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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四十七

皇明文征卷之四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55–368 段

臣缙少侍太祖高皇帝蚤暮载笔墨楮以竢圣情,尤喜为诗歌,睿思英发,神文勃兴,雷轰电逐,顷刻玅造,玉音沛然,数千百言一息无滞,臣缙辄草书连幅,笔不及停点画上进,财点定数咏而巳,或不易一字,故常喜诵古人铿鍧炳朗之作,尤恶咿喑■〈齿蜀〉龊鄙陋,以为衰世之为不足观,而天下之士为诗者鲜能得意焉。有诗僧宗泐者,常进所精思而刻苦以为得意之作百余篇皇上一览不竟,日尽和其韵,雄深阔伟,下视泐诗,大明之于爝火也,葢如泐者尤不足以当圣意,圣贤度量相悬,固如是耶?近奉内廷,获覩先皇所御书籍,见其题曰《顾录诗集》二篇,葢先皇所尝置诸其左右,深有得于圣情者也。臣缙亟取而读之,见其有高一世之怀,而谓人莫巳知,洞万古之志,而谓圣人可及,谓麒麟凤凰可驯狎而九天可安行,帝所可趋而进也,谓亿千百为须臾,而日月可抚弄,星辰可挤掷也,谓风云可嘘吸,雷电可奔走,造化鬼神可叱咤而使令也,其所以自持者,葢将与天地久存而列圣其徒也,此所以土合高皇帝喜其诗不置,而天下之知者以为云行水流与物无竞,而不知者以为狂为愚也,然皆不足以知之,惟高皇帝知之,臣缙知之,于今而后世复有知之而将叹其不可得而见矣。录字谨中,松江人,初以太学生典太常簿高皇帝郊祀有执事之荣,后有才名,数为人所排毁高皇帝怜而保全之,予素见其诗所进上也,今擢为蜀王府教授,予素相知而不相识也,时年五十余矣,一见如平生欢,倾情论诗,且以其集示予,因序其意如上云。

○李梦阳

林公诗序

  熊士选诗序

△林公诗序

李子读莆林公之诗,喟然而叹曰:「嗟禾余于是知诗之观人也。」石峰陈子曰:「夫邪也,不端言;平弱不徤言乎?躁不冲言乎?恕不平言乎?显不隐言乎?人乌乎观也?」李子曰:「是之谓言也,而非所谓诗也。夫诗者,人之鉴者也。夫人动之志,必着之言;言斯永,永斯声,声斯律,律和而应;声永而节。言弗揆志,发之以章,而后诗生焉。故诗者,非徒言者也。是故端言者未必端心,徤言者未必徤气,平言者未必平调,冲言者未必冲思,隐言者未必隐情。谛情探调研思察气,以是观心,无廋人矣。故曰:诗者,人之鉴也。」昔者相如之哀二世也,端矣,而忠者则少;其竟躬之为词也,徤矣,而直者则咎;其险谢之游山,冲矣,而恬者则恶;其贪白之古风,平矣,而矜者则病;其放潘之闲居,隐矣,而真者则丑。其伪夫伪不可与乐,逸放不可与功事,贪不可与保身,险不可与匡主,言不竟不可与亮职。五弊兴而诗之道衰矣。是故后世于诗焉疑,诗者亦人自欵,雕刻翫弄焉毕矣。于是情迷调失,思伤气离,违心而言,声异律乖,而诗亡矣。陈子曰:「若是则子胡起叹于林诗?」李子曰:「夫林公者,道以正行,标古而趋,有其心矣;行以就政,执义靡挠,有其气矣;政以表言,嚣华是斥,有其思矣;言以摛志,弗侈弗浮,有其调矣;志以决往,遯世无悔,有其情矣。故其诗玩其词端,察其气徤,研其思冲,探其调平,谛其情真。是故其进也有亮职之忠,匡救之直,有功事之敏;而其退也,身全而心休也。斯林公之诗也。」陈子闻之,睢然而作曰:「嗟乎!余于是知林公诗,又以知诗之观人也。」林诗一十二卷,凡千八百篇,同邑山齐先生所编。

△熊士选诗序

译臣解缙年轻时侍奉太祖高皇帝,早晚都带着笔墨纸张等待圣上的兴致。皇帝尤其喜欢作诗歌,睿智的思绪英发,神妙的文章勃然兴起,如雷轰电逐,片刻之间便创作完成;玉音充沛流畅,一口气写下数千上百字而毫无阻滞。臣解缙总是立即草书在一幅又一幅纸上,笔还来不及停下、顾不上点画便进呈上去,只是稍加点定、数一数韵脚罢了,有时连一个字也不改。因此我常常喜欢诵读古人铿锵响亮、光明灿然的作品,尤其厌恶咿咿呀呀、猥琐鄙陋的诗文,认为那是衰世的作品,不值得观看;而天下作诗的人,很少能真正得到诗歌的旨趣。有一个叫宗泐的诗僧,常常把自己苦心精思、认为得意的诗一百多篇进呈给皇上,皇上一览还没有读完,便每天把它们全部和韵作诗;其雄浑深厚、开阔伟大的气势,俯视宗泐的诗,就像太阳之于萤火。大概像宗泐这样的作品,尤其不足以承当圣上的心意,圣人与贤人的气量相差悬殊,本来就是这样吗?近来我在内廷供职,有幸看到先皇亲自御览的书籍,见到其中题作《顾录诗集》的两篇,大概是先皇曾放在身边、深深得到圣心的作品。臣解缙急忙取来阅读,看到其中有凌驾一世的胸怀,却说没有人了解自己;有洞察万古的志向,却说圣人也可以追及;说麒麟凤凰可以驯服亲近,九天可以安然行走,帝王居所可以趋近而进入;说亿、千、百都不过是片刻,日月可以抚摸玩弄,星辰可以挤压投掷;说风云可以吸吐,雷电可以驱使奔走,造化和鬼神可以呵斥命令。至于他用来立身自持的,大概要同天地长存,与历代圣人并列为一类。这就是为什么太祖高皇帝喜爱他的诗而不肯放下;天下有见识的人认为它如云行水流、与万物无所争,而不了解的人却认为他狂妄愚蠢。然而这些人都不足以真正了解他,只有高皇帝了解他,臣解缙了解他;从今以后,后世也还会有人了解他,并感叹再也不能见到这样的人了。顾录字谨中,是松江人。起初以太学生的身份掌管太常寺簿书,太祖高皇帝举行郊祀时,他有担任执事的荣耀。后来有了才名,多次被人排挤诋毁,太祖高皇帝怜悯他,保护并保全了他。我平素见过他进呈的诗。如今他被提升为蜀王府教授。我与他一向相知,却从未相识;当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一见面就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倾心谈论诗歌,他又把自己的诗集给我看,所以我依照上面的意思为它作序。李梦阳 《林公诗序》《熊士选诗序》《林公诗序》李子读了莆田林公的诗,感慨叹息说:“唉,我从这里知道了诗歌可以观察人。”石峰陈子说:“邪曲的人难道能说端正的话吗?平庸软弱的人难道能说刚健的话吗?急躁的人难道能说冲和的话吗?偏私的人难道能说平正的话吗?显露的人难道能说含蓄的话吗?这样又怎么能观察人呢?”李子说:“这叫作言语,却不是所谓诗。诗,是人的镜子。人的内心一发动志意,必定表现在言语中;言语延长,便形成声音;声音形成声律,声律和谐便有应答;声音延长便有节奏。言语不能完全衡量志意,先以篇章发露出来,然后诗才产生。所以诗并不只是说话。因此,说端正话的人未必有端正的内心,说刚健话的人未必有刚健的气质,说平正话的人未必有平和的声调,说冲和话的人未必有冲淡的思想,说含蓄话的人未必有隐微的感情。仔细体察感情,探究声调,研究思想,观察气质,凭这些来观察内心,就没有人能隐藏自己。所以说:诗,是人的镜子。”从前司马相如哀悼二世时,言辞端正,但忠诚的成分却少;他在《子虚赋》等作品中用词,气势刚健,但正直的人反而责怪他;他险峻地写谢灵运游山,气调冲远,但恬淡的人却厌恶;他贪爱白居易古风一类的诗,语调平正,但自负的人又以此为病;他放纵地写潘岳闲居,言辞含蓄,但真率的人又认为这很丑陋。那些虚伪的东西,虚伪之人不能与之同乐;放纵逸荡之人不能与之共办功业;贪婪之人不能与之保全自身;险诈之人不能与之匡正君主;言语不尽其意之人不能与之担当光明正大的职任。五种弊病兴起,诗道便衰落了。因此后世对于诗产生疑惑,诗也变成了人们自我炫耀、雕琢玩弄的东西,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于是感情迷乱,声调失当,思想受损,气质分离,违背内心而言说,声音与声律不合,诗也就灭亡了。陈子说:“既然如此,那么你为什么对林公的诗发出叹息呢?”李子说:“林公这个人,以道义端正自己的行为,标举古道而前进,他具有端正的内心;以行动成就政事,执守义理而不屈服,他具有刚健的气质;以政事表现思想,排斥喧嚣浮华,他具有深沉的思虑;以言语铺陈志意,不夸饰、不浮泛,他具有平和的声调;以志向决定行动,退隐避世也没有悔恨,他具有真挚的感情。因此,玩味他的文辞,可以看出端正;考察他的气质,可以看出刚健;研究他的思想,可以看出冲和;探究他的声调,可以看出平正;细察他的感情,可以看出真实。所以他出仕时,有尽忠职守的忠诚、匡正救助的正直和建立功业的敏捷;退处时,则能保全自身而心境安宁。这就是林公的诗。”陈子听后,欣然起身说:“唉,我由此知道了林公的诗,也进一步知道了诗歌可以观察人。”林公的诗共有十二卷,一千八百篇,都是同乡山齐先生编纂的。《熊士选诗序》

熊士选者,丰城人也。名卓,字士选。弘治丙辰进士,为平湖知县。握监察御史,以刘瑾黜之。归,黜者四十有八人,而余亦与焉。瑾以其名诏天下,号曰党人。瑾诛,起予官江西,过丰城,访其人于曲江之滨,亡矣。余既往哭其墓,复收辑其遗诗得六十篇,然皆精细言华,录之俾藏于家。李子曰:夫余于士选之亡,而疑于祸福之几也。葢苦失要,实不甚解,又无所测。夫往来昭昭者云。曩余在曹署,窃幸侍敬皇帝。是时国家承平百三十年余矣,治体宽裕,生养繁殖,斧斤穷于深谷,马牛徧满阡陌。即闾阎而钱视绮罗,梁肉糜烂之,可谓极治。然是时海内无盗贼干戈之警,百官委虵于公朝,入则振佩,出则鸣珂,进退理乱弗婴于心。葢暇则酒食会聚,讨订文史,朋讲羣咏,深钩赜剖,乃咸得大肆力于弘学,于乎亦极矣。于是士选为御史,日与四方士游,声光赫赫,颇有□□□辉之望。夫治极乱继,名高毁入。丁卯后事,余难言之矣。今上既诛乱贼,反之正,民志烝烝不奸,又号一治,厥亦往来之道。乃今盗贼顾日益弗靖,学士大夫相与释俎豆而议干戈。诚使天假士选年,于是时膺寄受托,必岳立虎跃,表见流辈,乃顾死也。悲哉!古人有言曰:“胜观数定,观理。”葢言祸福治乱之必反也。士选前罹党祸惨矣,今顾又死,独不值其定何耶?夫测往来者,未有不据要实者也。要实明,然后几验,几验然后治朏理而祸福彰。今既不值其定,则余又安所据而测夫往来也?故曰:余于士选之亡,而疑于祸福之几也。然盗贼平且有日,乃其人则竟巳矣。夫余安得而不悲?故既收辑其遗诗,而又重之以辞。

○顾璘

高吾诗集序

△高吾诗集序

兵部左侍郎武陵陈公尝筑室高吾之山读书其中自称高吾子。东桥顾璘问俗其邑,往候之,接殷勤,道故旧,三日不能去。乃为说高吾之义曰:「人惟不尊其身,故不知吾之高,斯终下矣。知菓其身者,非仁不广爱,非义不立方,非礼不饬躬,非智不发虑,非信不固节。夫然后卓然为万夫之望。葢以吾自高,乃能高吾于物也。」公曰:「有是哉!吾有惴惴自收,不敢狎孺子,而矜刍荛,犹恐有失于道,何知身之尊乎?」璘曰:「非是之谓也。君子之求道也,患不尽于物,故抑而下诸庶民;其待身也,患不贵于道,故举而配诸天地。唯下下则尽其道,唯高高则尊其身。下下高高,并用而相成者也。公何让乎哉?」公自为士以至登公卿,莫不以古人自期待,故随宦所成,辄出物表。以其树功之显,故必进进诸岩郎之上,则士大夫宗之为领袖;以其执节乲峻,故必退退诸丘壑之下,则苍生望之为霖雨。非公自高其身,而能巍巍若是乎哉?公笑而不答,乃出所作诗一编授璘为序。捧而读之,声□体裁,即所谓期古人而出物表焉者。虽作之殊地,要自高吾山所养发也。为题曰《高吾诗集》云。公名洪谟,字宗禹,同璘举弘治丙辰进士,方以兵部侍郎致仕,居于家。

○任瀚

孙山甫督学诗集序

△孙山甫督学诗集序

嘉靖初,五星聚东璧,明德中兴,海内文章道术至是隆盛。阅四十年来,摛菁掞藻之家,朝野相望。淮海孙山甫以辞翰起家,黔中入史馆,迁谏议大夫。上命督学关西,善作士,与邃庵、渔石齐名。甲子春,移镇剑南,始按部访余江门钧台。余逃空谷,久见君娴雅缊藉,栩栩若平生驩。明日从事来,赍所得南游以后诸体诗五百余篇,相印可。余扫石披云,一再读,叹曰:「吴大帝之后,散亡列国,若淮海者,其诗蔚然有江左风流,其隽永闳鬯,自鲍、谢诸人不能过也。」始吾读李献吉诗,谓娲皇捣炼补天石,奔走百灵,雷电日月星辰并躔炉冶;读何仲默诗,如黄锺在县,金石发作,伶坊供奉之官,莫不按宫商,谨节奏;其横放处,如项羽提三尺剑出江东,不必斩将搴旗,而登坛啸咤,千人皆废;读张愈光诗,如巨灵擘太华,黄魔太翳决瞿唐,其险恠诘屈,虽不中绳墨,定知出鬼神手而无斧凿痕。今吾读山甫诗,则如七十二君封泰山,望见沧海有无中,蜃气楼阁盘薄烟霏景光,万状便翛然起僊灵霞外之思。如君兹选,当与高子业、顾华玉格力相埒,诚足剉建安锋,劘六朝垒。惜二君巳宿草,不及见也。吾闻龙嘘气成云,云之灵,龙冯之。然龙非云之能使为神物也。人嘘气成声,声之精者为诗人。岂诗所能使为圣贤君子者哉?语曰:「明珠弹于飞肉,其得不复;周鼎铸倕,而龁其指。」明大巧之不可常也。淮野固欲为圣贤君子者,其神明内蕴,思若悬河,吾愳其或尝试于大巧也,故以是节之。

