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六十五

皇明文征卷六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70–577 段

王世名字时望,婺之武义人,其先未知所自,性聪毅,年十七从师韩光济治业焉,持粮游他境。万历四年,父王良四十三,为仇王俊廿六所击,中要害死。世名驰归,则就木焉,世名不及诀,且未敦器也,痛欲绝。念以状闻郡县,抵其罪法,杀人者死,然不诊验不成杀也。世名抱其母泣曰:「吾安能殪仇而不暴吾父乎?」族众遂得请入仇产,因涕泗哀呼,为寝其事,亦不欲伤母志也。于是绘父像巳,持剑于其侧,问之则曰:「古人佩剑自砺,吾薄饰以侍乃翁,不亦可乎?」跪起号慕,服阕不辍三年,补弟子员。谓其妻俞氏曰:「吾以儒服见先人,汝其谓适乎?吁嘻哉!」庆者在屋,吊者在堂,俞习其昕夕,怦坎闻之,怃然而未有以言也。时仇亦来会,世名揽涕接之。亡何而生子,狂喜大异,谓俞曰:「妇知是何等儿也?吾不能复须矣!」大饮达旦,终不能微示于母,知我有所必死而哀阻及也,哀阻则事不就。九年正月,遂斩其仇于蝴蝶山下,叱剑而号众曰:「仇杀矣,余惟不能爱身而濡耻也。」族众嗟咄,观者如堵,名神色自若。归报母,寻出其所受识仇产租数与其手刃仇者,以闻于县,疾走入狱。武义俴呼曰:「子出矣,吾将置子于别所。」上状于部使者,竟以两令质之。金华令曰:「俊廿六为杀生父者,宜伏殴刀,然杀不在生,生为报非为杀也。诚得而父伤者,吾焉不能舍劲烈之士哉?」令出坎焉,辨之。世名大痛曰:「余固欲受辞杀也,以至于此,苟自戕伐,吾父当被害时,宁不能见贤令耶?」仇母用名诛矣,朽骨起于修夜,发掘见于后嗣,吾曾不能轶绝曹娥,而幽掠吾父也。令令之归,俟再讯焉,则阴令将其父棺以至,因以减死论。世名望见父柩,遽以头击石,血濆殷地,大呼曰:「父不再辱,余不再生。嗟乎,余欲一死不得矣!」光济知其志不可夺,进曰:「宥善人者君也,宝藏胔者名也,即令决于君前。」不如缓哉!君止矣。两令凄歔,去之。父丧以故得全,时邑里皆临,无不悲咽大号。是夜持母泣曰:「子之命也!夫义不危亲,孝不毁性。死父而失母,其何能为?九原可作,能无怼乎?」遂属其妻与子于光济,闭唅不食,死犹怀其父主祏云。先时生入仇产,岁得租变值,封藏之。仇馈则拜,语则诺也。连墙而居,善自匿,以故仇不为备。其自铸剑,私独铭之曰:「报仇!曰夫差尔,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妻与母莫之识。及断其头颅而出之,时年廿一。子宗禹嗣。刘傒如曰:「天性之于人,湛矣!安丘捐市,辱之;生赵娥,略夫家之等。斯以纤芥发愤,惟袿立懦者哉?放此为报,则需时日;以断凶憝者,无或激焉。要其磨志绘侠,后嗣逢生平而不忧,固足以畅其往怀;而欲惜此委蜕,幸为全人。霜介之志,未之或知也。世或轨以他衷,钕燕人之悲,幕效牧竖之残照。斯君子所以无从容也。」《周礼》曰:「凡和难父之仇,则辟之海外,亦以谨避善良。直情彰枉,迨夫奸轨窜迹,借交斯宏,则夫暴骨定情□徒无所。仁孝之士,其能忍乎?用斯自殒,古今同叹。是故郅晖出篣,卒为汉良;舆情不闇,恶可格之峻文。三代所以成其明喆也。呜呼,又可巳哉!」王世名妻俞氏,武川俞源里人。父聪,为后母所鞠,性惠婉姽嬧,有修容。年十七,归世名。时舅巳毙于仇,见其夫怏怏不宁,问之故,不告曰:「我儿女子,固不宜知。君然,君行妇自同此。」遂以夫有所闭也,而置之心识其为舅旨也。世名有所居密室,每戒其至,辄理香擎跪其前,诵所汇《忠孝编》。俞一日偶见之,则泫然泪下曰:「君固恶其谋及妇人耳,敢不重闭乎?」世名于是食舍肉,俞谬之曰:「子岂为大士也者,以为秽其戒体,哀毁而瘠母何赖焉?然终弗之夺也。」明年生子宗禹,夫祝曰:「善视我儿,先君其不馁矣。」愈心讳其说,时仇以庆事至室,生退而旦之曰:「彼遂偃蹇者,不食麦矣。」俞益用惊念,然以其夫非实,不先白。正月,世名遂斩其仇以归。妇姑田视骇愕,世名曰:「孤之生也,独不得刃父仇。逡巡数年,所以不告母若妻者,以有手雠之心。生之则众止我□□则泄,今长弃母矣。我为不孝子,而妻为贤妻,善事姑以卒我志。」遂就县械,故事囚亲家属无有令不拘而舍之,故妻与母皆从焉。

译王世名,字时望,是婺州武义人。他的先世已经不知道来自哪里,性情聪明刚毅。十七岁时跟随老师韩光济学习,带着粮食到外地游学。万历四年,他的父亲王良四十三岁,被仇人王俊二十六岁击中要害而死。王世名飞奔回家,却只来得及见到父亲入棺,没能诀别,而且还没有置办棺器,悲痛得几乎昏绝。他想到如果把案情上报郡县,依法处死杀人者,那么杀人者就应当偿命;可是如果不检验尸体,就不能依法杀人。王世名抱着母亲哭说:“我怎么能杀死仇人,却不能为父亲昭雪呢?”族人于是请求将仇人的财产收入,王世名因而流泪哀呼,暂时搁置此事,也是不愿违逆母亲的心意。此后他画了父亲的画像,手持宝剑站在画像旁边;有人问他,他就说:“古人佩剑自我砥砺,我略加装饰来侍奉父亲,不也可以吗?”他跪起号哭,服丧期满后三年仍不停哀悼。他补为弟子员后,对妻子俞氏说:“我穿着儒服去见先人,你认为合适吗?唉!”庆贺的人在屋里,吊丧的人在堂上,俞氏早晚都听到这些声音,心中怦怦作响,茫然不知说什么。当时仇人也来参加,王世名含泪接待他。不久王世名生了儿子,狂喜而又惊异,对俞氏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孩子吗?我不能再等待了!”他大饮直到天明,却始终不在母亲面前稍露端倪,因为知道母亲一定会阻止他,而一旦受到阻止,事情就办不成了。九年正月,他终于在蝴蝶山下斩杀仇人,举剑叱喝众人说:“仇人已经杀了,我只是不能爱惜自己的生命而让耻辱沾身。”族人惊叹,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王世名神色自若。回去向母亲禀报后,不久拿出他从仇人财产中收受的租税数额和亲手杀仇人的经过,上报县里,迅速投入狱中。武义县令大声说:“你出来吧,我将把你安置到别处。”县令把案情上报部使者,最终由两位县令共同审问他。金华县令说:“王俊二十六岁,杀死了你的生父,当然应该伏法;但杀人不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而是在父亲死后报仇,并不是为了杀人。果真得到一个为父报仇的刚烈之士,我怎么能不宽免他呢?”县令把王世名从牢狱中放出,替他辨明罪情。王世名非常悲痛,说:“我本来就是要接受杀人的罪名,才到了这一步;如果因为自伤自残而改变,父亲被杀的时候,我难道不能遇到贤明的县令吗?”仇人的母亲也因王世名的行动受到诛责。王世名又说:“枯骨从漫长的黑夜中被挖出,后代也能见到;我竟然不能像曹娥那样留下名声,却让父亲的灵魂蒙受屈辱。”县令命他归去,等待再次审讯;又暗中命人把他父亲的棺材送来,于是准备按减死论罪。王世名望见父亲的棺柩,立即用头撞击石头,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大声呼喊:“父亲不会再受辱,我也不会再活。唉,我想一死,却也不能如愿了!”韩光济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进言说:“宽宥善人是君主的事,保存尸骨、成全名节是名士的事。即使让他在君主面前当场受决,也不如暂缓此事。请您停止吧。”两位县令都悲伤叹息,离开了他。父亲的丧事因此得以保全,当时乡里的人都来临吊,没有不悲痛哭号的。当天夜里,他拉着母亲哭说:“这是儿子的命运啊!按义理不能使亲人遭受危险,按孝道也不能毁掉自己的性命。父亲死了,母亲又失去我,我还能做什么?如果父亲能在九泉之下复生,难道不会怨恨吗?”于是把妻子和儿子托付给韩光济,闭口不食,临死时仍怀抱着父亲的神主牌位。他先前把仇人的财产收入手中,每年得到租税,便封存起来。仇人送礼给他,他便行礼;仇人和他说话,他便答应。他和仇人相邻而居,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意,因此仇人没有防备。他亲自铸造宝剑,私下独自刻上铭文:“报仇!你就是夫差吗,难道忘了越王杀死你的父亲吗?”妻子和母亲都不知道这件事。等到他斩下仇人的头颅后便离去,当时二十一岁。儿子王宗禹继承后代。刘傒如说:“人的天性,深厚得很啊!安丘把仇人捐弃在市上,反而使自己受辱;赵娥活着报仇,使夫家一族的等级秩序受到冲击。这些难道只是因微小事情激发愤怒,专门用来树立懦夫吗?若要等待时日来报仇,就会迁延;若要斩断凶恶之人,又不能不有所激发。总的说来,他磨炼志向、绘饰侠义,使后代遇到太平时代而不忧惧,本来足以畅达他过去的心愿;但他还想爱惜这具遗体,幸而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至于他坚贞如霜的志向,或许没有人知道。世人有时会把他的行为解释成别的用心,像燕人悲悼那样,反而仿效牧童残酷的做法。这就是君子不能从容处事的原因。”《周礼》说:“凡是替父亲报仇的人,就把他放逐到海外,也是为了谨慎地避开善良之人。让真实的情感彰明,让冤屈得到昭雪;等奸邪之徒逃走,借助交往使正义扩大,那么暴尸定情、□徒就无所作为了。仁孝之士,难道能够忍受吗?因此有人因此自尽,古今都为之叹息。所以郅晖从篣中出来,最终成为汉朝的良臣;舆论并不昏暗,怎么能用严苛的文章来格拒它呢?三代之所以成就其明智,就在这里。唉,难道还可以停止吗!”王世名的妻子俞氏,是武川俞源里人。父亲俞聪,曾被继母抚养;她性情柔顺美好,容貌端庄。十七岁时嫁给王世名。当时公公已经被仇人杀死,她见丈夫忧郁不安,便询问原因。丈夫没有告诉她,说:“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本来不应让你知道。你既然这样想,你出嫁后自然会明白。”于是她以为丈夫心中另有隐情,便放在心上,知道那是关于公公的意图。王世名有一间秘密房屋,每次告诫她不要进去;他常常在里面整理香案,跪在前面,诵读自己编辑的《忠孝编》。俞氏有一天偶然看见,流着泪说:“你本来只是厌恶这件谋划牵连妇人,难道还敢不把它严密隐藏吗?”从此王世名减少饮食、不再吃肉,俞氏假意责怪他说:“你难道要做大士吗?以为这些东西会玷污戒体;你悲伤毁损身体而使母亲没有依靠,又有什么好处呢?”但她始终没有强行阻止他。第二年生下儿子王宗禹,丈夫祝愿说:“好好照料我的孩子,先君在九泉之下就不会挨饿了。”俞氏更加忌讳他这样说。仇人因庆贺之事来到家中,王世名退下后对她说:“那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已经不吃麦子了。”俞氏更加惊疑忧虑,但因为丈夫并未明说,她没有先告诉别人。正月里,王世名终于斩杀仇人回家。妻子和母亲都惊骇愕然,王世名说:“我活着,唯独不能用刀杀死父亲的仇人。我拖延数年之所以不告诉母亲和妻子,是因为心中已有亲手报仇的打算;活着说出来,众人就会阻止我,泄露消息,今天我将长久抛下母亲。我是不孝的儿子,而妻子是贤妻,你要好好侍奉婆母,以完成我的志愿。”于是他到县里接受刑具。按照旧例,囚犯的亲属没有不被拘留审问后才释放的,因此妻子和母亲也跟随而去。

