对实际使用有益，积蓄又何必嫌多呢？如今十库中的各种货物、各厂的物料，有许多粗劣得不能使用，也有许多已经腐朽无用。上缴一年又一年，陈旧叠陈旧，实在可惜；万民的膏血却化作一库尘土。如果每年查盘一次，每年夏天分三次晾晒，不能使用的严惩监收之人，腐朽的重罚守藏之罪，就可以把坏的变成好的，拿旧的换新的。这样一年便可储备三年的资用；把原本缴纳实物暂时改为折纳银两，既不使国家用度匮乏，也不至于暴虐地耗损百姓财产。陛下只要留意此事，每年节省的数目不会少于百万，运送缴纳者的人心也会因此收拢。京师是朝廷的腹心之地。祖宗时代常常迁徙富户来充实京师；富民，是贫民赖以活命的人。如今京师贫民不下百万人，九门一关闭，糠米就不能流通；一天没有煤和米，家家烟火就会断绝。假如遇到庚戌年那样的事情，京师戒严，即使有仓场，也只能供官军守御使用；城中的富户，则只能准备应付缓急、劝导借贷的资财。

译自从商人有预先缴纳、借贷和铺垫的常规，一经报到官府，百年也不能更改。上面使富民被迫自我暴露，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只会让奸民设计欺骗诈骗，让游手好闲的人坐享消耗民财，让违法者诱导百姓形成奢侈风俗。中等富户则受到各衙门用印结、杂项拘捕押送等事的侵扰；书吏贪婪如饿豺，兵丁差役凶狠如翼虎。他们没有批票就声称奉命拘捕，本来是良民弱者却诬称为盗贼奸徒；至于富民，又受到房号负担和优免泛滥的影响，科派又因名目繁多而困苦；一人承担众多差役，一件事情带来众多祸害，于是贫者更加贫困。自从抄没之法加重，株连的人数增多，有人因为被指控转寄财物，连同家产一起被没收；有人被诬陷为拥有大量赃物，亲戚朋友也互相牵连。房屋一旦查封，鸡犬猪羊大半饿死；人一被带走，亲戚骨肉也不敢收留。再加上官吏执法严酷，兵丁差役搜查苦逼，少年妇女都被迫解开衣服、任人搜摸；无论大户小户，整个家庭都沿街哭泣。万民旁观，短叹长吁，臣曾经见到这种情形，只能掩目酸鼻。这些难道全都是正犯之家、重罪之人吗？往往只因一个字牵连，百口也难以申辩。陛下知道吗？如果知道，一定会怜悯他们。又有刁恶之徒趁机恐吓良民，捏造说某人寄藏了赃物，我要去告发他。厂卫借势拘执，所得利益还不够便不肯罢休，公然欺骗攫取钱财，谁敢喘息？半年之内，骚扰遍及京师。陛下知道吗？如果知道，一定会憎恨这种行为。伏望陛下减少不急需的上纳，禁止监收人员收取铺垫，严惩欺骗夺取之罪，加重索取财物的刑罚，清理差役的派定，明确优免的责任，慎重办理抄没，从而收拢京城百姓的人心。列圣在位时，也有宦官和宫妾，但很少听说有被棰打致死的。难道那时这些人全都贤良，如今全都不肖吗？难道当年的法宫全都疏松，而今日却变得严密吗？实在难以说清。大概是因为祖宗忧虑深远，所以能够体察尽知人情。陛下这些年以来疑心深、怒气重，广大的朝廷之内血肉淋漓，宫禁之中哭喊悲惨。冤魂夜里哭泣，化作愁云；怨鬼深夜吟啸，积成厉气。吉祥之地，哪里适合这样呢？况且只有上天是万物的父亲，所以天帝厌恶杀戮；元后作为百姓的父母，所以舜的德行喜爱生养。民间千恩万爱，长男育女，也不足以供陛下一时的怒气。因而上殿的人忧愁得只求死亡，不如没有出生；入宫的人把生命卖掉，就等于把死亡也卖掉。臣希望陛下发出慈悲之心，激发恻隐之情，把他们看作被拿去烹煮的牛、被置于汤火中的鸡，可以吗？况且宫禁和卫所都是靠近圣驾的地方，外人很难进去护卫爱护。圣上的身体只托付给这些人；如今环绕宫门、守护门户的众人，都是伤心而侧目的人，表面上忠诚，内心里却藏着奸险毒意。他们怀有朝不保夕的恐惧，哪里会爱惜这九死一生的性命？