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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六十一

皇明文征卷五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21–532 段

家人回谓:执事怪生于拜帖不书治生而书侍生,疑若傲慢不敬者,此葢执事未谅生之心,而区区之情亦有未彻于执事故也。生于衣冠士类,未尝敢慢,况于当路君子,乃敢傲慢之乎?且傲,凶德也,君子不加诸身,况敢加诸人乎?况敢加诸当路君子乎?执事宜谅区区之心矣。生于拜帖,惟廵抚则称晚生,或称职方主事;若廵按、两司列位先生,则称侍生;于江老先生则称门生,同年则称年生,未尝有称治生者。是岂傲慢?列位君子,鄙见盖以近世謟渎成风,士气卑陋,势之所在则望风拜尘,心有所求则俛首丧魄,下以此事上,上以此责下,上下交相凌謟,而士风丧矣。夫天下之治乱,系士风;士风沦丧,望天下之治,可以复古不亦难乎?故不自揣力量之不足,窃欲与诸君子共敦古道云尔。故称侍生不称治生,礼也,非敢慢也。夫「治」之云者,驭而驯伏之云也,可以施诸百姓,而不可以加诸士夫。「侍」之云者,交相敬事之云也,可以施之同俦,而不可加诸降等。生与列位执事同为帝室公臣,可以交相敬,而不可以交相驭也。故称侍生,礼也,非敢慢也。或云:士夫于父母衙门称治生,例也。生谓古者封建法行,故列国各君其土,士夫生其土壤,虽圣如孔子,亦敬其国之侯伯如父母,礼也。今则封建变而郡县,侯伯变而守令,舆图万万里,有齿有发,有血有毛,共仰皇极,孰敢有贰?故我皇上,天下父母也,天下臣庶共宗共戴,孰敢有贰?若乡邦士夫,又称乡邦之守令为父母,是天下有贰也,非别嫌明微之道也。晚唐之季节度使拥兵专地,贡赋不入,禆将悍卒,知有镇将而巳不知有唐室也。尔时豪杰生其域中,虽欲勿谓节度使为父母,不可得也。今天下一统全盛,非唐季比也。若吾辈衣冠士类,而又私相为父母,以涉二尊之嫌,是乃所不敢也,非敢。慢也,且谓之治者,我得而服属之者也,谓之侍者,我得而交游之者也。执事为政,设遇孔子,有得人之间,则将以所得服属者而对乎,抑将以所得交游者而对乎?孟子曰:齐人莫如我敬王,盖以古道敬齐王也。生自谓不敢慢当路,盖以古道相敦,非所以为慢也。若执事便道昼锦,遇乡邦守令,亦以是礼处之,是乃执事所以敬当路。士夫相遇,一以礼而不苟,岂复有非辟之于也乎?此实士夫居乡之达礼也,非一人之私也。昔者生之在部也,见百官谒吏部,则曲躬鼠拱,投剌用折帖;见科道则屏气。生每喻之曰:官爵之与死生,孰轻重焉?虽死犹不可如是,况于保官爵?又语吏部之相厚者曰:若辈受人躬曲奔走,受人非礼謟媚,皆非人也。若能居千年吏部乎?岂可偶握热柄,遂使人尽丧良心也?当时虽有嫉生之言者,亦有谓生言是者。凡若此者,生岂傲慢吏部,亦欲以古道相期也?执事心古而行淳正,生所欲与偕行古道者,敢布其腹心,惟高明察焉。无以为慢,兼告贵寅列位先生,勿讶生为极荷,极荷。

○刘绘

上大司徒梁公俭庵书

△上大司徒梁公俭庵书

译家人回来告诉我说,您怪我在拜帖上不写“治生”而写“侍生”,怀疑我似乎傲慢不敬。这大概是您还没有体谅我的心意,而我的一点情意也没有完全传达给您的缘故。我出身于士大夫阶层,从来不敢怠慢别人,何况对当权的君子,哪里敢傲慢呢?况且傲慢是凶恶的品德,君子不会把它加在自己身上,何况敢把它加在别人身上吗?何况敢加在当权的君子身上吗?希望您体谅我的心意。我在拜帖上,只有对巡抚才称“晚生”,有时称“职方主事”;对巡按、两司各位先生,则称“侍生”;对江老先生称“门生”;同年称“年生”,从来没有称“治生”的。这难道是傲慢吗?各位君子,我的看法是,近世谄媚亵渎成为风气,士气卑下鄙陋;权势所在,便望风拜尘,心里有所求,便低头丧气。下级这样对上级,上级又这样要求下级,上下彼此凌辱谄媚,士风就败坏了。天下的治乱,系于士风;士风沦丧,希望天下重新得到治理,难道不困难吗?所以我不自量力,私下想同诸位君子共同敦行古道罢了。因此称“侍生”而不称“治生”,是合乎礼,并非敢于怠慢。所谓“治”,是驾驭并使之驯服的意思,可以施用于百姓,却不可以用来对待士大夫。所谓“侍”,是彼此敬重、彼此奉事的意思,可以用于同辈,却不能用于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我与各位执事同为皇室的公臣,可以彼此敬重,却不可以彼此驾驭。所以称“侍生”,是合乎礼,并非敢于怠慢。有人说,士大夫在父母官衙门下称“治生”,这是惯例。我认为,古代封建制度实行,所以各国君主各自统治自己的土地,士大夫生长在自己的国土上,即使圣人如孔子,也敬重本国的侯伯如同父母,这是礼。如今封建制改变为郡县制,侯伯变成郡守县令,天下版图万万里,有牙齿、有头发、有血有毛的人共同仰望皇帝,谁敢有二心?所以我朝皇上就是天下人的父母,天下臣民共同尊奉、共同拥戴,谁敢有二心?如果乡里的士大夫又把乡里的守令称为父母,就是天下有两个尊长,不是区别嫌疑、辨明细微的道理。晚唐末年,节度使拥兵割据,贡赋不上交;偏将悍卒只知道有镇将,不知道有唐室。那时生长在其辖域内的豪杰,即使想不称节度使为父母,也做不到。如今天下一统、国势全盛,不是唐朝末年可以相比的。假如我们这些士大夫又私下互相称为父母,便有两个尊长的嫌疑,这是我不敢做的,并不是敢于怠慢。而且所谓“治”,是我可以使他服从、隶属我的人;所谓“侍”,是我可以同他交游的人。您主持政务,假如遇到孔子而有机会向他询问,您将把他当作可以使之服属的人来回答,还是把他当作可以交游的人来回答?孟子说:“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敬重齐王。”这是按照古道敬重齐王。我自称不敢怠慢当权者,是想用古道彼此砥砺,并不是怠慢。如果您奉命出使、衣锦昼行,遇到乡里的守令,也用这种礼节对待他们,这才是您敬重当权者的方式。士大夫相遇,一概按照礼节而不苟且,难道还会有不合正道的地方吗?这实在是士大夫居乡时通行的礼,并不是我个人的私意。从前我在吏部任职时,看见百官拜见吏部官员,便弯腰像老鼠拱手,递名帖也用折帖;见到科道官就屏住呼吸。我常常劝他们说:官爵和生死,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即使面临死亡,也不应这样,何况只是为了保全官爵呢?我又对吏部中关系亲厚的人说:你们接受别人弯腰曲背、奔走服侍,接受别人的非礼谄媚,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人。你们难道能在吏部任职一千年吗?怎么可以偶然掌握权柄,便使人全都丧失良心呢?当时虽然有人说我令人嫉恨,也有人认为我说得对。像这些做法,难道是我傲慢于吏部吗?我也是想用古道同他们相互期许罢了。您的内心古朴,行为淳正,正是我想同您一起践行古道的人,所以斗胆陈述内心,惟愿明察。请不要认为我傲慢,也请转告贵寅以及各位先生,不要惊讶我这样做。实在感荷,实在感荷。刘绘 上书大司徒梁公俭庵 上书大司徒梁公俭庵

进士绘顿首死罪。绘不佞,不能敬奉德教,以顺下陈之心。绘恐以不肖之故,有伤于门下之度也。绘以进士分大司徒观政,国家之法,以新进者多下邑草莽之臣,不习典章,令观大臣举事,庶它日有所法程,可寡过尔。未先授以职事也。昨澍雨竟日,进士以仆马未便,遂未到部。随有徤吏持札相唤,进士方与客对,即辞客冲雨沾濡来见。初以为必有明训教旨,便当勇受之也。不恴门下,据按不答,礼声色两厉。进士以庶司在列,不能当面数之责,略为辩论,以为一揖不至,未成过也。门下何动气若斯?此所谓覆羮之失,而致翻海之怒;毁瓦之咎,而发破山之威。窃亦为门下不取也。门下怒愈甚,环视两旁,指为冥悍,不识事体,公肆傲慢,令曹吏勒疏参劾。进士始长揖退见,同年友但瞑目沉心而笑。曹吏之忘识矣。夫进士未受职,旷何职也?未受事,败何事也?曹吏虽刁,不知所主何意,所加何辞,所摭何事,所议何罪?圣主高居法宫,宸览诸大臣章奏,见大司徒奏囊,必虑以为军国何大议,边圉何大策,内庭何大计,象魏何大令。发而视之,则参一未到,进士尔。绘惧此琐细事,乃廑圣主当何出丝纶,下明诏哉?是本欲成进士之材,而损门下爱士之德;明进士之过,而累门下容人之量。绘闻仁不弃物,礼先厚施,以不肖之始进,望门下有以全之,不虞其辄弃之也。以不肖之狂悖,望门下有以教之,不虞其辄摧之也。故不教而怒者,礼之暴也;不宽而伐者,义之惨也。且举一言而伤国体之大,非忠也;薄一士而动羣情之猜,非知也。愿门下察之。昨闻周司务同郎吏二三人,皆短绘于门下,谓绘多言戏谍,俯仰亢倨,出入不循榘度。嗟哉,以绘之行诚如左右之言,但绘且思之,以绘之志行欲免于左右之谮,必不可得也。以左右之志行欲相合而矜之亦必不可得也。谚曰:女入宫见妬,士入朝见忌。夫宫妬者,必名妹也;朝忌者,必奇士也。绘虽亡奇,然自左右胝之,必骇顾而叱焉者也。昔□□公郄督邮之谮,而全许丞之名;龚少卿拒功曹之诽,而得王生之力;孟公不顾尚书之期,而司徒马宫优之位跻列侯;士元不理耒阳之事,而相国孔明原之权登上将。此四人者,岂徒以疏阔偷慵哉?性有能不能,人有遇不遇尔。是以孔门设教,列为四科;班史论人,注为九等。善人难以入室,狂狷可以成章。不有巨德,何以造士也?门下又让绘曰:观汝年巳踰三十,何不省事若斯?嗟哉!嗟哉!绘生八九岁时,颇具识知,能属文,乡里缪指为奇。今三十一岁矣,不能于此时光扬骏业,为国家济一时,逐队南宫,厕于释褐之末,尝自丑旨。力倦神疲,时或目不辨朱紫,耳不聆音理,随口应答,徤忘如耄,而自不知其故也。但仰方今圣主御极,六合一家,虽有奇桀,何能自表?此正马卿、扬雄所谓仪秦无所骋辨,贲黄难以事勇者也。故如文子弱龄能御衷甲,甘罗十二凭軝下赵,子以童年报韩,仲华十九而为佐命。古者英哲不尠,假并生斯世,则亦就抠衣鼓箧之业尔,岂能遽奋青霄之上耶?绘文不能猎取上第,名不能横四海,则宜为左右之轻且斥。绘亦以此澹荡而困于自悼,常恐终无树立而自委于未行也。绘且筹之。绘居宛汝之间,其俗子弟多好猎。绘往猎家,见名鹰于未猎时,凝金眸,垂云翮,毳毛剥落,翛然如鹜,徘徊绦旋之系,若病且死。啖以翠鸟之肉,不厌也;饮以乌梅之液,不甘也。一旦脱鞴而扬,乘迅风而起也,竦翼而翔于碧落,其神俊莫能当之。于此之时,信大鹏避路,孔鸾惊举,野无狐兔之迹,林乏燕雀之羽。何也?以其才力得纵而精耀气涌也。以绘之不肖,傥辱纳而教之,当有鸶凤朝阳之志,肯以名鹰自况耶?若终不加爱,而与进之绘。闻智士不违心以干禄,烈士不忍诟而丧名。高鴈伤空弦而横透云幕,神驹惊虚棰而灭影昆仑。今九州岛之外,五岳之巅,可为旷士栖神寄足者无限。肯终阻门下之条约,而有污印韨哉?狂愚敬勒通纪外《孤鹤赋》一篇,并见志意。览辞喜怒,惟其裁察。