俞哀谓生曰:「梁氏妻能自毁夫与之偕隐,余偕子死不难为也。」生曰:「母老子弱,王氏成败其在汝矣。」俞恨然曰:「请以三年勉为子留越,此余不能忍也。生俛首不荅,泪数行下。俞于是绝而苏者四世,名竟不食,死愈复不能食。韩生与媪吊其庐,使媪譬之曰:“前与生言而忽弃之,不祥。纴春之寄,若姑能任之耶?视汝呱呱者何如耳。”乃就食,属姑病,乃辍哭。内哀尝医药,媳事如生事焉。不解结禬者数月。俞三年食息于柩,野瘠不避也。有伏棺扞火,所不足为者。一日姑叔议迁柩于外楹,俞夫恸曰:“死生异路,故他适。即君内,吾内而不出;君出,吾出而不内矣。吾与生言此,其期乎?”遂尽移其簪珥业壤焉,以遗藐孤。绝食数日,就姑拜焉曰:“今以五岁子赖姑,而姑固长年抚之也。”理笄拭髾,死于棺侧。时年二十二。乡里无少长,皆奔号之。是日雨雪交梯,山川缟冥。吊者无不哀惨。执宰以事上天子赐赙三十两,宇祠一区,令后世追思焉。刘傒如曰:「巾栉以之,有霣无二。夫虑不经,仓卒幸全,则名亏;齿剑则节壮,时葢不可巳也。」俞氏之于长怀,尽矣;而立孤下,报三岁,几何?道韫之优游会稽,有以也。王郎以难殒生,世名以仇致命,安否葢大异焉。侍慈哺幼,待尽以践然诺,又何愧耶?观夫司败自束,泣血为期,骨肉之际,谅乎兴其烈思,壮哉以哀灭也。赞曰:「玟珉同穴,夫妇刚烈,怙恋仇分,身摧宪设。栱木惧侵,冗回潜默。三岁室劳,厚仪母揭。烟邑衰茨,翔阳微灭。熊虺朝俘,两奇继歹。或夫非名,浮噎憎痛。骨云闇天,回怯夫壮律。」

◆节烈

杨慎

  吴国伦

○杨慎

孝烈妇唐贵梅传

△孝烈妇唐贵梅传

烈妇姓唐氏,名贵梅,池州贵池人也。笄年适朱姓。夫贫且弱,有老姑悍且淫。少与徽州一富商有私。弘治中,富商复至池,一见妇悦之,自拊心曰:“吾无头风,何以老妪虚拘哉?”乃密以金帛赂其姑。姑利其有,诲妇淫者,以百端弗听,迫之弗听,加以垂楚弗听,继以炮烙,体无完肤,终不听。乃以不孝讼于官。通判慈溪毛玉亦受商之赂,倍加官刑,几死者数。商犹慕其色,冀其改节,复令姑保出之。亲党咸劝其吐实。妇曰:“若然,全吾名而污吾姑,非孝也。”乃夕易袿襡,雉经于后园古梅树下。及旦,姑不知之也。将入其室,挺之,手持桑杖,且骂且行曰:“恶奴,早从吾言,又得金帛,且享欢乐,今定何如而自苦乎?”入室无见,寻之至树下,乃知其死。姑大恸哭之。亲党咻之曰:“生既以不孝讼之,死乃称妪心,何哭之恸?”姑曰:“妇在,吾犹有望;妇死,商人必倒赃。吾哭金帛,不哭此恶奴也。”尸悬于树三日,颜如生。樵夫牧儿咸为堕泪。每岁梅月之下,隐隐见其形,冉冉而没。有司以碍于府官之故,终不举。余舅氏喻士积薄游至池州,稔闻其事,作诗吊之。归属慎为传其事。呜咊!妇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株。氷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书。有司失职,咄哉可吁!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

○吴国伦

庄节妇传

△庄节妇传

太史公尝悲岩穴之士,名湮灭而不称。嗟乎!岩穴之士犹有称者,而独处身泥垢,若所谓男而胥婢,女而妇奴,即有奇节,不得负青云之士以传,岂贱其人而羞称之乎?夫管仲父之举寗戚也,以婢知其诗,周大夫有其婢贤,为能忍辱甘死以全其生父母,不可谓细行矣,曾不得少慨见?至如翟家婢青死其主女,即因主女见列。繇古及今,其不有所因而称者,又何可胜数乎?予所闻里中庄八儿死节事,窃不胜其悲矣。八儿,郡宕口人,庄宁女。宁父祖三世为庄家奴,遂曹庄姓。八儿年十六,嫁刘学良,学良亦人奴子。越一年病卒,葬舍傍。八儿执丧甚哀,日举案进食,哭茵于墓,娄绝复苏。久之,为舅姑所厌,欲嫁之。八儿以死拒。又数月,有少年佣耕者见八儿悦之,求为赘婿。其舅姑业巳纳聘,而使八儿母从臾之。八儿自度不能抗,佯许焉。佣遂为期以请。至期,八儿与其姒方晨春,私谓姒曰:“明日不相春矣。”姒不解其意。少选又与市易簪,曰:“他日见簪,母相忘也。”姒益疑之。至暮,忽改新妆出拜舅姑,舅姑不知其诀也,以为将受婿而喜之。须臾入室,自经死。夫八儿以大奴子为人奴妇,至微贱矣,又年少质弱,即依违其舅姑,非有门阀可损,宝训可将也,顾独视再适为污,而甘死若饴,兹不凛凛丈夫女哉?彼以富人子而有文君,名人子而有文姬,岂得与八儿论贵贱哉?语云:“金生沙砾,珠出汗泥。”信矣,信矣。

◆义烈

王祎

  高启

  苏伯衡

  侯一元

○王祎

刘焘孙传

△刘焘孙传

译俞氏悲伤地对王世名说:“梁氏的妻子尚且能够毁掉自己的丈夫,和他一起隐居;我和孩子一起死,也没有什么难的。”王世名说:“母亲年老,孩子年幼,王家的成败就在你身上。”俞氏怨恨地说:“请让我勉强活三年,替孩子留下来;这是我不能忍受的。”王世名低着头没有回答,眼泪流了几行。俞氏于是四次昏厥又苏醒。王世名最终不吃饭,死后仍然不能进食。韩生和老妇人到他的住所吊唁,让老妇人劝她说:“先前你和王世名说过话,却突然抛弃他,这是不祥的。春天纺织的寄托,你难道能让婆母独自承担吗?看看你那哇哇哭叫的孩子吧。”于是俞氏开始进食。婆母生病,她便停止哭泣,内心悲哀却仍亲自侍奉医药,像王世名在世时侍奉母亲一样。她几个月不解开头上的发结和丧服。三年中,俞氏都在棺材旁饮食起居,即使荒年瘦弱也不回避;曾伏在棺材上抵挡火灾,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一天,婆母的弟弟商议把棺材移到外堂檐下,俞氏悲痛地说:“死与生是不同的道路,所以要迁到别处。您把棺材移到里面,我就跟着进去;您移到外面,我就跟着出去而不再进来。我和王世名说过这些话,难道就是为了等今天吗?”于是她把簪子、耳饰等财物全部卖掉,留下来给年幼的孤儿。绝食几天后,她到婆母面前拜别,说:“今后就靠婆母抚养这个五岁的孩子了,婆母本来就是长寿的人,一定能抚养他。”整理发笄,擦拭鬓发,死在棺材旁边。当时她二十二岁。乡里无论老少,全都奔走哭号。这一天雨雪交加,山川一片白茫茫、昏暗阴沉。前来吊唁的人无不悲痛惨切。县令把这件事上报天子,天子赐给三十两丧葬费,建祠一所,命令后世追念她。刘傒如说:“头巾和梳篦既已用来束发整容,夫妻之间便只有同生共死这一条路。若谋划不周,仓促间侥幸保全性命,名节就会受损;若以剑自刎,节操反而壮烈,时势大概已经不能再拖延了。”俞氏对于长怀,可说是情义尽到了;可是留下孤儿,抚养到三岁,究竟又能有多少希望呢?谢道韫安闲地居住在会稽,是有她的道理的。王郎因遭难而丧生,世人因报仇而舍命,安危得失大不相同。侍奉慈亲、哺育幼子,等到寿终之后再践履诺言,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看看那位司败从容自尽,以泣血为期,骨肉之间的深情,想来足以激发她的刚烈之志;壮烈啊,她竟以哀痛消灭了自己。赞曰:“美玉与顽石同穴,夫妻都刚烈不屈;依恋亲情而与仇敌分离,身体虽毁而法度与名节建立。高大的棺木恐怕被侵扰,幽深之处默默回旋。三年居室劳苦,厚重的礼仪由母亲揭示。烟雾笼罩的城邑,衰败的茅屋;飞翔的太阳,渐渐微弱消灭。熊与虺蛇早晨被擒,两位奇士相继死难。也许丈夫并没有声名,众人却因悲痛而哽咽。白骨遮蔽天空,回望怯弱之人,反显出丈夫的壮烈。” 节烈 杨慎 吴国伦 杨慎 孝烈妇唐贵梅传 孝烈妇唐贵梅传 烈妇姓唐,名贵梅,是池州贵池人。到了成年,嫁给朱姓人家。丈夫贫穷而且身体虚弱,有一位年老的婆婆,凶悍而且淫荡。她年轻时就和徽州一个富商私通。弘治年间,富商再次来到池州,一见到唐氏便喜欢上她,抚着胸口说:“我又没有头风病,怎么能让这个老妇人白白拘禁她呢?”于是暗中用金帛贿赂她的婆婆。婆婆贪图这些财物,百般教唆媳妇淫乱,唐氏不听;强迫她,仍不听;又用荆条抽打她,还是不听;接着施以炮烙之刑,打得她体无完肤,她终究不肯屈服。婆婆便以不孝为名把她告到官府。通判慈溪人毛玉也收受了富商的贿赂,加倍施用官刑,唐氏几次都差点死去。富商仍贪恋她的美色,希望她改变节操,又让婆婆出面保释她。亲族都劝她把实情说出来。唐氏说:“如果这样做,虽然能保全我的名声,却会污损婆婆,这不是孝道。”于是当天夜里换上衣裙,在后园古梅树下上吊自尽。到了早晨,婆婆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将要走进唐氏房间时,挺着身子,手拿桑木杖,一边骂一边走,说:“恶奴,早听我的话,就能得到金帛,还能享受欢乐;如今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难呢?”进入房间却不见人,寻找到了树下,才知道唐氏已经死了。婆婆大声痛哭。亲族讥笑她说:“活着时你既以不孝告她,死了却又称道她合乎你的心意,为什么哭得这样悲痛?” 婆婆说:“媳妇活着时,我还抱有希望;媳妇死了,商人一定会追回赃物。我哭的是金帛,不是哭这个恶奴。”尸体悬在树上三天,面色仍像活着一样。樵夫和牧童都为她流泪。每年梅花盛开时,在树下隐约可以看见她的身影,慢慢出现又慢慢消失。有关官府因为顾忌府官,始终没有上报。我的舅父喻士积偶然到池州游历,熟知这件事,作诗凭吊她。我回来后,嘱托杨慎为她写下这篇传记。唉!这个妇人命运不佳,遭遇了这样的悍妇婆婆。活着时以梅为名,死后又死在梅树下。冰一样的操守,霜一样的清白,她和梅花有什么不同?既孝顺又刚烈,理应写入史册。官府失职,真是可叹可恨!于是写成这篇传记,附在《露筋碑》的碑座上。吴国伦 庄节妇传 庄节妇传 太史公曾为隐居山林的人悲伤,因为他们的姓名湮没而不被称道。唉!隐士尚且还有被称道的,唯独那些身处污泥、所谓男子做奴婢、女子做奴妇的人,即使有奇特的节操,也不能借助青云之士而流传后世,难道是因为看不起这些人,因而羞于称道他们吗?管仲父荐举宁戚时,是因为婢女知道宁戚所作的诗;周朝大夫家有一位贤能的婢女,她能够忍受屈辱、甘愿赴死来保全生身父母,这不能说只是小节,难道竟不值得稍稍感慨吗?至于翟家的婢女青,为主人家的女儿而死,也正是因为主人家的女儿才被列入记载。自古至今,那些没有凭借别的事情而得到称誉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我听说乡里庄八儿为节操而死的事,私下里实在悲痛不已。八儿是本郡宕口人,庄宁的女儿。庄宁的父祖三代都是庄家的奴仆,于是便跟从庄姓。八儿十六岁时,嫁给刘学良;学良也是奴仆的儿子。过了一年,学良因病去世,葬在房舍旁边。八儿守丧十分悲哀,每天端着食案给丈夫进食,在墓旁哭泣,多次哭昏过去又苏醒。过了很久,她被公婆厌弃,公婆想把她改嫁。八儿以死拒绝。又过了几个月,有个替人耕田的少年见到八儿,喜欢上她,便请求入赘。她的公婆已经收下聘礼,又让八儿的母亲前去劝说她。八儿自知无法抗拒,便假装答应了。佣工于是定下日期前来迎娶。到了约定的日子,八儿和她的嫂子早晨一起采春,私下对嫂子说:“明天我们就不能一起采春了。”嫂子不明白她的意思。不久,她又和嫂子到集市买了一支簪子,说:“以后看见这支簪子,不要忘了我。”嫂子更加怀疑。到了傍晚,八儿忽然换上新妆,出来拜见公婆;公婆不知道这是诀别,还以为她即将接受女婿,因此很高兴。一会儿,她进入房间,上吊而死。八儿本是大奴仆的女儿,又嫁给奴仆的妻子,身份极其卑微;年纪又小,体质柔弱,即使违逆公婆,也没有什么门第可以损害,没有什么家训可以奉行;但她却唯独把再次嫁人看作污辱,甘愿去死如同吃蜜一样轻易。这难道不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女子吗?那些富人家的女儿有卓文君,名门家的女儿有蔡文姬,难道能拿她们的尊贵与八儿相比吗?俗话说:“金子生在沙砾中,珍珠出自污泥里。”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义烈 王祎 高启 苏伯衡 侯一元 王祎 刘焘孙传 刘焘孙传