陛下卧榻之旁，有几个是真正同心的人？到了深夜，有几个人防备祸患？臣私下忧虑这些。臣希望法令虽严却不要过分，鞭打责罚不要达到致死的程度，这样就能收拢左右近侍的人心。祖宗以来，有每日三次上朝的，也有三日一次上朝的；有一日一次上朝的，因为君主一人振作精神，万事都严肃整饬；只要朝门晚开早闭，谁敢兴起邪念、发动奸谋？陛下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人心的懈怠松弛到了极点，奸邪窥伺也已经十分熟练。守卫官军只是在敷衍旧例罢了。可是宫门钥匙仍旧过早送入；如今乾清宫修造工程逼近御前，军夫往来，谁能认清他们的面貌？万一发生不测，又凭什么应对？臣希望宫门钥匙在天明时才发出，军夫在日偏西时放出；除非军国紧急事务，千万不要在昏夜传宣。陛下难道不会说：‘世宗晚年也不上朝，不是同样没有外患吗？’但今天的人心已经不是昔日的人心了，惟愿陛下谨慎。奏章也不批阅。先朝从未听说有像今天这样，超过一半留在宫中；大概奏疏的副本已经照例送入，或者会极门已有簿册记录进奏，所以外廷反而听不到。万一有国家大事，奏章被拦截，便在外面扬言说：‘留在宫中，谁也不知道。’万一有人伪造诏旨，又把奏章藏起来不封还，便在外面扬言说：‘已经进献了。’陛下知道这些情况吗？如今陛下精明，中官谨慎畏惧，必定没有这种事；臣恐怕圣子神孙把这种做法奉为家法，倘若有人一旦借此施行奸计，还有什么变乱不会发生？臣希望从今以后，凡留在宫中的奏疏，每天在御前发出一张‘未览’揭帖，里面写明某疏、某疏尚未批答；交由会极门转发各衙门备查，并将御札原本具文缴还，再请批下‘知道了’三个字，发给有关科道备查。这样君臣虽然不能当面交谈，上下之间仍不至于有欺骗蒙蔽；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可不防。臣看陛下过去曾亲自步行到郊坛祈祷，发放金银赈济百姓，并不是忘记百姓；朝廷没有一篇奏疏壅塞不通，奏疏也没有超过四日不批下，并不是怠于政事。可是如今奏章有一半沉滞，百姓的愁苦也得不到体恤；正当春秋鼎盛之年，难道没有应当早晚忧勤的事情吗？只是担忧国家不富罢了。自古帝王想求富裕的也很多，史册记载，打开书就能知道。陛下试着看看那些时候，国家是治还是乱？是处在安定还是危险之中？天下的财物总共只有这些；如果想让君主富裕，天下就会安定；如果天下贫困，君主难道能独自富裕吗？所以说：“与百姓的欲求相同，百姓就共同以此为乐；夺取百姓的欲求，百姓就会共同起来夺取它。”天下贫穷、财物耗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严重。陛下织造、烧造的事务日益增加，征办、采买、搜取的范围越来越广，把万民的怨恨集中到一句话上，把天下四海的仇怨结于九重宫阙之中，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假使万里江山千年如旧，即使乾清宫一无所有，谁忍心让陛下独自贫穷？如今禁城之内，没有人乐于有君主；天下百姓，也没有人乐于生存。怨恨责骂的声音，忧愁叹息的话语，实在令人不忍听闻。陛下听到这些，必定会有食不下咽、睡不安席的时候。臣观察今日的形势，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上，只是水还没有浸湿身体；又像躺在堆积的柴薪上，只是火还没有烧到身体。希望陛下赶快登岸，急忙起身脱离险境！否则，积累于千日之中，爆发于一旦之间。陛下即使有千箱锦绣、千笥金珠，难道能够独自享尽这些厚福吗？前代覆车的教训，后人应当永远引以为鉴。只要得到人心，天下就是我的家；一旦失去人心，哪里不是仇敌？臣已经老了，头发白了，牙齿也脱落了，恐怕不能在太平之世终此一生。又听说百姓暗中挖掘地穴来防备兵乱，士绅预先购买山庄以躲避祸乱。臣看到这样的景象，仰天痛哭说：“臣民已经如此，皇上又将怎么办？”