○王锡爵

与丘月林尚书

  与耿楚侗

△与丘月林尚书

来教谓书忍吃醋,确是正论。顾以施之一时叱面及家庭谇语可耳。若粃糖障天,蝃蝀蔽日,儿童走卒皆巳知此是彼非,而大臣尚欲容容以养量,唯唯以惜体。异日者,将使四方墨吏尽走于有力之门,而事权尽归于中禁门下。四顾掣肘,方思鄙言。夫一苇障江,一发引钧,诚自知其力之不任,而其义则君子尽心之道也。方今海内顶天立地男子,复有几人?此语非门下前不敢道,惟执事裁之。

△与耿楚侗

译进士刘绘叩头,死罪。绘没有才能,不能恭敬接受您的德教,以顺从您教诲下属的心意。我恐怕因为自己不肖,损伤了您门下的法度。绘以进士身份到大司徒衙门观政。国家的法令规定,新进士大多是来自下邑草野的人,不熟悉典章制度,所以让他们观察大臣办事,希望将来有所效法,可以少犯错误;并不是先授予他们职务。昨天整天下着大雨,我因为仆从和马匹不方便,便没有到部。随后有健吏拿着名帖来叫我,当时我正在接待客人,于是辞别客人,冒雨淋湿前来拜见。我起初以为一定有明白的训诫教令,便应当勇敢接受。没想到您依据案情却不回答我,礼仪、声色都十分严厉。进士身列各部门,不能当面承受这样的责备,便略加辩解,认为只是一次作揖没有及时做到,还不算构成过错。您为何如此动怒?这就是所谓打翻一杯羹的小过失,却招来翻海般的怒火;毁坏一片瓦的小过错,却激发劈山般的威势。我私下也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您的怒气更加厉害,环顾左右,指责我昏昧强悍、不识事体、公然傲慢,并命曹吏写奏疏参劾我。我这才作长揖退下。见到同年朋友,他们只是闭目沉心而笑。曹吏实在太不明白事理了。进士还没有接受职务,究竟旷废了什么职务呢?还没有接受事务,究竟败坏了什么事务呢?曹吏虽然刁钻,却不知道要以什么为主旨、加上什么罪名、罗织什么事情、议论什么罪过。圣上高居法宫,亲自阅览大臣的奏章,看见大司徒的奏囊,一定会以为其中是军国大事、边疆大策、内廷大计或朝廷重大命令。打开一看,却是参劾一个没有到场的进士而已。绘担心这种琐碎小事,竟使圣上烦劳思考应当降下什么诏令、发布什么政令。这本来想成就进士的才器,却反而损害了您爱护士人的德行;本来想彰明进士的过错,却反而累及您容人的气量。我听说仁者不遗弃任何人,礼首先施以厚待;我作为一个不肖的新进士,希望您能设法保全我,没想到您竟轻易抛弃我。凭我不肖而狂悖的行为,希望您能设法教导我,没想到您竟轻易摧折我。所以,不加教导便发怒,是礼的暴虐;不予宽容便加以责罚,是义的惨酷。况且只因一件小事便损伤国家体面,不是忠;轻视一个士人却使众人产生猜疑,不是智。希望您察看这些。昨天听说周司务同几名郎吏,都在您面前说我的坏话,说我多言戏谑,俯仰之间傲慢自大,出入不遵守规矩。唉!假使我的行为真像左右所说的那样,但我又想过,如果想凭我的志向和行为来避免左右的诬陷,必定做不到。如果想迎合左右的志向和行为而以此自矜,也一定做不到。谚语说:女子进宫便遭嫉妒,士人入朝便遭忌恨。宫中的嫉妒对象,必定是有名的美女;朝廷所忌恨的,必定是奇异之士。绘虽然算不上奇才,但既然被左右所嫉恨,必然会使他们惊视而呵斥。过去□□公遭到郄督邮的诬陷,却保全了许丞的名声;龚少卿拒绝功曹的诽谤,而得到王生的助力;孟公不顾尚书的约期,而司徒马宫使他的职位升至列侯;士元不理会耒阳县的事务,而相国孔明原谅了他,使他的权位登上上将。这四个人难道只是因为疏懒散漫、偷闲懈怠吗?只是人的性情有能有不能,人的际遇有好有坏罢了。因此孔门设教,分列为四科;班固、司马迁论人,分列为九等。善人未必能进入室内,狂者、狷者也可以成就事业。若没有大德之人,凭什么造就士人呢?您又责备我说:看你的年龄已经超过三十,为什么还这样不懂事?唉!唉!绘八九岁时就颇有见识,能够写文章,乡里人错误地指为奇才。如今三十一岁了,不能在这时光显扬宏大的功业,为国家解决一时之难,只能跟着队伍到南宫,混在新进士的末列,自己曾为此感到羞耻。如今精力疲倦、精神衰惫,有时眼睛分不清朱紫,耳朵听不清声调和义理,随口应答,健忘得像老年人,却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仰望如今圣主登临帝位,六合之内同为一家,即使有奇异杰出之才,又怎么能够自行显露呢?这正是司马相如、扬雄所说的:苏秦、张仪那样的辩才无处施展,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难以施展勇力。所以文子年幼时能够驾驭铠甲,甘罗十二岁凭车轴出使而使赵国屈服,子以童年之身报效韩国,仲华十九岁便成为辅佐帝王建立功业的人。古代英哲并不少,假如都生在这个时代,也不过从事束衣执经、击鼓藏书的学业罢了,哪里能够骤然奋飞到青云之上呢?绘文章不能取得高等,名声不能传遍四海,那么受到左右轻视和斥责也是应当的。绘也因此心神动荡,困于自我哀悼,常担心终身没有成就,自己被弃置在未曾施展的状态中。绘姑且作个譬喻。宛、汝之间的人家多喜欢打猎。我到猎户家去,见到一只名鹰尚未出猎时,金色的眼睛凝然不动,云一样的翅膀下垂,羽毛脱落,悠然如鸭,徘徊在绦绳和旋转的系具之间,像是病得快要死了。给它吃翠鸟的肉,它也不满足;给它喝乌梅汁,它也不觉得甘美。一天解开鞴具放它飞翔,它乘着疾风而起,振翅翱翔在青天之上,那种神俊没有什么可以抵挡。这时,即使大鹏也要避让,孔雀、鸾鸟也会惊飞;荒野中没有狐狸兔子的踪迹,树林里也少有燕雀的羽毛。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才力得到释放,精气焕发,气势涌动。凭绘这样不肖的人,假如您屈尊收纳并教导我,我也应当有鸶凤朝阳的志向,难道肯拿自己同名鹰相比吗?如果您最终不加以爱护,却要把我同普通进士一样对待,绘听说智士不违背本心以求取俸禄,烈士不忍受辱而丧失名节。高飞的大雁因虚弓弦而受伤,横穿云幕;神骏的马因虚挥的鞭子而受惊,身影消失在昆仑山。如今九州之外、五岳之巅,可以让旷达之士寄托精神、安顿脚步的地方多得很。难道我肯始终受阻于您门下的条约,使您的印绶蒙受污损吗?我这个狂妄愚昧的人恭敬地把《通纪》之外的《孤鹤赋》一篇写下,同时表达自己的志向。请您阅读其中的言辞和情绪,惟愿裁察。王锡爵 给丘月林尚书的信 给耿楚侗的信 给丘月林尚书 来信说,写信应当忍住醋意,这确实是正论。不过,这话只适用于一时当面斥责以及家庭间的争吵罢了。假如粃糠遮天,彩虹蔽日,连儿童和走卒都已经知道谁是谁非,而大臣还想含糊容忍来培养气量,唯唯诺诺来顾惜体面,那么日后将使四方的贪官污吏全都奔走到有权力的门下,事权也全归于宫禁之内。到那时四面受牵制,才想起我的浅陋之言。一根芦苇可以挡住江水,一根头发可以牵动千钧之重;明知自己的力量不足,却仍然尽义而为,这正是君子尽心的道理。如今海内顶天立地的男子,还有几人?这句话若不是对您,我不敢说,请您裁察。给耿楚侗的信

一日而接翁与洪阳两贤移病之状,仆尝疑君子不乐仕,小人不乐生,为世界乱征。翁颇亦有味其言,今湏臾之不能忍,至于屡疏,是仆言愈信,而天下愈疑,奈何哉?洪阳与仆犹有母辞,今翁乃独身辞病,使庙堂又将以谁信?仆等宁负翁耳,外示树喻,喻之是也。然为仆一身之树,则当修去旁枝余叶;为天下之树,而大臣皆合眼缄口,以听枝叶之欺本根,而国事尚有可为者乎【太仓本色如此】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小人不畏不仁,不耻不义。仆平生苦亡涵养工夫,而目前又苦亡题,不得不借事发挥,致伤雅道。夫子之发吾覆也,不知天地之大全矣。

○俞大猷

与李思质

△与李思质

噫!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猷与斯世之人何争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马牛相呼,随应之而巳与苏子卿争节义,与诸葛公争精诚,与狄梁公争妙用,与郭令公争勋棊,与岳武穆争忠贞。他如孙膑、吴起、管仲、乐毅,权谋术数之流,敢肆侵凌,则不与之较。是猷也,与斯世之人何争哉?愿先生之亮之。