○王世贞

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

  西陵董媛少玉诗序

△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

译熊士选是丰城人,名卓,字士选。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任平湖知县。他担任监察御史时,被刘瑾贬黜。回到家乡时,被贬黜的共有四十八人,我也在其中。刘瑾把他们的姓名下诏公布天下,称为党人。刘瑾被诛杀后,朝廷起用我为江西官员;我经过丰城,到曲江岸边访求熊士选,却发现他已经去世了。我先到他的墓前哭祭,又收集整理他的遗诗,得到六十篇;这些诗都精细华美,于是抄录下来,使它们收藏在他家中。李子说:我对于士选的死亡,因祸福变化的迹象而感到疑惑。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掌握关键事实,实在不能完全解释,也无法推测。那些明白显著的往来变化,大概就是这样。从前我在曹署任职,有幸暗中侍奉敬皇帝。当时国家承平已经一百三十多年,政治体制宽和富裕,百姓生养繁殖,斧斤深入山谷也砍伐不尽,马牛遍布田间道路。即使普通民户,也把钱财看得如绫罗一样,粱肉多到腐烂,可以说治理达到了极盛。然而那时天下没有盗贼和战争的警报,百官在朝廷任意舒展,入朝则振动佩玉,出朝则车马鸣响,进退和治乱都不牵挂于心。大概有空闲时便饮酒聚会,考订文史,朋友讲学,群体吟咏,深入探索幽微、剖析隐奥,于是都能尽力从事博大之学,唉,那也真是盛极了。当时士选担任御史,每天与四方士人交游,声名光彩显赫,很有获得□□□辉之望。治理达到极盛之后就会接着发生动乱,名声太高也会招来毁谤。丁卯年以后的事情,我实在难以说了。当今皇帝已经诛灭乱贼,使天下返归正道,民众的心志蒸蒸向善而不作奸,又号称一次治理盛世,这也符合治乱往来的规律。可是如今盗贼反而日益不安定,学士大夫相互放下祭祀礼器而议论战争。假如上天让士选活到这个时代,使他承受托付、接受重任,他一定会像山岳挺立、猛虎跃起,在同辈中显露才华,直到死去才罢休。可悲啊!古人说:“胜负的征兆有时可以推定,关键在于观察道理。”大概说的是祸福、治乱必然相互转化。士选以前遭遇党祸,已经很惨了,如今又突然死亡,难道只是没有遇到命运转折的时机吗?考察往来变化的人,没有不依据关键事实的。关键事实清楚以后,才能验证征兆;征兆得到验证以后,治乱的道理才能显现,祸福也才能彰明。如今既然没有遇到那个转折时机,那么我又能依据什么来推测这种往来变化呢?所以说:我对于士选的死亡,因祸福变化的征兆而感到疑惑。然而盗贼平定已经指日可待,他这个人却已经永远不在了。我怎么能不悲伤呢?所以既收集整理他的遗诗,又再次用这篇文章加以哀悼。顾璘 《高吾诗集序》《高吾诗集序》兵部左侍郎武陵陈公曾在高吾山修筑房屋,在其中读书,自称高吾子。东桥顾璘到他的县邑考察风俗,前去拜访他;他热情接待,谈起旧交,三天也不忍离去。于是我为他说明“高吾”的意义,说:“人只因为不尊重自身,所以不知道我的高处,这样最终就会处在低下的位置。知道尊重自身的人,如果没有仁,就不能广泛地爱人;没有义,就不能树立方正的操守;没有礼,就不能整饬自身;没有智,就不能发明思虑;没有信,就不能坚守节操。只有这样,才能卓然成为万人仰望的人。大概只有把自己看高,才能在万物之中使自己处于高位。”陈公说:“确实如此吗?我总是战战兢兢地收敛自己,不敢轻慢年轻人,即使对平民百姓也存有敬意,还担心自己在道义上有所失误,哪里知道什么叫尊重自身呢?”顾璘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君子求道,担心自己不能在万物中尽到道义,所以压低自己而接近百姓;他对待自身,担心自己不能以道义为贵,所以抬高自身而与天地相配。只有把自己降到最低,才能穷尽道义;只有把自己提高到最高,才能尊重自身。降低自己和提高自己,是同时运用、彼此成就的。您何必推让呢?”陈公从做士人直到位列公卿,没有不以古人为期许,所以无论任职何处,都能超出常人。因为他建立功业显著,所以必定不断进升到诸位郎官之上,于是士大夫尊奉他为领袖;因为他操守坚定而严峻,所以必定退居到众多山林隐逸之下,于是百姓把他看作甘霖而仰望。若不是陈公自己提高自身,怎么能巍然达到这样的境界呢?陈公笑而不答,便拿出自己所作的一卷诗交给顾璘,请他作序。我捧读诗集,看到它的声调和体裁,正是所谓以古人为期许而超出万物之表的作品。虽然创作地点各不相同,但终究都是高吾山所陶养、所发露出来的。于是题作《高吾诗集》。陈公名洪谟,字宗禹,与顾璘同为弘治丙辰进士,现任兵部侍郎致仕,居家闲住。任瀚 《孙山甫督学诗集序》《孙山甫督学诗集序》嘉靖初年,五星聚集于东璧,圣明之德使国家中兴,天下的文章和道术到此时都兴盛起来。四十年来,铺陈精华、发挥文采的人,朝廷内外到处可见。淮海孙山甫凭借辞章文翰起家,入黔中史馆,升任谏议大夫。皇帝命他督学关西,他善于培养士人,与邃庵、渔石齐名。甲子年春天,他调任剑南,开始巡视各部,来到江门钧台拜访我。我避居空谷,久已听闻孙君娴雅温厚;如今相见,亲切得仿佛平生好友。第二天,他的属吏到来,带着他南游以后所作的各种体裁诗五百多篇,和我相互印证认可。我扫开石上尘土,拨开云雾,读了一遍又一遍,叹息说:“自吴大帝以后,列国散亡,像淮海这样的诗,气势茂盛而具有江左风流;其意味隽永、气韵宏畅,即使鲍照、谢灵运等人也不能超过。”起初我读李献吉的诗,觉得像女娲捣炼五色石补天,驱使百灵,雷电日月星辰一同运行在炉冶之中;读何仲默的诗,像黄钟悬挂,钟磬发声,伶人乐工供职之官无不按宫商、谨守节奏;读张愈光的诗,像巨灵神劈开太华山,黄魔神劈开瞿唐峡,险峻奇怪、曲折难解,虽不合绳墨,却必定知道出自鬼神之手而没有斧凿痕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千人〕 如今我读山甫的诗,便像七十二位君主封禅泰山,远望沧海,仿佛出现在有无之间;海市蜃楼般的台阁盘旋于烟霭云霞之中,景光呈现出万般形状,使人悠然生起超出烟霞、如同仙灵的思绪。按照孙君这次选编的诗集,应当与高子业、顾华玉的格调和力量相当,确实足以挫败建安诗人的锋芒,磨破六朝诗坛的营垒。可惜这两位已经埋入荒草,不能看见了。我听说龙吐出气便成为云,云的灵异,是凭借龙而来的;然而并不是云有能力使龙成为神物。人吐出气便成为声音,声音的精华便成为诗人;难道是诗能够使人成为圣贤君子吗?俗语说:“拿明珠去弹射飞鸟和腐肉,明珠一去就不会回来;周鼎铸成倕的形象,反而咬伤他的手指。”这是说明高明的技艺不能经常持守。淮海本来就想成为圣贤君子,他内心蕴藏着神明般的才思,思想如河水奔流;我担心他有时会试用这种高妙技艺,所以用这些话来约束提醒他。王世贞 《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西陵董媛少玉诗序》《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

自余结发而好言诗,所与海内豪隽游,亡不以诗进者,犬马齿日益,稍见所论著,则诸豪俊自喜行其诗,少不以序请者,余之不能工为佞,不能使人人极意以为艰而思谢去之,几且焚笔研而最后乃为胡元瑞序《绿萝馆诗》。元瑞之为言曰:「子所可必者一,所大可恨者与我所不子负者各二。子甚幸哉!而我荐其敝帚以希一言之华衮,则可必。子许我而即宠施我,即子一旦不可知,大可恨。我虽晚虽幸及子,而不终子之惠,使后世疑其异时不相当,大可恨。即子过许我,而我竭蹷步武以求践子之许,不子负有所弹射,而我惕焉以子为鑢锡,不子负子以为奚若?」余乃谓元瑞母剌促请息焉,而为若叙。余之得元瑞于余仲者,半岁所,而元瑞进其诗,余覩之未尝不三击节叹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顾取其凡者,气之流行亡所择,而取其浊者与弱偎者。古人不秘格于后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声色以供吾诗,而声取其蝇哇者,色取其黝■〈雨上黮下〉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而英者,情自吾发,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诗,以是而号于人曰:「吾善诗,吾善诗者何也?」元瑞才高而气充,象必意副,情必法畅,歌之而声中宫商而彻金石,揽之而色薄星汉而摅云霞,以北于开元、大历之格,亡弗合也。余尝语余仲谓:「前我而作者,涵洪并纤与亭毒并吾,故推献吉,然不能讳其滓绝尘行空,卿云烂兮,吾故推昌谷,然不能讳其轻鸣鸾佩琼,万象咳唾,吾故推仲默,然不能讳甚孱刻羽雕叶,舍陈而新,吾固推子业,然不能讳其促鞭风驭霆,以险为绝,吾固推子相,然不能讳其疏融而超之于鳞,庶几哉,然犹时时见孤诣焉。后我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证之,抑何左契不爽也?」亡巳而有子规者,在昔鞠传之称田光曰:「智深而勇。」沉不深,不玄;不沉,不坚。入之沉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如大钧雕物而不见工,如良玉夜辉而冺其痕。斯晋百篇,西京、建安之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矣,而犹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问梓焉,而以不佞言质之。

△西陵董媛少玉诗序

周元孚氏以节槩冠一世,凡再上疏,再得罪,以谪而直,犹未巳。其于星历、弧矢、剑术无所不通,精而尤好为古文辞,即世之作者无以隃胜之。始妇得安人汪,美而贤,为元孚举五男子,皆育。汪寻卒,元孚痛不欲置偶,久之感异梦,乃问继于董,而得少玉者,董女字也。兄曰侍御淑王,既归元孚,即能抚其五子。口汪巳出,谒舅姑,即又能奉事舅姑如汪巳,而相元孚御臧获,大小理家,秉无弗如汪者。元孚心异之,问能读书否?曰:「仅识字耳。」然见元孚时时诵唐诗,则亦诵唐诗,所臆记可千首。更问元孚:「诗止此乎?」元孚曰:「三百篇其祖也。」遂益诵三百篇,以至汉魏六季诸名家亡弗诵者,乃稍稍出其奇以与元孚酬复。元孚亦大异之,谓:「若诗成,吾当叙而梓之,以传后世。」少玉筦然曰:「吾妇也,而又君之妇,妇何必以诗传?即传而以君之妇,天下孰不谓出君手?何梓为?」元孚服其言而止。元孚才高而气雄,间不胜其用,壮而少玉则清润婉秀,往往发于情而止于义,有不尽为闰■〈巾达〉所束者。当其得意时,即元孚恍然不觉其左次而亡。何少玉以羸疾卒,卒之年二十九耳。元孚鸠其遗篇什,多散夫所存,仅若干首,乃梓之而请序于余。余读之曰:「元孚而不见夫三百篇乎?二南而下多出于贞妇良媛之作,删者葢录其语而不必尽征其人,谓可以风可以志而巳至于汉而始有能举其人者,独司马之文君、栔之淑能与其夫子相偶敌。文君之不以礼合,无论然淑亦寥寥乎不能数章,何数望少玉哉?少玉调虽止于唐,然不落宋元矣。使天假以年,有自唐而上者,咄咄逼元孚,世且以元孚诗或出少玉手,元孚甘之乎?」少玉他妇行尤工具,元孚序及冯开之太史所为传中。

○徐中行

闽中十子诗序

△闽中十子诗序

译自从我成年便喜爱谈论诗歌以来,和我在海内交游的豪杰俊才,没有不拿诗来进献的。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看到他们的论著;那些豪俊自己喜欢施行自己的诗作,很少有人不请我作序。我既不能巧妙地奉承,也不能让人人都尽意赞美而以为艰难,思量辞谢他们,几乎要烧掉笔砚,最后才为胡元瑞作《绿萝馆诗》序。元瑞说:“您可以肯定做到的事有一件,我最遗憾的事有两件,您没有辜负我的地方也有两件。您真是幸运啊!我献上自己的敝帚,希望得到您一句华美的评语,这件事可以肯定做到。您答应我,并立即施加恩宠于我;但如果您一旦变卦,这就是我最遗憾的事。即使我虽晚年仍有幸遇到您,却不能始终承受您的恩惠,使后世怀疑我们不同时代、彼此不相称,这也是我最遗憾的事。假如您过分称许我,而我竭尽脚力、步步追随以求实现您的赞许,没有受到您的批评指摘,那么我便会戒惧地把您当作磨刀石;如果我没有这样辜负您,您又会把我看成什么样呢?”于是我对元瑞说:“不要这样催促,请暂且停下吧。”然后为他作了这篇序。我从我的二弟那里结识元瑞,不过半年左右;元瑞把诗进献给我,我每次读到,都没有不击节三叹的。上天并不吝惜给人以才华,可人偏偏只取用其中平庸的部分;元气流行本来没有选择,却有人只取它浑浊、软弱和依附的一面。古人不把诗歌的格调秘藏而不给后人,却有人只取其中下等、中等的部分;上天也不吝惜把声色供给我们的诗歌,可声音却取那些如苍蝇般嘈杂的,色彩却取那些昏暗黝黑的。形象每天与我接触,我却淘汰其中精华英秀的部分;感情从我心中发出,我却不取合于肺腑的部分。这样来作诗,又这样向人夸耀说:“我善于作诗,我善于作诗”,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元瑞才华高,气势充沛;形象必定与意旨相副,感情必定因法度而畅达。他吟唱起来,声音合于宫商而能透入金石;摄取景色,色彩淡泊如星汉而舒展如云霞。向北追求开元、大历的格调,没有不相合的。我曾对二弟说:“在我之前的作者,能够涵容洪大与纤细、亭毒与万物同体,所以我推重李献吉;但不能不承认他有沉滓断绝、凌空而行、如卿云灿烂的一面,所以我又推重昌谷;但不能不承认他有轻薄如鸣鸾佩玉、以万象为唾沫的一面,所以我推重仲默;但不能不承认他过于柔弱雕刻,像雕羽刻叶、舍弃陈旧而追求新奇,所以我固然推重子业;但不能不承认他催促鞭策风云雷霆,把险峻当作绝妙,所以我固然推重子相;但不能不承认他疏阔融通而又超出常规,几乎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却仍时时可见孤特的造诣。我的后继作者,大概就在这个人了。后继作者,确实就在这个人了!” 拿今天的事实来验证,这难道不是完全相合而没有差错吗?”不久有一位子规先生,曾经称赞田光说:“智慧深沉而勇敢。”沉不深,就不玄妙;不沉,就不坚固。进入其中深沉幽邃,表现出来却自然,完成之后又纯粹浑然。好像大钧陶铸万物,却看不见工匠的痕迹;好像美玉在夜里发光,却磨灭了雕琢的痕迹。这才是晋代百篇、西京和建安的美盛之处吧?这部诗集已经建立了这样的基础,但还没有完全达到。我听说您的邦君有意了解您,请他刻印这部诗集,并把我的话作为质证。《西陵董媛少玉诗序》周元孚氏以节操气概冠绝一世,前后两次上疏,两次获罪,即使被贬谪也仍然直言不改,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对于星历、弓箭、剑术无所不通,精通而尤其喜爱作古文辞,即使当世的作者也没有能够远远超过他的。起初,他的妻子是安人汪氏,美丽而贤惠,为元孚生了五个男孩,且都抚养成人。汪氏不久去世,元孚悲痛,不想再娶配偶。过了很久,他因一个奇异的梦有所感动,于是向董氏求继室,得到了少玉;少玉是董氏女儿的字。她的兄长是侍御淑王。少玉嫁给元孚后,立即能够抚养他的五个儿子。她口中说汪氏已经离开人世,拜见公婆后,又能像汪氏生前一样侍奉公婆,并且帮助元孚管理奴仆,处理家中大小事务,没有一件不如汪氏。元孚心中惊异,问她能不能读书。她说:“只认识一些字罢了。”然而她见元孚时时诵读唐诗,也就跟着诵读唐诗,凭记忆记下的有一千首左右。她又问元孚:“诗就只有这些吗?”元孚说:“《诗经》三百篇是它的祖宗。”于是她更加诵读《诗经》三百篇,以至于汉、魏、六朝各位名家的作品,没有不诵读的;这才渐渐拿出自己的奇才来,与元孚相互唱和酬答。元孚更加惊异,对她说:“如果你的诗写成了,我一定为它作序并刻印,使它流传后世。”少玉莞尔说道:“我是您的妻子,又是您的妻子,妇人何必凭诗歌流传后世呢?” “如果把这些诗传出去,便说是您夫人的作品,天下谁不会说是出自您的手笔?为什么还要刊刻呢?”元孚佩服他的话,于是作罢。元孚才华高超、气势雄健,有时才力不能完全施展;何少玉壮年而早逝,但诗作清润婉秀,往往发于真情而止于义理,也有不完全受闰■〈巾达〉约束的地方。他得意时,常常精神恍惚,竟不知自己已经失误而亡。何少玉因病体羸弱去世,死时才二十九岁。元孚搜集她遗留下来的诗篇,大多已经散失,现存只有若干首,于是刊刻出来,请我作序。我读后说:“元孚难道没有看过《诗经》三百篇吗?《二南》以下的诗篇,多出自贞妇贤媛之手,删诗者大概只记录她们的话,未必都考察作者其人,因为这些诗可以讽谏、可以言志罢了。到了汉代,才开始有人能举出作者姓名;其中只有司马相如的妻子文君、栔氏之淑,才可以和她们的夫婿相抗衡。文君不合礼法的婚姻暂且不论,淑也寥寥不能算有几章,怎么能奢望少玉呢?少玉的声调虽然止于唐代,却并不落在宋元之下。假使上天再给她一些年寿,她有超越唐代而上的成就,就会咄咄逼近元孚;世人甚至会认为元孚的诗有些出自少玉之手,元孚会甘心吗?”少玉其他妇德方面的事迹,在元孚的序以及冯开之太史所作的传中尤其详尽。○徐中行 《闽中十子诗序》△《闽中十子诗序》

今洪永之世,闽中有十子,而皆以唐诗称,多元之遗才也。夫以十子者而名诗于一郡,不尠矣。然其诗名者,盖或概见云。彼龙池、孤鴈、林子羽之所为,名高乃不见于集,此何以称焉?高彦恢品汇唐诗而得正声,庶几近之。海内翕然为宗,其序本称引子羽,岂多所取财者乎?然彦恢与安中、景明以诗缔布衣交,故彦恢称漫士,安中称樵者。樵者、漫士皆典翰林籍,而漫士能作无声诗,是以偏师善出奇。樵者六十余老矣,且试诗高第,矍铄哉!景明累辞荐辟,其读陈抟传云:“大明已照临,一笑归华阴。”以抟同姓,寓言言逊而中清,竟结社自老,士各有志如此。孟扬父总管与郑孟宣同幕于行省,孟宣用击剑名自亡命而归,折节至助教。总管强诏不起,自引决。孟扬达节,出授简讨,当其与安中纂修《永乐大典》,同为解缙所引重。安中无恙归樵,孟扬矫矫坐缙党死,其自诔何悲也?时修《大典》称闽中三王,而孟扬中美充总裁,中美至修撰《闽志》,志之儒行,其诗视二子何如哉?然闽人言诗者,率本之子羽。子羽起家训导,为膳部郎免归,使其门生二玄问晋陵浦舍人所为,来得诗乃见而舍之。浦名因以籍甚,不但闽中本之也。周玄征为祠部郎,揭天谣诸篇,喜为长吉语,于师声稍变。黄玄移家自将乐入闽中,终身严事其师,而老于训导,其云:“望阙无知巳,归乡愧不才。”闵其学之穷也,岂以郎署而为达乎?同二玄及门而见姓名者六,亡传。乃若按察副使唐亨仲,少与同郡黄济为诗友,济亦不列十子间,则闽诗不啻十子也巳。此十子者,一以岁贡,二以乡科而进士一,其不仕元布衣而从荐辟者五。乃后闽中有《三君集》,郎中郑君继之,主事郭君子长及布衣傅君木虚。然郑、郭以进士着,傅视景明为难。彼时游扬者众也,而此则荐辟不及矣。余初至闽中有三生。以诗来谒,袁景从、马用昭及子长之子建初,皆与木虚游者,乃知有《十子集》将选之,未暇也。建初就余学诗,仅页如黄生北上,故属之两生稍选,传于世。闽故多才,诸生亦谓之概见者,非邪?景从以乡科而未进,亨仲弟用昭以任子游太学,孟扬中美之科未举也,皆翩翩然而郁滞,能不于《十子有感乎?倘荐辟之典行,亦岂无庶几诸子者?今旷典不可复,即科贡太学生,宁不可拔一二以窥中秘者欤?乃建初谢贡籍归,适二生因之请序,余重有感而论其世。

◆文编

方孝孺

  解缙

  徐一夔

  顾璘

  霍韬

  林时

  张时彻

  欧阳德

  任瀚

  皇甫汸

  孙升

  吴国伦

  利瓦伊祯

  余寅

  雷思霈

  林右

○方孝孺

苏太史文集序

  张彦辉文集序

△苏太史文集序

天下之事,出于智巧之所及者,皆其浅者也。寂然无为,沛然无穷,发于智之所不及,知成于巧之所不能为,非几乎神者,其孰能与于斯乎?故工可学而致也,神非学所能致也。惟心通乎神者能之,神诚会于心,犹龙之于雨,所取者涓滴之微,而可以被八荒,泽万物。无所得者,辟之抱瓮而灌,机械而注,为之不胜其劳,而所及仅至乎寻丈之间。庄周之著书,李白之歌诗,放荡纵恣,惟其所欲,而苶不如意,彼岂学而为之哉?其心默会乎神,故无所用其智巧,而举天下之智巧莫能加焉。使二子者有意而为之,则不能皆如其意,而于智巧也狭矣。庄周、李白,神于文者也,非工于文者所及也。文非至工,则不可以为神,然神非工之所至也。当二子之为文也,不自知其出于心而应于手,况自知其神乎?二子且不自知,况可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文者,非能文者也,惟心会于神者能之,然亦难矣。庄周殁,殆二千年,得其意以为文者,宋之蘓子而巳蘓子之于文,犹李白之于诗也,皆至于神者也。某少好蘓子之文,而恨不得其意,以为苟得其意,则文可勉而学。年二十余矣,游金华,见太史蘓公之文,知公为蘓子诸孙,叹曰:「得蘓子之恴者,其在是矣。」后三年,公尽以其文见示,益叹以惊,然后知公果得蘓子之意也。顿挫阖辟,而不至于肆驰骤,反复而不至于繁崇,之于天深,之于渊无不探也,奥之于道德,着之于政教,无不究也,而未尝用其智巧以为之也。智巧之于文,不能无也,而不可用也,虽未尝用也,而亦未尝无也,斯其为神乎?今之为文者,竭智巧以学之,而不得其意,故其文非拘则腐,非诞则野,非有余则不足,求其工且不可致,况于神乎?公之文,非今之文也,得蘓子之意者也。李白之诗,庄周之书,皆是理也,而不可以言传也。孔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也,知神之所为,则道自我出矣。文奚可胜用耶?