刘焘孙字长吾茶陵人宋丞相沆之十四世孙器貌瓌宏有文学后至元丙子游京师以民间俊秀用荐者得自天国子为弟子员积分及优等至正戊子会试下第以例署常宁州儒学正士辰天下兵起红巾乱湖南常宁陷州长贰皆弃城遁寿孙独不去因集民为兵有众芇计克复其州治就以民兵守之总兵者嘉其功言焘孙当起升知其州事未报其年冬武冈洞獠寇常宁于是常宁以粮匮援绝复陷焘孙乃率其余众退保温江原结寨以为固巳而红巾有罗甲者复来攻其寨焘孙力与战以众寡不敌见执焘孙有女甲欲取之使谓之曰予吾女者免若死且必厚相遇即不予死不可免死后女终为我有若其图之焘孙大骂曰贼狗奴我天子诸生受国名爵义当死土国丁悟所也宁得以女予贼求活邪我死即吾女为贼有岂复顾哉贼留之者五日日以甘言诱之焘孙不为诎绝不饮食而骂声不绝口遂遇害贼党有义之者以棺瘗之州西门沙上贼既退发棺重敛之以葬颜面犹如生湖广省臣及部使者皆具其死事以闻焘孙有同母兄畊孙字存吾至顺庚午进士仕为宁国路总管府推官至正乙未长抢陷宁国亦执节死之

史官王袆曰:呜呼!元之有国,余百年,其德泽之入人,亦深矣。及其亡也,服节死义者,虽住往而有,然卒未尝多见焉。岂余之闻见不广欤?抑死者人之所甚爱,而又世道不古若,故其能以忠义自许者或寡欤?余顷奉诏修元史,于凡以死殉或者必谨书之,厉世教,扶人纪也。当时得畊孙死事,既巳登载,而有司不复以焘孙事来上,使其传阙焉。何世之不乐成人之善者,类如是欤?焘孙之子颖,方以学行用世,为余道其父事甚悉,余固信之,因为着之于篇,以补史之阙文。

○高启

胡应炎传

△胡应炎传

胡应炎,字焕卿,常之晋陵人,宋枢密副使宿八世孙也。父聪,淮南节度计议官。咸淳中,应炎登进士第,授溧水尉,未赴。元丞相伯颜南伐,师次常境,知府王洙遁,朝廷以姚誾知府事,复命将军王安节、都统刘师勇将兵杂守之。誾等至,常见应炎,喜曰:“君,吾剧孟也!得君,敌不足破矣。”署节度判官。应炎归告聪及兄应发、弟应登曰:“吾家世受国恩,今戎马在郊,王室将危,是吾立功之秋也。父老兄弟当秦以出计,吾身许国,不得复痻家矣。”聪、应发并曰:“吾与汝虽父子兄弟,然于国则皆臣也,图报之义,彼此同之,岂可临难而独免乎?”乃命应登侍母及护妻子出城,嘱曰:“善避以存吾宗,不幸城亡,吾必死之,今与汝诀矣。”既应誾命,即选民之壮勇者三千人,自将乘城,为誾画曰:“吾州京师北门不可失守,然城卑堑狭,兵皆市人,非素所抚循者,而北兵锐且众,乘胜远来,其锋不可当,恐未易与战也。宜树木栅传城,益调粟缮械,为守计。”誾然之。初,洙遁时,其客王虎臣盗郡印,自称知府,诣伯颜军门献之。伯颜不知其诈,命还守常,而遣兵与俱。及城誾等巳先生不得入,反以民叛告。伯颜怒,命元帅唆都率步骑二十余万围之。应炎与安节、师勇分门出战,各累大捷,杀其将挍甚众。功上,进直秘阁。围且久,元兵多伤毙,唆都请益师,伯颜遂以西域诸部兵来会攻,围益急,饷援俱绝。唆都以栅坚不可拔,剽近野得妇人,刳乳煎膏,沃其上,发火矣射之,火炽栅焚,又运机石击楼堞尽毁,食尽。唆都侦知之,遣使呼应炎,语谕使出降。应炎骂之,且截纸缕置盂中,若汤饼状者,以箸引示之曰:“吾食甚足,若欲得城,需金山长也。”金山长葢谚语,谓无其期。唆都闻久曰:“能破城者,金山长老也。”世呼寺主僧为长老,故云。即趣召金山僧至军,问以攻城之策,僧不知,为计周行视城曰:是城龟形也,东南其首,西北其尾,攻尾则首愈缩,其法当攻首,从之城遂陷。师勇遁,誾安节死之。应炎率民兵巷战,至孔子庙前,众溃,犹手刃数人,力屈遂就擒。唆都让之曰:「若即尝多杀吾将挍者邪?」应炎曰:「吾欲杀汝,何将挍也?恨力不及耳。」唆都怒,腰斩之。时年二十七。兵入屠城,聪应发皆被杀,民匿沟中,免者数人。余为儿童时常闻父老言元兵取常时事,甚悉。及壮观史,多所未载,岂搜采有失而致然欤?抑著作者有所讳避而弗录欤?或其事多缪悠,初皆无有,特好事者为之说欤?是皆不可知也,每窃恨焉。近遇胡黼江上,间为余言其祖应炎死节始末,与余昔所闻无异,斯固足征矣。夫以虎臣之奸,唆都之惨,与僧者妄言而幸中其事,虽微犹不可使冺,况应炎之忠烈,毅然如是邪?因掇其语,作《胡应炎传》以补史氏之阙云。