◆契赏

周祚

○周祚

与李空同

△与李空同

夫有倾盖如旧,白首如新。又云旷世相感,对面不相知。呜呼嗟夫,是亦足悲矣。祚于越之人也。越俗多士,古称五千,勾践之遗风焉。今而求古之士,有不可得也。古务知略,足以兴仆起舍;而今多诗书之习,柔顺和缓,拉功名而取卿相,拾青紫而享肉酪。及执其所攻而读之,其辞漫漫,其音呜呜,未见其如古人也。嗟夫,予独何心,能不悲夫?彼生于世而不能自立,非勇也;安乎俗而不能有返,非智也。非勇非智,不可为士。我思今人,其谁归乎?往寓幽燕,有携《空同集》过予者,予抱而读之再三而叹之。嗟夫,世有是人,予不得而见之。予岂人也哉?方时举进士,不获自逸;后二年出宰东阿,又不获自逸。每抱其书不置,予未逮老,当有以遂予之心也。居东阿不六月,以父忧归越。忧中益思见其人,而于礼有不可出矣。乡里之人见祚如此,多购近时鸣世之文,相与议论,气卑意下,祗令人悲悼耳。果追空同哉?嗟乎,予不见其人也,而止是书耳。追忆予年骎骎乎四十有四矣。白日易下,逝水不返,堕弱苟且以俟其老,将柰何也?求虞翻、赵烨、陆佃、放翁于乡之遗书而读之,吾意未觉其有当也。登会稽之山,想黄河之流,浮云西驰,征翼东向,又不能不空同之思,忼慨几于泣下。而左右之人,岂复知予者哉?诚以惜时不如立名,慕德不如励行,追古不如就今,执文不如亲炙。此王粲有依刘之诚,张敏有梦惠之叹,古今之所共钦,烈士之尤甘心也。转展思惟,莫能为心。昔施惠死,庄子至寝;言子期终,伯牙至不弹。天下之士,岂弟子恨不得师,师亦未尝不恨得弟子耳。楚国之宝,惟下士之爱;燕市之石,多众人之羞。其诚有合不合,知不知?《论衡》致推于蔡子玄,经式重于侯巴,讵无其故哉?祚自视世人,少有知识,霄壤百年,忍同蝼蚁。男子生不成名,丈夫没无所称,得不悲。矣,足下视予其真何如?抱兹愤懑,莫与告诉。出门,天地如此之大,往来之人若是之多。今人为文,有复逾空同耶?然以衰绖婴巳,未易奔趋。托便鸿而附音,因北风而遡告。复望恕子皮之狂,哀寗戚之志,不吝赐教,感惠无穷矣。

◆赞颂

霍韬

  赵恒

○霍韬

复吕泾野

  与晋溪王先生

  与康对山

△复吕泾野

生敬罗峰者,谓其一心忠于朝廷,绝纤芥私也。主张大礼,不悚不慑,明千古之谬,伸圣主大孝一也。辩明大狱,捄一家十数冤命,破散蔽主之好党二也。在阁九年,未尝容内臣私请,政本清端三也。十年不进一内臣,去位后即进一万有奇,且革镇守,芟百余年积弊四也。吏部、兵部推选文武宫,未尝片言干与,内臣病故例荫义男、义侄、家僮、挍尉、三田针人,罗峯削黜之尽五也。风宪官皆知警戢,省郡有司在京大小官不敢肆滥六也。革戚畹滥恩十八侯伯七也。门无私谒,风清弊绝八也。三黜奔归,行李惟一二衣箱,如寒儒卑官九也。在位日只引用外甥一人,亦才名不忝,余则绝纤芥私党,坦坦平平过,皆可见心迹至明十也。罗峯有此十善,生是故敬之也。罗峯毒生甚多,摧生甚力,皆意见不同,为异论所激之致。生亦未尝毫厘假借,遇事争形于色,久则两无后怨。盖罗峯久之知生无憾进之心,生知罗峯只见偏度狭,终无他也,故两无猜忌,遇事则争,争后释然,是生与罗峰相处之迹也。今罗峰去世,身后之忧非生任而谁任?世人忌罗峯者皆私恴耳,非有为国真心,乡人顽薄又何足怪?惟生终任之耳。执事无为流俗薄惩可也【泾野得书乃曰:偶妄发言,知过矣,谨谢教。云亦可谓受善者也。韬再识】

△与晋溪王先生

译一天之内接到翁、洪阳两位贤者称病请退的奏疏,我曾怀疑君子不喜欢做官、小人不喜欢活着,是天下混乱的征兆。翁先生也颇觉得这话有意味。如今稍有片刻便不能忍受,以至于屡次上疏,这就使我的话更加可信,而天下更加疑惑,怎么办呢?洪阳和我还有母亲可以作为辞官的理由,如今翁先生却独自以疾病辞职,使朝廷今后又将相信谁呢?我们宁可辜负翁先生,表面上树立一个譬喻,这样的譬喻是对的。然而,如果只是为我一身立树,就应修剪掉旁枝余叶;如果是为天下立树,而大臣们全都闭眼缄口,任凭枝叶的欺骗损害树的根本,国事还会有可以作为的地方吗?【太仓本作如此。】君子懂得隐微,也懂得显明;懂得柔,也懂得刚。小人不畏惧不仁,也不以不义为耻。我平生苦于缺少涵养功夫,如今眼前又苦于没有题目,不得不借这件事发挥,因而伤害了雅正之道。您这一番话是揭开我的遮蔽;我却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周全了。俞大猷 给李思质的信 给李思质 唉!世道混浊而没有清明。蝉翼反而被看作沉重,千钧反而被看作轻微。我俞大猷同这个时代的人有什么可争的呢?形体上不如顺从,内心里不如和缓。马和牛彼此叫唤,我只随声应和罢了。我不与苏子卿争论节义,不与诸葛公争论精诚,不与狄梁公争论奇妙的谋略,不与郭令公争论功勋,也不与岳武穆争论忠贞。至于孙膑、吴起、管仲、乐毅这些权谋术数之流,若敢肆意侵犯凌辱,我也不与他们计较。这就是我俞大猷,难道要同这个时代的人争什么吗?希望先生明察。契赏 周祚 周祚 给李空同的信 给李空同 有的人一见面就像相交多年的旧友,到老仍像初识的陌生人;又有人说,隔世相逢彼此感动,面对面却互不相知。唉,真是可悲啊!我是越地人。越地风俗中士人很多,古时号称有五千人,这是勾践遗留下来的风气。如今想寻求古代那样的士人,却不可得了。古人致力于才智谋略,足以兴家立业、振兴自己;如今却多沉溺于诗书习气,柔顺和缓,追逐功名以求取卿相之位,拾取青紫印绶而享受肉食美酒。等到拿起他们所攻习的书来读,只见文辞漫长,声音呜咽,未见他们有一点像古人。唉,我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情,能够不悲伤吗?人活在世上却不能自立,不是勇;安于世俗却不能返回正道,不是智。既不勇又不智,不能算士。我思考如今的人,究竟谁可以归依呢?过去我寄居幽燕,有人带着《空同集》来给我看,我抱着它反复阅读,反复叹息。唉,世上有这样的人,我却不能见到他。我难道也算人吗?当时我正在参加进士考试,不能放任自己;两年后出任东阿县令,又不能放任自己。每每抱着他的书不放,我还没有老,终究应当有办法实现我的心愿。我在东阿任职不到六月,因父亲去世而回到越地。居丧期间更加思念见到这个人,但按照礼制又不能出行。乡里人见我如此,多购买近来名扬天下的文章,彼此议论,气势卑下,意趣低俗,只令人悲伤罢了。难道这就是追慕空同吗?唉,我没有见到他,只见到了这部书而已。回想起来,我的年龄渐渐到了四十四岁。白天容易西下,流水一去不返;如果软弱苟且地等待衰老,将怎么办呢?我搜求虞翻、赵烨、陆佃、放翁留在乡里的遗书来读,却觉得自己的心意仍未得到满足。登上会稽山,想象黄河的水流,看浮云向西奔驰、飞鸟向东飞翔,又不能不涌起对空同的思念,慷慨激动得几乎流下眼泪。而身边的人,哪里还会真正了解我呢?实在是珍惜时光不如树立名声,仰慕德行不如努力实践,追慕古人不如亲近今人,执着于文字不如亲自承受教诲。这里有王粲依附刘表的诚意,也有张敏梦见惠帝的感叹,是古今共同钦敬的,也是烈士最甘心的志向。辗转思索,心中无法排遣。从前施惠去世,庄子悲伤得无法安睡;言子期去世,伯牙终于不再弹琴。天下的士人,难道只有弟子遗憾不能得到老师,老师也未尝不遗憾不能得到弟子吗?楚国的宝物,只在于下士的珍爱;燕市中的美石,却多被众人羞辱。人与人之间究竟是真有契合还是没有契合,是彼此知晓还是彼此不知呢?《论衡》得到蔡子玄的推重,经学典范得到侯巴的尊崇,难道没有原因吗?我看世上的人,真正有见识的很少;人生不过百年,难道忍心同蝼蚁一样吗?男子活着不能成名,丈夫死后没有可以称道的事业,能不悲伤吗?足下看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我怀抱这种愤懑,却没有人可以倾诉。走出门去,天地如此广大,来往的人又如此众多。如今写文章的人,还有谁能超过空同吗?然而我身穿丧服,身体又受牵累,不容易奔走趋访。托便船和鸿雁寄去音信,借北风向您传达问候。还希望您宽恕我像子皮那样的狂放,怜悯我像宁戚那样的志向,不吝赐予教诲,我感受您的恩惠将无穷无尽。赞颂 霍韬 赵恒 霍韬 答复吕泾野 给晋溪王先生的信 给康对山的信 答复吕泾野 我敬重罗峰,是因为认为他一心忠于朝廷,绝无丝毫私心。他主持大礼,不恐惧、不畏缩,揭明千古以来的谬误,伸张圣主的大孝,这是第一件。他辨明重大案件,救活一家十多条冤屈的性命,破除蒙蔽君主的私党,这是第二件。他在内阁九年,从未容许内臣因私情请托,政治根本清明端正,这是第三件。他任职十年没有提拔一个内臣,离职后却立即提拔了一万多人,而且革除镇守,铲除百余年积累的弊病,这是第四件。吏部、兵部推选文武官员时,他从未用片言干预;内臣死后按照旧例荫授义男、义侄、家僮、校尉、三田针人等,罗峰全部削除黜退,这是第五件。负责监察的官员都知道警戒收敛,各省各郡的有司以及在京大小官员不敢放肆违法,这是第六件。革除外戚因滥施恩典而封授的十八名侯伯,这是第七件。门前没有私下请谒,风气清正,弊端断绝,这是第八件。他三次被贬,奔归时行李只有一两只衣箱,像寒苦儒生和卑微官员一样,这是第九件。他在位时只提拔过一个外甥,而且此人才能声名也相称;其余绝无丝毫私党,坦坦荡荡、公公平平地度过,这些都足以表明他的心迹极其光明,这是第十件。罗峰有这十种善行,所以我因此敬重他。罗峰使我受害很多,使我受摧折很重,都是由于意见不同、受到异论激发所造成的。我也从未有丝毫宽纵借贷,遇到事情便把争论表现在脸色上,时间久了,彼此都没有留下怨恨。大概罗峰后来知道我没有遗憾于他的进退之心,我也知道罗峰只是见解偏颇、器量狭窄,最终并没有别的用心,所以彼此都没有猜忌,遇事便争论,争论之后又释然,这就是我同罗峰相处的情形。如今罗峰去世,他身后的忧患不是我承担又有谁承担呢?世上嫉恨罗峰的人都是出于私心,并没有真正为国的心意;乡里人的顽劣浅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有我最终承担这件事罢了。请您不要被流俗的浅薄看法所影响就可以了。【吕泾野收到此信后说:“偶然妄发议论,已经知道错误了,谨此谢教。”也可以说是能够接受善言的人。霍韬再记。】给晋溪王先生的信