△张彦辉文集序

译如今洪武、永乐年间,闽中有十位诗人,都以唐诗著称,大多是元代遗留下来的才士。十个人能使诗名传遍一郡,已经不少了。不过,其中诗名显著的,大概也只是概略见于此。像龙池、孤雁、林子羽所作的诗,声名很高,却没有收入诗集,这又凭什么称说呢?高彦恢品评、汇辑唐诗而得到正声,大概近于此道。他在海内受到一致尊崇;他的序文原本称引林子羽,难道取材很多吗?不过彦恢和安中、景明因诗结为布衣之交,所以彦恢称“漫士”,安中称“樵者”。樵者、漫士都掌管翰林典籍,而漫士又能作无声诗,因此如同偏师善于出奇制胜。樵者年过六十,已经老了,却还曾应试而名列诗科高第,真是老而弥健!景明多次辞却荐举征辟;他读《陈抟传》时说:“大明已经照临天下,我一笑归返华阴。”因为和陈抟同姓,便借此作寓言,言辞谦逊而内涵清正,最终结社终老,各人的志向就是这样。孟扬父总管与郑孟宣一同在行省幕府任职,孟宣以击剑闻名,曾逃亡后归来,降低身份做到助教。总管受到强行征召也不肯起任,终于自杀。孟扬通达有节操,被授为检讨;当他和安中编纂《永乐大典》时,同受解缙器重。安中平安归来,做了樵者;孟扬刚正不屈,却因属于解缙一党而死,他自己写的诔文多么悲痛啊!当时修纂《永乐大典》,称闽中有“三王”;孟扬、中美担任总裁,中美后来修撰《闽志》,《闽志》所载的儒者品行,和这两个人相比怎么样呢?然而闽中谈论诗歌的人,大多以子羽为宗。子羽由训导起家,任膳部郎后免职归乡;他让门生二玄询问晋陵浦舍人所作的诗,二玄带回诗稿,子羽看过后便舍弃了它。浦舍人的名声因此大盛,并不只是闽中人以他为宗。周玄征任祠部郎,作有《揭天谣》等篇章,喜欢写长吉式的语言,使师承的声调稍有变化。黄玄把家从将乐迁到闽中,终身恭敬地侍奉他的老师,老年仍任训导;他说:“遥望宫阙却无人知晓,归乡后惭愧自己没有才能。”这是感叹自己学业没有成就,难道是因为任郎署之职便算显达吗?和二玄同门、著名可考的共有六人,其余没有传记。至于按察副使唐亨仲,年轻时和同郡的黄济结为诗友;黄济也没有列入十子之中,那么闽中诗人就不止十子了。十子中,有一人凭岁贡入仕,二人凭乡试进入,一人中进士;还有五人没有在元朝做官,以平民身份接受荐举征辟。后来闽中又有《三君集》,收录郎中郑君、主事郭君子长以及布衣傅君木虚。不过,郑、郭凭进士身份显名,傅君要和景明相比就很难了。那时游扬声名的人很多,而后来荐举征辟已经不再实行。我初到闽中时,有三位儒生拿诗来拜见:袁景从、马用昭以及子长的儿子建初,他们都是和木虚交游的人。这才知道将要选编《十子集》,只是尚未有暇完成。建初跟我学习作诗,后来黄生北上,只留下几页诗稿,所以我嘱托这两位学生略加选编,流传于世。闽地向来人才很多,这几位学生也可以说是其中的概略表现,难道不是吗?景从通过乡试却没有中进士,亨仲的弟弟用昭凭任子身份游学太学,孟扬、中美也没有考中他们所参加的科举;他们都风采翩翩却怀才不遇,能不对《十子》有所感慨吗?假如荐举征辟的制度还在实行,难道就没有接近这些人的人才吗?如今这一久废的制度不能恢复,即使在科举、贡生、太学生中,难道不能选拔一两个人,让他们窥见宫廷秘阁吗?后来建初辞去贡生名籍归乡,恰好两位学生因此请求我作序,我又深有感触,于是论述了他们所处的时代。◆《文编》方孝孺 解缙 徐一夔 顾璘 霍韬 林时 张时彻 欧阳德 任瀚 皇甫汸 孙升 吴国伦 利瓦伊祯 余寅 雷思霈 林右 ○方孝孺 《苏太史文集序》《张彦辉文集序》△《苏太史文集序》天下的事情,凡是出于智巧所能达到的,都是浅近的。寂静无为而力量充沛、无穷无尽,发自智力达不到的地方,认识成就于技巧不能做到之处;若不是接近神妙的境界,谁能做到这样呢?所以工巧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神妙却不是学习所能达到的。只有内心与神妙相通的人才能做到。神妙确实会聚于心,就像龙施云布雨,只取来极其微小的一滴,却可以覆盖八方、滋润万物。什么也没有得到的人,就像抱着水瓮灌溉,靠机械来注水,做起来劳累不堪,而所能达到的地方仅仅在几丈之间。庄周著书、李白作诗,放纵自由,任意而行,毫不拘束;即使不能完全如意,难道是他们通过学习才做到的吗?是他们的心默默与神妙相会,所以不必运用智巧,而天下所有的智巧都不能超过他们。假使这两个人有意用智巧去创作,就不可能都如意,在智巧方面也会受到局限。庄周、李白,是文章中达到神妙境界的人,不是一般工于文章的人所能企及的。文章若不能达到极工,便不能称为神妙;但神妙又不是单靠工巧所能达到的。这两个人写文章时,尚且不知道作品是从心中流出而应手写成的,何况他们自己能知道其中的神妙吗?他们自己尚且不知道,别人又怎么能够仿效呢?仿效古人文章的人,并不是真正能写文章的人;只有内心领会神妙的人才能做到,但这也很难。庄周去世以后将近两千年,能领会他的旨趣而写成文章的,只有宋代的苏子罢了。苏子之于文章,就像李白之于诗,都是达到神妙境界的人。我年轻时喜爱苏子的文章,却遗憾不能领会他的旨趣,认为如果能领会他的旨趣,文章就可以努力学习。二十多岁时,我游历金华,见到太史苏公的文章,知道苏公是苏子的后代,感叹说:“真正得到苏子旨趣的,大概就是他了。”三年以后,苏公把自己的文章全部给我看,我更加惊叹,这才知道苏公果然领会了苏子的旨趣。他的文章顿挫开合,却不至于放纵奔驰;反复铺陈,却不至于繁复堆砌;对于天道深处、深渊底蕴,没有不探究的;对于道德的奥妙、政教的实质,也没有不穷究的,但从未运用智巧去刻意写成。智巧对于文章不能没有,却不可刻意使用;虽然从未刻意使用,却也从未完全没有,这大概就是所谓神妙吧?如今写文章的人竭尽智巧去学习它,却不能得到它的旨趣,所以文章不是拘谨呆板,就是浮诞粗野;不是过多,就是不足;连求得工巧都不可达到,何况神妙呢?苏公的文章,不是当今流行的文章,而是得到了苏子的旨趣。李白的诗、庄周的书,都是这样的道理,只是不能用语言传授。孔子说:“懂得变化之道的人,才懂得神妙所作的事情;懂得神妙所作的事情,道就会从我自身流出。文章还有什么能够用尽的呢?” △《张彦辉文集序》

昔者,文章与政相通,举其槩而言耳。要其求之实,与其人类。战国以下,自其著者言之:庄周为人,有壶观天地,囊括万物之态,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飘飘然若云游龙,骞不可守。荀卿恭敬好礼,故其文敦厚而严正,如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且有法度。韩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缴绕深切,排抟纠缠,比辞联类,如法吏议狱,务尽其意,使人无所措手。司马迁豪迈不羁,宽大易直,故其文粹乎如恒华,浩乎如江河,曲尽周密如家人父子语,不尚藻饰,而终不可学。司马相如有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绮曼姱都,如清歌绕梁,中节可听。贾谊少年意气,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笃有谋,悲壮侨讦。杨雄龊龊自信,木讷少风节,故其文拘束悫愿,摸拟窥窃,蹇涩不畅,用心虽劳,而去道实远。下此,魏晋至隋,流丽滛靡,浮急促数,殆欲无文。惟陶元亮以冲旷天然之质,发自肺腑,不为雕刻,其道意也达,其状物也核,稍为近古。韩退之起中唐,始大振之。退之俊杰善辨说,故其文开阳辟阴,奇绝变化,震动如雷霆,淡泊如韶濩,卓矣为一家言。其同时则有柳子厚、李元宾、李习之之流。子厚为人精致警敏,习之志大识远,元宾激烈善持论,故其文皆类之。五代之弊,甚于魏隋之间。宋兴至欧阳永叔、蘓子瞻、王介甫、曾子固,而文始备。永叔厚重渊洁,故其文委曲平和,不为斩绝诡怪之状,而穆穆有余韵。子瞻魁梧宏博,气高力雄,故其文常惊绝一世,不为婉昵细语。介甫狭中少容,简默有裁制,故其文能以约胜。子固俨尔儒者,故其文粹白纯正,出入礼乐法度中。南渡以后,真希元、魏华甫以典章文物为文,陈仝甫以纵横之学为文,其它各以其文显者甚众。至于末流,而文又弊矣。元兴,以文自明者相望于百年之间,为世所称者曰姚宽甫、虞伯生。黄晋卿、欧阳原功宽甫,敦庞有威仪,左右佩玉,故其文沉郁而隆厚。伯生颀嶷巨人,谈故事遗法,竟日不竭,故其文敷赡无涯,不可凖则。晋卿谨慎有礼,故其文守局遵度,考据切当,不放而密。原功博学多识,故其文繁多而不迫。至于今,则潜溪先生出焉。先生以诚笃和毅之质,宏奥玄深之识,发而为文。原功称其如淮阴将兵百万,百战百胜,志不少慑;如列子御风翩然褰举,不沾尘土。用鸣一代之盛,追古作者与之齐,近代不足儗也。繇此观之,自古至今,文之不同,类乎人者,岂不然乎?虽然不同者辞也,不可不同者道也。譬之金石丝竹,不同也有声;则同江淮河海,不同也蓄水;则同日月星火,不同也能明。则同人之文不同者,犹其形也;不可不同天下之道,根于心者一也。故立言而众者,文之隶也;明其道不求异者,道之域也。人之为文,岂故为尔不同哉?其形人人殊,声音咲貌人人殊,其言固不得而强同也,而亦不必一拘乎同也。道明则止耳。然而道不易明也,文至者道未必至也。此文之所以为难也。呜呼,道与文俱至者,其惟圣贤乎?圣人之文着于诸经,道之所繇传也;贤者之文盛于伊洛,所以明斯道也。而其文未尝相同,其道未尝不同。师其道而求于文者,善学文者也;袭其辞而忘道者,不足与论也。然斯岂易易哉?世有自谓不师其辞者,则剽生抉怪,杂取艰深之辞,敷错成文,以饰其鄙陋之意,至于不可句读,使人诵之而不晓其意,以为文故如是。或者惩其病,则弛慢不思,辑陈蹈故,混不加修,甚则取里谈巷语,猥亵嘲咲之辞,书之编简,以为明道,文与道割裂为二,互相訾诋。又或见其然,遂放言而攻之,以为古之道不可释以今之文,今之文不当学古之辞。三者虽异,而俱失之。不师古,非文也;而师其辞,又非也可以为文者,其惟学古之道乎?道明则气昌,气昌文自至矣。文自至者,所谓类其人而不悖乎道者也。其人高下不同,而文亦随之,不可强也。尝执此说,窃观天下之文,为三者之归者多矣,而无愧于古者亦有矣。往居京师,从潜溪先生学,得勾曲张君彦辉之文而览焉。其语疏爽,类陶元亮;善持论,类李元宾。意其人必雅饬和易,君子人也。虽未尝见,而存乎怀。今年幸而见之,与昔之所意果合,且得见其文之全。其辞不泥乎古,务自巳出,而无艰深俚陋之病,往往本乎圣贤之道,葢庶乎斯文也巳。苟精而不倦于今之人,又何难乎此?某所以不能无感而言也。虽然,文之道大矣,某也何足以知之哉?

○解缙

虚舟集序

△虚舟集序

译从前,文章和政治相通,这只是概括地说。究其根本,文章的实际内容与作者的品类相同。战国以后,只从著名作者来说:庄周为人有包容天地、囊括万物形态的胸襟,所以他的文章宏大博杂而放纵,飘飘然如云游龙,飞腾而不可拘守。荀卿恭敬而崇尚礼法,所以他的文章敦厚严正,如同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都合乎法度。韩非、李斯为人峭刻酷虐,所以他们的文章缭绕深切,排比纠缠,联缀辞语、类聚事例,如同法吏审理案件,务求把意思说尽,使人无从措手。司马迁豪迈不羁,宽厚平易正直,所以他的文章精粹如恒山、华山,浩荡如江河;曲折周密,像家人父子谈话那样亲切,不崇尚藻饰,却终究不可仿学。司马相如有侠客和美丈夫的仪容,所以他的文章绮丽曼妙、美盛都雅,如清歌绕梁,合乎节拍而可听。贾谊年轻而意气奋发,慷慨地思求建立功业却不能实现,所以他的文章深厚笃实而有谋略,悲壮而激切。扬雄拘谨自守而自信,木讷少有风骨,所以他的文章拘束谨愿,模仿窥窃,艰涩不畅;虽然用心劳苦,却实在离道很远。再往下,从魏晋到隋代,文风流丽淫靡,浮薄急促,几乎到了没有文章可言的地步。只有陶元亮凭借冲淡旷达、天然质朴的资质,从肺腑中发出文章,不事雕琢;他阐明道理通达,描写事物准确,稍稍接近古风。韩退之在中唐兴起,才开始大力振兴文风。退之是俊杰,善于辨析论说,所以他的文章开阳辟阴,奇异绝妙、变化多端,震动时如雷霆,淡泊时如《韶》《濩》,卓然成为一家之言。同时代还有柳子厚、李元宾、李习之这一类人。子厚为人精致敏锐,习之志向远大、见识深远,元宾性情激烈而善于持论,所以他们的文章都各自类似于本人。五代的弊病,比魏、隋之间更严重。宋朝兴起,到欧阳永叔、苏子瞻、王介甫、曾子固时,文章才完备起来。永叔厚重深沉而清洁,所以文章委婉曲折、平和,不作斩截诡怪的姿态,却有雍容不尽的余韵。子瞻身材魁梧、胸襟宏博,气势高昂、力量雄健,所以文章常常惊世绝伦,不写柔婉亲昵的细语。介甫胸襟狭窄而少有包容,简约沉默而有裁制,所以文章能以简约取胜。子固俨然是儒者,所以文章纯粹明白、纯正无杂,出入于礼乐法度之中。南渡以后,真希元、魏华甫以典章文物为文,陈仝甫以纵横家的学问为文;此外各凭文章显名的很多。到了末流,文章又衰弊了。元朝兴起,一百年间以文章自立、显名的人接连不断,世人称道的有姚宽甫、虞伯生、黄晋卿、欧阳原功。宽甫敦厚庞大而有威仪,如同身旁佩玉,所以文章沉郁隆厚。伯生高大奇伟,谈论古代故事和遗留下来的制度,整天说不完,所以文章铺陈丰赡、没有边际,不可作为准则。晋卿谨慎守礼,所以文章守持格局、遵循法度,考据切实恰当,不放纵而严密。原功博学多识,所以文章繁富众多而不迫促。到了今天,潜溪先生出现了。先生凭借诚实笃厚、和易坚毅的资质,凭借宏大深奥、玄妙深远的见识,发而为文。原功称赞他的文章如淮阴侯统率百万军队,百战百胜,志气丝毫不受震慑;又如列子驾驭长风,飘然飞举,不沾尘土。他用文章鸣响一代盛世,追踪古代作者而与之并列,近代无人可以比拟。由此看来,从古到今,文章的不同大体像人的不同,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不同的是文辞,不可不同的是道理。譬如金石丝竹,声音虽然不同,却同样是发声;江、淮、河、海,水体不同,却同样蓄水;日、月、星、火,形体不同,却同样能照明。人的文章不同,也只是像人的形貌不同罢了。天下之道不可不同,根本在于人心是一致的。所以立言而众多的人,只是文章的从属;阐明道理而不求标新立异的人,才属于道的范围。人写文章,难道是故意要写得不同吗?人的形体各不相同,声音、笑貌也各不相同,言语本来不能强求一致,也不必拘泥于一致,只要道理明白就够了。然而道理并不容易明白,文章达到极致的人,未必道理也达到极致。这就是文章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唉,道理和文章都达到极致的,难道只有圣贤吗?圣人的文章写在各部经典中,是道得以流传的凭借;贤人的文章盛行于伊洛之间,是用来阐明此道的。但他们的文章从未相同,他们的道却从未不同。学习他们的道而在文章上求取表现,是善于学习文章的人;承袭他们的辞句却忘记道理,就不值得和他谈论了。然而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世上有人自称不学习古人的辞句,却剽窃拼凑、搜罗怪异,杂取艰深的词语,错杂铺陈成文,以此装饰自己鄙陋的意思,甚至到了无法断句的地步,使人诵读却不明白他的意思,还认为文章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纠正这种弊病,于是松弛怠慢、不加思考,编集陈说、沿袭旧说,混杂而不加修饰;更严重的,还把乡里谈话、街巷俗语、猥亵嘲笑的词句写进书册,认为这就是阐明道理,结果把文章和道理割裂为两件事,彼此互相诋毁。又有人看到这种情形,便放言攻击,认为古代的道理不能用今天的文章解释,今天的文章也不应学习古人的辞句。这三种做法虽然不同,却全都错了。不师法古人,不是文章;只师法古人的辞句,也不是文章。能够写成文章的,难道不就是学习古人的道理吗?道理明白,气势就昌盛;气势昌盛,文章自然达到境界。文章自然达到境界,就是所谓与作者的品性相类而不违背道理。人的高下各不相同,文章也随之不同,不能强求。曾经持这种说法,私下观察天下文章,归入这三种情况的很多,但无愧于古人的也有一些。从前我住在京师,跟随潜溪先生学习,得到勾曲张君彦辉的文章阅读。他的语言疏朗爽利,像陶元亮;善于持论,像李元宾。我猜想他本人一定雅正严整、和易平和,是个君子。虽然从未见过他,却一直记在心中。今年有幸见到他,果然和过去的想象相合,而且又看到了他的全部文章。他的辞句不拘泥于古人,务求出自自己,没有艰深或鄙俗的弊病,往往本于圣贤之道,大概接近这种文章了。如果当今之人精进而不懈怠,又有什么难的呢?这就是我不能不感慨而发言的原因。不过,文章之道广大深远,我又哪里足以真正懂得它呢?” ○解缙 《虚舟集序》△《虚舟集序》