译如今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做，皇上即使发出一句透彻的话，又能怎么办呢？臣怀着一点赤诚之心，呼天叩地，斋戒住宿七日，思绪万端，难以裁量这份迫切而恭敬的诚意，写成这篇忧虑危局的奏疏。如果其中有一句虚假欺诳、足以惊动皇上的存心，那么九庙神灵就夺去臣的魂魄。陛下如果相信臣，就请把臣已经说过的事情一概赐予施行，把臣尚未说到的事情再加以整顿推行。把宫中的勤劳转移到勤理庶政上，把谋求利益的心思推及关怀百姓。这样就能使人心欢悦，使天意转回；既长久守住富有，也长久守住尊贵，安居于大宝之尊位，不贪恋金珠，还有什么福分能比这更大呢？陛下如果怀疑臣的话不对，就请诏令三辅、九卿以及大小文武百官，逐一当面询问。如果他们果真认为民情安定、臣的话是在危言耸听，臣愿解下衣服投入鼎镬，伸长脖子接受斧钺，作为人臣妄言荒诞者的警戒。臣所说的是天下的大计，臣已经写在奏疏中，却不敢告诉别人，希望陛下秘密施行臣的意见。如果这些确实出自圣意，也请暂且把臣的奏疏留存，以验证将来。臣日日夜夜向上天祈祷，只愿臣的话不要应验；倘若臣的话果真应验，陛下即使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冒犯天威，罪当万死，臣惶恐至极，不能承受席藁待罪之情。○冯琦 《灾旱异常疏》遗疏 △《灾旱异常疏》臣等恭敬地看到，从去年六月起一直不下雨，直到今天，三辅地区百姓哀号，已经无法生活；野草茅根吃尽了，又剥食树皮；夜间成群结伙偷盗，白天也进行抢劫；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村庄烟火断绝。根据巡抚汪应蛟的揭报，坐等赈济的人有十八万人。再这样下去，夏麦已经枯死，秋播尚未下种，旧粮渐渐耗尽，新粮又没有收成，使百姓坐着等死，这还怎么忍心说下去？倘若百姓不肯坐着等死，又将怎么说呢？京师是百万生灵聚集的地方，过去居民富足充实，商贾汇集；近来却因派买而消耗，因催征而遭掠夺，行旅艰难，水陆交通断绝，以至于百物价格暴涨，市场萧条。而且库银不满数千，仓粮不能支撑两年，各边军饷还有很多没有发放；万一河运漕运受阻，年度解送的粮饷运不来，京师的景象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建中年间的动乱，难道不令人寒心吗？齐地有谚语说：“不担忧年成歉收，只担忧粮仓空虚。”几年来，灾异警告接连到来，秦、晋首先遭受灾害，百姓已经吃土；河洛接着遭灾，百姓甚至吃雁粪；齐、鲁相继遭灾，吴、越、荆、楚又相继遭灾，三辅也接着遭灾。老弱者填满沟壑，壮年人辗转外出求食，向东向西张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尧时九年的水灾，并不是所有郡国都遭灾；汤时七年的旱灾，也不是所有河流湖泽都干涸。只是这里泛滥、那里受灾，东边丰收、西边歉收，灾情相继不断，才达到九年、七年的时间。拿今天的情形相比，难道还没有超过它吗？