向拜领教,翰直气射人,未尝不钦服。苐恨率直太过,恐难乎与今人处也。今之人大率取依阿软媚者,习遂成俗,故凡遇率直者,即群咻焉,曰其人粗鄙;遇恬静者,即群咻焉,曰其人立异;遇豪杰者,即群咻焉,曰其人胆肝难测。皆摈而不用,其用者必软熟无气,易驾驭听使者也。此辈人在太平时,极见忠厚可托,不幸事变卒至,委身寇庭,而戈倒内向,皆是也。今之豪杰伏在林壑,岂可数计?然而当路者未见引共驰驱,何也?盖将求其通姓夕啫与识面者,苟不通姓名与识面,虽圣贤,彼不用也。虽有公荐,彼犹诿曰:「予未通名,未识面也。」夫豪杰而必求其识面然后信而任之,则夫真豪杰岂可以面至也?用世者所以多不得真豪杰也。豪杰且不得,况于得真圣贤而用之?是无怪乎人心世道之不古也。圣上极眷注老先生,惟当路者不无世俗之见,故老先生不见信于世,亦以是也。生窃谓老先生一代奇杰也,今之人未足言伍也。小试三边,聊为之兆。虽然,全陕沃野,周以王,秦以伯,汉唐二四百年基业也。外严武备,内劝农桑,寻秦汉富饶故迹而修焉,渐复西周之旧。惟老先生兹行是赖,关中故多豪杰,荐剡所及,谅不求识面与通姓名者,报国以进贤为苐一重事,尚留意不一。

△与康对山

生自小年即信对山、空同为今之豪杰也。及来京都,人则加讪言于两君子者喋喋,生乃询之吕仲木、侯应干,乃知今之为讪者皆小人也。自李东阳妬忌海内贤才,论人则取其软靡者,论文则取其絮烂者,一时贱儒鄙夫奔走其门,士习遂至极坏。而号为自立有守者,率亦姅缩小器,沾沾硁硁而巳无怪乎百口一声讪诋对山、空同也。生尝语人曰:「若辈呵乩康对山、李空同,然两君子者视若辈讥呵,犹沟渠中蝇蚊也。今之人保守禄位如丐人之得箪食豆肉也,恨不一咽以饱,又复□□惊顾,恐他人旁夺之。两君子者视之不啻厕中鼠也。」空同于诗文犹少见本相,若对山被小人诬诋后,不惟不疏奏自直,且于京师交游无半字相愬,于诗于文不少见怼恨不平之气,其视世之毁誉何如也?故凡今之喋喋恨不擘颐秃舌短訾两君子者,不惟不足当识者一咲,适足以见其不肖,丧是非羞恶本心为可哀怜耳。今之人最号有识,亦必曰:「李空同尚气傲物,康对山声色自娱。」生为之解曰:「今之世居高官都要路者,乌得尚气人哉?孟子曰:『我善养浩然之气』,亦尚气而巳矣;『说大人则藐之』,亦傲物而巳矣。古之人居危疑之世,各有所托以自垢,萧何以田宅,渊明以酒,岂浅士所可知哉!」我国家百六十年文明之运,宜有命世豪杰出应其盛,或立勋业追掩前辙,或续圣绪垂式后人,文章气节不与也,尚冀珍重为生辈矜式,至愿至愿,用舍在时,虽孔孟不敢必,生虽处此去住久速,亦尚未定,何时得遂一面以慰怀渴?家园十数年,必有制作足以耸一代盛美于隆古者,母惜垂教,亦岭海狂斐愿望之幸之一也!不宣。

○赵恒

与张中丞

△与张中丞

昔者诸葛忠武之镇蜀也,指挥十万之兵,手持三分之权。杜微者,蓬藋枯槁之士耳。忠武一闻其贤,礼而致之;知其材,劝之以仕。因其有耳之疾也,索笔问荅焉。微之功名未着于当世,行谊不见知于士大夫。陈寿因之为微立传,不着微之所以为贤,而独详忠武之礼微以为大臣之盛节。夫忠武所谓以大德而不以小惠者,岂有所假借于区区微哉?小子某者,七仕而名不称,万里而见逐,一日不释蹻履,伐薪于埜中,寄食于逆旅之馆。其为道至穷而分至卑也。仰惟阁下怜其所繇,非得罪于清议,察其平日若可与论于治者,辱改容之礼,无以异于采薇之臣,出疆之使。远及于千余里之外,旬余日之间。未论小子某之足以当微之贤,而阁下之心真不异于忠武也。窃谓阁下以此心而加诸贤士大夫,谁不乐为尽心?以此心而加诸夷汉之人,谁不乐为尽力?贵阳方数千里,古穪绝域遐荒,杀人如麻之地。今马牛被埜,禾黍连山,东西行过是都者,昼不持兵,其古者夜不闭户,风行草偃之盛,自昔所无也。则阁下所致此者,殆有繇矣。某自是窜伏草莽,理乱不知,而天下寒士所望于帡幪之赐者,无以异于某也。则某之所仰祝于阁下者,又不但忠武之事业而巳使人还敬附为谢。伏惟台鉴,不宣。

◆荐引

陈茂烈

  唐顺之

  王穉登

○陈茂烈

上宗廵按子孝

△上宗廵按子孝

译先前拜读您的来信,文辞刚直,气势逼人,我没有一次不钦佩折服。只是遗憾您率直过分,恐怕很难同今人相处。如今人大多喜欢逢迎依附、柔软谄媚的人,这种习惯渐渐成为风俗;所以遇到率直的人,便群起嘲笑,说他粗鄙;遇到恬静的人,便群起嘲笑,说他故意标新立异;遇到豪杰,便群起嘲笑,说他胆识心肠不可测。于是全都排斥不用;被任用的,必定是柔弱圆熟、没有气节、容易驾驭和听命的人。这些人在太平时期,极显得忠厚可靠;不幸一旦事变突然发生,便委身于敌寇庭中,反过来挥戈内向,都是这种人。如今豪杰隐伏在山林沟壑之间,哪里数得清?然而当权者却没有看见有人引荐他们共同驰骋效力,为什么呢?大概是只想寻找与自己通姓名、见过面的人;若没有通姓名、见过面,即使是圣贤,他也不用。即使有人公开推荐,他还推诿说:“我没有同他通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豪杰若一定要见过面才相信并任用,那么真正的豪杰难道会自己送上门来吗?这就是当世有用之人常常得不到真正豪杰的原因。连豪杰都得不到,何况得到真正的圣贤并任用他们呢?人心和世道不能复古,也就不足为怪了。圣上极其眷顾老先生,只是当权者难免有世俗的见解,所以老先生不被世人信任,也正是这个原因。我私下认为老先生是一代奇杰,今日之人没有谁足以同您并列。您在三边略作尝试,已经足以成为征兆。虽然如此,全陕沃野,周代凭它建立王业,秦代凭它建立霸业,也是汉、唐二百四百年基业所在。对外严整武备,对内劝勉农桑,寻找秦汉富饶的旧迹而加以修复,逐渐恢复西周的旧貌。关中旧来多有豪杰,老先生此行就要依赖他们;今后荐举所涉及的人,希望不要只选求通过见面、通姓名的人。报效国家、进用贤才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还望您多加留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四百年〕 给康对山的信 我从少年时便认定康对山、李空同是当今的豪杰。等到来到京城,听到人们喋喋不休地向两位君子加以讥诮,我便向吕仲木、侯应干询问,才知道如今那些讥讽者都是小人。自从李东阳嫉妒天下贤才,评论人物便取用柔弱靡软的,评论文章便取用絮叨腐烂的,一时间卑贱儒生、鄙陋之人奔走在他的门下,士人的习气于是坏到了极点。那些号称能够自立、能够守持的人,大多也不过是畏缩、器量狭小、沾沾自喜、拘拘谨谨而已。难怪众人异口同声地讥诮康对山、李空同。我曾对人说:‘你们呵斥康对山、李空同,然而两位君子看待你们的讥讽呵斥,就如同看沟渠里的蚊蝇。如今的人保守俸禄职位,就像乞丐得到一篮饭和豆肉一样,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吃饱,又担心受惊地四处张望,害怕别人从旁边夺走。两位君子看他们,简直不只是厕所里的老鼠。’李空同在诗文中还稍微少显本来面目;至于对山被小人诬蔑后,不但不上疏为自己申辩,而且在京城的交游中连一个字也不诉说;他的诗文中也很少显露怨恨不平的气息,他把世间的毁誉看得多么超然啊!所以如今凡是喋喋不休、恨不得张开嘴、吐尽舌头来诋毁两位君子的人,不仅不值得有见识者一笑,反而正好显出他们的不肖,显出他们丧失了辨别是非、知羞知耻的本心,实在可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如今那些自称最有见识的人,也一定会说:“李空同崇尚意气、傲视他人,康对山则以声色自娱。”我替他们解释说:“如今世上身居高官、处在权要地位的人,哪里还敢崇尚意气呢?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这也不过是崇尚意气罢了;说‘向大人说话,就蔑视他’,这也不过是傲视他人罢了。古人在危险疑惧的时代,各有寄托来保全自己、掩饰自己;萧何借田宅自污,陶渊明借饮酒自娱,这哪里是浅陋之士能够理解的呢!”我朝一百六十年的文明气运,应当有承当一世的豪杰出来响应盛世:或者建立功业,追赶并超越前人的事业;或者继承圣贤的传统,给后人留下典范。文章和气节也在其中。只希望您珍重自己,成为我们这些人的楷模,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任用或舍弃在于时势,即使孔子、孟子也不敢保证;我虽然处在这里,去留早晚也还没有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见您一面的愿望,以慰藉我渴望之心呢?您在家乡十多年,一定有足以震动一代、使古代盛美也相形见绌的著作,不要吝惜赐下教诲,这也是岭海狂生的幸运和愿望之一。就此搁笔。赵恒 给张中丞的信 给张中丞 从前诸葛忠武镇守蜀地时,指挥十万军队,掌握三分天下的权力。杜微不过是蓬蒿枯槁般的寒士罢了。忠武一听说他的贤能,便以礼招致他;知道他的才干,又勉励他出仕。因为他耳朵有病,便索要纸笔同他问答。杜微的功名在当世还没有显著,他的品行和义理也不为士大夫所知。陈寿因此为杜微立传,却不详写杜微为什么贤能,反而专门详述忠武礼遇杜微的事情,把它看作大臣盛大的节操。忠武所谓以大德相待而不施小恩,难道是要对小小的杜微有所借贷吗?我这个小子,七次出仕而名声不显,行走万里却被驱逐,有一天不能放下鞋子安坐,只能在野外砍柴,寄食于旅舍。他在道义上已经穷困到极点,身份也卑微至极。仰想阁下怜悯我的遭遇,知道我并非得罪清议;察看我平日似乎可以同您谈论治理之道,屈尊改变容色来礼遇我,这同招致采薇之臣、礼遇出疆之使没有不同。您的礼意远至千余里之外,十多天之内便传达到了。暂且不论小子我是否足以比得上杜微的贤能,阁下的心意确实同忠武没有不同。我私下认为,阁下若以这样的心意对待贤士大夫,谁不乐意竭尽心力?若以这样的心意对待夷汉之人,谁不乐意尽力效命?贵阳方圆数千里,古人称为偏远荒僻、杀人如麻的地方。如今马牛遍野,禾黍连山,东西往来经过这里的人,白天不用携带兵器;古人所说的夜不闭户、风行草偃的盛况,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可见阁下能够造成这样的局面,大概是有原因的。我从此逃伏在草莽之间,不知道天下的治乱;然而天下寒士所希望得到您的庇护,也同我没有不同。因此我所仰望、祝愿阁下的,也不只是像忠武那样建立事业而已。派人回来,恭敬地附上谢意。敬请您明察。不再多说。荐引 陈茂烈 唐顺之 王穉登 陈茂烈 上书宗巡按子孝 上书宗巡按子孝