○苏伯衡

胡嘉佑传

△胡嘉佑传

译刘焘孙,字长吾,茶陵人,是宋丞相刘沆的第十四世孙。他器宇相貌奇伟宏大,有文学才华。后至元丙子年,他游学京师,因民间俊秀被荐举,得以进入国子监,成为弟子员;按积分考核,取得优等。至正戊子年,会试落第,按例署理常宁州儒学正。壬辰年,天下兵乱,红巾军起事,湖南常宁陷落,州中长官和副职都弃城逃走,唯独刘焘孙没有离开。他于是召集百姓编成军队,共有数千人,设法收复州治,便用这支民兵守卫州城。统兵者嘉奖他的功劳,上言说刘焘孙应当起复升任知常宁州事,但诏报尚未下达。当年冬天,武冈洞獠侵犯常宁;这时常宁粮食匮乏、援军断绝,又一次陷落。刘焘孙于是率领剩余部众退守温江原,筑寨自固。不久,红巾军中有个叫罗甲的人又来攻寨,刘焘孙奋力交战,但因敌众我寡而被擒。罗甲想夺取他的女儿,派人对他说:“把女儿给我,就免你一死,而且一定厚待你;如果不给,不但你不能免死,死后女儿也终究会归我所有,你自己想想吧。”刘焘孙大骂道:“贼寇狗奴!我是天子的太学生,受国家授予名位爵禄,按义理本来就应当为国而死。难道能把女儿送给贼人来求活吗?我死之后女儿即使被贼人占有,我又哪里还顾得上呢?”贼人把他拘留了五天,每天用好话诱降,他始终没有屈服,绝食不饮,骂声不断,最终被杀害。贼党中有人敬重他的义气,把他装入棺材,埋在州城西门的沙地上。贼军撤退后,又打开棺材,为他重新装殓安葬,尸体面容仍像活着一样。湖广省臣和部使者都把他的死难经过详细上报。刘焘孙有同母兄刘畊孙,字存吾,至顺庚午年中进士,任宁国路总管府推官。至正乙未年,长枪军攻陷宁国,他也守节而死。史官王祎说:唉!元朝建立国家,共有一百多年,它的德泽深入人心,也很深厚。等到元朝灭亡时,守节而为义而死的人,虽然往往也有,但最终却不曾多见。难道是我的见闻不够广博吗?还是人们十分爱惜生命,而世道又不如古代,所以能够以忠义自许的人有时反而少了呢?近来我奉诏修撰《元史》,对于所有以死殉节的人,一定谨慎地记录下来,用来激励世教、扶助人伦。当时得到刘畊孙死难的事迹,已经记载入史;但有关官府没有再把刘焘孙的事上报,使他的传记缺失了。为什么世上不愿成全别人善行的人,大多都这样呢?刘焘孙的儿子刘颖,正凭借学问品行在世上任事,把父亲的事迹详细告诉了我,我本来就相信他,于是为他写入篇章,以补史书的缺文。高启 胡应炎传 胡应炎传 胡应炎,字焕卿,常州晋陵人,是宋枢密副使胡宿的第八世孙。父亲胡聪,任淮南节度计议官。咸淳年间,胡应炎考中进士,授任溧水尉,但没有赴任。元丞相伯颜南下征宋,军队驻扎在常州境内,知府王洙逃走,朝廷任命姚誾主持知府事务,又命将军王安节、都统刘师勇率兵共同守城。姚誾等人到达后,在常州见到胡应炎,高兴地说:“您就是我的剧孟啊!有了您,敌人就不难击破了。”于是署任他为节度判官。胡应炎回家告诉父亲胡聪、兄长胡应发和弟弟胡应登:“我们家世代蒙受国家恩德,如今战事已经逼近城郊,王室将要危急,这正是我建立功勋的时候。父亲和兄长弟弟应当共同筹划,献出计策;我已经把自身交给国家,不能再顾念家庭了。”胡聪和胡应发一同说:“我们虽然是父子兄弟,但对于国家来说都是臣子;谋求报国的道义,彼此都一样,难道可以临难而独自逃避吗?”于是命胡应登侍奉母亲并保护妻子儿女出城,又嘱咐说:“好好躲避,以保存我们这一宗族;如果不幸城池失守,我一定死守它,现在就和你诀别了。”胡应炎接受姚誾的命令后,选取三千名百姓中的健壮勇士,亲自登城防守,并为姚誾谋划说:“我们的州城是京师的北门,不可以失守;但城墙低矮、壕沟狭窄,士兵又都是市井百姓,不是平日抚养训练的军队,而北方军队锐利且人数众多,乘胜远道而来,锋芒不可抵挡,恐怕不容易同他们交战。应当在城外设置木栅,传递联络,增加征调粮食,修缮器械,作为守城的谋划。”姚誾认为他说得对。当初王洙逃走时,他的门客王虎臣偷取郡印,自称知府,到伯颜军营献上郡印。伯颜不知道其中有诈,命他回去守常州,并派兵与他同行。等姚誾等人已经先行入城后,王虎臣不得进入,反而诬告城中百姓反叛。伯颜大怒,命元帅唆都率步骑二十余万包围常州。胡应炎与王安节、刘师勇分守各门出战,多次取得大捷,杀死敌军将校很多。功劳上报后,胡应炎升任直秘阁。包围持续很久,元军死伤很多,唆都请求增援,伯颜于是调来西域各部的军队共同进攻,包围更加紧急,粮饷和援兵都断绝了。唆都认为木栅坚固,无法攻破,便掳掠近郊,抓来妇女,剖取乳房煎成油脂,浇在木栅上,点火并用箭射去;火势旺盛,木栅被烧毁。又运来抛石机攻击,城楼和女墙全被毁坏,城中粮食也吃尽了。唆都侦知这一情况,派使者呼喊胡应炎,劝他出城投降。胡应炎骂使者,并剪断纸条放在碗中,做成汤饼的样子,用筷子挑起来给使者看,说:“我吃得很充足;你们若想得到这座城,须等到金山长。”金山长是俗语,意思是没有期限。唆都听后很久才说:“能攻破城池的人,大概是金山长老了。”世人称寺院主持和尚为长老,所以这样说。唆都立即催促把金山和尚召到军中,询问攻城的办法。和尚原本并不知道,便制定计划,绕城查看后说:“这座城像龟的形状,东南面是龟头,西北面是龟尾;攻打龟尾,龟头反而会缩得更紧,应该攻打龟头。”唆都听从了他,城于是陷落。刘师勇逃走,姚誾和王安节为城而死。胡应炎率民兵在街巷中作战,到了孔子庙前,部众溃散;他仍亲手杀了几个人,力尽后被擒。唆都责问他说:“你就是先前杀死我许多将校的人吗?”胡应炎说:“我想杀的是你,哪里只是将校?只恨我的力量不够罢了。”唆都大怒,把他腰斩了。当时他二十七岁。元兵入城后屠杀全城,胡聪和胡应发都被杀死,百姓藏在沟渠中,只有几个人幸免。我小时候常听父老讲元兵攻取常州的事,听得十分详细;长大后查阅史书,却有许多没有记载。难道是搜集材料有所遗漏而造成的吗?还是撰写史书的人有所忌讳而没有记录呢?或者这些事情大多荒诞不实,起初根本没有,只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说法吗?这些都无法知道,我常常私下为此遗憾。最近在江上遇到胡黼,他偶然向我讲述了他的祖父胡应炎守节而死的始末,与我过去听说的没有不同,这就足以作为凭证了。王虎臣奸诈,唆都残酷,和尚胡乱说话却侥幸猜中事实,这些事情即使细小也不能让它们湮没,更何况胡应炎如此忠贞刚烈呢?于是我摘取并记录他所说的话,写成《胡应炎传》,用来补充史官记载的缺漏。苏伯衡 胡嘉佑传 胡嘉佑传

义士胡嘉佑,永康入字九祚。永康在婺之东南,在处之西,去处之缙云可三十里。元之季,处属县寇蜂起,元帅石抹宜孙虽剪之以兵,不能止也。于是缙云蒻□之寇,应氏、杜氏以乙未冬溢出永康境上,杀掠以逞。嘉佑龊然曰:「乡邻有急,可坐视之乎?」走县白令,愿助官殄寇。令问:「安所得兵乎?」对曰:「募武健之士。」又问:「安所取钱乎?」对曰:「请输家财。」令曰:「善。」即归散家财,募武健之士,得千余人而什伍之,大署其旗为义兵。寇至辄迎击,繇是寇夺气,遣其徒党来降。嘉佑以为寇特诈降以怠我师耳,益训练其众,候侵明年四月,寇果复捣县郛,焚庐舍,人据县治,四出杀掠。郡将勒兵致讨,嘉佑率众助郡将,遂复县治。郡将驻县中,其帐下士间出暴横。嘉佑乃排帐直入,问郡将曰:「将军之来,吾以为欲为民除残也,岂意乃助寇残民乎?」郡将戟手骂曰:「若真愚人,我惟不忍民之残于寇也,故勒兵而来,除寇何乃谓助寇残民?」嘉佑曰:「即如是,兵士暴横,何不禁?」郡将遂拔帐前旗予嘉佑曰:「其树之,吾兵士有敢扰吾民者,立斩旗下。」嘉佑出旗门于邻,宣言曰:「将军令扰民者斩,此旗下。」于是士卒不复出,纵出亦不敢暴横,乡井乃安堵。令计事,廉访司廉使问令:「县有可与共患难者乎?」对曰:「有胡嘉佑。」文学赵存诚者,其邑子也。乃从旁言:「小人习知之,此人以重义着闻。县中尝有人媢嫉之,而诬污以大罪,赖无左验得释。及其人贼杀家奴,诬人事觉抵罪,咸劝之曰:『此报怨时也。』辄谢曰:『久以计倾我,我亦乘其阨而倾之人,固可鄙,而我独非鄙人哉?』终不报怨。凶年,乡人粉草根木实以为食,诫诸子曰:「人皆饥饿,我与若独饱,安乎?」亟发廪赈之。其它存恤族婣乡党之孤者、寡者、疾病者,未易以一二数。此其重义葢天性然也,真可谓共患难者。」廉使乃为檄署曰:「义士胡某。」使使即军中授嘉佑,俾统诸义兵,殄寇,且给以铠甲之属。嘉佑遂与方允中等引兵去县五里而屯于鲤溪。或言此寇往来处,柰何屯此?嘉佑曰:「是乃吾所以屯此也。非以我等之众足以殄寇也,助官军作声势,捍蔽乡井耳。我等在此,则寇不敢越而深入。寇不敢越而深入,则自此以西可保无他虞矣。柰何不屯此时?」吕玄明壁方岩,自守亦致书嘉佑曰:「君提孤军,当据冲,恐非万全计。为君计者,莫若去鲤溪,壁方岩而共守焉,乃可万全也。」嘉佑曰:「吾将排难以保乡邑,此吾众之所以集也。若去难就易,此皆为身谋,而不顾乡里相扶持之义者也。我岂忍为之?不往而诸堡受围,辄分兵救之,往往以寡胜众。丁酉正月,大破寇于武平、于合德。二月又破之,前仓乘胜追北至黄碧。又明日,寇乃尽锐从间道绕出方岩。吕玄明与战,岩下,其徒孙伯纯战死。嘉佑闻事急,以明日黎明引兵往助玄明,遇贼于占田,遂大战而寇至者滋多。嘉佑顾谓方允中等曰:「众寡不敌矣,退且中覆也,惟力战耳。」自辰达午,战不利,方允中、吕伯顺死于陈。喜佑厉声曰:「终不令两贤独死!」义且战且骂,不旋踵死之。县令野速达而闻之,曰:「嗟乎,胡义士未尝有斗禄寸组,一旦缓急而能以私财私廪赡□兵,屡挫贼锋,利安一邑。吾属为天子名吏,顾不知为计,至其毙于鼠辈,又不能援之,吾属不独大媿于心,其负忠义士抑亦甚矣。」为之流涕,率诸义兵发丧而以礼祭之。

史氏曰:元制,复一县者赏官六品,不幸而死于难,则视其所当得官,超一等褒赠之。嘉佑于制得褒赠郡,为上请,报未下,而天兵取婺城,褒赠竟不及。犬洪武巳酉,诏修元史,嘉佑于法得立传。其子以事在前代,无禆圣朝,既不敢以闻,而时人又无能以其事送史馆,以故秉笔者亦莫得而登载焉。有如嘉佑之所树立,岂以褒赠不褒赠、立传不立传而加损哉?夫其以义自奋,志在为国殄寇,以身殉之,且犹不恤,况家财乎?斯可为大忠矣。苟无称焉,则何以激劝哉?余过永康父老,为余言,是以具着之。