何况又频繁遭遇四夷的警报，接连兴起倾尽国力的军队，车辆辚辚、战马萧萧地出征；筹备军需、输送供给，按人口增加征调，踏过田亩而加征租税。试取如今租赋的数额，与二十年前相比，难道不是已经超过一倍了吗？百姓的创伤尚未恢复，呻吟之声尚未停息，而矿税的议论已经兴起，宦官使者已经出动。不论地方有没有矿，都有包办矿税的苦难；不论百姓愿意与否，都有摊派矿税的苦难。他们指着房屋威胁说：“那里有矿，这家就立即破产。”又指着货物恐吓说：“那里漏缴税，财囊就立即倾空。”用无法核查的数目，任用毫无顾忌的人，做没有天理、没有王法的事情。大略以十分为比例，收入内帑的有一份，中使克扣的有两份，瓜分给干办和参随的有三份，被地方恶棍指引欺骗的有四份；至于地方供应、按时馈赠、驿递骚扰，以及无能官吏借机把它当作牟利市场的部分，都还不包括在内。陛下只知道财源容易开辟、中贵容易信任，哪里知道他们在外面剥削伤害小民，竟到了这种地步？又哪里知道，今天受矿

译税之苦的百姓，就是前些日子遭灾、遭兵祸的百姓；重重负担叠加，困苦接连不断，叹息、忧愁和怨恨竟到了这种地步，臣本来就知道陛下必定不忍心。俗话说：财富和性命相连。每年因争夺几文钱而发生的大规模械斗，彼此杀伤的人数多得无法计算。父亲拿儿子的财物，心怀怨恨的十人中有三人；祖父拿孙子的财物，心怀怨恨的十人中有七人；如果父亲、祖父拿子孙的财物，送给强横的奴仆和悍恶的婢女，那么十人之中就十人都怨恨。君主对待百姓，难道只比祖孙父子之间隔了一层关系吗？中使与参随对百姓的危害，难道还不如强横的奴仆和悍恶的婢女吗？自古以来，天下动乱的开端，都始于民心离散。民心离散之后便有怨叹，有了怨叹之后便有愤恨，有了愤恨之后便有流言。流言不止，就变成鼓噪；鼓噪不止，就变成反叛。如今百姓只是还没有反叛罢了，前面所说的那些情况已经无一没有了。陛下也可以省察并防止它逐渐发展了。就拿湖广一省来说，激起变乱已经四五次，近来尤其以武昌最为严重。陛下诚心想一想，无知的小民为什么要变乱？谁不是有性命的人，谁没有自身和家室？只是因为剥削到了极点，又无处申诉，变乱也是死，不变乱也是死，反正都是死。希望同遭祸害的人肩挨肩、脚接脚地去死，死了还不能满足。人的常情并不是非要到了必死才害怕死亡；既然知道必死，又还有什么可怕的？人不怕死，法令又怎么能加以约束？所以放任奸民去伤害良民，是造成大乱的道路；激使良民变成乱民，去杀死奸民，也同样是造成大乱的道路。大乱的端倪刚刚出现时，君主都说一定不会发生；等到祸乱已经形成，想挽救也苦于来不及。史册记载的那些剥削百姓的时代，难道有哪一个后来没有祸患吗？实行得越急，祸患也来得越急；实行得稍缓，祸患也稍缓。急于剥削的人已经首先倡导，缓于剥削的人也必定跟着响应。汉朝衰败，在于百姓穷困，穷困就会做盗贼；唐朝衰微，在于官府穷困，盗贼兴起后便无力应对。如今民间空虚了，山林湖泽空虚了，郡县空虚了，户部库藏也空虚了。国家的空虚，就像秋禾的汁液将要干涸，遇到风便迅速凋落；百姓的穷困，就像衰老之人的血气已经枯竭，遇到疾病便难以支撑。以这样的形势，又遇到大旱成灾，没有赈济办法，河流交通阻塞，边地军饷匮乏，难道能不作长远考虑吗？百姓已经穷困，已经怨恨，难道还有穷困到极点、怨恨到极点却不想作乱的人吗？既不能保证他们不乱，而各地又已经搜刮殆尽，难道还有力量来应付这场动乱吗？天下矿税的数额大略有百万，如果一方发生警乱，如宁夏、播州之役，不知道所费是否仅止于这百万呢？天下贡税的正额有四百多万，如果一方发生警乱，各处都仿效，征收不能按期完成，运输也无路可走。这四百多万，难道都能按期运到吗？