莆有孝子刘闵,字子贤,水南邨居,去城二十里许,不攻举子业,敦尚古学,言必谨,行必慎,周旋折旋,依放规矩,虽燕居之际,亦若宾祀,盖有志于操存,而刻意于捡束也。父早丧,事母尽孝,温凊定省,一出于诚,菽水之奉,必竭其力,母或稍不悦,即自縳请罪,厥心惶惶也。母乐善养,而忘其贫,母卒,庐墓三年,哀毁几绝,处幼弟亦曲尽其情,孑然以礼自持,似苶所容者然,于乡人无所忤,亲族敬爱之,疏散者亦畏惮之。彼则不知毁誉,不顾流俗,笃信而无所疑,孝友之行,远近慕之,遣子弟从之游,惟教以敦古道,收放心,养德性,闻者莫不兴起。藩臬诸公闻其名,或赒奖,或馈遗,或先加礼焉。郡守王公弼,每值大祭,必请同斋宿,又立乡学于藩司之左,树式国人。甘贫守礼,始卒弗渝,礼貌或衰,飘然而去,固非货利所能屈。家无产业,学禄亦无,苟得寒暑一敝衣,饔飧仅糊口,未尝不怡然也。岁庚申大饥,几为饿莩,于人亦无所求,乡士夫相与周之。平生读书,专意礼学,时祭报本,随力而仿古以行。少司徒郑公廷纲,时与讲明礼度,都宪林公待用,荐于朝云:「斯人心才虽短于治事,行实足以励俗。」今年踰知命,自守坚定,爵禄不加,饥寒不免,是固其所甘心焉者。其如世教何哉?尚文尚行,治忽攸关,上行下效,形声而影响。若拔之于困穷之中,置之于儒绅之列,或慱士,或助教,使天下士知斯人也,以行举则知进贤,固不专于科目之一端也。安知不有卓行之士,见举于人,而为国之用哉?事关风化,不容缄默,伏乞尊裁,幸甚。

○唐顺之

与周中丞论项守

△与周中丞论项守

仆友人有项乔者,其人温雅约实,虽自处若谦退,而其志常欲为古人,虽其貌朴野,而其中实耿耿然,虽多卧病若不任事,而实蹇蹇奉軄,不肯一日尸乎其官。仆于交游中知之最深,而资其切磋之益亦最久矣。又自罗翁当国,为缙绅所辐辏,而永嘉之人根株附丽,攫美官鼓声势者尤众。乔与罗翁又有葭莩之亲,乃独泊然自守,不乱于羣,甘心隐约,不觊非望。然此士人居身之常,不足以称乔,而乔之不苟大率可见也。此不惟如仆辈与之素交游者能知乔,而上夫亦多知乔者。夫以仆素辱明公之知,则固可以荐人而不为僣;以仆知乔之深,则固可以荐之于明公而不为党。自乔在属下二三年间,仆不敢以一字称乔于左右者,岂仆过避嫌疑,使乔之名誉不通于上,而归朋友之过于仆邪?窃以为明公精鉴近世希有,又素以汲引人材为心,而乔之为人必能在处有所树立,则明公自将知乔,而乔自足以受知于明公,又何藉乎仆为人媒也?昨得邸报,见明公荐三郡守,独不及乔,则始怃然异之。既而思之,何仆所料之不中邪?岂乔之失其故步耶?或乔之廉靖宜于郎署而不宜于郡守邪?抑仆秪见乔前日之善,而明公祗见乔今日之未善邪?不然,则或有间之者邪?不然,则以明公精鉴照物无遗,而乔也日夕在左右,而独不得借余光焉,岂其命邪?夫人情翻覆不常,旬日异态,固有匿情为善,而后或败露者矣;亦有始虽强于为善,而后不免改节者矣。仆又何敢以四五年前所见过信故人邪?虽然,乔悃愊可信人也。以乔之素能蹇蹇奉职,则其为郡守不肯关葺,或可知也;以乔之素不肯奔竞以觊非望,则其在郡不肯自污,或可知也。又未敢以过疑故人也。虽然,仆所取信者明公之鉴也。明公之黜乔而不举也,有说也,则是乔果可信者少。而可疑者多耶?果饰于前而坏于后耶?不然,何为其见黜于明公也邪?明公非不怜材,则是乔果败露与改节也。仆之心不能解也。使乔之贤,而偶未见知于明公,则仆固不敢默矣。使乔果不贤,以自取戾焉,亦宜一请教于明公而与之绝可也。是以不量狂妄,而有是说焉。

○王穉登

与顾益卿

△与顾益卿

前御史中丞永嘉王公诤,清强廉直,羔羊素丝,潜虬在壑,风云自异。前观察使督学何公镗,抗志岩阿,履道敦素,白驹致逍遥之慕,黄鹄兴横绝之慨。山人永嘉康从理,高亮明信,含贞体□,早游京邑,索五斗而非愿;晚栖畎畮,种一顷以自娱。温州卫指挥刘懋功,经笥与库齐,探儒术将阴符并贮,骥未老也,长怀伏枥之嗟;鱼则枯矣,不忘过河之泣。永嘉簿晋陵李仕,沾沾同于魏其,谔谔比之赵舍。白地明光,袴负版而均惜;邯郸材人,妇厮养而偕怜。此诸君者,显隐殊趣,荣庳绝等,皆可以称清朝之吉士,南国之隹人。揸梨异味而为果,皆珍;杞漆别株而论材,竞美。诚无忝浚邑之干旄,不辱酒泉之钟皷者也。

◆讼白

何景明

  袁袠

  茅坤

  王世贞

  王锡爵

  支大纶

  屠隆

何景明

○何景明

上杨邃庵书

△上杨邃庵书

译莆田有一位孝子刘闵,字子贤,住在水南村,离城约二十里。他不攻习举子业,崇尚古学,说话一定谨慎,行为一定慎重,日常交往周旋进退都依照规矩,即使闲居时,也像面对宾客、举行祭祀一样,大概是有志于守持心性,刻意约束自己。他父亲早逝,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冬温夏凊、晨昏定省,全都出于真诚;奉养母亲,即使只是粗茶淡饭,也一定竭尽自己的力量。母亲稍有不高兴,他就自己捆绑起来请求责罚,内心惶恐不安。母亲乐于行善、善于教养,也忘记了自身贫困;母亲去世后,他守墓三年,哀伤憔悴得几乎丧命。对待年幼的弟弟,也完全尽到自己的情意。他孤独一人依礼自持,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容纳他的地方;同乡人相处从不抵触,亲族敬重爱护他,疏远散漫的人也敬畏他。他自己不知毁誉,不顾流俗,笃信正道而没有疑惑。远近的人都仰慕他的孝友行为,派子弟跟从他交游;他只教导他们敦行古道、收回放纵的心、涵养德性,听到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振作的。藩司、按察司的诸位官员听到他的名声,有的周济奖赏,有的馈赠礼物,有的先行以礼相待。郡守王公弼每逢大祭,必定请他一同斋戒住宿;又在藩司左边设立乡学,树立为国人的榜样。他甘于贫穷、遵守礼法,从始至终不改变;如果礼遇稍有衰减,他便飘然离去,本来就不是货利能够屈服的人。他家没有产业,也没有学禄,只要能得到一件度过寒暑的破衣服,饮食勉强糊口,就从未不怡然自得。庚申年发生大饥荒,他几乎成为饿死的人,却没有向别人有所求,乡里的士大夫共同周济他。他平生读书,专心于礼学;按时祭祀、报答本源,随自己的力量仿效古礼实行。少司徒郑公廷纲曾同他讲明礼制法度,都宪林公待用把他推荐给朝廷,说:“这个人的心志和才干虽然不长于处理政务,但品行实在足以激励风俗。”今年他超过知命之年,操守坚定,爵禄没有增加,饥寒也没有免除,这本来就是他甘心接受的。可是这样对世间教化又如何呢?崇尚文章还是崇尚品行,关系着政治的兴衰;上面实行,下面效法,形迹和声势都会产生影响。若把他从困穷中拔举出来,置于儒绅之列,或者授为博士,或者任为助教,使天下士人知道有这样的人,那么就会知道通过品行荐举来进用贤才,本来不应只局限于科举一途。怎么知道不会有品行卓异的士人,被人荐举出来而为国家所用呢?这件事关系到风化,不容缄默不言,恭请您裁断,幸甚。唐顺之 给周中丞论说项守 给周中丞论说项守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叫项乔的人。他温和文雅、简约诚实,虽然自处时好像谦逊退让,但他的志向常常想成为古人那样的人;虽然外貌朴素粗野,但内心实际光明忠耿;虽然多病卧床、好像不能任事,但实际上勤勉尽职,不肯有一天尸位于自己的官职。我在交游的人中对他了解最深,得到他的切磋益处也最久。又因为罗翁主持国政,缙绅纷纷聚集,永嘉人攀附依托、攫取美官、鼓动声势的尤其多。项乔同罗翁又有姻亲关系,却独自淡泊自守,不被群体扰乱,甘心处于隐约状态,不窥伺非分的机会。然而,这还只是士人立身处世的常态,不足以特别称赞项乔;但项乔不苟且的品格,大体已经可以看见。不仅像我们这些同他一向交游的人知道项乔,上位者也有很多知道他。凭我一向承蒙明公知遇,本来可以推荐人而不算僭越;凭我对项乔了解很深,本来可以向明公推荐他而不算结党。项乔在属下任职的两三年间,我不敢用一个字在您面前称赞他,难道是我过于避嫌,使项乔的声誉不能上达,反而成为朋友的过错归在我身上吗?我私下认为,明公精于鉴察,近世少有,又一向把汲引人才作为心愿;项乔为人一定能在所处之地有所建树,那么明公自然会了解项乔,项乔也自足以获得明公的知遇,又何必借助我来作媒介呢?昨天得到邸报,看见明公推荐三位郡守,唯独没有项乔,这才茫然诧异。随后想想,难道是我料错了吗?难道项乔失去了原来的操守吗?或者项乔的清廉安静适合在郎署任职,却不适合做郡守吗?还是我只看见项乔从前的长处,而明公只看见项乔今日的不足呢?如果都不是,难道是有人从中离间吗?再不然,明公精明的鉴察能够照见万物而没有遗漏,项乔又日夜在您左右,却偏偏不能借到余光,难道是他的命运如此吗?人情反复无常,十天半月便有不同的形态;固然有开始隐藏真实情形、装作善良而后来败露的人,也有起初勉强行善而后来不免改变节操的人。我又怎敢凭四五年前的所见就过分相信老朋友呢?不过,项乔是一个诚实可信的人。按照项乔一向勤勉尽职的情况,他做郡守时不肯敷衍塞责,大概可以知道;按照他一向不肯奔走钻营以觊觎非分的情况,他在郡中不肯自我玷污,大概也可以知道。我又不敢无端怀疑老朋友。不过,我所取信的,是明公的鉴察。明公罢黜项乔而不推荐他,如果有理由,那么是项乔果真可信的地方少、可疑的地方多吗?难道他前面装饰得很好,后来却败坏了吗?如果不是这样,明公为什么要罢黜他呢?明公并不是不怜惜人才,那么就是项乔果真败露了过失、改变了节操。我心中无法解释。假使项乔确实贤能,只是偶然没有被明公了解,我本来就不敢默不作声;假使项乔果真不贤,是他自己招致了罪过,那么我也应当向明公请教一次,然后同他绝交。因此我不顾狂妄,写下这些话。王穉登 给顾益卿的信 给顾益卿 前任御史中丞、永嘉人王公王诤,清廉刚强正直,有如羔羊白丝般纯洁,又如潜藏深谷的虬龙,风云际会时自然显出非凡气象。前任观察使、督学何公何镗,志向高远,立身守道而敦厚朴素;他因白驹过隙而生出归隐逍遥的向往,又因黄鹄凌空远举而兴起横绝高飞的感慨。山人、永嘉人康从理,高尚明达而诚信,内含贞正之德、体具□美之质,早年游历京城,求取五斗俸禄并非他的愿望;晚年隐居田野,耕种一顷田地来自得其乐。温州卫指挥刘懋功,胸中经书与兵法同样充实,探究儒术,也把《阴符》一类的兵书一并收藏;他正值壮年,仍常怀骥伏枥下的感叹;即使身处困顿,也没有忘记越过河流时的哭泣。永嘉县主簿、晋陵人李仕,像魏其侯窦婴那样热心诚挚,像赵舍人那样直言不讳。白地明光这样的卑微之士,即使穿着粗布裤、背负版籍,也同样值得怜惜;邯郸的有才之人,即使妻子沦为奴婢,也同样令人哀怜。这些人显达或隐逸虽各有志趣,荣贵或卑贱也相差悬殊,却都可以称为清明朝廷的贤士、南方的俊杰。山梨虽味道不同,结成果实便都珍贵;枸杞与漆树虽品种不同,论及材质却都各擅其美。他们确实没有辜负浚邑旌旗的称誉,也没有辱没酒泉钟鼓的声望。◆讼白 何景明 袁袠 茅坤 王世贞 王锡爵 支大纶 屠隆 何景明 ○何景明 致杨邃庵的信 △致杨邃庵的信