永乐初,敕修金匮石室之书,继是复有大典之命,内外儒臣及四方韦布士集阙下者数千人。求其博洽幽明,洞贯今古,学博而思深,如吾太史三山王君孟扬者,不一二见。然孟扬之为人,眼空四海,壁立千仞,视余子琐琐者不啻卧之地下,以是名虽日彰,谤亦随之。余方拟荐自代,不果。且孟扬视功名泊如,每有抗浮云之志,期在息机与物无竞,故其集以虚舟名,亦可见其志焉。余窃第其人品,当在苏长公之列,文之奇伟浩瀚,亦类至于诗,则凌驾汉唐,使眉山见之,未必不系节叹赏,思避灶而炀此。余乲论孟扬者如是,怹人未必知也。孟扬在翰林越三年,不欲示其长于人,然一遇知巳,与论古今成败,人物贤否,政事得失,治道升降,则目如曙光,辨如悬河,真若趋千古而立于独者。孟扬固不欲专以文名。越石父有言:「士绌于不知巳,而伸于知巳。」余其有负于孟扬,或余其有负于孟扬哉?手都门出其集,征余言,遂敬书以复之。

○徐一夔

郁离子序

  陶尚书文集序

△郁离子序

郁离子》者,诚意伯刘公在元季时所著之书也。公学足以探三才之奥,识足以达万物之情,气足以夺三军之帅,以是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不知自视与古之豪杰何如也。年二十巳登进士第,有志于尊主庇民。当是时,其君不以天下系念虑,官不择人,例以常格处之,噤不能有为。巳而南北绎骚,公慨然有澄清之志。藩阃方务治兵,辟公参赞,而公锐欲以功业自见,累建大议,皆匡时之长策。而当或者乐因循而悦苟且,抑而不行。公遂弃官去,屏居青田山中,发愤著书。此《郁离子》之所以作也。“郁离”者,何?“离”为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离子》。其书总为十卷,分为十八章,散为一百九十五条,多或千言,少或百字。其言详于正巳、慎微、修绝、远利、尚诚、量敌、审势、用贤、治民,本乎仁义道德之懿,明乎吉凶祸福之几,审乎古今成败得失之迹。大槩矫元室之弊,有激而言也。牢笼万汇,洞释群疑,辨博奇诡,巧于比喻而不失乎正。骤而读之,其锋凛然,若太阿出匣,若不可玩;徐而思之,其言确然,凿凿乎如药石之必治病,断断乎如五谷之必疗饥,而不可无者也。岂若管、商之功利,申、韩之刑名,仪、秦之押阖,孙、吴之阴谋,其说诡于圣人,务以智数相高而不自以为非者哉!见是书者,皆以公不大用为憾,讵知天意有在,挈而畀之维新之朝乎?皇上龙兴,卒以宏谟伟略,辅翼兴运,及定功行赏,疏土分封,遂膺五等之爵,与元勋大臣丹书铁劵,联休共美于无穷,不其盛哉!传有之曰:“楚虽有才,晋实用之。”公之谓也。初,公着书,本有望于天下后世,讵意身亲用之。虽然,公之事业具于书,此元之所以亡也;公之书见于事业,此皇明之所以兴也。呜呼!一人之用舍,有关于天下国家之故,则是书也,岂区区一家言哉?一夔。蚤尝受教于公,后谒公金陵官寺,出是书以见教。一夔骇所未见,愧未能悉其要领。今公巳薨,其子仲璟惧其散轶,以一夔于公有相从之好,俾为之序。顾一夔何敢序公之书?然得系名于简编之末,亦为荣幸,因不让而序之。公讳基,字伯温,栝苍人。若其言行之详,官勋之次,则具在国史,兹不着。

△陶尚书文集序

译永乐初年,奉诏修纂收藏在金匮石室中的典籍;接着又有修纂《大典》的命令,内外儒臣和从四方聚集到京城的平民士人有数千人。要说其中博学通达、洞悉古今,学问广博而思虑深远,像我们太史三山王君孟扬这样的人,并不多见。然而孟扬为人眼高于四海,气节高峻如万仞峭壁,把其余琐屑之士看得不值一提,因此声名虽然日益显著,毁谤也随之而来。我正打算推荐他代替自己,却没有实现。而且孟扬把功名看得淡泊,常有抗拒浮云般功名的志向,希望息止机心,与万物无争,所以他的集子取名“虚舟”,也可以看出他的志向。我私下评定他的人品,应当在苏长公一列;文章奇伟浩瀚,也和苏长公相似;至于诗,则凌驾汉唐,即使眉山见到,也未必不停车叹赏,想着避开炉灶而把这里的火燃起来。我这样评论孟扬,别人未必知道。孟扬在翰林任职三年多,不愿把自己的长处显露给别人;但一旦遇到知己,和他谈论古今成败、人物贤否、政事得失、治道兴衰,便目光如破晓的曙光,辩才如悬河倾注,真像超越千古而独立于世。孟扬本来就不愿专以文章扬名。越石父说过:“士人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困厄,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才得以伸展。” 我难道有负于孟扬吗,还是我果真有负于孟扬呢?他亲手在京城门外拿出文集,来征求我的话,于是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他。○徐一夔 《郁离子序》《陶尚书文集序》△《郁离子序》《郁离子》,是诚意伯刘公在元朝末年所著的书。刘公的学问足以探究天地人的奥秘,见识足以通达万物的情理,气概足以压倒三军统帅;他以此自许,卓然立于天地之间,却不知道自己和古代豪杰相比究竟如何。二十岁时已经考中进士,有志于尊奉君主、庇护百姓。当时,他的君主不把天下大事放在心上,任官又不选择人才,只按常规安排职位,使他噤声而不能有所作为。不久南北纷乱,刘公慨然产生澄清天下的志向。当时藩镇和边防长官正致力于治军,征召刘公参与谋划;刘公锐意想以功业自我表现,多次提出重大建议,都是匡救时局的长策。然而有人喜欢因循守旧、满足于苟且,把这些建议压下而不实行。刘公于是弃官离去,隐居在青田山中,发愤著书。这就是《郁离子》写作的缘由。“郁离”是什么意思?“离”是火,是文明的象征。运用这个名称,是因为书中的文章郁郁盛大,寄托着盛世文明之治,所以称为《郁离子》。全书共十卷,分为十八章,分散成一百九十五条;多的有一千字,少的有一百字。书中详尽论述端正自己、谨慎细微、修治弊绝、远离私利、崇尚诚信、衡量敌情、审察形势、任用贤能、治理百姓等问题,以仁义道德的美善为根本,阐明吉凶祸福的征兆,考察古今成败得失的踪迹。大体上,这是为了纠正元朝的弊病,带有激愤之情而发的议论。它包罗万象,洞彻解释各种疑惑,辨析广博而奇异,善于比喻却不失正理。突然读它,觉得锋芒凛然,如同太阿剑出匣,仿佛不可以轻玩;慢慢思考,便觉得它的言论确实可靠,清清楚楚,如同药石必能治病、五谷必能疗饥,是不可缺少的。难道像管仲、商鞅的功利之说,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说,张仪、苏秦的权诈之术,孙武、吴起的阴谋诡计一样,言论违背圣人,专门以智谋计数相互夸耀,却不知道自认为错误吗?看到这部书的人,都遗憾刘公没有得到重用,哪里知道这是天意有所安排,要把他带到新兴的朝代去呢?皇上在龙兴之时起兵,刘公终于凭借宏大的谋略、伟大的方略辅佐新朝兴起;到功成论赏、分割土地封爵时,便承受五等爵位,和元勋大臣一起得到丹书铁券,永远共享荣誉,这不是盛大的吗!” 史传中有句话说:“楚国虽然有才士,晋国才真正任用了他们。” 说的就是刘公。起初,刘公著书,本来希望施用于天下后世,哪里料到自己亲身就得到任用呢?不过,刘公的事业都具备在书中,这就是元朝灭亡的原因;刘公的书又在事业中得到体现,这就是皇明兴起的原因。唉,一个人的被任用或被弃置,关系到天下国家的大事,那么这部书难道只是区区一家的言论吗?徐一夔。我早年曾接受刘公教诲,后来在金陵官寺拜见刘公,他拿出这部书来教导我。我惊叹于前所未见,却惭愧自己不能完全领会其中要旨。如今刘公已经去世,他的儿子仲璟担心书稿散失,因为我与刘公有相从交好的情谊,便让我为它作序。可是我徐一夔哪里敢为刘公的书作序?然而能够把名字附在书册末尾,也是一种荣幸,于是不推辞而作了这篇序。刘公名基,字伯温,是栝苍人。至于他的言行详情和官职功勋次第,都具载于国史,这里不再记述。△《陶尚书文集序》

国家之兴,必有魁人硕士,乘维新之遇,以雄辞巨笔出而敷张,神藻润餙洪业,铿乎有声,炳乎有光,耸世德于汉唐之上,使郡国闻之,知朝廷之大;四夷闻之,知中国之尊;后世闻之,知今日之盛。然后见文章之用,为非末技也。呜呼!有志于此者,疲神于六籍之间,焦思于占毕之下,其劳葢亦甚矣。夫其所以为此者,抑岂徒为华哉?亦将効用于国家,不使沦于虚器而巳而得此者谁也?若今礼部尚书陶公凯者,其得此者欤?公姿性过人,其才甚高,其学甚博,其识见甚卓且远。故其为文,多或千言,少或百字,下笔汨汨,不见有艰难意。尝游吴楚,会时方摈弃南士,怀宝不售,其为文多激慨。中更乱离,自度无所于用,去居深山之中,授经以养其亲,而其为文多隐约。今天子削平海内,思变马上之习,遣使四出,聘起岩穴之士,使至台州得公,公不敢固让,出应国家之需。时上方命儒臣纂修元史,知其老于文学,俾预纂修之列。书成,职教大本堂,旋擢应奉翰林文字,未几超迁今官。凡稽古礼文之事,公多论定。会翰林虚座,朝廷用之惟恐不尽其才,遂命兼领院事。方是时,天下大定,朝廷务导宣恩意,称扬功德,推序勋阀,以昭明文物。凡诏令封册,歌颂碑碣,丢制多出公手。公自念文章之用葢在此耳,措辞陈义各当其体。于是公之文沛然为一代用矣。故余以谓文章之工否,存乎人,而其用则系乎所遭也。余也蚤尝有志兹事,向以与公有乡里之好,数尝从□论著之末,讵意未老先衰,学日益落,气日益耗,遂莫能有所成就。兹见公京师尽出其所为文,见示且征言以弁其端,遂为之论次。后之观者,尚知余言之不诡也。

○顾璘

谢文肃公文集序

△谢文肃公文集序

或问谢文肃公之文,璘曰:“是醇气之积也。”夫文章盛衰,关诸气运,而发乎其人,非运弗聚,非人弗行,岂小物也哉!昔周之盛也,文武成康迭兴,谟训雅颂之辞,尔雅深厚,意若有圣人之徒操觚其间,何其若是善也!幽厉以降,辞命寝繁,黍离板荡之篇,气索然矣。非行人史官矫诬眩众,则羁臣弃士哀思悲鸣以纾其愤懑者也。即国家何赖乎?是故观文体之险易,可以知气运之盛衰,而人材繇之矣。唯我皇明圣祖神宗体道敦化,至宪孝二朝盛矣。礼乐声教之泽,醇庞湛濊,盖天地一大运会也。时则有鸿儒宿学出乎其间,体发正义,抒扬宏辞,以润色治理,培植道脉,何其符合欤!如丘文庄公、程篁墩公、吴文定公、李文正公及谢文肃公,与今存者不述,皆馆阁之望,儒林之宗也。考虑德义,其浅深厚薄何如哉!璘执此仰叹有年矣。比来守台州,文肃之孙必祚见其遗文若干卷,葢文正手选者。其文明徤闳愽,根柢经传,以纲维人伦为宗,以剖白事实为用,以抑扬邪正为志,以遗外声利为情。诗与文同致,合发情止义之则,锻炼驰骛,莫为有无。盖其所负者独远大矣!呜呼!公居朝汲汲于为忠,而常恐愧乎其禄;居家汲汲于为义,而常恐愧乎其生。是以方进而辄退,既老而益勤,充其极,虽周召繇是也。岂不曰圣人之徒乎!璘故曰:“醇气之积,合世与人言之也。”僣踰之罪,无所于逃,所冀同好之知我尔。曰《桃溪净稿》,仍旧名也。刻在学宫。

○霍韬

王文恪公集序

△王文恪公集序

译国家兴起,必定有杰出的人物和博学之士,乘着革新的机遇,以雄伟的文辞、巨大的笔力出来铺陈张扬,用神采华美的文章润饰宏大功业,声势铿锵而有声,光彩炳耀而有光,使天下的道德功业高出汉唐之上;让各郡国听到它,知道朝廷的伟大;四夷听到它,知道中国的尊贵;后世听到它,知道今日的盛况。这样之后,才看得出文章的作用,原来并不是末技。唉,有志于此的人,在六经之间耗费精神,在诵读简册之下苦心思考,他们的劳苦大概也很深了。他们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华美吗?也是将要效力于国家,不使文章沦为没有实际作用的器物罢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是谁呢?像当今礼部尚书陶公凯,大概就是做到这一点的人吧?陶公资质性情超过常人,才华很高,学问很广,见识又卓越深远。所以他写文章,多的有一千字,少的有一百字,下笔源源不断,看不出艰难的样子。他曾游历吴、楚,适逢当时正排斥南方士人,怀有才学却无从施展,因此所写文章多有激愤感慨。后来遭逢战乱离散,估量自己无处施展,便离开仕途居住深山,教授经书来奉养双亲;所以他的文章多含蓄隐约。如今皇帝平定海内,想改变只习武事的风气,派使者四处出访,聘请起用隐居山林的士人。使者到台州找到陶公,陶公不敢坚决推辞,出来应国家的需要。当时皇上正命儒臣编修《元史》,知道陶公在文学方面老练成熟,便让他参加编修。书成之后,他在大本堂任教,不久升为应奉翰林文字,没过多久又破格升任现在的官职。凡是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的事情,陶公多能提出意见并作出裁定。适逢翰林院有空缺,朝廷唯恐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华,于是命他兼领院务。那时天下已经大定,朝廷致力于宣导恩意、称扬功德、推叙勋阀,以彰明礼乐制度和文化典章。凡是诏令、封册、歌颂、碑碣等文书,大多出自陶公之手。陶公自己想到,文章的作用大概就在这里,于是措辞、陈述义理都各自合乎文体。这样,陶公的文章便充分发挥了一代的实际作用。所以我认为,文章写得好不好,取决于作者本人;文章能发挥什么作用,则取决于作者所遭逢的时代。我早年也曾有志于此,因为过去和陶公有同乡之谊,几次跟随他讨论著述文章的末流,哪里料到还未老便先衰,学问日益衰落,气力日益耗损,于是终于不能有所成就。如今在京师见到陶公把所作文章全部拿出来给我看,又征求我的话作为序首,于是替他编次评论。后来的读者,希望知道我的话并非虚妄。○顾璘 《谢文肃公文集序》△《谢文肃公文集序》有人问谢文肃公的文章怎么样,顾璘说:“这是醇厚之气积聚而成的。”文章的盛衰,和时代气运有关,又从作者本人那里发出;没有气运便不能聚集,没有人物便不能推行,难道是小事吗?从前周朝强盛时,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相继兴起,那些谋议、训诫、雅诗、颂诗的辞句,古雅深厚,仿佛有圣人的门徒在其中执笔,怎么会这样美好呢!幽王、厉王以后,辞令日益繁多,《黍离》《板荡》一类篇章,气势衰索了。这些不是行人、史官矫饰欺诳、眩惑众人,就是被拘禁的臣子和被弃置的士人借哀思悲鸣来舒解愤懑。即使国家又能依赖什么呢?所以观察文章体势的险峻和平易,可以知道时代气运的盛衰,而人才也由此产生。只有我皇明圣祖、神宗体察大道、敦厚教化,到了宪宗、孝宗两朝才真正盛大。礼乐声教所施的恩泽,醇厚广大而深沉充沛,正是天地间一次大的盛会。当时有鸿儒宿学出现其中,体察并发扬正义,抒写宏大的文辞,以润饰政治、培植道统,这与时代多么相合啊!如丘文庄公、程篁墩公、吴文定公、李文正公以及谢文肃公,连同如今仍在世而未列述的人,都是馆阁的希望、儒林的宗主。考察他们的德行义理,深浅厚薄又怎么样呢?顾璘持这个看法仰首赞叹,已经很多年了。近来我镇守台州,文肃公的孙子必祚拿出他的遗文若干卷,大概是文正公亲手选定的。这些文章文明刚健、宏阔博大,根基在经传;以纲常人伦为宗旨,以剖析事实为作用,以抑扬邪正为志向,以遗弃声名利禄为情怀。诗和文章旨趣相同,都合乎抒发感情而止于义理的准则;锻炼驰骋,无不自如。大概他所承担的志业独自高远宏大啊!唉,谢公在朝廷,急切地努力尽忠,常常担心有愧于俸禄;在家中,急切地努力行义,常常担心有愧于自己的生命。因此刚得到进用便往往退让,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勤勉;推到极致,即使周公、召公也不过如此。难道不可以说是圣人的门徒吗?所以顾璘说:“醇厚之气的积聚,是把时代和人物合起来说的。”冒犯越分的罪过,我无处逃避,只希望同道之人能够了解我罢了。书名仍叫《桃溪净稿》,沿用旧名。刻印于学宫。○霍韬 《王文恪公集序》△《王文恪公集序》