○侯一元

赵烈士传

△赵烈士传

译义士胡嘉佑,永康人,字九祚。永康在婺州东南、处州西面,距离处州缙云大约三十里。元朝末年,处州所属各县盗寇蜂起,元帅石抹宜孙虽然用军队消灭他们,却不能止息祸乱。于是缙云的盗寇以及应氏、杜氏的贼寇在乙未年冬天涌出永康境内,肆意杀掠。胡嘉佑愤然说:“乡邻有急难,难道能坐视不救吗?”他跑到县衙告诉县令,愿意帮助官府消灭盗寇。县令问:“到哪里去找兵呢?”他回答:“招募勇武强健的人。”县令又问:“到哪里去筹钱呢?”他回答:“请允许我拿出家财。”县令说:“好。”胡嘉佑立即回家散尽财产,招募勇武强健的人,得到一千多人,按什伍编制,旗帜上大书“义兵”二字。盗寇一到便迎击,因此盗寇士气受挫,派党羽前来投降。胡嘉佑认为盗寇只是假装投降来使我军懈怠,于是更加训练部众。到了第二年四月,盗寇果然又进攻县城,焚烧房屋,占据县治,四处杀人抢掠。郡将调集军队前来讨伐,胡嘉佑率众协助郡将,于是收复了县治。郡将驻扎在县中,他帐下的士兵有时出来横行暴虐。胡嘉佑便推开营帐径直进去,问郡将说:“将军此次到来,我以为是想替百姓除去祸害,哪里想到竟然帮助盗寇残害百姓呢?” 郡将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个愚人!我只是不能忍心看百姓被盗寇残害,所以才调兵而来。除灭盗寇,怎么反倒说我帮助盗寇残害百姓?”胡嘉佑说:“既然如此,士兵横暴,为什么不禁止?”郡将于是拔下帐前的旗子交给胡嘉佑,说:“把它竖起来;我的士兵若有敢扰害百姓的,立即在这面旗子下斩首。”胡嘉佑拿着旗子走出营门,来到邻近地方,宣布说:“将军下令,扰害百姓者斩首,就在这面旗子下。”于是士卒不再外出,即使出去了也不敢横行,乡里才得以安定。县令谋划事情时,廉访司廉使问县令:“县里有没有可以和你共同患难的人?”县令回答:“有胡嘉佑。”文学之士赵存诚是胡嘉佑的同乡,便从旁说:“小人熟悉他的情况。此人以重义闻名。县中曾有人嫉妒他,诬陷他犯下大罪,幸亏没有旁证才得以释放。后来这个人盗杀自家奴仆,诬陷他人的事情败露,被判罪。众人都劝胡嘉佑说:‘现在正是报仇的时候。’他却总是谢绝说:‘他长期用计谋陷害我,我也趁他困厄时反过来陷害他,这种行为本来就可鄙;难道我唯独不是可鄙之人吗?’最终没有报仇。遇到荒年,乡人把草根、树果磨碎作为食物,他告诫几个孩子说:‘人人都在挨饿,只有我和你们吃饱,心里能安吗?’ 于是他立即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其他如抚恤救济族亲、姻亲、乡党中的孤儿、寡妇和患病之人,也不是一两件事情能够数尽的。这些重义的行为大概是他的天性,所以真可以说是能够共同患难的人。廉使于是发布檄文,署名授予他“义士胡某”的称号,并派使者到军中授予胡嘉佑,命他统领各路义兵,消灭盗寇,还给他铠甲等物资。胡嘉佑便与方允中等率兵离开县城五里,驻扎在鲤溪。有人说:“这里是盗寇往来的地方,怎么能在这里驻扎呢?”胡嘉佑说:“这正是我在这里驻扎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兵力足以消灭盗寇,而是要帮助官军壮大声势,保护乡里。我们在这里,盗寇就不敢越过此地深入;盗寇不敢越过此地深入,从这里向西就可以保证没有其他忧患。为什么不在这里驻扎呢?”吕玄明驻守方岩,也写信给胡嘉佑说:“您率领孤军,应当占据要冲,在这里驻守,恐怕不是万全之策。为您考虑,不如离开鲤溪,驻守方岩,与我共同防守,才是万全之计。”胡嘉佑说:“我将排除危难来保卫乡邑,这正是我们聚集起来的原因。如果离开险难而趋向容易,那就是只为自身打算,而不顾乡里相互扶持的道义。我怎么忍心这样做?各个堡垒被围困时,我就分兵去救援,往往能以少胜多。丁酉年正月,在武平、合德大败盗寇。二月又击破盗寇,前仓乘胜追击败逃的敌人,一直追到黄碧。第二天,盗寇便倾尽精锐,从小路绕过方岩。吕玄明在岩下与他们交战,他的部下孙伯纯战死。胡嘉佑听说战事危急,第二天黎明便率兵前去援助吕玄明,在占田遇到盗寇,于是展开大战,而盗寇援兵越来越多。胡嘉佑回头对方允中等人说:“敌众我寡,不能相敌;退却又会被截断包围,只有奋力作战了。”从辰时一直战到午时,战事不利,方允中、吕伯顺阵亡。胡嘉佑厉声说:“我终究不能让两位贤者独自战死!”于是他一边战斗一边痛骂敌人,毫不回头,最终也战死了。县令野速达听说此事,说:“唉!胡义士从未有过一斗俸禄、一寸官印,但一旦遇到危急,便能拿出私财、私粮供养义兵,多次挫败盗寇的锋芒,使一县得到安宁。我们这些人身为天子任命的官吏,反而不知道谋划,等到他死在鼠辈手中,又不能救援他;我们不但内心极其惭愧,对忠义之士所负的责任也实在太重了。”他为此流泪,率领各路义兵为胡嘉佑发丧,并按礼祭奠他。史官说:元朝制度规定,收复一个县的人,赏赐六品官职;如果不幸死于战乱,就按照他本来应当得到的官职,越级一等加以褒奖追赠。胡嘉佑按照制度可以得到郡级的褒奖追赠,我替他向上请求,但诏报还没有下达,明军便攻取了婺城,结果褒奖追赠终究没有实现。洪武己酉年,诏令修撰《元史》,按法令胡嘉佑应当立传。他的儿子认为此事发生在前代,对圣朝没有帮助,既不敢上报;当时的人又没有能够把他的事迹送到史馆,因此执笔修史的人也无法把它记载下来。像胡嘉佑这样的作为,难道会因为是否获得褒奖追赠、是否立传而有所增减吗?他因义气奋发,志向在于替国家消灭盗寇,甚至以身殉国也不顾惜,何况家财呢?这可以称为大忠。如果没有人称述它,又凭什么激励劝勉后人呢?我经过永康时,听当地父老向我讲述此事,因此把它完整地写下来。侯一元 赵烈士传 赵烈士传

呜呼!野马灭,日月揭,江河急,砥柱立,庶草歇,孤松桀,百鸟匿,独鹗击,天地万物尽然,而况人乎?予尝感庆卿、聂政之事,其始以亲故,不敢死,目摄不足,死而不死;其既也,七尺之躯若委士焉,勇怯之用,庶几乎龙蛇,而君子吝之,以其用死睚眦,攻伐之间也。如令敌君父之忾,除宗国之耻,即司农之笏,常山之舌,曷殊焉?悲夫!处死之难也。虽然,抵鹊之玉惜矣,岂比莽大夫、明哲、长乐老、优游瓦全者哉?柰何一槩之刺客靡乎岁?嘉靖壬子,贼连倭夷,刼海上,所至戎士鼠窜,公私狼顾,莫有死绥撄贼者。贼狃胜益深,遂烧黄岩,转掠不复制,乐东鄙赵氏居水坑者,世家也。贼以巨舰一夕奄至,其聚赵之士女,或执或逃。贼既悉辇其赀,方整居放,兵四刼。凡赵氏豪杰素称骁健者,皆走匿喙息草间,无敢出气。天不灭赵氏烈士,蹶兴乃赵君某者,闻难则辟其妻子他所,巳乃大呼持挺出击,连仆数贼。顾呼其子弟曰:"勿走,贼易与耳。"又前更击,遂突入其阵,意气弥厉。贼走且僵,尽释系累,委卤获道上,以饵追者。后援不继,一贼出于厕,鏦君以矛伤腋,闷娓然,贼亦破胆迸逸。赵子弟缘君而奋者五人,瓯盘传定颂,相与尾击,乘势逐贼及舟,乃还。是日也,斩获首虏三贼,扶伤而归,死者无筭,子女之俘取之贼手,课义筹勋,君为最焉。君既舆归其家,犹呼其左右曰:"贼可击也,盍掖我以从?"贼复起行数十百步,距跃高岸,困顿乃还。且死,家人环而哭之。君张目曰:"勿哭!人百年会有一死,吾今者脱婴孺于屠剥,免妇女于僇辱,不蔑先世之宇,不陨家声,吾则有以死矣。"语卒乃绝。君家徒四壁,非有钱财顾惜也。平生言讷讷不出口,非贾勇者也,又非素素问习闻仁义舍生也。其敢决轻死,葢天性然,不以借客探丸,而以捍宗斯狼瞫,所以君子也。维时大中丞王公闻而赏之曰:嗟嗟!烈士哉!介冑之士,有余忸矣。爰搜戎垒,甫钺惰骄,河阳之帜,一朝改色。于是大将临□,轻舟破浪,遂一鼓而破贼。人曰:“大中丞之伐茂矣!”然楚国之勇,激于式螳。大中丞按剑击节,咨嗟乎烈士,而海贼遄溃,有以哉!有以哉!固知威天下者,钩戟长铩,不铦于节义也。或曰:“往者贼入黄岩,宿留其地,延及旁邑,村落数十百里,皆尽向。非赵君之死,吾邑亦断左臂矣。”葢安平以昼邑始,义淮阴以睢阳扞蔽。事有琐而功巨者,孰知君之为烈哉?嗟乎!君则死矣,而名不灭。彼求活草间者,宁终不死耶?更数十年,即皆湮灭澌尽,与鸟兽草木同腐,孰与君久长哉?赵宗之良某某,爰相与伐石表君之烈,以风后人。