仆闻圣人哲士取人于众,恶明主显相识贤于集毁。夫痻同情则狎行,见遗实多口则廉节被黜。何也?独行者同情之所缪,而廉节者众口之所黜也。昔匡章弃于通国,而获与于孟轲;即墨污于左右,而受封于威王。孔子明公冶之非罪,晏婴脱石父于缧绁。是故众恶之中,圣哲之所必详;集毁之下,明显之所弗蔽也。今有操独行、秉廉节而干众恶,负集毁,若李梦阳者,明公在上,何可弗少加察而一援之也?夫仆于阳,非敢谓其无过也。自崇而弗下,人太任而弗识时,多愤激之气,乏兼容之量,昧致柔之训,犯必折之戒,此其过也。若其饰身好修,矜名投义,见善必取,见恶必击,不附炎门,不趋利径,处远怀不招之耻,处近执莫麾之勇,在野有兔罝之武,在公着素丝之直,立志抗行,秉心陈力,咸可尚也。前与御史相迕,同党交构,恃其贞介,不服文法,邅延无巳,固其自取,而尊达至为不悦。缙绅靡然诽笑,言官亟诋于朝,法吏深鞠于狱,惟恐摧之弗披而辱之弗窘也。嗟哉,亦巳甚矣!谓深惩以全之,乃抵其坏;历责以备之,实求其缺。谓其为高好胜,多事越位,不即攻之,将为患害?则阳之为害,弗犹愈于卖法成贿,污行丧守,玩公诡避,行私煽雪,甘心附媚,役志富势者乎?凡此一切置之不问,而独于阳而较焉,何也?大槩习于苟且而异异,巳溺于混浊而非独清,便于相容而惮弗群,务为蔽闇而忌太白。故当事谓之横,伐奸谓之讦,建树谓之标巳,振起谓之轻事。问民隐曰市名而出位,持国法曰寡情而立威。是以诡俗谐众之人相倚为誉,而直节独行之士疾之若雠。繇此观之,仕宦之徒不贬损以就时,游滑以希世,何能免于今之人哉?明公在上,秉进退之权,司统均之任,奖拔廉直,沮抑邪枉,而阳为门下相知之士,其困于人若此,况门墙之外,万里之远。者乎?夫谗言屡至,慈母投杼。浸渍之灌,可解胶漆。仆于阳有肝胆之交,闻于人言,犹弗能无疑。明公之门,阳不敢径达。虽有欝壹,何繇少白?然阳之事,在江西者亦甚彰彰,匪有隐恶难见也。仆尝究之,众议士民颇公,学挍之徒曰:「阳敦古崇礼,志在澄清。」闾阎之下曰:「阳不为抚按官,尔可使盗贼息,权势不害我也。」夫学挍之徒,阳之党也,其言不征。闾阎之下,无知之众,何以党于阳哉?今京师之士,其弗知者则巳,流言传讹,昧形议影,群猜共怒,一吠百声,持辩风起,发言雷同矣。间有知者,则亦恐异同于威要之吏,以遭口舌之祸,视为秦越,随其轩轾。夫反同情以伸人格,众口以明物,此其弗利也,必矣。孰肯乐弗利而为之哉?昔孔融鸮荐乎襧衡,汾阳解爵于李白,扬善登俊,闵才舒困,昭昭人代矣。今阳之文藻敷赡,才辩捷给,诚二子之流匹,而拘捡行止闲于礼义,可以用世贲治。二子弗若也。乃窘辱摧靡,卒无一为久地者,仆甚伤之。伏惟明公秉道服人,积望镇众,力可以移易,范可以表正。于阳少加援察,采士民之议,捐比附之论,使邪枉无顺遂之私,廉直无不容之叹。非独阳之幸也,国家斯文幸甚。

○袁袠

上大司马增城湛公书

△上大司马增城湛公书

译我听说,圣人和明智之士从众人中考察、选取人才,却厌恶明主显宰在众口毁谤中认识贤才。人的性情如果与众人相同,行为就会流于狎昵;一个人被众口遗弃、事实又被许多人歪曲,他的廉洁操守便会遭到排斥。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独行守正的人,往往被与众人同情同好的风气所误解;而廉洁守节的人,往往被众口所排斥。从前匡章被全国人抛弃,却得到孟轲的接纳;即墨大夫被身边的人污蔑,却受到齐威王的封赏。孔子明辨公冶长并无罪过,晏婴使石父脱离了囚禁。所以,在众人厌恶之中,圣哲之人一定会详察;在群起毁谤之下,明智显达的人不会被蒙蔽。如今有一个坚持独行、秉守廉节而触犯众人厌恶、背负群起毁谤的人,正如李梦阳,明公身居上位,怎么可以不稍加察看而援助他一次呢?我对李阳,并不敢说他毫无过错。他自视过高而不肯谦下,太过任性而不知时宜,常有愤激之气,缺少兼容的度量,不明白柔顺的教诲,触犯了必然受挫的戒条,这就是他的过错。至于他修饰自身、喜好修养,珍惜名节、趋赴义理,见到善事必定采纳,见到恶行必定攻击;不依附权贵之家,不奔走于逐利之路;身处远方,怀有不求招致的耻辱,身处近前,执持无人能挥退的勇气;在野外有如《兔罝》所称的武勇,在官场显出白丝般的正直;立志高抗,持心尽力,这些都值得称许。先前他与御史发生冲突,同党彼此构陷;他倚仗自己贞正耿介,不服从文法约束,拖延不止,固然是自取其祸,也因此使尊贵显达者非常不快。缙绅们纷纷讥讽嘲笑,言官急忙在朝廷上诋毁他,执掌司法的官吏在狱中严加审讯,唯恐摧残他还不彻底、羞辱他还不窘迫。唉,也太过分了!说是严厉惩治他来保全他,实际上却是把他推向毁坏;反复责备他以求完备,实际上却是在搜求他的过失。说他自命高尚、好强争胜,多管事情、超越职分;如果不立即攻击他,将来就会成为祸害。那么李阳造成的危害,难道不还是胜过那些卖弄法律、制造贿赂,行为污秽、丧失操守,玩弄公事、诡诈逃避,行私煽动、粉饰罪恶,甘心依附谄媚,以心志侍奉财富权势的人吗?这些人全都置之不问,却偏偏要同李阳计较,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习惯于苟且偷安,便把异于众人的人视为错误;已经沉溺于混浊,便非难独自清白的人;习惯彼此包容,便害怕不合群;一心制造遮蔽昏暗,便忌恨过于明亮。所以当权者把正直执法说成蛮横,把铲除奸邪说成攻讦,把有所建树说成自我标榜,把振作奋发说成轻率办事。询问民间疾苦,就说是在沽名钓誉、超越职权;维护国家法令,就说是缺少人情、树立威势。因此,诡谲随俗、逢迎大众的人相互依倚,彼此称誉;而正直守节、独立行事的士人却被他们视如仇敌。由此看来,做官的人如果不贬低自己以迎合时俗,不以圆滑游移来求取世俗称誉,又怎么能免受当今之人的排斥呢?明公身居上位,掌握官员进退的权力,主持统理协调的职责;您奖拔廉洁正直者,压制邪曲枉法者,而李阳又是门下相知之士,他尚且被人困害到这种地步,何况门墙之外、相隔万里的其他人呢?呢?谗言一次次传来,即使慈母也会丢下织梭而起疑。浸润渗透式的诋毁,可以使胶漆般牢固的关系瓦解。我同李阳有肝胆相交的情谊,听到别人的话,尚且不能完全没有疑惑。李阳不敢直接到明公门下申诉。即使心中郁结,又有什么途径稍稍表白呢?然而李阳的事情,在江西也非常清楚,并不是有什么隐蔽的恶行难以看见。我曾经查究此事,众多士人和百姓的议论相当公允,学校中的人说:“李阳敦厚守古道,尊崇礼义,志在澄清吏治。”乡里百姓说:“李阳不做抚按官,您就可以使盗贼平息,使权势不能侵害我们。”学校中的人是李阳的同党,他们的话未必足以作证;但乡里的无知百姓,为什么也要偏袒李阳呢?如今京师的士人,对此不知道也就罢了;他们听信流言、传播讹误,只见表象而不察实质,群起猜疑、共同愤怒,一人吠叫,百人应声,持不同辩解者也随风而起,发言彼此雷同。偶尔有了解内情的人,却又害怕同有权势、显要官吏意见不同而遭受口舌之祸,于是把此事看作秦越之隔,随着形势高低而改变立场。反过来以与众人不同的情感来伸张人的品格,以众口来辨明事物,这样做必然对自己不利。谁愿意明知不利还乐意去做呢?从前孔融举荐祢衡,郭子仪为李白解除爵位之祸;扬善荐贤、怜惜人才而使其脱困,在人世代代都有明证。如今李阳文才丰赡,才思敏捷、善于辩说,确实是孔融、祢衡一类的人物;而且他约束检点自己的行为,使之合于礼义,可以用来治理世事、使政治文治兴盛。孔融、祢衡尚且不如他。如今他却遭受困辱、摧折毁败,最终没有一个人长期为他伸张,我对此十分痛惜。伏望明公以道义服人,声望深厚足以镇服众人,力量足以改变局面,操守足以表率和匡正天下。请对李阳稍加援助和察看,采纳士民的议论,抛弃朋党比附的说法,使邪曲枉法者不能私自顺遂,使廉洁正直者不再有不被容纳的叹息。这不只是李阳一人的幸运,也是国家和斯文的大幸。○袁袠 致大司马、增城湛公的信 △致大司马、增城湛公的信