文之传□人品一也,学力二也,才格三也。以人品者,人为世重者也;以学力者,学为世师者也;以才格者,文繇才奇者也。世之文繇才传者,吾见之矣。合才与学者,我未之见也。合才与学,盖有之矣。合人品与学与才,我殆未之见也。故曰:文之传也,人品也,学力也,才格也。三者具焉,上也;二具焉,次也;一焉,又次也。守溪先生早年词气,如风樯驾涛,如逸骥驰野,如银河注溟,如长虹棋汉,如电走列缺,如驶■〈风贝〉之啸六合,可谓雄矣。晚年脱枝落英,尚淡崇质,大羮不和,大烹不割,玄酒不曲,大音不弦,古锺石磬,俚耳不谐,盖雄而古者也。故曰:公文可传也,才格也,一也。先生早学于苏,晚学于韩,折衷于程朱。是故观《怒惧箴》,知公于心学力矣;观《慈湖记》,知公于异端辨矣;观《昭穆对》《观尊亲议》,知公于天伦明矣;观《教太子》,知公慎天下大本矣;观《讲学》《观亲政》《观边事议》,知公康济之怀矣;观《历代官制》,知公考古变通之识矣;观诸序记,观诸东书,观诸碑铭,观诸诗歌,知公黜浮崇古之大略。是可传矣。故曰:公之文可传也,学力也,二也。公于寿宁侯旧也。寿宁侯戚密,椒宫大臣无耻者趋焉。公自寿宁显后,不通姓字。君子曰:公之介也。武皇帝时,瑾权横赫,无耻者趋焉。公决去,人曰:去则忤瑾,或怒不测。公曰:吾不得吾职则去,祸福奚虞焉。天下乃知有大臣之烈。故公之出也,人曰:瑞麟威凤之游也。公仕也,人曰:景星卿云之见也。公归也,人曰:雪冬松栢之秀也。公没也,人曰:夏鼎周彝之藏也。公也无忝名臣也巳。故曰:公又可传也,人品也,三也。又曰:才格也,学力也,人品也,胥赖以成者也。三善有一焉,犹可名世,况于公具焉?或曰:公在孔门如何?渭厓子曰:公若及孔门,宜列游夏之间。性善之对,则式孟氏;人心道心之论,则式程朱。

○林时

刻亶爰子集序

△刻亶爰子集序

亶爰江子,西玄马子与余三人者,友也。江子才高而喜奇,其志迥然蝉蜕尘垢之外,而凤翔千仞之冈,故其学探颐索隐,刻意古趋,而人或未之能悉也。昔者韩昌黎务去陈言,苏子瞻赞其文起八代之衰,乃江子则又务去其所不欲去者也。俾江子存,入称曰韩子哉?将在乎不也?杨子云作《太玄》,凖《易》,刘歆诮其覆酱瓿,桓谭则以谓必传,今其帙固炳炳在也。俾江子存,人称曰杨子哉?将在乎否也?予览厥辞,法《易》,模《书》,式《诗》,放《礼》,参伍于老庄,出入于左氏,靡不宏深浑奥,渊渊乎葢有作者之志焉,其才可知。夫文者,因乎时者也;道者,管乎文者也。是故《易》有十翼,《书》有四体,《诗》有三纬,《礼》有列记,其文异,其道同,后世述焉。苟执一废百,略本齐末,是亦艺而巳矣。其不过于矫时而几于畔道者邪?兹非予今之言也。向也与江子质之,可否半焉。既而令綝诸篇,出于是,骇观讶听,佥臬之命下,而谢病之归决矣。江子乃亦稍稍自戢。虽然,风雨霜露皆天也,卑高流峙皆地也,夫文乌乎齐?顾其语道何如耳。故曰:卦有大小,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集附诗总四卷,诗亦追雅却凡,与文称。新安黄生谦,江子门人也,录刻以传,第更加音训,即大义涣然矣。孟子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其是之谓乎?江子举正德丁丑进士,高第历翰林修撰,卒年始三十有六。嗟嗟!天生才不数而复不永,罔克究志,若江子者,何居?悲哉!岂惟贾谊可为汉人悼焉巳耶?

○张时彻

丰南禺摘集小序

△丰南禺摘集小序

译文章能够流传,第一靠人品,第二靠学力,第三靠才格。凭人品流传,是因为这个人为世人所尊重;凭学力流传,是因为他的学问可以为世人所师法;凭才格流传,是因为文章由奇特的才华产生。世上凭才华使文章流传的人,我见过;才华和学问兼备的人,我还没有见过。才华和学问兼备,大概是有的;但人品、学问、才华三者兼备,我大概还没有见过。所以说:文章的流传,靠的是人品、学力和才格。三者都具备,是上等;具备其中两项,是次等;只有一项,又次一等。守溪先生早年的辞气,如风帆驾驭波涛,如骏马奔驰原野,如银河注入大海,如长虹横贯天汉,如闪电驰走列缺,如疾■〈风贝〉呼啸六合,可以说是雄健了。晚年则如脱落枝头的花英,崇尚淡泊、尊重质朴;像大羹不调味,大烹不割解,玄酒不加曲,大音不借弦,古钟石磬不是俗耳所能谐和,实在是雄健而古雅。所以说:王公的文章可以流传,这是才格,第一项。先生早年向苏氏学习,晚年向韩愈学习,最后以程朱为折中。因此看《怒惧箴》,知道王公在心性之学上的功力;看《慈湖记》,知道王公辨析异端的能力;看《昭穆对》《观尊亲议》,知道王公明白天伦。看《教太子》,知道王公慎重对待天下根本;看《讲学》《观亲政》《观边事议》,知道王公有安定济世的胸怀;看《历代官制》,知道王公考察古今、通权达变的见识;看各种序记、各种东书、各种碑铭、各种诗歌,知道王公贬黜浮华、崇尚古朴的大略。这些足以流传了。所以说:王公的文章可以流传,这是学力,第二项。王公和寿宁侯原来交好。寿宁侯戚密,椒宫中的大臣和无耻之徒都争相依附他。王公自从寿宁侯显贵以后,便不再和他通报姓名。君子说:这是王公的耿介。武皇帝时,刘瑾权势横行显赫,无耻之徒又争相趋附。王公坚决离去;有人说,离去就是触怒刘瑾,或许会招来不可预测的祸患。王公说:“我不能得到自己的职位就离去,哪里还顾虑祸福呢?”天下于是知道有大臣的刚烈。所以王公出仕时,人们说这是瑞麟威凤出游;他任官时,人们说这是景星庆云出现;他归乡时,人们说这是冬日雪中的松柏显示秀色;他去世时,人们说这是夏鼎周彝得到收藏。王公实在没有辱没名臣之名。所以说:王公又可以流传,这是人品,第三项。又说:才格、学力、人品,都是相互依赖才得以成就的。三种美德只具备其中一种,尚且可以名闻当世,何况王公三者都具备呢?有人问:“王公如果在孔门中,应当怎样?”渭厓子说:“王公如果进入孔门,应当列在子游、子夏之间。关于性善的回答,可以取法孟氏;关于人心、道心的论说,可以取法程朱。” ○林时 《刻亶爰子集序》△《刻亶爰子集序》亶爰江子、西玄马子和我三个人,是朋友。江子才华很高而喜欢奇异,他的志趣超然,像蝉蜕离开尘垢之外,又如凤凰飞翔在千仞高冈之上;所以他的学问探究幽微、索求隐奥,刻意追求古人的旨趣,而有些人未必能完全理解他。从前韩昌黎致力于去掉陈旧的言辞,苏子瞻称赞他的文章振兴了八代衰败的文风;至于江子,则更进一步,连那些他人不愿舍弃的东西也要去掉。假如江子长存于世,后人会称他为韩子吗?恐怕未必吧。扬子云作《太玄》,以《易》为准则,刘歆讥笑它只能用来盖酱瓿,桓谭却认为它一定会流传;如今这部书本来就光彩显著地存在。假如江子长存,人们会称他为扬子吗?恐怕也未必吧。我读他的文章,发现它取法《易》,摹拟《书》,效法《诗》,取意于《礼》,又参合老庄,出入于《左氏》,没有不宏大深厚、浑融奥妙的,深沉博大,仿佛具有作者的志向;由此可知他的才华。文章,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道理,是统摄文章的。因此《易》有十翼,《书》有四体,《诗》有三纬,《礼》有列记,文章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后世都据此述作。如果拘执一点而废弃其余,轻视根本而把末节等同起来,也不过是技艺罢了。这难道不是过分矫饰时俗而接近背离道理吗?” 这并不是我今天才这样说。从前我和江子讨论此事,意见一半相同、一半不同。后来他所写的各篇文章问世,令人惊异、使人惊叹;等到御史台的任命下达,他决定以称病为由归去。江子于是也稍稍收敛自己。不过,风雨霜露都是天的现象,地势的高低、流水和山峙都是地的形态,文章怎么能强求一致呢?只要看它所说的道理怎么样罢了。所以说:卦有大小,辞有险易,辞句各自指向它所要指向的地方。这部集子连同诗作总共四卷,诗也追求雅正、摒弃凡俗,和文章相称。新安黄生谦是江子的门人,抄录刊刻以便流传,只是再加上音训,那么大义就完全显明了。孟子说:“解说《诗》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辞意,不要因为辞意而损害志趣,要用自己的意志去迎合、探求作者的志趣,这才是得到了《诗》的真意。”说的就是这个吗?江子在正德丁丑年考中进士,名列高第,历任翰林修撰,去世时才三十六岁。唉!上天降生人才本来就不多,又不能让他们长寿,因而不能完成自己的志愿;像江子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可悲啊!难道只是贾谊值得汉人哀悼吗?” ○张时彻 《丰南禺摘集小序》△《丰南禺摘集小序》

南禺公没,莫且宿草矣。余读其遗文,葢衋然伤之焉。公质禀灵奇,才彰卓诡。论事则谈锋横出,摛词则藻撰立成。葢九流百家,罔不涉其津涯。七步八义,未足夸其捷丽。是以士林拟之凤毛,蓻苑方诸逸驷耳。芳誉而希下风者,皆是也。然而性不谐俗,行或盩中。片言合意,辄出肺肝相啖;睚眦蒙嗔,即援矛戟交□。亦或誉嫫母为婵娟,斥兰荃为薋菉,旁若无人,罕所顾忌。知者以为激诡,而不知者以为诞罔也。繇是雌黄间作,转相诋讥。出有争席之夫,居无式□之敬。鹑衣蓝缕,甘原宪之守贫;湿突不炊,同子桑之闭户。童奴绝泣而逋亡,宾客过门而不入。竟顑颌以终其身,悲夫!以彼其才,逢时遘会,进当翱翔金马,标表词林;坐食大官之饩,退而谈道讲蓻,主盟骚坛。犹将响附景从,如扬雄之问字,列子之馈浆。何至青蝇丛集,不复少加封殖耶?乃知喻四杰于江河,诮轻薄之妄哂;推李杜之光焰,等浪议为蚍蜉。不独于公慨之矣。公平生著述甚富,其大者有《五经传》《有世统》。博洽精诣,览者当自得之。自余诗文充于箧笥,未经编次,率多散佚。其孙应大稍为搜辑,余得取而观之。采其诗之雅驯者,刻以传之同好。其如全集,则以俟夫知言者。

○欧阳德

任宫坊集序

△任宫坊集序

始任子举进士,奉大封,敷陈政务,忧时悼俗,愤顽嫉邪,剀切数千言。今上嘉其忠,亲擢置高第,始释褐。一旦名隐动京师,罗子达夫、程子舜敷、杨子实卿、唐子应德,与任子友也。予因子子者,得佐下风,数观其诗文,畴昔所忧愤熟数上前者,往往见之乎辞。予每读一篇,未尝不慷慨三叹也。任子操持砥砺,其交游必类巳者,其于浮沉巧宦,削觚而圆转,坦外而深中,阿随人意,颉顽以取世资者,相疾视如雠。于是自考功主事,用荐补太子司直、国史检讨。官上骎骎大用之矣,而竟不能安其位。所交数子,亦先后以言谴。予抱痾林卧,为抚然莫知所为。比一二岁,予从蜀中人士,闻任子杜门读书,家之有无无所问,部使者至不得见其面。时从幽人文士,徜徉山水,摛藻铸辞,益工益富。忧愤之情,浸为舌夷。或云任子殆与世抹摋而翫之以文耶?将寡与俗构无所迫鬪其中,故气得其养,平停而不形者耶?言心声也,心以御气,气以昌词,词以宣志,志以制行,而功德因之立焉。是故媚世之士,其志群故其行随,其词靡可与谐众不可与入德。翫世之士,其志达故其行靡检柙,词无涯涘,可与乐性不可与济物。愤世之士,其志矫故其行狷,其词溢,可与震俗不可与兴化。仁以为志,道以为体,浑然同物,廓尔天游,和而不从,介而不乖,好恶忘巳,因应无常,故其词肆而不荡,贞而不偪,厉而不猛,优柔而不弛,用志精一之致然也。君子曰:夫志,与其羣也宁矫,矫而反之,宜可以基德。既其达矣于道也,几乎。任子之始志既基之矣,而况日有造焉?其德立,功崇,将莫之能御。其诗文必传,今行远,匪直以其词足爱者。于是其甥李子刻之,首大廷之对,葢本乎其始,若曰深造自得,繇此其基也。任子名瀚,字某,西充人。李子名某,字某,时少参江藩同任。子之志者,

○任瀚

禺山文序

△禺山文序

张愈光声华籍籍在海内四十年今□□□穷奇极诡傲睨一世其言六苇巳后无文章檀弓栢梁之间惜时代晚穆尔于乎壮哉吾观其道在空同箕山志在湘累其忧患离罪衰白而近于死其事在江夏然犹其所述称多闳烈旷远不为怨愤凄惋之辞而能使吾读之如据松梧临万壑听哀瀑奔溜虎豹■〈犭员〉狖百怪之音泠然也将韩愈所谓鸣乎其善鸣者与人言宋不唐唐不汉汉不春秋战国犹之江河之不可挽而之山也伤时代尔尔乃吾见愈光呻其文辞不问其人岂暇信其生乎东西京之后也文章无古今安有时代孔子孟轲衰周老儒生也不闻其所为文降于夏商而顾出伊尹仲虺伯夷柳下惠诸君子之上此何以明焉其人圣则其文为经其人贤则其文为史不贤且圣则其文野凡古之落莫而不显于今与今之勤苦而不传于后者皆野人语耳安罪时代哉吾观愈光为文似程子华诗似李白其学古而进于圣贤即吾不知其所似其不为野人焉勤劳而不传于后也必矣何日归昆明见新乽太史为我吊其穷而以吾言问之