平时唯恐天下的财物不能全部归入内帑，若遇到有事，不知内帑的财物是否也会发出来应对天下的急难？平时为了夺取百姓几文钱而失去民心，若遇到有事，拿出几文钱给百姓，不知还能立即得到他们的心吗？臣说到这里，不觉肝胆俱裂，声泪俱下。如果说事情必定只有安定而没有危险，那么前代金瓯般稳固的基业，难道不曾自以为永远牢固吗？为什么却没有传到今天？如果说财物必定只能聚集而不会散失，那么前代西园大盈库所积的财物，以及积聚这些财物的人，如今都在哪里？为什么唯独贪黩货利的名声留到今天？这样说来，君主的珍宝，只有可以传给后世的大业，以及能够流传后世的美名。臣等观察皇上的作为，好比神龙，能兴云作雨，也能停止；能掌握，也能放纵。事情由皇上发动，也由皇上停止。发布仁德的诏令，撤回中使，收拢人心，扭转天灾，只在半纸诏书之间。臣恭敬读到皇上忧虑旱灾的诏旨，恳切勤勉，不亚于周宣王《云汉》诗篇所表现的忧勤。臣因此想

译到，宋神宗时停止新法便下了雨，汉明帝时释放囚犯便下了雨，总之都是以真实的德行来回应上天。

译近来镇抚司监禁的官员、罪犯以及生员，一半是因为陈奉诬告上奏。如今陈奉的罪状既已明白，那么被牵连的诸臣，情节也有值得怜悯和宽宥之处。酷热干旱，炎气蒸腾，他们沉沦于黑暗的牢狱；圣明的君主在上，难道不会对此产生恻隐之心吗？如果把在监禁中的人发交刑部审问处理，被逮捕的人听凭巡抚、巡按审结上奏，那么肺石之下便可以不再有冤屈，南冠之人也可以不再哭泣。在这些臣子中，只有冯应京被楚人所怜惜。冯应京确实有爱护百姓的心，也有爱护百姓的政绩，在楚地享有香火祭祀，自己却在这里身陷缧绁，远近之人都为他悲伤。皇上重重处置这个人，并不超出法律，而天下人都会认为冯应京冤枉；从轻处置这个人，并不损害法律，而天下人都会认为朝廷做得正确。只有请皇上权衡两端，作出裁决。臣等忝列朝班，与国家同享安乐、共担忧患，形势到了今天，不忍不说。臣等所忧虑的是万民之心和万民之口，所珍惜的是万世的基业和万世的声名。希望陛下重视臣等的话，臣等感激迫切、等待命令至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遗疏 臣自从患病以来，忽然已经超过一年，平生蒙受皇上的深厚恩典，却没有什么可以仰报。如今病势又加重了，古代大臣曾有临终遗疏，而臣已经昏昧糊涂，一个字也未能写成，只谨慎地把臣在病中未能上呈的奏疏补缀整理后上奏。臣仰想皇上即位已经三十一年了。自古帝王即使享有长久国运，也没有经历三十多年后仍正当春秋鼎盛、处于国运中天，像皇上这样的。君主威势尊崇，国家势力强盛，内外无间，东征西讨，神武显赫。五位皇子同日受册、□日加冠，麟趾螽斯般子孙兴盛，都是前代未曾有过的。上天既尊崇陛下为中国唯一的君主，又赐福陛下成为千古以来的一代帝王。陛下长久想到这一层意思，应当怎样报答上天呢？考察古代帝王统治日久之后，有的因为长期治理而产生事端，有的因为将要发生动乱而生出悔恨。经历的年头既多，往往就会出现大乱或大治。臣希望陛下肃然自省：如果所作所为全都正确，那么三十多年正是陛下保持盈满、保守安泰的时候；如果所作所为还没有完全正确，那么三十多年也正是陛下回心转意的时候。正当壮盛之年，正是治理或动乱的分界处；如果不把大小政务整顿一番，不把内外人心收拾一番，日复一日，盛年渐渐过去，弊病越来越深，到倦于政事之余再想挽回已经不可逆转的局势，也来不及了。陛下天资英明，神机谋略周密完备，只是未必全部施用。任用人才、处理政务的紧要之处本应加以运用，所以朝政仍未肃清，吏治仍未清明，君臣上下之间的交往仍未取得信任，而天下人心也没有完全欢欣颂扬。