袠闻:量才叙职者,天子之务也;陈力就列者,庶官之司也。是以《诗》有伐檀之剌,《易》着渐盘之训。尸禄窃位,虽下僚不可,而况乎论道代工,统六师,平邦国者乎?孔子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公今之大臣也,道德简于帝心,声名孚乎士议。正位司马,筦钥旧都,所宜恢张文教,除饬戎卫,销伏祸于履霜,固皇图以苞石。此公之职也。顷者,家兄表以不阿贵戚,获罪魏公,两遭棰朴,重以论劾,深文巧中,捃摭百端。天子震怒,下之法司,祸且不测,吁可畏矣哉!夫中山之勋,英卫不足侔,韩彭不足拟。是故生享茅土之封,没着丹青之誓,子子孙孙,绳绳继继,国家报功之典,亦不薄矣。苟能怀满盈之惧,戒骄侈之萌,覩昃日而畏悚,寻覆车而知鉴,又何危溢之患哉?夫魏国元勋之裔,而兵马七品之贱官也。以贱官而抗元勋之裔,此何异奋螳耳以当车辙,累九卵以承千钧哉?然而官有崇庳,効忠则一;禄有丰薄,尽职则同。故忠臣犯逆鳞以输节,志士蹈虎尾以授命,又焉能畏首畏尾,而患得患失者乎?仆虽不肖,尝粗览古今之槩矣。韩彭葅醢,岂曰无勋?梁窦骈戮,良繇不戢;周绛侯安刘,诛吕一遭变,告身系缧绁,叹息狱吏之贵,几陷虎口;霍子孟拥昭,立宣为汉伊尹,显禹云山,邪谋不轨,卒罹赤族。此古事之明验也。暨乎本朝,骁如凉国,功如武清,逆节稍萌,参夷立至,可不惧哉?可不惧哉!今天子明并日星,威符雷电,貂珰妇寺,仄足禀命。虽议功议贵,着之国典,岂可不自保全,数冀侥幸哉?袠天子之旧法官也,读书读律,盖有年矣。未闻以京朝官而可躬加棰挞者也。无将之训,渐不可长,此而不言,焉用彼相?贾生有言:「士可杀而不可辱。」夫京朝官有犯律,须奉旨参问,然后加刑,此所以养士大夫之廉耻,尊朝廷之体统也。赫赫王章式如金玉,彼何人斯?敢自变乱袠。又闻之:猛兽在山,则藜藿不采;皎日中天,则魑魅屏伏。是以淮南寝谋于汲黯,王氏敛手于鲍宣。正色危言之士,固权贵之所望风慑息者也。威福陵迟,肆无忌惮,其所繇来者渐矣。在原之急,率尔陈告。伏惟矜其狂愚,而特赐处分。幸甚,幸甚。

○茅坤

上袁元峰相公论督府胡宗宪书》

△上袁元峰相公论督府胡宗宪书。

译袁袠听说:量才授职,是天子的职责;陈述才力、就任职列,是百官的职责。因此《诗经》有《伐檀》的讽刺,《易经》记载了“渐盘”的训诫。尸位素餐、窃据官位,即使是下级官吏也不可,何况是论说国政、代天子理事、统率六军、平定邦国的人呢?孔子说:“所谓大臣,就是以道义侍奉君主;如果行不通,就应当辞职。”公是当今的大臣,道德为皇帝所知,声名为士人所信服。如今端正地位任大司马,掌管旧都的门户锁钥,所应当做的是推广文教,整饬军队和防卫,在祸患初现如踏霜之时便将其消除,使皇室基业坚固如磐石。这是公的职责。近来,家兄因为上表揭发不肯阿附贵戚,得罪魏公,两次遭受杖责,又被加以弹劾;对方罗织深文,巧妙构陷,搜集牵连出百般罪名。天子震怒,把他交给司法部门,祸患将不可测,真是可怕啊!中山王的功勋,英布、卫青都不能相比,韩信、彭越也不足以比拟。因此他生前享有茅土封爵,死后列名丹青誓书,子子孙孙绵延继承;国家报答功臣的典章,也并不菲薄。如果能怀有功高满盈的恐惧,戒除骄奢的萌芽,看见太阳西斜便警惧,看到前车覆没便知道借鉴,又有什么危险和过度的祸患呢?如今他不过是魏国元勋的后裔,却只是一个七品兵马官。以卑贱的官职抗拒元勋的后裔,这同举起螳螂的双臂去抵挡车轮、堆叠九枚鸡蛋去承受千钧重物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官职有高低,效忠却相同;俸禄有厚薄,尽职却一样。所以忠臣敢于触犯君主的逆鳞来贡献节操,志士敢于踏着老虎尾巴来献出生命,又怎么能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呢?我虽然不肖,也曾粗略阅览古今大势。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难道说没有功勋吗?梁冀、窦宪被族杀,实在是由于不能收敛自己;周勃安定刘氏、诛灭吕氏,后来遭逢变故,被捕下狱,叹息狱吏竟比自己尊贵,几乎陷入虎口;霍光拥立昭帝、扶立宣帝,成为汉代的伊尹,显扬夏禹的功业,却因邪谋不轨,最终遭受灭族。这些都是古代事情的明显验证。到了本朝,勇猛如凉国公、功勋如武清侯,一旦稍有反逆的迹象,参夷之诛立即到来,能不害怕吗?能不害怕吗?今天子明察如日月星辰,威势如雷电,宦官和宦官中的妇人,都侧身听命。即使功劳和爵位已经载入国家典籍,难道可以不自求保全,而屡屡寄希望于侥幸吗?袁袠是天子旧日的法官,读书学律,已经多年。我从未听说京朝官可以亲自施加杖打刑罚。禁止臣下将要作乱的训诫,不能让其逐渐滋长;如果对此都不进言,还要那位宰相做什么?贾生说过:“士人可以被杀,却不可以受辱。”京朝官如果触犯法律,必须奉皇帝旨意进行参问,然后才能施刑;这是为了培养士大夫的廉耻,尊重朝廷的体统。赫赫的王法,应当像金玉一样遵守,那是什么人,竟敢擅自改变、扰乱袁袠所守的法度?我又听说:猛兽在山中,藜藿也无人采;明亮的太阳高悬中天,魑魅便退避隐藏。因此淮南王在汲黯面前止息谋划,王氏在鲍宣面前收敛手脚。那些神色严正、敢于直言的人,本来就是权贵闻风畏惧、屏息退让的对象。威权和福禄逐渐衰弛,权贵便肆无忌惮;这种局面正是从一点点放纵开始的。我因事情紧迫,仓促陈告。伏望体谅我的狂妄愚昧,特赐裁处。万分幸运,万分幸运。○茅坤 致袁元峰相公论督府胡宗宪的信》△致袁元峰相公论督府胡宗宪的信。

近得翁与浔阳书,及他一二相知所口陈,翁之不忘故知,中为推毂者,至于再至于三焉。仆何人斯,而勤翁之注记于心,而誉之于口若是也?岂非周公为相,则九九以上咸为之吐哺握发,而不忍遗之者乎?及近闻言者论列,督府以不肖雅共之游好,并为姗及,甚且横口丑诋,吹及毛疵。嗟乎,此可见仆之获罪于清朝,见攻于羣众,譬之驰驽骀于峻坂,翁虽欲力援而前面,他所旁挤而倾跌踣困之者,不忘左与右也巳矣。抑可谓坎■〈土廪〉蹇阻之至者巳。虽然,仆不足道也,独感督府公所遭窃,不能不仰天而欷歔者。东南数十州郡所罹倭奴之患,汉之七国,唐之黄巾之变,不是过也。攻城破邑,覆军杀将,无岁无之天子亦为震怒,征天下之材官宿将以临之,然辄败去,未闻有俘其一旅,摧其一阵者。何则?彼皆择摧锋之少,而又越海而战,人皆死鬬,故得以一倍百,以廾倍千,而吾官军之前而鬬之,古所谓驱羊豕而投之饿虎耳。当是时,寇熟视吾东南数十州郡之子女若几上肉,一切纨绮玉帛若外库然。东南数十州郡恐恐焉,家不保旦,户不保夕,而胡公自御史来,既荷圣天子简任,被之玺书,授戈而战,它所俘斩不暇悉数,一败之于王江泾,再败之于龛山,三败之于沈庄,所効首虏不下万计。至于麻叶、陈东、徐海、王直辈,并海上之枭雄宿猾朝廷故所题覆,不靳通侯之爵,万金之赏而购之者,胡公独能内不顾身家之祸,外不顾流口之谗,远遣谍于波涛,近用间于肘腋,遂及以次擒缚,数十州郡始晏然不闻烽燧。嗟乎,亦雄矣!当其督战之勤,往往闻其夜半氷■〈米冓〉氷草履而走矢石,四集奋不顾身,其最为孤危万死一生者,方徐海之攻围桐乡时,其所拥众分道入寇,南掠慈溪,北引柘林,东并吴淞,江西捷瞰浦不下,数万而又最悍者,海所自部与陈东两壁桐乡而鬬,而故督府之卒不下千人,胡公不得巳出为饵贼之策,迟戍兵之至以击之。当是时,仆犹牵文法,畏名义,力谕之曰:“与其犯中外之谤,以贾没家之祸,不如死绥一战,以冀十一。”公独张目据席,剖冠而奋呼曰:“贼万不可支!吾如此,则祸止一家;如彼,则贻国家数十年东南无穷之祸。”又左顾一佩刀而曰:“吾万一天不佑,唯以此自尽报主上耳。”于乎,仆及左右时皆为之引涕。巳而兵既四集,寇卒授首,胡公葢誓死殉国,故能以其孤危之身,横百喙之口,出万死之后,成一朝之功耳。贼没之后,朝廷始免南顾之忧,而谤讪之臣累累然起而攻之。荷圣天子独为悯痛,曲赐保全,今竟以人告。曾参杀人者三,不能不投杼而起,闻巳逮系,仆窃痛心。苟欲按论胡公之罪,杯酒踯躅,豪宕自喜,大略汉之列侯将军、唐之藩镇节度使者之风是也。其所为声色之嬖,冠裳之亵,众所不得而庇之者;然至于长材大略,雄心猛智,临敌乘危,转败为功,亦众所不得而掩之者。故律之以庄士之行,则世或不与;课之以捍国之勋,则世不可无。传曰:“马之蹄啮者必善走。”庙堂之上,何忍以尺寸之朽而自毁此栋梁之材也乎?圣天子为之独照于上,贤公卿为之调护于下,当必不令马援堕于薏苡之疑,曹彬覆于箧书之谤,狄青惑于军情之危。所可痛者,世道崄巇,公论不明,始则悬通侯之爵、万全之赏,以贾其捐身赴难之气;终则引其杯酒之过、文法之绳,以诛戡乱定难之功。恐他日国家有急事属危疑,无复敢挺身而前者耳。昔者汉李陵降虏,而马迁犹不忘其敢战深入之苦;甘陈矫诏诛郅支,而刘向犹讼其万里扬威之功,正谓此也。不肖所请,抑非敢以自袝榜末,阿所私也,特以事关国家谊切胸臆,不忍不为公议,以待之身后耳。临北望,不胜哽咽。