○皇甫汸

梦泽集叙

  陈石冈集叙

△梦泽集叙

译南禺公去世,坟上草木将要成行了。我读他的遗文,大为悲伤。南禺公天赋灵异奇特,才华显著卓绝。他议论事情,谈锋纵横迸发;铺陈文辞,华美的辞藻随手写成。九流百家,没有不涉猎其边际的;七步成诗、八义成章,也不足以夸耀他的敏捷华丽。因此士林把他比作凤毛,艺苑把他比作脱缰的骏马。那些仰慕他的声誉、希望稍稍接近他的人,都是这样。然而他性情不合世俗,行为有时违背常情。片言符合心意,便立即推心置腹、倾肝相交;稍有触犯便含怒,立即拿起矛戟彼此交□。有时还把嫫母称赞为美女,把兰草荃草斥为恶草,旁若无人,很少顾忌。了解他的人认为这是激烈怪异,不了解的人却认为这是荒诞虚妄。因此非难褒贬间或发生,彼此转相诋毁讥刺。出门没有和他争席的人,居家也没有向他表示敬意的人。他穿着破旧的鹑衣蓝缕,却甘心守着原宪式的贫穷;灶突潮湿不能生火,像子桑一样闭门。童仆哭泣断绝而逃亡,宾客经过门前却不进去。他终身困顿不得志,直到最后,真可悲啊!凭他的才华,如果遇到合适的时代和机遇,入仕本应翱翔于金马门,成为词林表率;坐享大官俸禄,退居后谈论道理、讲习学艺,主持文坛盟会。那时还会有许多人像回声追随影子一样归附他,如同扬雄门下求教识字、列子门下馈送浆水的人。为什么竟到了青蝇成群聚集,却再也没有人稍加培植他的地步呢?由此才知道,把汉初四杰比作江河,是在责怪轻薄之人的妄自讥笑;推重李白、杜甫的光焰,却把那些轻率议论看作蚍蜉撼树。这不只是我为南禺公感慨罢了。南禺公一生著述很多,其中大的有《五经传》《有世统》。内容博洽,见解精深,读者应当自己体会。至于其他诗文,装满了箱笥,尚未编次,大多散失。他的孙子应大稍稍搜集整理,我得以拿来阅读。选取其中典雅驯正的诗,刊刻流传给同道之人。至于全集,则留待真正懂得文章的人来整理。○欧阳德 《任宫坊集序》△《任宫坊集序》任子初次考中进士时,奉行大封的诏令,陈述政务,忧虑时局、感伤风俗,愤恨顽劣、嫉恶如仇,写下数千字恳切直率的文章。当今皇上嘉奖他的忠诚,亲自把他擢升到高等名次,他才开始脱去布衣。一时之间,他的声名隐然震动京师。罗子达夫、程子舜敷、杨子实卿、唐子应德,都是任子的朋友。我因这些诸位朋友,得以追随在他身后,多次读到他的诗文;过去他所忧虑愤懑、屡次向皇上陈述的事情,往往都在文辞中表现出来。我每读一篇,未尝不慷慨叹息三声。任子操守坚定、不断磨炼自己,他结交的人必定和自己相类;对于那些在官场沉浮、投机取巧,削方为圆、圆滑周旋,表面坦荡而内心深藏,迎合他人心意、争强斗胜以求取世俗资本的人,他都像对待仇敌一样憎恶。因此他从考功主事起,经荐举补任太子司直、国史检讨。官位上升很快,眼看朝廷将重用他,却最终不能安居其位。他所交往的几位朋友,也先后因直言获罪。我抱病卧居山林,只能抚然叹息,不知该怎么办。过了一两年,我从蜀中人士那里听说,任子闭门读书,家中有无一概不问,部使者来到也不能见到他的面。他时常和幽居之士、文人学者游览山水,铺写文采、锻铸辞章,文章更加精工、更加丰富。忧愤之情渐渐化为无言。有人说,任子大概是和世俗互相抹摋,却把这种处境用文章来玩味吧?”}], 这是因为他的气质少有与世俗相争、无所被迫而斗争的地方,所以精神得以涵养,平和安定而不外露吗?文章是内心情感的声音:心用来驾驭气,气用来昌盛文辞,文辞用来表达志向,志向用来约束行为,而功德也因此树立。所以,媚世之士,因为志趣随群而行止也随之改变,文辞淫靡,不能与众人和谐,也不能进入德行之门。玩世之士,因为志向通达,所以行为不受约束,言辞无边无际,可以用来怡悦性情,却不能用来救济外物。愤世之士,因为志向矫激,所以行为孤峭,言辞泛滥,可以用来震动世俗,却不能用来兴化教民。以仁为志,以道为本,浑然与万物同体,旷然遨游于天地之间;和谐却不随从,耿介却不乖张;忘却个人的好恶,因时应物而没有常态。因此,他的文辞纵横而不放荡,端正而不逼迫,严厉而不凶猛,优美柔和而不松弛,这都是因为志向精纯专一的缘故。君子说:志向与其随群,不如矫异;矫异而能返归正道,应该可以成为树立德行的根基。既然他已经通达于道,差不多了吧。任先生起初的志向已经奠定了根基,更何况每天都有新的造诣呢?他的德行一旦树立,功业一旦崇高,将没有什么能够抵挡他。他的诗文一定会流传,今天已经流传到远方,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文辞值得喜爱。于是他的外甥李先生把它刻印出来,首先刊刻《大廷之对》,大概是取法于他当初的志向,仿佛是在说:深造自得,正是从这里打下基础的。任先生名瀚,字某,是西充人。李先生名某,字某,当时任少参,与任先生同在江藩。任先生的志向是:任瀚。《禺山文序》。《禺山文序》。张愈光的声名在海内显赫了四十年,如今却穷尽奇异诡谲之思,傲视一世。他的文章,自六苇以来,便没有这样的文章;在檀弓、柏梁之间,可惜生得太晚了。穆然啊,真壮观!我看他的道在空同、箕山,他的志向在湘累;他的忧患、遭受罪责、衰老而接近死亡等经历,都在江夏。然而他所记述的事情,大多宏大壮烈、旷达高远,并不写成怨愤凄惋的辞句,却能使我读它时,仿佛据坐松树、梧桐之间,面对万山沟壑,听见悲哀的瀑布奔流,以及虎豹、猿狖和百怪发出的清冷声响。难道就是韩愈所说的“鸣乎,善于鸣者”吗?有人说宋代不如唐代,唐代不如汉代,汉代不如春秋战国,这就如同江河之水不能挽回而流向山中,只能感叹时代罢了。于是我见愈光苦心经营他的文章,根本不问其为人,哪里还来得及相信他生在东汉、西汉之后呢?文章没有古今之别,哪里有时代的限制?孔子、孟轲不过是衰周时代的老儒生,没有听说他们所作的文章降格于夏商,反而超出伊尹、仲虺、伯夷、柳下惠等诸位君子之上,这一点如何说明呢?一个人圣明,他的文章就成为经典;一个人贤能,他的文章就成为史书;既不贤又不圣,他的文章就会流于粗野。古代那些湮没无闻而今世不显的人,以及今世辛苦创作而后世不能流传的人,都只是粗野之人的言语罢了,怎么能怪罪时代呢?我看愈光作文像程子,作诗像李白;他的学问取法古人而又进于圣贤,即使我不知道他像谁,也必定不会成为粗野之人的言语,辛劳创作而不能流传后世。什么时候回到昆明,见到新任太史,请替我哀悼他的困厄,并把我的话拿去问他。皇甫汸。《梦泽集叙》。《陈石冈集叙》。《梦泽集叙》。

梦泽集》者,齐安王君之作也。君名廷陈,字稚钦,号梦泽子,因其名集云。父南墩公济,孝庙时登壬戌进士,为吏部郎。生君颖慧绝伦,髫龄即能缀文,始繇性灵,非假师授。黄童世谓无双,倚相时称能读,咸楚产也。君实似之。吏部公爱之甚,常云:“王氏千里驹,复见此子矣。”甫冠举于乡,越丁丑试春官,俱为礼经第一,廷对擢高第,选为庶吉士,与东淛汪子应轸、江子晖、关中马子汝骥、许子宗鲁、任丘旷子灏、大梁林子时、曹子嘉、西蜀余子承勋、楚颜子木暨君,并摛藻掞天,敷华纬国,得人之盛,彬彬首是科矣。江子为文钩玄猎秘,杂以古文奇字,指既闲眇,语复聱牙,令读者谬根眩霓,至莫能句,隐口汗颜而罢。王君每有所造,辄大呌以视人,云:“有能增损一字者,愿以千金为睹。”恐吕览金卒莫可得也。又好为讥评,繇是人多阳服而阴怠之矣。岁余解馆,拜为吏科给事中。值毅宗皇帝将南狩,在廷群臣咸谏止之,章益日盈于公交车,不独言责也。汪子乃激众诣阙下,上书宰相熊峰石公典司馆教,危言沮之曰:“倘祸叵测,老夫力莫汝庇也。”旦赋《乌母谣》,大署玉堂之璧,语侵石公,公为大惭。其纵诞多此类。先是忌者以馆中讥评语寝淫闻于政府,政府衘之,书上果讽吏部出补州郡吏,竟得裕州。夫脂韦磬折,不习其容,讼牒填委,又非所好。至则治尚严棘,不畏强御,法行贵戚,有鹰击之风。谒御史不为少贬,乃睎附权势,文构衅稔,遂使锺仪系冠于楚囚,邹阳按剑于梁狱。悲乎!今上嗣位,湛恩汪秽,虚纳曲贷,诸子稍稍晋复,君独诖网,摈弃。颜子婴祸尤烈,至使患同党禁而荣异汇征,去均渊坠而进乖薪积,世共惜之。自后一纪,而余黍巳丑进士识昆仑山人于都门。山人者,张诗也。雅善诸子,间与余道梦泽事,因闻其详。余亦滥有时名。诸子引与缔交,未尝不延颈想见王君也。况负才使气,亦与同病。寻以触忤权贵,赖天子宽颂,谪为黄州理官。是役也,不以左迁为恨,而以得继苏长公为荣;不以赤壁为乐,而以得见梦泽子为幸。下车亡何,乃乘雪造其庐。时君足迹久不入公门,余置自外员居,繇别馆。君亦不惜造余,乍奉半面,驩若平生,接以杯酒,申以赠章,辞载集中。夫王氏业绍青缃,官联朱缓,为楚世家。君又令其子槩弟若侄从余游。嗟乎!君胡白首于众,而倾葢于余?余亦胡为在众欲杀,而在君独怜也?颜子虽清扬未觏,而芳讯亦数相闻矣。君屏居几二十载,释恋于爵服,娱志于琹书,覃思古人,专精作者,屡勤剡荐,耻赴弓招。观其上顾中丞、陈监察书,若嵇康之绝山宰,及寄余懋昭、舒国裳二刮,即杨恽之报会宗,其节槩可想见矣。君方敛英戢锐,撝谦履坦,不以才华傲物,而以道术诱人。使早年砥行,能然可优游以取卿相,然未能宣耿介、发孤愤如晚岁所底也。固知书成于去赵,赋就以还卭人爵,荣名岂有既乎?终不以此易彼矣。夫楚多材之邦,而辞赋之薮也。屈原见诋于上官,宋玉蒙诟于登徒,祢衡被害于曹瞒,然其志则争光于日月,而其言则等敝于霄壤矣。君亦奚媿哉?是集也,乐府古诗,潘陆齐轨;下拟阴何,五七言律,沈杜比肩;参之卢骆,文效左氏、国语,而兼骋班马;书类东京尺牍,而雄视崔蔡,足以不朽矣。凡诗赋十一卷,文六卷,共十七卷,成一家言。旧刻于家塾,季弟云泽君廷瞻刻于淮阳,侄三湘君同道又刻于吴中,而吴板益精矣。二君皆以进士为理官,善治狱,号神明。莅淮者以贤拜河南道御大,莅吴者亦被征行矣。三湘谓余知梦泽最深,命序诸首。嗟乎!甲寅之秋,余有滇南之役,取道齐安,访君故庐,见其子若孙,欷歔抆涕,赋诗吊之。兹复序之,是生。叨敬礼赏订之交,死辱彦升笔札之托,不敢辞。三湘者,不忍负梦泽云尔。言恶足为集宠哉?

△陈石冈集叙

译《梦泽集》,是齐安王先生的作品。先生名廷陈,字稚钦,号梦泽子,因而用号命名这部集子。他的父亲南墩公王济,在孝庙时考中壬戌进士,任吏部郎。王公生下先生时,先生聪颖超过常人,幼年便能作文,起初完全出于天性灵性,并非借助老师传授。黄童世人称为无双,倚相当时被称为能读书,这些都是楚地所产的人才,先生确实很像他们。吏部公十分疼爱他,常说:“王家的千里马,又见到这个孩子了。”刚满二十岁便在乡试中举,到了丁丑年参加春官考试,两场都取《礼经》第一;廷试时被擢为高等,选为庶吉士,与东浙汪应轸、江晖、关中马汝骥、许宗鲁、任丘旷灏、大梁林时、曹嘉、西蜀余承勋、楚地颜木以及王先生一起,才华横溢,文章光耀上天,铺陈文采以辅佐国家;人才之盛,文雅有序,这一科首屈一指。江先生作文喜欢探求深奥隐秘,夹杂古文奇字,意旨既幽深,语言又艰涩,使读者错乱迷惘,甚至不能断句,只好闭口惭愧地停止阅读。王先生每有作品写成,总是大声叫人拿给别人看,说:“有谁能增删一个字,我愿意拿千金作赌。”恐怕就像《吕氏春秋》中的千金一样,终究无人能够得到。他又喜欢议论讥评,因此人们多半表面服从、暗中怠慢他。一年多后离开翰林馆,授任吏科给事中。适逢毅宗皇帝将要南巡,朝廷群臣都进谏劝止,奏章一天比一天堆满驿传,不只是言官如此。汪先生于是激励众人到宫阙下,上书宰相熊峰石公。熊公主持馆阁教育,严厉地劝阻他说:“如果祸患不可预测,老夫的力量也不能庇护你。”早晨他作《乌母谣》,大书在玉堂的墙壁上,言辞触犯石公,使石公非常惭愧。他的放纵诞妄,大多如此。此前,嫉恨他的人把他在馆中讥评的言论添油加醋地传到政府,政府因此怨恨他;奏章上去后,果然借吏部之手把他调补为州郡属吏,最终得到裕州。那种卑躬屈节、委曲顺从的姿态,他不愿学习;诉讼文书堆积成山,也不是他所喜欢的。到任后,他治理崇尚严峻刚直,不畏惧强权,依法惩治贵戚,有鹰击般的作风。他拜谒御史时也不稍稍贬损自己,却被诬陷为攀附权势、以文章构成罪衅,于是使锺仪戴着楚囚的帽子被拘系,使邹阳在梁国狱中按剑自守。可悲啊!今上继位后,施加深厚恩惠,宽容地接受并曲意宽贷诸人,诸位渐渐升迁复职,只有王先生仍被罗网牵累,遭到摈弃。颜先生所受的祸患尤其严重,以至于遭遇同党禁锢,而荣耀却归于另一类人;离去者一同沉沦,进用者反而如柴薪堆积,世人都为此惋惜。此后过了十二年,我在己丑年考中进士,在都门认识了昆仑山人。山人就是张诗。他很熟悉诸位先生,间或向我谈起梦泽的事情,因此我听到了详细情况。我也勉强有些当时的声名。诸位先生引我同他们结交,我没有一次不伸长脖子想见王先生的。何况我也恃才任性,和他有相同的遭遇。不久,我因触犯权贵,幸赖天子宽宥,被贬为黄州理官。这次任职,我不以降职为遗憾,反以能够继承苏长公的职位为荣耀;不以赤壁为快乐,却以能够见到梦泽子为幸运。到任不久,便冒雪去拜访他的居所。当时王先生已经很久没有进入官府,我便安排自己作为外员从别馆居住。王先生也不嫌弃,前来拜访我;刚一见面,便像平生故交一样欢喜,以杯酒接待我,又赠给我文章,这些辞章都载在集中。王氏家业承继青箱,仕宦相联,世代身居朱绶,是楚地的世家。王先生又让他的儿子槩、弟弟和侄子跟随我交游。唉!先生为何在众人中直到白首,却一见我便倾盖相交?我又为何在众人中几乎被他们迫害,却唯独受到先生怜爱呢?颜先生虽清秀高雅而未曾相见,但他的芳名书信也常常听到。先生隐居将近二十年,放下对爵位服饰的留恋,以琴书娱乐心志,深思古人,专心精研著作;多次辛苦地被举荐,却以赴朝廷征召为可耻。看他写给中丞、监察陈先生的信,像嵇康写绝交信给山涛;以及寄给余懋昭、舒国裳二人的信,像杨恽写信答复会宗,从中就可以想见他的节操气概了。先生此时收敛英华、藏起锋芒,谦逊自持、坦然行事,不以才华傲视他人,反而用道术诱导别人。假如他早年便磨炼品行,完全可以从容取得卿相之位;然而也正因此,未能像晚年那样宣泄耿介之气、抒发孤愤之情。我本来知道,他的书是在离开赵地后写成的,赋是在归还卭地人爵位时完成的;荣誉声名哪里会有穷尽呢?他终究不会因为这些而交换掉那些。楚地是人才众多的地方,也是辞赋的渊薮。屈原被上官大夫诋毁,宋玉遭登徒子诟骂,祢衡被曹瞒杀害;然而他们的志向却同日月争辉,言辞则与天地同样长存。先生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这部集子中,乐府和古诗可与潘岳、陆机并驾齐驱;再往下比拟阴铿、何逊,五言、七言律诗可与沈佺期、杜甫并肩;参用卢照邻、骆宾王的风格,文章效法《左氏传》《国语》,又兼有班固、司马迁的笔力,足以不朽。全书诗赋十一卷、文章六卷,共十七卷,自成一家之言。旧版在家塾刻印,幼弟云泽君王廷瞻在淮阳重刻,侄子三湘君王同道又在吴中刻印,于是吴地刻本更加精良。两位先生都以进士身份任理官,善于审理案件,号称神明。任职淮地的那位因贤能而授任河南道御史,任职吴地的那位也已经受到征召而出行。三湘说我最深知梦泽,命我为集子作序。唉!甲寅年秋天,我有滇南之行,取道齐安,访问先生旧居,见到他的儿子和孙子,抽泣拭泪,作诗悼念他。如今又为他作序,这就是为了使他生存于后世。我承蒙与他有敬礼、赏鉴、订正文章的交往,死后又辱蒙彦升托付笔札之事,不敢推辞。三湘是不忍辜负梦泽罢了。我的话哪里足以使这部集子增光呢?《陈石冈集叙》。

嘉靖庚子,余友陈子约之以宪职督学于梁,即捐馆淇上,归衬越中。时太史唐子应德以上书失指免官,祠郎熊子叔抑以奉职忤意承谴。二子者,不远数千里,渍絮酒以入甬,望繐帐而出涕,抚藐孤于素宝,搜遗草于名山,而后相与别去。余方倚庐,未果从迈,尝移之诗悲焉。无何,唐子删定其述造若干卷,乃就荆令某登梓,而以序属余。申之曰:“昔先士安假宠,太冲子独无异哉?”余不敢辞。叙曰:夫圣王耀德,志士殉名,是以神龙骧首,幽云景蒸,寒蝉发声,凉飙始冽。当其生利见之辰,适司鸣之会,履好文之朝,遇同时之主。凡含经之生,缀辞之士,孰非摛菁掞藻以纬国华者哉?岁在己丑天子覃侧席之慕,相君有开阁之风,乃绁组讲艺,彯缨味道,契协埙虒,言郁兰茞,彬彬乎号为得人,而海内向慕矣。枚朔、丘马迭晋于汉庭,陈刘、应徐同升于魏室,坐论岂足多乎?是时也,侍燕登歌则家追大雅,从泸第公则户起新声,一字之工,闻奇而倾耳,片言之巧,覩缛而跃心,纸价腾踊于都门,箫谱浸淫于禁掖。若陈子者,方龄于终童,比才于贾生,雕章绮合,藻思罗开,顾英跱一时,尤艺苑之选也。然而好恶易更,盛衰频复,不逮之隙,构见怒之衅,成斯长沙之役,往而金马不容于陆沉矣。陈子于是稍戢锋颖,卒就绳捡,犹且寄兴于山川,发愤于岁月,周爰于驰驱,宣情于羁旅,述造益工,岂曰在外无奇哉?流盻之间,不十余年,而向之契协埙虒者,邈为参商;言郁兰茞者,析为萍梗。子竟长逝,化为异物,良晤怆迹于南皮,零落伤心于北海,盖为此矣。今考诵其遗编,早铸四杰,晚镕二张,遒轸于平原,晞驾于康乐,丽于游燕,充于入洛,隽永于浮湘,备于吴越、瓯闽间,展可传以不朽,异乎湮没无称者矣。柰何湛思棼于吏牒,迅翮摧于崄路,雄才顿于促景,劳名乖。于中寿,使凤池未禠曜灵,假年究其所底,宁止是乎?此运命之奥,萧、刘所以互论,而董史所以同悲也。唐子谅余之言哉?因占为序,并系诗于末简。

○孙升

王氏存笥稿序

△王氏存笥稿序

世称三秦多豪杰,本其山川绝奇。自空同李先生以论著高一代,华州槐野王子接迹而起。两人者皆人杰云。王子拜南京国子祭酒,入关省封树,会关中大震,王子殒于家。嗟乎!王子产二华之隩区,所云岳降不虚矣。而地斥山崩,与行会,岂非地纪绝而人杰萎耶?余同王子举进士为史官,日聚著作之庭,独与王子语合。退朝辄相与就舍,持文墨议论,中夜不辍,以为常。有故则走竖子,挟筴进之,务相攻错,瑕瑜不掩。乃若扬搉古今得失,即王子所脍炙,余率有味乎其言。使余不当于心,则王子业巳弹射之矣。王子为文法司马迁,诗法汉魏,其为近体法盛唐,尤宗杜氏少陵。居常好深沉之思,务引于绳墨,必结构中度而后修辞。初,王子属辞藻丽,学士往往称之。及其治业益精,去雕敝尚玄素,闻者谔谔,持可否两端。王子执余手语曰:「众言淆乱,余且不能自坚,使余一意修古而无郄顾者,公之力也。」荐绅大夫乞言王子者日益众,王子不喜卑论,必求合于作者之轨,然后受简。书之尝与余约曰:「文章不朽,盛事乃今酬应不给,无所发明,何以征后世?愿拟古诗篇目,与公共赋之,务竭精殚思,一当汉魏比就业相与定其是非。他日成一家之言,则以是载首简中,庶几有足征者矣。」乃王子即世,余窃恐其所著书不存,乃今得其遗书笥中,无所失,独无所谓拟古者,有志而未就,惜哉!要以所存者徧读之,亦既足传矣。余不敏,恶能定其文?顾王子有成言,不欲倍,故为之裒次得文若干卷,诗若干卷,曰《存笥稿》,则王子所自名云尔。升曰:「余观作者之林,其长短较异,即能属书摛词,而声诗不振,抑或以近体取重,古体诎焉。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非虚语也。独同空先生得其具体,王子与之后先入室,皆得擅场。即关中多材贤,此两人者岂易得哉!」王子既博学。多识与之抵掌论事,四方疾苦,九边要害,又可坐而策之,曾不得终其天年,功用未起,命也。王子质行载本传中,不具论。论作者之志,如此。