◆奇节

胡翰

  张孟兼

  徐一夔

  程敏政

○胡翰

谢翱传

△谢翱传

译唉!野马消失,日月高悬;江河奔急,砥柱屹立;各种草木凋零,孤松挺拔;百鸟藏匿,唯有雄鹰出击。天地万物都是这样,何况人呢?我曾经感慨荆轲、聂政的事:起初因为亲情和故旧,不敢立即赴死,虽然受到目光震慑而心有所不足,却是死而未死;后来七尺之躯如同丢弃在泥土中,勇敢和怯懦的作用几乎像龙蛇一样变化无常,而君子却以他们只是为个人小怨、在攻伐争斗之间送死而感到惋惜。如果是为了对抗敌人加于君父的愤怒,洗雪宗国的耻辱,那么司农的笏板、常山的舌头,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悲啊,处在必死之地却能赴死是多么困难。即便如此,抵挡乌鹊的玉石也值得珍惜,难道能和莽大夫、明哲、长乐老那样只求保全性命、苟且偷安的人相比吗?为什么刺客一类的人却年年不绝呢?嘉靖壬子年,盗寇联合倭夷劫掠海上,所到之处官兵像鼠一样逃窜,官府和百姓都惊惶回顾,没有人肯死守阵地、迎击盗寇。盗寇因屡胜而更加深入,于是焚烧黄岩,转而掠夺,毫无收敛,乐东乡有个住在水坑的赵氏人家,是世代的名门。盗寇乘大船一夜之间突然来到,赵家男女有的被擒,有的逃走。盗寇把赵家的财物全部搬走,正在整顿队伍准备离开时,四面都有兵来袭。赵氏中一向被称为勇猛强健的豪杰,全都逃藏在草丛中屏息躲避,没有人敢出声。上天没有让赵氏的烈士灭绝,奋然起身的正是赵某。他听说有难,先把妻子儿女安排到别处,随后大声呼喊,拿着木棒出来攻击,接连打倒几个盗寇。回头呼喊他的子弟说:“不要逃,盗寇容易对付。”又上前继续攻击,终于冲入敌阵,意气更加激昂。盗寇逃跑,有的被打倒,纷纷释放所绑的人,把掠夺来的财物丢在路上,想以此诱使追兵停步。后来援兵接续不上,一个盗寇从厕所中出来,用矛刺伤赵君腋下;赵君昏闷倒地,盗寇也吓破了胆,四散逃走。赵氏子弟中因赵君奋勇而跟随作战的有五人,他们传递号令、共同追击,乘势追到盗寇的船边才回来。当天,斩获盗寇三人,扶着伤者返回;死者无法计算,被盗寇掳走的子女也从贼手中夺回。论功行赏,赵君功劳最大。赵君已经被抬回家中,仍呼喊身边人说:“盗寇还可以攻击,为什么不扶我一起去?”盗寇重新起身走了几十上百步,他便跃过高岸追赶,直到困顿不支才回来。将要死时,家人围着他哭泣。赵君睁大眼睛说:“不要哭!人活百年终究都有一死。我今天救出了被屠杀剥掠的儿童,避免妇女遭受侮辱,没有玷污先世的家园,没有使家声坠落,我就有值得死去的理由了。”话说完便断气了。他家中只有四壁,并没有值得顾惜的钱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步〕 赵君平生说话木讷,不善于表达,并不是一个喜欢夸耀勇力的人;也不是平素博学多闻、熟习仁义、准备舍生取义的人。他敢于果断地轻视死亡,大概只是出于天性,并不是借助刺客探丸那样的手段,而是为了捍卫宗族、使贼寇惊惧,因此才称得上君子。当时大中丞王公听说此事,赞叹说:“唉,真是烈士啊!披甲戴盔的将士,反而还不如他。”于是整顿军营,振作懈怠骄惰的军队,河阳的旗帜一朝改变颜色。此后大将亲临战阵,轻舟破浪,终于一鼓作气击破盗寇。人们说:“大中丞的功绩盛大啊!”然而楚国的勇气,是被赵君这样的螳臂之勇激发出来的。大中丞按剑击节,感叹烈士,而海盗迅速溃败,确实是有原因的!确实是有原因的!由此本来就知道,威震天下的武器和长矛大戟,并不比节义更锋利。有人说:“从前盗寇进入黄岩,停留在那里,祸患延及邻近各县,方圆几十里、上百里的村落全都被毁。如果不是赵君战死,我们的县邑也会像断掉左臂一样。”这大概就像安平君白昼使齐国安定,又像义士韩信守护睢阳一样。事情有的看似细小而功劳巨大,谁知道赵君是多么壮烈呢?唉!赵君虽然死了,姓名却不会湮没。那些躲在草丛中求活的人,难道终究不会死吗?再过几十年,他们全都会湮灭消失,和鸟兽草木一同腐朽;与赵君相比,谁能长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赵氏宗族中的贤者某某,于是共同刻石,彰显赵君的壮烈,用来警示后人。奇节 胡翰 张孟兼 徐一夔 程敏政 胡翰 谢翱传 谢翱传

谢翱字皋羽,建宁人也。家故赢于财。父钥居丧哀毁,人称其孝。宋咸淳初,翱试进士不第,慨然求诸古,以文章名家。元兵取宋,宋相文天祥亡走江上,逾海至闽,檄州郡大举勤王之师。翱倾家赀,率乡兵数百人赴难,遂参军事。天祥转战闽广,至潮阳被执,翱匿民间,流离久之。间行抵勾越。勾越多阀阅故大族,而王监簿诸人方延致游士,日以赋咏相娱乐。翱时出所长,诸公见者皆自以为不及,不知其为天祥客也。然终不自明,且念久不去,人将虞我矣,乃去而之越之南鄙,依浦阳江方凤。时永康吴思齐亦依凤居。三人无变志,又皆高年,遂俱客吴氏里中,得其余日以自适,一不问当世事。翱尝上会稽,循山左右,窥佑思诸陵,西走吴会,东入鄞,过蛟门,临大海,所至歔欷流涕。晚爱睦州山水,浮七里濑,登严光钧台,北向举酒,以竹如意系石,歌曰:「魂归来兮何极,魂去兮关水黑,化为朱鸟兮有噣焉食。」歌巳失声哭,人莫诘其谁何,唯凤与思齐深悲之。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辟地白云,源源故方干所居在钧台之南,翱率其徒游焉,愿即此为葬地,作《许剑录》。及翱居钱塘病革,语其妻刘曰:「我死必以骨归方凤,葬我许剑之地。」凤闻讣,讫如其言。凤字韶卿,繇太学生授容州教授,治毛氏诗。陈宜中当国,礼下之,命其三子大登、小登受业焉。同乡黄溍、柳贯皆出其门,好奖拔士,有一善未尝不与之进。思齐字子善,其学本之外祖陈亮,用荫补官,摄嘉兴丞,数以书干宋臣用事者,言贾似道母丧不宜赐卤薄,责文及翁顾忌争不力,犹不争耳。又言御史俞浙以论谢堂去职,宰相附贵戚塞言路,如朝廷何?思齐虽有寒疾,耳聋,遇事不以势移,不以贫屈,自号全归子,云。

妫仲子曰:翰少客浦阳,望仙、华宝、掌诸山,从缙绅学者问翱时事,未尝不喟然为之太息。于是访其论著之文,翱有《晞发集》,凤有《岩南集》,思齐有《全箒集》。三家者,惟翱集备焉。其辞隐,其指微,大要类其行事。是时元新有天下,士大夫于宋事多讳言之。鄞江任士林称翱善哭,如唐衢,岂其情哉?岩其情。

○张孟兼

唐珏传

△唐珏传

唐珏字玉潜,会稽人也。少孤,能力学,以明经教授乡里子弟,而养其母。至元戊寅,浮图总统杨琏真伽利宋■〈歹赞〉宫金玉,故为妖言惑主,听发之。珏独怀痛忿,乃货家具行资,得白金若干,为酒食,阴召诸恶少,享于家。众皆惊骇,前请曰:“平日且不敢见,今召我饮,又过礼,不审欲何为?虽死不避。”珏因泣数行下,谓之曰:“尔辈皆宋人,吾不忍陵寝之暴露,巳造石函六刻纪年,一字为号,自思陵以下欲随号收殡之。”众皆诺。中一人曰:“此固义事也,然今无有知者,恐万一事露祸不测,不得终志,柰何?”珏曰:“吾巳筹之矣,要当易以他骨。”众如珏言,夜往收贮遗骸,瘗兰亭上山后,上种冬青树为识,约明日复来。会出金帛为人人寿,戒勿泄也。琏又易宋内为诸浮图,乃裒陵骨杂马牛枯骸,筑白塔,号曰镇南,以为陵骨良巳镇,而不知真之他存也。亡何,汴人袁俊为越□中,招珏为子师,间问曰:“吾闻越有唐姓,瘗宋诸陵骨,岂君邪?”坐有指珏者,俊大奇之,手加额曰:“先生义士哉!豫让不及也。窃闻高义之日久矣,不意得与先生处。”因讯珏以故,甚贫后亟为买田宅居之。先是珏卧疾,一夕梦吏持文来召曰:“帝召君,速之。”行至见宫阙邃丽,一人冕旒中坐,旁一人延上殿,又数黄衣进揖。珏曰:“赖收遗骸,无以报。”俄曰:“第报良田二顷,有妻孥以养。”乃复揖及阙,翻然而北,觉莫省谓何。巳而会俊料理事如梦中,始悟有征矣。有谢翱者,文丞相客也,与珏友善,尝感珏事,为作冬青树隐语,甚凄苦,时读者莫不洒泣。翱字皋羽,闽人,亦奇士云。传者曰:“余读晋世家,知赵氏有后矣,非程婴、公孙杵曰莫存其孤。今十七庙不食,而有暴骨之难,独珏能葬之,甚义乎哉!”呜呼!珏一布衣尔,其义视程、公孙何媿哉?千载而下,有国士风之者,非珏谁欤?

○徐一夔

洛下遗民传

△洛下遗民传

译谢翱,字皋羽,建宁人。他家过去财力贫乏。父亲谢钥居丧时悲伤过度,身体毁损,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宋咸淳初年,谢翱参加进士考试没有中第,感慨地向古人求取精神,以文章闻名于世。元兵攻取宋朝后,宋相文天祥逃亡于江上,渡海到了福建,发布檄文,命各州郡大规模起兵勤王。谢翱倾尽家财,率领数百名乡兵奔赴国难,于是参与军务。文天祥转战福建、广东,到了潮阳被擒,谢翱藏在民间,长期流离。后来他秘密赶路抵达勾越。勾越有许多世代显贵的旧族,当时王监簿等人正招揽游士,每天以赋诗作歌互相娱乐。谢翱有时展示自己的长处,诸公见到后都自以为不如他,却不知道他是文天祥的门客。然而他始终不自我表明身份,又想到长久留在那里,人们将会怀疑自己,于是离开那里,到了越地南部边远地区,依附浦阳江的方凤。当时永康的吴思齐也依附方凤居住。三个人都没有改变志向,又都年事已高,于是一起寄居在吴氏乡里,借余生自我排遣,完全不再过问当世之事。谢翱曾登上会稽山,沿山的左右行走,窥望会稽的禹陵、虞陵,向西奔赴吴会,向东进入鄞地,经过蛟门,面对大海,所到之处都抽泣流泪。晚年喜爱睦州山水,泛舟七里濑,登上严光钓台,面向北方举杯,把竹如意系在石上,唱道:“魂魄归来啊,哪里才是尽头;魂魄离去啊,关山江水一片昏黑;即使化作朱鸟啊,也还有尖嘴可以啄食。” 歌唱完便失声痛哭,别人没有谁追问他究竟是谁,只有方凤和吴思齐深深为他悲伤。当初,江端友、吕居仁、朱翌在白云开辟居所;白云的源头就是从前方干所居之处,在钓台南面。谢翱率领他的同伴到那里游览,希望就在此地作为葬地,并作《许剑录》。后来谢翱居住钱塘,病势危急,便对妻子刘氏说:“我死后一定要把遗骨送回方凤那里,葬在许剑的地方。”方凤听到讣告后,最终照他的话做了。方凤字韶卿,由太学生授任容州教授,研究毛氏《诗经》。陈宜中执掌国政时,以礼聘请他,命自己的三个儿子大登、小登拜他为师。同乡黄溍、柳贯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喜欢奖掖提拔士人,只要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就没有不帮助他进步的。吴思齐字子善,他的学问本于外祖父陈亮,因恩荫补授官职,代理嘉兴丞,多次写信给宋朝掌权大臣,指出贾似道母亲去世,不应赐给卤薄;又责备文及翁因顾忌而争辩不力,说即使不争也就罢了。他还说,御史俞浙因为论劾谢堂而被罢职,宰相依附贵戚,堵塞进言之路,这把朝廷置于何地?吴思齐虽然患寒疾,耳朵也聋,但遇到事情不因权势而改变,也不因贫穷而屈服,自号“全归子”。妫仲子说:我年轻时客居浦阳,在望仙、华宝、掌诸山之间,向缙绅学者询问谢翱当时的事情,没有一次不为之长叹。于是我访求他们的著作文章:谢翱有《晞发集》,方凤有《岩南集》,吴思齐有《全箒集》。三人的文集,只有谢翱的最完备。他的言辞隐晦,旨意微妙,大体上都与他的行为相类似。当时元朝刚刚取得天下,士大夫对于宋朝的事情大多避讳谈论。鄞江人任士林称谢翱善于哭泣,像唐衢一样,难道这只是他的感情吗?那其实就是他的心情。张孟兼 唐珏传 唐珏传 唐珏,字玉潜,会稽人。幼年丧父,却能够努力学习,以讲授经学为乡里子弟的老师,同时奉养母亲。至元戊寅年,浮屠总统杨琏真伽贪图宋代陵宫中的金玉,故意制造妖言迷惑皇帝,获准发掘陵墓。唐珏独自怀着悲痛愤恨,于是变卖家产和行旅资费,得到若干白金,置办酒食,暗中召集几个恶少,在家中宴请他们。众人都惊疑恐惧,上前请求说:“平日里我们尚且不敢见您,今天您召我们饮酒,礼数又过于隆重,不知究竟想做什么?即使要我们死,也不逃避。”唐珏于是流下几行眼泪,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宋人,我不忍心看宋朝陵寝暴露在外。我已经制造了六具石函,每具刻上一个年号作为标记,想从思陵以下,按照标记逐一收殓安葬。”众人都答应了。其中一人说:“这本来是义举,但如今没有人知道,恐怕万一事情泄露,灾祸不可预测,不能完成志愿,怎么办?”唐珏说:“我已经考虑过了,必要时应当换用其他骨骸。”众人按照唐珏的话,夜里前去收集并贮藏遗骸,埋在兰亭山后,在上面种冬青树作为标志,约定第二天再来。唐珏又拿出金帛给每人作寿礼,告诫他们不要泄露此事。杨琏真伽又把宋朝内宫改作佛寺,于是收集陵墓骨骸,混杂马牛的枯骨,筑成白塔,称作“镇南”,以为这样就把陵骨镇压住了,却不知道真正的陵骨已经另有安置。没过多久,汴地人袁俊做了越地的□中,招唐珏来做儿子的老师,间或问他说:“我听说越地有个姓唐的人,埋葬了宋朝各陵的遗骨,难道就是您吗?”在座有人指认唐珏,袁俊大为惊异,抬手加额说:“先生真是义士!豫让也比不上您。我私下听说您的高义已经很久了,没想到今天能和先生相处。”于是询问唐珏事情的缘故,后来很贫穷的唐珏便赶紧替他买田地房屋,让他居住。此前唐珏曾卧病在床,一夜梦见官吏拿着文书来召他,说:“皇帝召见您,快走。”走到那里,看见宫殿深邃华丽,一个人戴着冕旒坐在中间,旁边一人引他上殿,又有几个穿黄衣服的人上前作揖。唐珏说:“多亏我收葬了遗骨,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不久那人说:“只管报答给你良田二顷,让你有妻子儿女可以奉养。”于是又作揖退到宫阙之外,翻身向北而去,醒来后却不知道这梦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恰好袁俊替他料理事情,和梦中所见相同,他才明白梦已有征兆。谢翱是文丞相的门客,与唐珏交情很好,曾感慨唐珏的事情,写了一首以冬青树为隐喻的诗,十分凄苦,当时读到的人没有不洒泪的。谢翱字皋羽,闽地人,也是奇士。传记作者说:“我读晋代世家,知道赵氏后来有了后代,如果没有程婴、公孙杵臼,就没有谁能保存赵氏孤儿。如今宋朝十七座宗庙无人祭祀,又遭遇遗骨暴露的灾难,唯独唐珏能够为它们收葬,这难道不是极大的义举吗!” 唉!唐珏只是一个平民,他的义行与程婴、公孙杵臼相比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千年以后,还有把他看作国士、仰慕他风范的人,除了唐珏还能有谁呢?徐一夔 洛下遗民传 洛下遗民传