陛下不妨自己反省，您的高明英断，比起前代的贤哲君王，有哪一个不如？如果问政事和民情，可以比得上哪一代？臣希望陛下振奋英明谋略，卓然以整顿天下为己任，以符合上天深厚宠爱、安抚天下的心意。请允许臣略述大概：朝政没有肃清，病根在于人情懈怠。臣近来看到人心怠惰玩忽，纲纪衰败，命令多有拖延，事务多被搁置；彼此喜欢互相依赖，上下不能贯通，议论少有成效，人们没有坚定的心志。就像皇上的批答有时不及时，或者是想慎重以表示不轻率，或者是想操纵以表示深不可测，群臣却不明白这种意思，只认为事情可以缓办、可以急办，可以施行、可以搁置。朝廷缓办，谁肯急办？朝廷搁置，谁肯去做？政事本来是朝廷的政事，如果朝廷不在上面紧迫而坚决地主张，那么负责办事的人就近于争权执法，容易招致怨恨，于是相互苟且偷安，寻找空隙以便自利。遇到一件事便说：“我不是不想做，只是还没有得到圣旨。” 提出一条意见，便说：“这件事已经说过了。如果留在宫中不作答复，又能怎么办呢？”这样就等于给臣子留下借口来敷衍塞责，而废弛政务的名声反而由朝廷承担。臣认为天下的事情，宁可让朝廷责成臣子办理，也不要等待臣子催促请求。君父收到奏疏就必须答复，明确表示可行还是不可行；奏疏下发后就立即复核，清楚规定期限。朝廷亲自做到精勤，以此率先带动群臣，不要再把奏疏留在宫中而滋生弊端；这样才是振作天下的懈怠、使政务归于整肃的办法。吏治没有清明，病根在于士风贪婪。人的常情所趋向的是利益；想求取利益却不敢取，是因为有法律。法律高悬却不能使人不犯法，必须有人执法，使人不敢不肃敬，这就是畏惧官府。因此州县治理百姓、郡守统辖州县，统统以司道作为纲纪。大概一名司道所管辖的有司，常常不止十人；司道有人任职，这十个人就都会奉行法令。臣看到如今司道的空缺不少于五六十人，其他因公务奔走以及已经升迁却尚未到任的还不算在内；这样一来，司道的空缺常常接近百人，而没有约束的有司常常接近千人。何况藩司既苦于无人，郡守也多半近于空缺。有司既无人管领、无人考核，廉洁的得不到鼓励，贪婪的没有畏惧；除非是卓然自立的人，否则就会相互趁着时机搜刮猎取。陛下只知道慎重对待爵位品秩、任免升降可以自由裁夺，哪里知道一个官职空缺，便使一个官职的法令废弛；一个官职的法令废弛，便使十个官职都无所禀承、无所畏惧。臣认为应当迅速补充天下两司和郡守的员缺，并且下令他们考察所属官员，限期共同澄清吏治。三年以后，应当核计整治了多少、激励提拔了多少，以此作为黜陟依据；这就是革除吏治的贪弊、使其归于清明的办法。君臣上下彼此隔阂，病根在于对形迹的猜疑。事情有不能施行的，是怀疑这件事；有人不能被任用，是怀疑这个人。皇上明睿，本来高出群臣之上；群臣忠奸不一，难道能说完全没有可疑之处吗？皇上所怀疑的事情，确实有时是猜中了。一旦有疑而猜中，就会把怀疑当成常态。起初只是因为一端，渐渐便涉及许多事情；起初疑点在事情上，后来疑根转到心里。如今朝廷中的臣子，举止能够符合皇上心意的有几人？一年之中，皇上亲自点用的卿贰大臣有几人？群臣处在被怀疑的情势中，机巧的人更加自我遮掩，以掩盖自己的见识，廉洁的人则远远避开嫌疑，犹豫不前而不敢担当，谁肯挺身而出承担朝廷的事情？如果君父推心置腹地任用人，官职有空缺就补授，有官职就责成事务，群臣便无所顾忌，能够尽情施展才力来办理国事。即使才能有长短不同，他们的心也总是想向前效力。让人人尽心、人人尽力，国家的利益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唐德宗时猜疑群臣，人心沮丧；等到遭遇患难，没有人可以托付，这才知道天下的人才，用了就有，不用就没有；信任他们，就没有所谓无人可用；怀疑他们、猜疑他们，就没有人可以信任。