○吴国伦

苏门集序

△苏门集序

译嘉靖庚子年,我的朋友陈子约之以宪职在梁地督学,后来在淇水之上去世,归葬棺衬于越中。当时太史唐应德因上书措辞失当而免官,祠郎熊叔抑又因供职时触犯上意而获罪。这两人不远行数千里,带着沾湿的絮酒进入甬地,望着灵帐流泪,抚慰孤幼的遗孤,在素帛中搜集遗稿,又在名山寻访遗文,然后才相互告别离去。我正在守丧居庐,没有来得及同行,曾写诗寄托悲情。不久,唐先生删定他的著述,编成若干卷,于是请荆令某人付梓,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他又说:“从前先士安借助声望得宠,太冲先生难道偏偏没有不同吗?”我不敢推辞。序文说:圣明的君王彰显德行,志士为名节而死,所以神龙昂首,幽暗的云彩如景象般蒸腾,寒蝉开始鸣叫,清凉的风变得凛冽。当他生逢有利可为的时辰,恰逢掌管文教声名的盛会,处在崇尚文章的朝廷,又遇到同时代的明主。凡是通晓经术的士人、缀辑文辞的作者,谁不是铺陈精华、敷衍文采来光耀国家呢?己丑年,天子有渴求贤才、侧席而待的心意,宰相有开阁延士的风度,于是解下官印讲习文艺,飘动冠缨而体味道理,彼此情意相合如埙篪,言语芬芳如兰芷,人才济济,号称得人,海内都向往倾慕。枚乘、东方朔、司马丘明、司马相如相继在汉廷升进,陈琳、刘桢、应玚、徐干一同在魏室登用;仅仅坐而议论,难道就值得夸耀吗?在那时,陪侍燕饮、登台歌咏,家家都追慕《大雅》;跟随泸第公出行,户户都兴起新声。一字写得精工,听到奇妙之处便侧耳;片言说得巧妙,看见繁丽之处便心中跃动。京城纸价因此上涨,箫笛曲谱也渐渐流入禁宫。像陈先生这样,年龄刚比终童略长,才华可比贾谊,雕琢的文章华美交织,藻饰的才思纷然展现;顾盼之间英气卓立一时,尤其是文艺苑囿中的杰出人物。然而人的好恶容易改变,盛衰反复无常;在不及防备的间隙,构成了触怒权贵的祸端,于是造成这次长沙之行;他一去,金马门便不再容他,只能沉沦失意。陈先生于是稍稍收敛锋芒,最终遵守法度约束自己,但仍寄托兴致于山川,在岁月中抒发愤懑,周游驰驱于各地,在羁旅中宣泄情感,著述更加精工,难道能说身在外地就没有奇作吗?转眼之间,不到十多年,当初情意相合如埙篪的朋友,已经遥远得像参星和商星;当初言语芬芳如兰芷的交谊,也分散得像浮萍断梗。先生最终长逝,化为异物;南皮的良友聚会只留下悲怆的踪迹,北海的人才零落令人伤心,大概就是为此。如今考察诵读他的遗稿,早年如铸成初唐四杰,晚年如熔铸二张;笔力劲健可比陆机,才华高逸可追谢灵运,绮丽如游燕之作,充沛如入洛之篇,情韵隽永如浮湘之什,兼备吴越、瓯闽之间的风格,完全可以流传而不朽,与那些湮没无闻的人不同。可惜深沉的思虑被官府文牍纷扰,迅疾的羽翼在险路上折断,雄伟的才华困顿于短促的光阴,劳苦所得的声名也违背了中寿的期望。假使凤池还没有失去光辉,给他年岁让他完成所能达到的境界,难道仅仅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吗?这就是命运的深奥之处,也是萧、刘之所以互相议论,董氏史官之所以共同悲叹的原因。唐先生会相信我的话吗?于是占卜式地写下此序,并把诗附在篇末。孙升。《王氏存笥稿序》。《王氏存笥稿序》。世人称说三秦多豪杰,是因为那里山川极其奇异。自从空同李先生以论著高居一代,华州槐野王先生接踵而起。这两人都可称为人中豪杰。王先生被授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入关省亲祭扫封树之地时,恰逢关中发生大地震,王先生死于家中。唉!王先生生于二华山的深处,所谓岳降神灵,果然不是虚言。然而地面裂开、山崩地陷,又与他的出行相会,难道不是地脉断绝而人杰凋萎吗?我和王先生同年考中进士,任史官,每天聚集在著作之庭,唯独与王先生意气相投。退朝后总是一起到住所,拿着文章互相讨论,半夜也不停,成为常事。有事便让童仆带着书册来,务求彼此攻讦校正,优点缺点都不掩饰。至于评议古今得失,正是王先生最为熟悉的领域,我总觉得他的话很有滋味。若有不合我心意的地方,王先生早已批评驳斥了。王先生作文取法司马迁,作诗取法汉魏,写近体诗取法盛唐,尤其宗法杜甫少陵。平日喜欢深沉思考,务必使文章合乎法度,结构符合规范之后才修饰文辞。起初,王先生文辞华丽,学士们往往称赞他。等到学业更加精深,去掉雕琢浮饰,崇尚玄远朴素,听到的人反而议论纷纷,各执可否两端。王先生握着我的手说:“众人的议论混杂纷乱,我尚且不能自我坚定;使我专心修习古道而不再左顾右盼,是您的力量。”向王先生请教文章的士大夫日益增多,王先生不喜欢低劣的议论,一定要作品合乎作者的规范,然后才接受文稿。他曾写信与我约定说:“文章要想不朽,这是盛大的事情;如今应酬繁多而无暇发挥见解,如果不能有所发明,凭什么取信于后世?希望仿照古诗的篇目,与您共同创作,务必竭尽精神心思,达到汉魏诗篇的水平,再共同评定是非。将来形成一家之言,就把这件事载在卷首,也许可以留下足以征验的文字。”王先生去世后,我私下担心他的著作不能保存;如今在他的书笥中得到遗稿,丝毫没有散失,只是没有找到所谓仿古诗篇,那是有志而未能完成,真可惜啊!但把现存的作品全部读过,也已经足以流传了。我不聪敏,哪里能够评定他的文章?只是王先生已有成说,我不愿违背,所以替他编辑编次,得到文章若干卷、诗若干卷,题名为《存笥稿》,这是王先生自己命名的。孙升说:“我观察作者之林,他们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的人能作文遣词,但诗歌声势不振;有的人凭近体诗受到推重,古体诗却显得不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并不是空话。唯独空同先生能够兼具各种体制,王先生前后相继进入堂奥,也都能独占一席。即使关中人才贤士很多,这两个人又哪里容易得到呢!”王先生学识广博,见闻丰富;同他拍掌谈论政事,四方疾苦、九边要害,也可以坐着筹划解决。只是他未能享尽天年,功业尚未开始,实在是命运如此。王先生的品行事迹载在本传中,这里不详细论述。现在所论,是作者的志向,大致如此。吴国伦。《苏门集序》。《苏门集序》。

高子业仕为按察使,卒于楚。其友陈约之尝梓其《苏门集》以遗楚人。后二十年,门人亢子益重梓于梁。顾在楚者,楚人人传之;在梁者,即荐绅大夫不见多。葢亢以梓归其家属,其家屡匮不能守,至为子钱家所藉,匿不传者几二十年。予再至梁,始谋诸陆道函,赎之得复传。嗟乎,子业庶几不朽哉!中州谈艺之士,率谓子业兴七先生后。然自献吉、仲默而下,难乎鴈行。子业者,乃他日子锺称诗而求多于文献,吉评文而求多于诗。即二说并持,而瑕瑜固不相揜矣。吾友徐子与,乡为汝南太守时,葢尝登平台,谒唐三贤祠,慨然兴嗟曰:“高常侍与李杜齐名,一时之遇也。献吉、仲默并策上驷而驰中原,高子业虽骖驾,第缓辔后至耳。且皆中州名产于三贤,岂有古今乎?”业巳上记,蔡中丞请得增祀三子为六贤,从之。而卒阴阻于里中人,罢子业而入李、何为五贤祠云。予观李川父所为《五贤祠记》,自中州七先生外,犹有不胜其耽耽者,而独置子业勿谈。嗟乎,子业之不遇身后且尔,士之相知难矣,而又奚责于子钱者流哉?道函曰:“兹集再传,子业不必以俎豆重也。微子则玄珠沈矣,谁可使为象罔?得之枯桐既爨,当索诸弃灰之衢耳。”愿序其事,以为后征。序成,则灌甫宗正又为李氏留意焉。予将嗣图之矣。

○利瓦伊祯

邢子愿全集序

△邢子愿全集序

今所在文章之士,皆高谈两京,薄视六朝,而不知六朝故不易为也。名家之论六朝者曰:「藻艳之中有抑扬顿挫,语虽合璧,意若贯珠。」非书穷五车,笔含万化,未足语此。又曰:「文考灵光,简栖头陀,令韩柳授觚,必至夺色。」某有六朝之才而无其学,某有六朝之学而无其才,才学具而后为六朝。非修习日久,实见得是。宁知其然?国家文治休明,几与三代等埒。自二三作者沦丧,坛坫虚无人。邢子愿崛起山东,而海内倾乡之,如岱宗之长五岳,如东海之表大风。其文出周秦汉晋诸家,殊非六朝所能尽。虽然,即目子愿为六朝,亦吾丘寿王所谓「天下少双,海内寡二」者也。六朝人论文,莫如《文心雕龙》,虽有作者,莫之能易。试取子愿诗文,参以彦和之论,统其凡而言之,则神思、体性、风骨、通变、定势、情采、镕裁、声律、丽辞、练字,有至境矣。典雅、远奥、精约、显附、繁缛、壮丽、新奇,有具美矣。分其品而按之:宗经则情深而不诡,风清而不杂,事信而不诞,义直而不回,体约而不芜,文丽而不滛。明诗则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情极貌以写物,辞穷力而追新,或木片分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有曲当矣。就其人而拟之,则贾生俊发,子云沉寂,子政简易,孟坚雅懿,平子淹通,嗣宗倜傥,叔夜儁侠,士衡矜重,心手相应,表里相符,有全德矣。天授之才,人益之学,囊括千古,驱役百氏,建标秇苑,传播夷裔,名下故无虚士。顷日后进,广先辈之说,谓为伪两京易为真六朝难。真能为六朝如子愿,岂不难哉?余尝以邢子才比子愿,特取其同姓耳。子才六朝人在北,易为雄长,令与江左诸君并驱,或亦韩陵片石之类耳。山东有子愿,而南北士林推逊率服,不谋同辞,岂不难哉?子愿每有撰着,注想沉吟,良工不示人以朴,故其遗集视弇州、太函、冯元敏、邹彦吉诸公,仅可十一。又精六书。多古文奇字,常手挍雠,付家梓人仲子与壻史民部余审定。余谢不能,属之冐伯麟、喻叔虞、茅止生参伍讨论,而后缮写可以剞劂。因述居平所评鉴如此:象白髦,残鹄酸■〈虫隽〉膗,世所希御之珍,不尽悦口,惟识者知其味。地下修文郎,庶几快然若雌霓之读矣。

○余寅

刘子威先生文集序

△刘子威先生文集序

译高子业做官任按察使,死在楚地。他的朋友陈约之曾刊刻《苏门集》,留给楚地人。二十年后,门人亢子益在梁地重新刊刻。只是收藏在楚地的,楚人人人都传诵;收藏在梁地的,连荐绅大夫也不认为珍贵。大概亢子把刻本带回家属那里,他家屡次贫困,不能守护,后来甚至被放债的人夺去,因此藏匿不传将近二十年。我再次到梁地,才和陆道函谋划,赎回此书,使它重新流传。唉,子业差不多可以不朽了!中州谈论文艺的人,大都说子业是在七先生之后兴起的。但自献吉、仲默以下,要想与他们并列,就很难了。子业作诗,后来锺惺称赞他,说他在诗方面超过文;李梦阳评论文章,说他在文方面超过诗。如果这两种说法并存,那么优点和缺点本来就各不相掩。我的朋友徐子与从前任汝南太守时,曾登上平台,拜谒唐代三贤祠,慨然叹息说:“高常侍能与李白、杜甫齐名,是因为一时际遇相同。献吉、仲默一同驾驭上等快马,在中原奔驰;高子业虽然也能并驾,只是放慢缰绳稍后到达罢了。况且中州同样产生三贤这样的名人,难道还要分古今吗?”这篇记文已经上报,蔡中丞请求增加祭祀三人,使六贤合祀,朝廷答应了。然而后来终于被乡里人暗中阻挠,罢去子业而把李、何二人列入五贤祠。我看李川父所作《五贤祠记》,说中州七先生之外,还有多得数不胜数的贤才,唯独把子业置之不谈。唉,子业身后尚且如此不得志,士人之间要彼此知遇实在困难,又怎么能责怪放债人之流呢?道函说:“这部集子已经再次流传,子业不必依靠祭祀来求得尊崇。若不是这次刊行,玄珠就会沉没,谁还能使象罔去寻找它?既然从烧过的枯桐中得到了它,就只能到弃灰的道路上去寻找了。”希望我为这件事作序,作为后世的凭证。序文写成后,灌甫宗正又为李氏之事留意。我将接着设法办理。利瓦伊祯。《邢子愿全集序》。《邢子愿全集序》。如今各地的文章家都高谈两京文章,轻视六朝文章,却不知道六朝文章本来就不容易写。名家评论六朝文章说:“藻饰华美之中有抑扬顿挫,语言虽然像璧玉相合,意义却像串珠贯联。”如果不是读尽五车书、笔下包容万般变化,就不足以谈论这种境界。又说:“即使让文考、灵光、简栖、头陀这样的作者来写,令韩愈、柳宗元拿起笔来,也一定会黯然失色。”某人有六朝人的才华却没有他们的学问,某人有六朝人的学问却没有他们的才华,才华与学问兼备,之后才能写出六朝文章。若不是长期修习、确实有所领会,怎么知道其中道理呢?国家文治昌明,几乎可以与三代相等。自从二三位作者相继去世,文坛空虚,竟没有人物。邢子愿在山东崛起,海内士人都倾心归向他,正如岱宗在五岳中最高,正如东海上成为大风的表率。他的文章出自周、秦、汉、晋诸家,远非六朝文章所能穷尽。即使现在把子愿看作六朝文人,他也仍是丘寿王所说的“天下少有双全,海内难有第二”的人物。六朝人评论文章,没有比《文心雕龙》更好的;即使有作者,也没有谁能够改变它的原则。试取子愿的诗文,参照彦和的评论,总括来说,在神思、体性、风骨、通变、定势、情采、镕裁、声律、丽辞、练字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境界。在典雅、深远奥妙、精练简约、显豁附会、繁富绮丽、雄壮华美、新颖奇特等方面,也都具备各种美质。分别考察他的品类:论宗经,感情深厚而不诡异,风格清正而不杂乱,叙事真实而不荒诞,义理正直而不迂回,体制简约而不芜杂,文辞华美而不淫靡。论明诗,文采比正始更繁丽,力量比建安更柔和;情感极尽、形貌逼真,以描写事物;文辞穷尽、力量追求新奇,有时把木片分开也能成为妙处,有时以流丽自我炫饰,各有曲折恰当之处。若拿他与古代作者相比,贾谊的俊逸发越,扬雄的沉静幽深,刘向的简易平实,班固的雅正深厚,张衡的深广通达,阮籍的倜傥不羁,嵇康的俊逸侠气,陆机的矜持庄重,他都能心手相应、表里相符,具备完整的优点。天授的才华,加上后天的学问,囊括千古,驱使百家,在文苑树立标杆,传播到四方异域;名声之下确实没有虚士。近来后辈扩大先辈的说法,说仿作两京文章容易,写成真正的六朝文章困难。真正能写六朝文章如子愿这样,难道不难吗?我曾把邢子才比作子愿,只是特意取他们同姓罢了。子才是北方的六朝人,容易在那里成为雄长;如果让他与江左诸君并驾齐驱,或许也只能如韩陵片石一类而已。山东有子愿,而南北文坛都推让佩服他,不约而同地说同样的话,难道不难吗?子愿每次有所撰著,都凝神构思、沉吟推敲;高明的工匠不会把未经加工的材料示人,所以他的遗集与弇州、太函、冯元敏、邹彦吉诸公相比,仅仅保存了十分之一。先生又精通六书,作品中多有古文奇字,常常亲手校勘,交给家中刻工、仲子以及女婿史民部余审定。余先生推辞说不能胜任,便把这件事交给冐伯麟、喻叔虞、茅止生,让他们共同参校讨论,然后誊写到可以刊刻。于是叙述我平日的评鉴如下:这就像象牙白髦、残鹄酸■〈虫隽〉膗这样的珍品,世人很少能够驾驭,也不一定都合口味,只有有见识的人才知道其中滋味。地下的修文郎,大概可以欣然阅读它,如同雌霓读书一般。余寅。《刘子威先生文集序》。《刘子威先生文集序》。

盖昔者尝窃疑之。我国家立隆铄业,盘以浩昌,殷纶焯起,视汉西京不啻百乎过之。皇皇哉,其精神殽于天地,贲于川岳,房盎于方域,而泄越于吾党。谓宜其人上追先民,一当作者,乃今不过三四公耳。汉西京未百年,而太史公司马长卿巳雄太若此。我国家二百余年,如两公者几人?其它若董、贾、邹、枚诸公,亦各以其巨奋兴,而吾党辄卑之。无论夷考之今,复几人似诸公者?盖吾独以刘先生之为烈然。先生能以其西京胜,而又不特以其西京胜。上之若左氏、三闾大夫、南华老人、韩之孽公子,举今人所不能诣绝者,先生率该之而彬错出之。西京而下,又先生最胜之余事邪?夫世下诸閟记不足属先生目也。使天上有箓若霞宫、丹甲诸等,先生尽耿诸其胸矣。使地下有藏若汲□、豕覆、釜诸等,先生又尽耿诸其胸矣。先生柰何不独轶千载胜夫文亦大难言矣。其肇也因体,其放也繇充,其究也缘化。夫文未有不繇初授者也。必有砰礴之魄焉,必有诞曼之气焉,必有鸿亢之观焉,必有陵潏之纪焉,必有疏越之步焉,必有纡谲之注焉。然而得之则其赴之疾也,然乃不得之则率以舒也。然而至之则其忘也,然乃未或至之则无犹有图也。刘先生岸然矫直,冥心徤志,厥力孔肆,机倪厚忘,壹乎其未之张也,总万于翕也,微至乎其意,忽而电流也,锷错而白日寒也,其芒骇夺人而不缺啮也,神鼎铸而奸怪毕鳞也,鳞常飞不可狃也。味以剂之,故可酌于皇庖称禁御也,又可以歆草泽之癯,使猎猎不止也。声以永之,巨不为覆,细不为淹,立均而出度也。既其既矣,犹若未杪也,顷刻而盈吾意,卒归于无也。吾观古人善诡而之于诡而辄而无复之,善佚荡遂之于佚荡而辄而无复之,善托讽遂衍而托于风而辄而无复之,无复之。是以至之,至之卒以一品圣。此无他,古之人得全于不好兼,今之人失全于好兼。故今文可镜也。论创始则强,论极势则弱;论穷变则强,论精理则弱;论峭拔则强,论玄化则弱;论□纤裁则强,论洪鼓则弱。刘先生之为烈然也者,岂非以前三者备,兹四者克宅耶?吾又窃疑之。今天下率尚其曹,好曹嘈也。嘈然唱以其响,使天下亦嘈然奔以其响,不顾其泰侵而爽于孚。刘先生若罔闻斯辈也,修之墨墨,宝之仡仡,无所缘而为闻于世,乃其闻远矣。或曰:「名恶乎薄之?今之为标,后之为楷也,恐不在刘先生。」是恶睹吾刘先生?夫使千载往者与其千载来者论,子以为何居?当子云时,畴识其文者?乃今桓生之言,信不信?故吾谓刘先生,千载人不直论我。明氏者,非苟为诩而巳也。夫吾与子之骨,恶能待诸?