余游虎林,葢尝登伍大夫之山而望焉,见夫山川回合,城廓宏固,邑屋鳞次,叹曰:繇宋涉元,休养生息,其盛极矣。自罹兵燹,于兹二纪,其殷庶之积,视他郡县犹盛。夫岂无瓌伟不群之士杂处里间而不自衒者?安得见之以写我忧?下至山址,见有一士,长七尺余,戴古冠巾,穿白练袍,色如雪,束黄丝絙,齐曳地,目瞳子烱然,风约疏髯,洒洒可数。行通衢中,高视阔步,世俗莫能溷。余甚异之,而未敢即也。从其所之,前遇高丘,辄蹑屦而上,仰而若吁,俯而若思,歌曰:「陟彼高丘兮,面彼圻矣。维谷则崇兮,陵则夷矣。代有禅续兮,罔测其微矣。彼沦以胥兮,而我则遗矣。西山之人兮,吾将从之归矣。」莫测其所以,余揖而问之曰:「先生为谁?」瞪目熟视余久之,徐曰:「我洛下遗民也,安用问我为?」余不敢诘,谨识之。他日见汝南生,以问焉。生曰:「此吾故人程彦泽君也。君葢河南先生纯公之后,其大父尝为言官,至元大德之间,以直道着。君少有气节,高自称许,欲树立奇勋名,恒自诵日夫人具性命道德之蕴,通天地万物之情,达礼乐刑政之用,充而大之,使民与物不失其所,是乃天职,不然是自弃耳。夫欲有为,要必为天子辅相乃可,此外不足尽力。」复自叹曰:「嘻,有命焉!自古有志之士,其不能致者,葢亦多矣。纵能致之,不如伊尹之于汤,传说之于高宗,诸葛孔明之于蜀先主,亦具臣尔。」然又自度上不系于天下,不系于人,而能有功德及人,独惟医尔。然我亦不喜为世族医,侥幸射利,必为神医。其立志如此。其后游于五湖,有葛先生者,以医鸣,其术甚神。先生巳人疾死,可立起,五湖间人称为神医。君闻而喜曰:「是真吾师也。」乃营绍介为先容,先生不许曰:「吾术不以与庸夫。」君弗为沮,一日躬执贽币诣先生门下,以刺通。先生素傲睨,不即出见,稍揽衣起,从户隙窥君见。君神采烨然,曰:“非庸夫也,是能昌吾道者。”遂出见,尽以其术授君。故君为医,大类葛先生。会天下大乱,君择地避,曰:“虎林地大人众,易以浮没,故来居焉。”方是时,专制方面者多自官人,有荐君者辄避去,曰:“我何可污!我何可污!”未几,今天子革元命,向之有官者不问仕辍,悉就遣,而君夷然如常时,方自诧曰:“吾故民也,吾故民也。”因本其所自出,称“洛下遗民”云。汝南生陈君翰也。呜呼!世有斯人哉!吾恒记幼时读诗,见诗人叙述武王克商时事,其称有曰:“殷士肤敏,祼将于京。”第曰帝王革命,大率然尔,不知其为悲也。及夫运去物改,亲见其事,始三复而悲之,曰:“嗟乎!士固有如此者。”而程彦泽氏当乱世,在众人中而卒能自全其道,哆然以遗民称,若欲自附于古之贤人者,不其伟欤?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谁毁谁誉?今去孔子虽远,若遗民者,亦其人也。吾何言哉!

○程敏政

汤胤绩传

△汤胤绩传

译我游览虎林时,曾登上伍大夫山远望,看见山川回环相合,城郭宏伟坚固,房屋像鱼鳞一样排列,不禁感叹说:从宋朝进入元朝以来,休养生息,繁盛达到极点。自从遭逢兵火,至今已有二十年,这里的富庶积累,与其他郡县相比仍然兴盛。难道没有卓异不群的士人杂居在乡里,却不自我炫耀吗?怎样才能见到他们,以排遣我的忧思呢?走到山脚时,见到一个士人,身高七尺有余,戴着古式冠巾,穿白色绢袍,颜色像雪一样,系着黄色丝带,带子齐齐拖到地上;他的眼睛明亮有神,风吹着稀疏的胡须,清爽而可数。他行走在大路中央,仰着头阔步而行,世俗之人不能混同于他。我十分惊异,却不敢立即上前。他走到哪里,我便跟随到哪里;前面遇到高丘,他就总是登鞋上去,仰头仿佛叹息,低头仿佛思考,唱道:“登上那高丘啊,面对着四境。山谷就这样高耸啊,丘陵却那样平夷。世代有禅让和继承啊,其中微妙无法测知。那些人沉沦相随啊,而我却成为遗民。西山的隐士啊,我将跟随他们归去。”我不能测知其中的意思,便向他作揖问道:“先生是谁?”他瞪大眼睛久久注视着我,慢慢说:“我是洛下遗民,何必问我呢?” 我不敢再追问,只恭敬地把这件事记下。另一天见到汝南生,便向他询问。汝南生说:“这是我的旧友程彦泽。程君大概是河南先生程纯公的后代;他的祖父曾任言官,在至元、大德年间以秉持正直之道著称。程君年轻时便有气节,自视甚高,想建立奇功、成就名声,常常自己诵说道:‘每个人都具备性命道德的内涵,通晓天地万物的情理,明白礼乐刑政的功用;把这些充实并发扬光大,使百姓和万物都不失去自己的位置,这才是上天赋予的职责,否则就是自暴自弃。想要有所作为,必须成为天子的辅佐大臣才可以;除此之外,都不足以尽力。’他又自己叹息说:‘唉,这还有命运的安排!自古以来有志之士不能实现志向的,大概也很多。即使能够实现,也不能像伊尹辅佐商汤、傅说辅佐高宗、诸葛孔明辅佐蜀先主那样,也不过是一个具备才能的臣子罢了。’但后来他又自我揣度,认为自己既不能使上位者与天下相联系,也不能使上位者与百姓相联系,却能够使功德施及世人,唯一能做的只有行医。不过我也不愿做世俗世族的医生,靠侥幸谋利,一定要做神医。’他的立志就是这样。后来他游历五湖,有位葛先生因医术闻名,医术非常神奇。葛先生已经把将死的病人救活,能够使他们立即站起来,五湖之间的人都称他为神医。程君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才真正是我的老师。”于是准备礼物,托人先去介绍,葛先生不答应,说:“我的医术不传给庸人。”程君没有因此沮丧。一天,他亲自拿着贽礼来到葛先生门下,通过名帖求见。葛先生一向傲慢轻视人,没有立即出来相见,只稍稍整理衣服起身,从门缝里窥看程君,见他神采焕发,便说:“这不是庸人,是能够昌明我医道的人。”于是出来见他,把自己的医术全部传授给程君。因此程君行医,和葛先生非常相似。恰逢天下大乱,程君选择地方躲避,说:“虎林地方广大、人口众多,容易被湮没,所以我来这里居住。”当时各地专制一方的大多是出身官府的人,有人推荐程君,他总是避开,说:“我怎么可以玷污自己!我怎么可以玷污自己!”没过多久,当今天子革除元朝的命运,过去做官的人不论是否已经停止做官,都全部被征召任用,而程君却和平常一样安然自若,正在自我惊叹说:“我是原来的百姓,我是原来的百姓。”于是根据自己的出身,称作“洛下遗民”。汝南生就是陈翰。唉!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我常常记得小时候读《诗经》,看到诗人叙述周武王攻克商朝时的事情,其中有话说:“殷商的士人健美敏捷,进献祭酒于京城。”那时只说帝王改朝换代,大体就是这样,却不知道其中还包含悲哀。等到时运改变、万物变迁,亲眼看见这样的事情,我才反复诵读那句话而为之悲伤,说:“唉,士人本来就有这样的人啊。”程彦泽处在乱世之中,在众人之间最终仍能保全自己的道义,张扬地自称遗民,好像想把自己比附于古代贤人,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治理天下的根本。”谁能毁谤,谁能赞誉呢?如今距离孔子虽然遥远,像程彦泽这样的遗民,也正是那样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程敏政 汤胤绩传 汤胤绩传