臣请陛下明白诏告群臣：从前君臣上下互相激疑，以至于不能同心无疑，君臣之间有什么可猜忌的？从今以后，应当重新坦然决定任用或不用，依据朝廷议论的是非，把赏罚交给已经形成的功罪。群臣也各自洗心涤虑，精诚纯洁地侍奉君主；有事宁可直截陈说，有过宁可主动承认，不得欺骗隐瞒、曲意回护而造成疑端，也不得彼此猜忌嫌疑而形成倾轧。所有防范隔绝都撤除，内外完全敞开；这就是解除上下疑虑、成就君臣和洽的办法。最紧要的事，没有比收拢人心更急迫的了。大凡人情一旦有所沉溺，众人的议论本来就很难改变，只有英明的君主能够自己扶助自己、自己作出决断。以皇上的英明洞察，平日里对于人的贤能与否、政事的得失，天下人尚且不知道的，皇上都能知道；难道今天小人聚敛造成的祸害、小民愁苦并想作乱的情形，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反而会不知道吗？

译百姓是朝廷的赤子。假使朝廷向百姓取财，还会顾及他们的痛痒，还会加以斟酌；如今却一概交给中使，中使又听任参随。这些人对百姓有什么情分，又畏惧什么法度？只要有一分可以取财的空隙，难道会有不把它全部装入自己袋囊、反而留给百姓的吗？百般搜取财物，苦难总归于百姓；万人从中得利，怨恨总归于朝廷。在这样的时刻尚且有怨叹，何况流传到千万世以后，谁肯谅解皇上的这番心意？前代容易发生动乱，是因为前代君王功德浅薄，后代君王福力不足。如今向百姓取用数年而动乱还没有显现，是因为高皇帝的功德广大、皇上的福力深厚。譬如人在壮年时起居失常，漫不经心，到年老以后百病一起发作，即使有良医也无法救治。古代能够治理天下的，凭借民心而使天下不乱；已经动乱的，凭借民心而重新兴起。陛下为什么要把二百年牢固凝结的民心，一旦之间使它涣散到这种地步呢？古人称赞成汤改过毫不吝惜，并不是圣人没有过错，而是只有圣人才能改正过错。汉武帝年老时悔悟，唐德宗经历动乱后悔悟。如果有不等到年老、不等到动乱便能悔悟的，千古以来还有谁呢？古代只有成汤，如今就希望在皇上身上看到。皇上以圣明君主处于盛年，一天不悔悟，就会成为汉、唐；一旦悔悟，就可以成为尧、舜。臣不敢妄言。前代想成为尧、舜，在于积累自己所欠缺的；陛下想成为尧、舜，在于克制、治理自己已有的过失。按照臣先前所陈述的，只有君臣上下之间取得信任稍需一些年月罢了。奏章可以一天之内发出，空缺的官职可以一天之内补上，百姓认为不便的事情也可以一天之内停止。陛下为什么要吝惜一天的发愤，不用它来成就一生的功业、树立万世的声名呢？臣自入春以来病危已有十多天，不能再起身，思念圣主，伏在枕上勉强写作，才写了几句话便已经疲惫不堪，随后又把它搁置了。搁置之后内心仍不能自我停止，大约十天才写成这篇奏疏。这里的话没有什么值得采纳之处，但其中的情意有值得怜悯之处。臣的话说完了，臣终究再没有报效国家的日子了。只希望圣明的陛下留意省览。臣悲咽感念、仰望圣恩至极。●《皇明文征》卷二十七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奏疏三（匡正辅弼、铺陈政事、经营治理、访求贤才、自我弹劾、请求退职、呼求昭雪） ◆匡正辅弼 罗伦 杨守随 林俊 杨最 冯从吾 ○罗伦 《论李贤不当起复疏》△《论李贤不当起复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