○雷思霈

袁中郎潇碧堂集序

△袁中郎潇碧堂集序

译从前我曾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我国建立以来,文化事业兴盛,根基深厚而昌盛,殷切的文教光明显著,看起来超过西汉长安不止百倍。多么盛大啊!那种精神与天地交融,在山川间显耀,充满四方疆域,又从我们这一代人中流露出来。本来应该有这样的人,上追先民,足以与古代作者相当,可如今却不过三四位罢了。西汉长安建都还不到百年,太史公司马迁、司马相如就已经这样雄视天下。我国二百多年,像这两位的人有几个?其他如董、贾、邹、枚诸公,也各自凭借宏大的才华奋发而起,可我们这一代人却总是轻视他们。更不用说考察当今,能有几个人像他们呢?我唯独认为刘先生最为卓异。先生能够胜过西京文章,却又不只是胜过西京文章。上至左氏、三闾大夫、南华老人、韩氏的孽公子,凡是今天的人不能到达的绝境,先生全都能兼备,并且交错发挥出来。西京以下的文章,难道只是先生余力所及之事吗?世间那些深藏的记载,不值得进入先生的眼目。假使天上有藏在霞宫、丹甲等处的典籍,先生也全都能铭记在胸中;假使地下有藏在汲冢、豕覆、釜中等处的典籍,先生也全都能铭记在胸中。先生为什么不只是超越千古,而且他的文章也实在难以言说。他文章的开始因循体制,铺陈时由于充实,最终则因顺应变化。文章没有不从最初学习开始的。它必定有磅礴的气魄、广大奔放的气势、宏大高昂的见识、峻拔奔涌的纲纪、疏宕超越的步调、曲折奇诡的流转。然而一旦得到这种境界,文章推进就迅疾;若未能得到,通常便舒缓。一旦达到这种境界,就会忘却一切;若尚未达到,便仍然有所谋划。刘先生岸然挺立、刚直不屈,潜心磨炼志气,力量极其纵横;对细微机兆浑然忘却,专一地不急于张扬,收拢万端于凝聚之中;细微之处达到他的心意,忽然便如闪电流行;锋刃交错,仿佛白昼也为之寒冷;光芒惊骇夺目,却并不残缺伤人;又如神鼎铸成,奸邪怪异无不显露。文章的气势常常飞动,不能拘束。用滋味调和它,所以既可斟酌于皇宫御膳,也可以使草野中的瘦弱之士受到感发,振作不止。用声调使它悠长,宏大的内容不至倾覆,细微的内容不被淹没,建立格调而合乎法度。既然已经完成,仍仿佛尚未到尽头;片刻之间充满我的心意,最终又归于无形。我看古人善于诡奇,发展到诡奇便常常不再变化;善于放逸奔荡,发展到放逸奔荡便常常不再变化;善于寄托讽谏,发展到寄托于风谣便常常不再变化,终于没有别的变化了。因此,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最终凭借一种品格而近于圣贤。这没有别的原因:古人因不求兼备而能保全长处,今人因贪求兼备而丧失完整。所以,今天的文章可以作为镜鉴。论文章的创始,强;论达到极盛的气势,弱;论穷尽变化,强;论精微义理,弱;论峭拔,强;论玄妙变化,弱;论纤细裁剪,强;论洪大鼓荡,弱。刘先生的文章之所以卓异,难道不是因为前三方面都具备,而后四方面也能够安置其中吗?我又私下感到疑惑:如今天下人大都崇尚他们那一派,嘈杂地鼓噪;他们以声势喧闹地倡导,使天下人也跟着喧闹奔走,不顾这种声势过盛而损害真实。刘先生仿佛根本听不见这些人的声音,默默修养,坚定珍视自己,不凭借外缘求取世间声名,却因此声名流传得更加久远。有人说:“为什么要轻视名声?今天树立的标志,将成为后世的楷模;恐怕刘先生并不在此列。”这哪里是看见了我的刘先生呢?假使让千年前的人和千年以后的人共同评论,您认为谁会处在什么位置?在扬雄的时代,有谁认识他的文章?如今桓谭的评论,难道就一定可信吗?所以我说,刘先生是千年一遇的人,不应只由我们这一代来评断。所谓显扬刘先生,并不是徒然夸饰而已。至于我和您的骨骸,哪里能够等待后世的评论呢?雷思霈。《袁中郎潇碧堂集序》。《袁中郎潇碧堂集序》。

六经之外,别有世界者,蒙庄似易,荀卿似书与礼,左丘明似春秋,屈原离骚似风雅,皆楚人也。古之人能于六经之外崛起而自为文章,今乃求两汉盛唐于一字半句之间,何其陋也!而道学先生更自酸腐,见独创神情之句,辄推而远之,曰“文士家语”;见根极理道之谈,辄三让而避之,曰“异端家语”。尽乎,何其小视六经耶?真者,精诚之至,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强笑者不欢,强合者不亲。夫惟有真人,而后有真言。真者,识地绝高,才情既富,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言人之所欲言,有心中了了而举似不得者,其笔之玅与舌之妙,令人豁目解颐,鼓舞而不能巳。言人所不能言,虽千古未决之公案,与其不可摩之境,难写之情,片言释之,如风雨数千里不竭如江河。言人所不敢言,则世所几平忽作神圣,世所神圣忽作几平。理不必古所恒有,语不必人所经道。后世而有知其解者,人证我也;后世而无有知其解者,我证吾也。中郎诗云:“莫把古人来比我,同床各梦不相干。”能作如是语,故能作如是诗与文。如山之有云,水之有波,草木之有华,种种色色,千变万态,未始有极,而莫知所以然,但任吾真率而巳昔人见前辈,质其文曰“两汉也”,复质其诗曰“盛唐也”。夫两汉之文而巳非我之文也;盛唐之诗而巳非我之诗也。中郎之文,中郎之自为文也,明文也;中郎之诗,中郎之自为诗也,明讨也。设有一人焉,称之曰“子真两汉子,真盛唐”,其人色喜;又复有一人焉,称之曰“子文一代之文也,子诗一代之诗也,直超汉唐而上之矣”,其人喜更百倍。繇此观之,不能自成一家言,而藉古人以文其短,是强笑强合之类也。使其必古之人而后可,则号为一代作者,遂掩前良,何以其喜更倍也?中郎胸中无尘土气,慷慨大畧以翫世涉世,以出世。经世姱节,高标不入牛李之党,不甘舒温之气,有香山、眉山之风。诸所著作,出入两君子之间,而要以性命之学证大智慧,具大辩才。鹅王之测水,乳象罔之探玄珠,则中郎独知之契,恐古人不多及也。中郎楚人也,今所刻《潇碧堂集》若干卷,傥所谓于蒙庄、屈宋之外,又别立世界者与?

○林右

逊志斋集序

△逊志斋集序

流而不可止者,势也;习而不可变者,俗也。与势俱往,与俗同波者,众人也;知势欲之所趋,而能确然以圣贤自守,不浸滛于其中者,君子也。非惟不为势俗之所浸滛而无一言一行之所达,天下之势皆随以定,天下之俗皆随以化。譬若烈风震雷,鼓撼上下,无大不摧,无幽不入,虽有强梗,自挠亦妥焉,委靡于其下。此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当。周之末,孔子之徒巳没,杨墨之说盛行于天下。孟子慨然于布衣中,修明仁义之道,而杨墨之说似废。孟子以来,更历秦汉,既遭坑焚之祸,天下学者不见全经,而老佛之徒唱为私说,鼓舞天下,天下之人皆相与师而尊之,曰:“此当今之圣人也。”使三纲没而九法斁,其害有甚于杨墨者,虽以韩文公之雄才,竟不能为天下变。至宋程朱诸子者出,一扫陋习,顿回天下于大道之中,天下之人幡然而改,曰:“吾道固在是也。”然后老佛之说为无用。鸣呼!当其肆为邪说,乘吾道之无人,戕贼其间,根蟠枝散,固植人心,漫不可拔。驮不生程朱于天下,则天下之人终日昧昧,如瞽者之宵行,何繇覩青天而见白日也哉?故曰:能定天下之势,化天下之俗,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也。有如云之舟,方能适无涯之海;有乌获之力,方能负千钧之重;有天下之才,方能剖天下之事。才不足于天下,而欲剖天下之事,犹乘小舟以适海,驱孱夫以负重,不待识者皆知其不可也。是故不患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化,惟患我无葢天下之学耳。彼郭林宗、王道之徒,屑屑衣冠之间,犹能使天下之人效之,况吾佩服圣贤之学,而谓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变哉?惜乎当今之学者则异于是,况闻前朝之故习,窃成说为文辞,杂老佛为博学,志气污下,议论卑浅,龊龊然无复有大人君子之态。吾友方加希直奋然而起曰:“是岂足以为学,不以伊、周之心事其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孔、孟之学为学,贼其身者也。发言持论,一本于至理,合乎天道,自程、朱以来,未始见也。天下有志之士,莫不高其言论,将尽弃其所学而从之。呜呼!岂非豪杰之所用心也哉?常士世生,豪杰之士不多见,而于吾希直见之,又岂非吾之愿也哉?希直之文,吾评之矣。譬若春气方至,真液之色,充满广宇,飞潜动植之物,各有生意,天下之人莫不信之。此特其一事耳,要其大者,不在此也。虽然,文所以达志也,不观其文,何以知其志之所存?余故又序其文云。洪武三十年秋八月,同郡友人林右撰。

译六经之外,还另有一个世界:庄周近似《易》,荀卿近似《尚书》和《礼》,左丘明近似《春秋》,屈原的《离骚》近似《国风》《雅》,他们都是楚人。古人能够在六经之外崛起,自作文章;如今却只在一字半句之间寻求两汉、盛唐的风格,是多么浅陋啊!道学先生更加酸腐,见到独创而有神情的句子,便推拒它,说是“文士家的话”;见到根本探究义理的言论,便再三退让躲避,说是“异端家的话”。这难道是把六经的意义穷尽了吗?为什么竟如此小看六经呢?真实,是精诚达到极点;不精纯、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人。勉强装出的笑容不会使人欢悦,勉强凑合的关系不会使人亲近。只有真人,才有真言。所谓真,便是见识极高,才情丰富;说出人们想说的话,说出人们不能说的话,说出人们不敢说的话。说出人们想说的话,即使人心中明白却无法举出表达,他的笔力和口才也能使人豁然开朗、笑逐颜开,受到鼓舞而不能停止。说出人们不能说的话,即使是千古未决的公案、无法触及的境界、难以描写的感情,也能用片言解释清楚,如同风雨绵延数千里而不枯竭,如同江河奔流。说出人们不敢说的话,就是把世人几乎都忽视的事忽然说成神圣,把世人视为神圣的事忽然说成平常。道理不一定是古代一向存在的,言语也不一定是人们曾经说过的。后世若有人懂得我的解释,那是后世之人为我作证;后世若没有人懂得我的解释,那就是我为自己作证。中郎的诗说:“不要拿古人来和我相比,同床异梦,彼此毫不相干。”正因为能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和文章。就像山有云,水有波,草木有花,种种色彩,千变万态,从来没有穷尽,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何如此,只要任凭我的真率本性而已。从前有人见到前辈,询问他的文章,说“像两汉”;又询问他的诗,说“像盛唐”。两汉的文章终究不是我的文章,盛唐的诗终究不是我的诗。中郎的文章,是中郎自己写成的文章,是明代的文章;中郎的诗,是中郎自己写成的诗,是明代的诗。假如有一个人称赞他:“您的文章真像两汉,您的诗真像盛唐”,那个人脸上就会露出喜色;又有一个人称赞他:“您的文章是一代的文章,您的诗是一代的诗,直接超越汉唐而在它们之上了”,那个人的欢喜就会增加百倍。由此看来,不能自成一家之言,而要借古人来掩饰自己的短处,正是勉强装笑、勉强凑合一类。假如一定要像古人才能算好,那么号称一代作者的人反而会遮蔽前代贤才,为什么听到后一种赞美,喜悦反而增加百倍呢?中郎胸中没有尘俗之气,以慷慨大略来玩味世事、经历世事,也超脱世事。他治理世务而有美好的节操,品格高标,不加入牛、李两党的争斗,不甘受舒、温之流的习气影响,具有白居易、苏轼的风范。他所写的各种著作,往来出入于这两位君子之间,但归根到底是用性命之学印证大智慧,具备雄辩的才能。像鹅王辨别水中的乳汁,像乳象罔探取玄珠一样,中郎独自懂得其中的契合,恐怕古人也没有多少能够比得上。他是楚人,如今刻印的《潇碧堂集》有若干卷,或许就是在庄蒙、屈原、宋玉之外,又另行建立了一个世界吧?林右。《逊志斋集序》。《逊志斋集序》。像水流一去不可阻止的,是趋势;习惯形成后不可改变的,是风俗。随趋势一同前进、与风俗同流的人,是普通人;知道趋势和欲望所趋向的地方,却能坚定地以圣贤自守,不沉溺其中的人,是君子。他不但不被趋势和风俗浸染,而且一言一行所达到的地方,都会使天下的趋势随之确定、天下的风俗随之改变。譬如狂风迅雷,震撼天地上下,没有大的事物不被摧折,没有幽深的地方不被 penetrated;即使有强硬顽固的东西,也会自行弯曲而安定,委靡在它的威势之下。这不是圣贤豪杰之士不能担当的事情。周朝末年,孔子的门徒已经去世,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天下。孟子在平民之中慨然兴起,修明仁义之道,于是杨墨之说仿佛衰落了。孟子之后,经历秦汉,又遭受焚书坑儒的灾祸,天下学者看不到完整的经书;老、佛之徒却鼓吹私说,鼓动天下,天下人都相互拜师尊奉,说:“这就是当今的圣人。”结果三纲沦丧,九法败坏,其祸害比杨墨更严重;即使凭韩文公的雄才,最终也不能使天下改变。到了宋代程、朱诸子出现,彻底扫除陋习,顿时把天下引回大道之中,天下人猛然醒悟而改变,说:“我们的道本来就在这里。” 这样以后,老、佛之说便没有用了。唉!当它们肆意宣扬邪说,趁着我们的道没有人维护,在其中残害正道时,根系盘结、枝蔓散布,牢牢扎入人心,漫延得无法拔除。假如天下没有产生程朱,天下人就会整天昏昧无知,像盲人在黑夜行走,怎么能够看见青天和白日呢?所以说,能够确定天下趋势、改变天下风俗的,非圣贤豪杰之士不可。有像云一样的大船,才能驶向无边的大海;有乌获那样的力量,才能背负千钧重物;有天下无双的才干,才能剖析天下的事务。才干不足以担当天下,却想剖析天下的事务,就像乘小船驶向大海、驱使软弱的人背负重物一样,不必等有见识的人说明,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不要忧虑天下趋势不能由我来确定、天下风俗不能由我来改变,只应忧虑自己没有涵盖天下的学问。像郭林宗、王道一类人,忙忙碌碌于衣冠礼仪之间,尚且能使天下人仿效他们,何况我佩服学习圣贤之学,却说天下趋势不能由我确定、天下风俗不能由我改变吗?可惜当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更何况他们听闻前朝的旧习,私下把现成说法拼成文章,把老、佛之说混入其中以显示博学,志气污浊卑下,议论低劣浅薄,拘谨琐碎,再也没有大人君子的气象。我的朋友方加希直奋然起身说:“这哪里足以称为学问?不以伊尹、周公的心事来侍奉君主,就是在伤害君主;不以孔子、孟子的学问作为学问,就是在伤害自身。发表言论、持守观点,完全以至理为根本,合乎天道;自程、朱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学者。天下有志之士没有不推重他的言论,甚至将要全部放弃自己所学而追随他。唉,这难道不是豪杰用心的地方吗?平常之士世代都有,豪杰之士却不多见;而在我的朋友希直身上见到了,又岂不是我的愿望吗?希直的文章,我已经评论过了。譬如春天的气息刚刚到来,真液般的色泽充满广阔天地,飞翔、潜游、活动、滋生的万物,各自都显露出生机,天下人没有不相信的。这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概括说来,他的根本长处并不在这里。不过,文章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不观察他的文章,凭什么知道他的志向所在?所以我又为他的文章作序。洪武三十年秋八月,同郡友人林右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