汤胤绩字公让,濠梁人。其曾祖佐,高庙取天下,是为东瓯襄武王。胤绩少负才,好使气,貌类河朔人,两眸睁然,髭奋起如戟。年十五六入学,为生徒,日记数万言。学有旧版文千余字,胤绩骑马过,一目成诵。应天尹下学传筹,召诸生,胤绩独后至,当笞,大呼折尹声,撼庭木。尹愧愤,卒笞之。胤绩攘袂走出学门,题诗府署,合扉上有「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之句,遂去学,出游江湖上。凡吴越间豪家富室,争延致之。周文襄公转运江南,闻其名,召之至,曰:「王孙能作启事否?」胤绩请纸笔,即席具状几万言,类宿构者,又切当世务。文襄奇之,上书荐其才有文武具,驿召赴京。时于少保方督诸军,请试之。立胤绩将台下,万卒环视。于公摘古今将略及诸史中事,举以问胤绩,应对如洪钟,不能屈。左右啧啧叹赏,于公亦抚掌曰:「吾子诚有才。」入对以为锦衣卫百户。正统末,英庙北狩,朝廷遣使通问,巳命中书舍人赵荣择可副者,众举胤绩。诏以千户如虏。虏大酋脱脱不花问中国事云何,荣未及对,胤绩前语之。又时于坐上箕踞岸帻,朗诵其所著《平胡论》,虏酋色变。既出,谓中国译者曰:「彼髯何为哉?恨不杀之耳。」景泰中,诏举将才,胡忠安公言胤绩才可用,进署指挥佥事。时典兵者多忌胤绩,不令治事。胤绩亦时时叹息其功名不偶,放浪诗酒间。京师人率以为狂。所与游者,最善侍讲徐有贞,教授冯益,太医刘溥。英庙复位,有贞入用事,然亦阴嫉其才,不推荐之。胤绩亦不登其门。天顺中,挍事者甚横,李文达公多裁之。而文达尝召胤绩与语,胤绩张口论天下事及古今成败,一坐尽倾。文达爱其才,将荐之。挍事者遂捃拾胤绩往年在江南受赇事,下之狱,怒而辱之。胤绩诟骂不绝口,至诋之为奴。然胤绩实出息于人而不立劵。无以自白,遂谪为民。荷挍出都城,故人有唁之者。胤绩仰天笑曰:“吾子以指挥为足荣一汤胤绩邪?”掉首行弗顾。成化初,遇霈恩复官,再用言者言,诏以禆帅出守孤山堡。孤山在延安西虏岁入之处,守者多以军败黜。胤绩得诏曰:“噫,吾死矣!夫孤山无城郭,有他郡之来戍者七百人,战则为偾军,守则为怯敌。如此虽诸葛武侯复生,亦难乎免矣!”抵镇,草封事数千言,大率谓朝廷宜先城孤山,聚粮糗,募死士。又移书当路言状,遂愤愤吐殷血数升,卧不能起。丁亥,虏入寇,主将闭城门不出兵,虏大掠子女而东。胤绩怒发上指曰:“死国分也!”力疾起戎服,跨马率麾下百余人,邀虏于境上,力战数十,众寡不敌,遂死山下。是年八月也。胤绩为人轩豁倜傥,直欲起古豪杰与之友,视世之琐琐者以为龌龊不足与语。好以气雄人,不问名位卑显,有不可意,奋然去不顾。或遂骂之,至其人面赤不少贷,甚有捶之者。江阴知县弗利于民,将受代,胤绩率少年数人直入县厅,及缚之,状其罪送上官。上官大骇,并收下狱凡数岁,会赦乃得释。夏郎中时正尝于晏上与之藏钩,不胜而怒,语侵胤绩。胤绩就坐上捽之下,拳之蹴之,众客为之股木。又尝过友人家,见道士在坐,与语不合而骂之,道士不知其胤绩也,稍稍有憾色。胤绩捶之几丁。与人言出人经史子籍中,纵横辟阖,随意所如。有问古名将者,胤绩以张巡、岳飞为第一。其人曰:“岳将军则闻命矣,张雎阳何如人?”胤绩瞑目曰:“子不观其对令狐潮之语乎?卿未识人伦,焉知天道?自唐以下谁有为此语者?”其所见如此。诗豪迈奇崛,如风雨晦冥中电光翕焱,使人不敢正视,又如雷斧断崖石下坠不测之渊,观者褫魄。每就人席上操觚立成数十章,有名能诗者多为其所慑,或不能措一语以遁。平生著述有《五云清》。唱风雅遗音,东谷集十余卷,无子。

史官曰:「予少与胤绩游,知其人。使不死,为大将,将数万兵出阴山,其功名当不在古豪杰下。顾独膏血草莽中天也!或者谓胤绩类太史公所谓游侠,乃大不然。胤绩行事虽若任侠,然扣其所得,朱家、郭解直奴才耳,乌足以比胤绩哉!」

皇明文征卷六十三

●皇明文征卷之六十四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传三(独行,笃行,厚德,清德,自述,闺德)

◆独行

李东阳

  郑晓

  周思兼

  申时行

  王穉登

○李东阳

都城故老传

  王古直传

△都城故老传

译汤胤绩,字公让,濠梁人。他的曾祖父汤佐辅佐高庙夺取天下,因此被封为东瓯襄武王。汤胤绩年轻时就自负才华,喜欢任性使气,容貌像河朔人,两只眼睛睁得很大,胡须挺立如戟。十五六岁入学成为生徒,每天能记诵数万字。学校有一部旧版文章一千多字,汤胤绩骑马经过,只看一遍就能背诵。应天府尹到学校传达筹办事务,召集诸生,汤胤绩独自最后到达,按理应当受笞打;他却大声呼喊,折断府尹的声势,震动庭院中的树木。府尹既惭愧又恼怒,最终还是打了他。汤胤绩挽起衣袖走出学门,在府署题诗,合门上有“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的句子,于是离开学校,出游江湖。凡是吴越之间的豪门富室,都争相延请他。周文襄公任江南转运使时,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说:“王孙能写奏启文书吗?”汤胤绩请求纸笔,当即写成数万字的文状,像早已构思好的一样,而且切合当世事务。周文襄公认为奇异,上书推荐他的才华,称他文武兼备,便用驿站车马召他赴京。当时于少保正在统率各军,请求试验他的才能。于是把汤胤绩立在将台下,让万名士卒环视他。于公摘取古今将略以及各部史书中的事情,举出来询问汤胤绩;汤胤绩回答时声音如洪钟,始终不能被难倒。身边的人啧啧赞叹,于公也拍掌说:“您的确有才。”入朝应对后,被授为锦衣卫百户。正统末年,英宗皇帝北狩,朝廷派使者前往通问,已经命中书舍人赵荣选择可以作为副使的人,众人推举胤绩。诏令授他千户之职前往敌境。敌军大酋脱脱不花问中国的情况怎样,赵荣还没来得及回答,胤绩上前告诉了他。当时又在席上伸腿箕踞、斜戴头巾,高声诵读自己所著的《平胡论》,敌酋脸色大变。出来以后,敌国的中国译者说:“那个长胡子的人想干什么?只恨没有杀了他!”景泰年间,诏令荐举将才,胡忠安公说胤绩的才干可以任用,于是升任署理指挥佥事。当时掌兵的人多忌恨胤绩,不让他处理事务。胤绩也常常叹息自己的功名不遇,放浪于诗酒之间。京城人都把他看作狂人。他所交游的人中,最要好的是侍讲徐有贞、教授冯益、太医刘溥。英宗复位后,徐有贞入朝掌权,却也暗中嫉妒他的才华,不推荐他。胤绩也不登徐有贞的门。天顺年间,校事官十分横暴,李文达公多加裁抑。文达曾召见胤绩与他交谈,胤绩张口谈论天下之事以及古今成败,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文达爱惜他的才华,准备推荐他。校事官于是搜集胤绩往年在江南收受贿赂的事情,把他交付狱官,恼怒地辱骂他。胤绩不停地斥骂,甚至骂他们是奴才。但胤绩实际上只是替别人垫付利息,并没有立下借券;无法为自己申辩,于是被贬为平民。他戴着枷锁被押出都城,老朋友有人来慰问他。胤绩仰天大笑说:“您以为做指挥就足以使汤胤绩感到荣耀吗?”掉头就走,不再回顾。成化初年,遇到大赦之恩恢复官职,后来又因言官进言,诏令他以偏将身份出守孤山堡。孤山在延安西部,是敌人每年入侵的地方,守将多因战败被罢黜。胤绩接到诏令说:“唉,我要死了!孤山没有城郭,其他郡县来戍守的人只有七百人,作战就是一支败军,守卫就是怯弱地面对敌人。这样,即使诸葛武侯复生,也很难免祸啊!”到达镇所后,他写了数千言的密封奏章,大意是说朝廷应先修筑孤山城池,聚集粮食和干粮,招募敢死之士。又写信给当权者说明情况,于是愤懑不已,吐出数升鲜血,卧床不能起身。丁亥年,敌人入侵,主将关闭城门不出兵,敌人掠夺了大量子女财物向东而去。胤绩怒发冲冠说:“为国而死,是我的本分!”他勉强穿上戎装起身,骑马率领部下百余人,在边境上拦截敌军,奋力作战数十回合,因敌众我寡而不能取胜,最终死在山下。这件事发生在当年八月。胤绩为人开朗豪迈、洒脱不羁,只想招引古代豪杰与自己交友,把世上那些琐屑小人看作龌龊而不值得交谈。他喜欢凭意气压服别人,不论对方名位高低,只要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就奋然离去而不顾。有时竟然骂人,直到把对方骂得脸红也不稍加宽贷,甚至有人被他捶打。他任江阴知县时,对百姓不利,任期将满等待接替,胤绩带领几个少年直接闯入县衙,等到把他捆绑起来,列举他的罪状送交上官。上官大为惊骇,把他们一并收进狱中,关了好几年,恰逢赦免才得以释放。郎中夏时正曾在宴席上同他玩藏钩游戏,输了便发怒,言语冒犯胤绩。胤绩在席上揪住他拖下去,拳打脚踢,宾客们吓得两腿发木。又曾到朋友家,见道士在座,与他谈话不合便骂他;道士不知道他就是胤绩,渐渐露出不满的神色。胤绩把他打得几乎毙命。他同人谈论时,从经史子籍中信手拈来,纵横开合,随意发挥。有人问古代名将,胤绩认为张巡、岳飞是第一等。那人说:“岳将军我听说过,睢阳的张巡是什么样的人?”胤绩闭目说:“您难道没看过他回答令狐潮的话吗?您尚且不懂人伦,又怎么知道天道?自唐代以来,谁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见识就是这样。他的诗豪迈奇崛,如同风雨昏暗中突然闪现的电光,使人不敢正视;又如雷神的斧头劈断山崖,巨石坠入深不可测的深渊,使观者魂魄震荡。他每次在别人席上拿起笔,立刻写成几十篇,有名的诗人多被他的气势震慑,有的甚至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只得退避。他一生的著述有《五云清》,还歌咏《风雅》遗音,编有《东谷集》十余卷。没有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史官说:“我年轻时曾与胤绩交游,了解这个人。假使他没有死,成为大将,率领数万军队出征阴山,他的功名应当不会在古代豪杰之下。可惜他的血肉竟独自洒在草莽之间,真是天意啊!有人说胤绩类似太史公所说的游侠,这实在大错特错。胤绩行事虽然像任性行侠,但考察他所获得的成就,朱家、郭解简直只是奴才,哪里配同胤绩相比呢!” 《皇明文征》卷六十三 ●《皇明文征》卷之六十四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传三(独行、笃行、厚德、清德、自述、闺德) ◆独行 李东阳 郑晓 周思兼 申时行 王穉登 ○李东阳 《都城故老传》《王古直传》△《都城故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