○王世贞

上少保高陈二公

△上少保高陈二公

译近来收到翁给浔阳的信,以及另外一两位知交口头转述的话,知道翁不忘旧日知己,在其中为我推举援引,竟至于两次、三次。我是什么人,竟劳烦翁把我记在心里、挂在口头上到这种地步呢?难道不是因为周公做相时,连九十九人以上都为他吐哺握发、不忍遗漏吗?近来又听说言官上疏议论,因督府曾与我这个不肖之人交游友好,连翁也受到牵连,甚至有人肆意丑诋,连我的细小瑕疵也吹嘘放大。唉,这足以看出我获罪于清明朝廷、遭到群体攻击,就像赶着劣马奔驰在陡峭山坡上;翁虽然想用力援助我向前,旁边却有人不断挤撞,使我倾倒跌跛、困顿不堪,已经顾不上左右了。也可以说是陷入坎■〈土廪〉般的艰难阻滞到了极点。不过,我不足以谈论;只是想到督府公所遭受的事情,实在不能不仰天抽泣。东南数十州郡所遭遇的倭奴祸患,比汉代七国之乱、唐代黄巢之变也不差。攻城破邑,覆灭军队、杀死将领,没有一年没有发生。天子也因此震怒,征召天下的精兵和宿将来抵御他们,然而军队总是败退,从未听说俘获过他们一旅之众、摧毁过他们一阵兵马。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选择少数精锐突击,又越过海洋作战,人人拼死战斗,所以能够以一抵百、以二十抵千;而我们的官军在他们面前作战,正如古人所说,是驱赶羊猪投入饥饿的老虎口中。当时,倭寇把我们东南数十州郡的子女看作案板上的肉,把所有绸缎、美玉和财帛看作外库中的财物。东南数十州郡惶恐不安,家园朝不保夕。胡公从御史任上到来后,既承受圣天子的选任,又接受玺书,手执兵器作战;他所俘获、斩杀的敌人多得无法尽数,第一次在王江泾击败倭寇,第二次在龛山击败倭寇,第三次在沈庄击败倭寇,所取得的首级和俘虏不下万数。至于麻叶、陈东、徐海、王直等海上枭雄和老奸,朝廷原先多次下令悬赏,不惜给予通侯爵位、万金赏赐来收买其首级,胡公却独能对内不顾身家之祸,对外不顾流言诽谤;远处在风涛中派遣间谍,近处在身边设置内应,于是相继将他们擒获捆绑,数十州郡这才安定下来,听不到烽火警报。唉,真是雄杰啊!他督战勤劳,常常听说他半夜穿着冰冷的草鞋,奔走于箭石四集之中,奋不顾身。他最为孤危、九死一生的一次,是徐海进攻包围桐乡时。徐海分兵多路入侵,南面掠夺慈溪,北面牵制柘林,向东合并吴淞,江西捷瞰浦一带也有不下数万人;其中最为强悍的,是徐海亲自率领的部众与陈东,两军分据桐乡交战,而督府旧部不超过千人。胡公不得已采取诱敌之策,等待戍兵到来后再攻击他们。当时,我还拘泥于文法,害怕违背名分和道义,竭力劝他说:“与其冒犯朝廷内外的责难,招来家族覆灭的祸患,不如死守阵地决战一场,希望能有十分之一的胜算。”胡公独自瞪大眼睛,按住座席,剖开衣冠奋力呼喊说:“贼寇万万不可坐视其支撑下去!我这样做,祸患只会止于我一家;若听任他们发展,就会给国家留下数十年东南无穷的祸患。”又向左看着一把佩刀说:“我如果万一得不到上天保佑,只有用这把刀自尽来报答主上罢了。”唉,当时我和身边的人都为此流下眼泪。不久,援兵从四面会集,倭寇最终被杀。胡公大概是发誓以死殉国,所以才能凭孤危的身躯,顶住众人的百般非难,在万死之后建立一朝功业。倭寇覆灭以后,朝廷才免除南顾之忧,可是诽谤讥刺的大臣接连起身攻击他。幸亏圣天子独自为他哀怜悲痛,曲加保全;如今竟又因别人的告发而获罪。曾参杀人的流言传了三次,连曾参的母亲也不能不丢下织梭起身逃走;听说胡公已经被逮捕拘禁,我私下里十分痛心。如果一定要追究胡公的罪过,那么他饮酒迟疑、豪放自得,大体上像汉代列侯将军、唐代藩镇节度使那类人的作风;他在声色上的偏好、衣冠上的不谨慎,是众人不能替他掩护的。然而说到他的长才大略、雄心猛智,以及面对敌人、身临危境时转败为胜的本领,也同样是众人无法掩盖的。因此,若按庄重士人的操行来衡量,他或许不为世俗所赞同;但若按保卫国家的功勋来考察,世间却不能没有这样的人。古书说:“马有踢人咬人的毛病,却一定善于奔跑。” 朝廷之上,怎么忍心因为一点朽坏之处,就自行毁掉这样一根栋梁之材呢?圣天子在上面明察此事,贤明的公卿在下面为他调护,必定不会让马援陷于薏苡的疑案,不会让曹彬覆没于箧中书信的诽谤,也不会让狄青因军中流言而陷入危疑。可痛惜的是,世道险恶,公论不明,开始时悬出通侯的爵位、万全的赏赐,以激发将士舍身赴难的气概;最后却拿饮酒的小过、文法的绳墨来诛罚平定祸乱的功劳。只怕将来国家有急事、处在危疑之际,再没有人敢挺身向前了。从前汉代李陵投降匈奴,司马迁尚且没有忘记他敢于作战、深入敌境的苦劳;甘延寿、陈汤假传诏令诛杀郅支单于,刘向尚且为他们在万里之外扬威的功劳申辩,正是这个道理。我所请求的,也不是敢借此把自己附列在功劳榜末,更不是偏袒我所私爱的人,只是事情关系国家,情意深切地触动胸臆,不忍不为公议发言,以等待他身后的评价。面向北方遥望,禁不住哽咽。○王世贞 致少保高公、陈公 △致少保高公、陈公

世贞等死罪上言,窃伏思先人尝以一日之附不肖兄弟,得称为通家弟子。世懋又以雕虫之技,辱见收门墙,从诸生后。而自奉讳以来,家在丹籍,身负不孝大谴,实不敢以不祥姓名上玷记室。至于仰止之私,无日忘之。乃者神圣御极,贤哲作辅,维新之化,千载一时。窃不自量,欲为先人白见冤状,匍匐万里,伏阙上书。而迫于禁例,踯躅国门之外,无繇希望颜色。窃布区区之恳,唯相公怜而察之。痛唯先人束发登朝,羔羊自矢,通州之役误受知先帝尽瘁报国,十年之间,南北驱驰,间关万死,不敢避缩。而祸繇谗积,事与命会天威焱加,霆霰并下,覆盆没齿,长辞回光,悲乎!始严氏当国时,亦欲罗致先人于门下,先人稔识其奸,逡廵引避。渠固巳切齿矣,而会不肖世贞不能慎交游,以从事于杨仲芳宵慝若某某者,从而孽之。先人又不自閟,时时对众斥其奸状,贝锦朝织,夕不可破,阳惊阴喝,极其智巧,铩翮就笼,寄命泸釜,颐指鄢卿,授草方察,颠倒三尺,吏议莫从。迩时世贞兄弟欲叩阍泣血,请代而迫于奸言,谓当静俟,激则变生仓卒,大故又不能引欧经雉以从逝者,强颜食息,天地虽广,何所自容。伏惟门下以甘盘旧学,超践伊传之地,左右明主翼赞太平,必使穷发无冤,白骨尽肉,乃忍惜一投手之劳于素所怜识之人乎?疏稿上尘清燕之览,苟先骨可以拊葬大王父之穴,世贞兄弟当死效犬马少酬大造。如有希觊他念,天地鬼神立赐诛殛,无任哀祈迫切之至。

○王锡爵

与王麟泉操台

△与王麟泉操台

捧教,不胜惊惋!海刚翁,天下奇男子,汲长孺、元鲁山之流,有传其衰蹇倦游状者,仆谨对曰:如此公,不必归,不必不归。故衣一箧,饥仆数人,在在皆逆旅,息息皆婴儿也。可怜哉!遇知之晚,而天复忌之。今一木戢形,烝尝无主,而庙堂徒借地下以风地上,恐深山大泽间,毕竟有舞鳅鳝而号狐狸者。台下代陈一疏,高义薄云,览之又淫淫涕下矣。

○支大纶

答抚台庞惺庵捄侍郎洪朝选书。

△答抚台庞惺庵捄侍郎洪朝选书。

译王世贞等死罪谨上言:私下想到,先父曾因一日之间与不肖兄弟相交,便得以称为通家弟子。世懋又凭雕虫小技,承蒙收录于门墙之内,列在诸生之后。自从家父去世以来,家名列在丹籍,自己又背负不孝的重大谴责,实在不敢用这不祥的姓名上呈,以玷污您的掌书记室。至于仰慕您的心情,却没有一天忘记。近来圣明君主登临帝位,贤哲之臣辅佐,革新的教化千载难逢。我私下不自量力,想替先父申明受冤的实情,匍匐万里,跪伏宫阙上书;但受禁例所迫,只能徘徊在国门之外,没有机会仰望您的容颜。谨将区区诚恳陈述于您,只求相公怜悯并加以察看。痛念先父少年登朝,曾以羔羊般纯洁自誓;通州之役中,错误地受到先帝知遇,便竭尽全力报国,十年之间南北奔走,历经艰险、九死一生,从不敢退缩。然而祸患因谗言积累,又与命运相会,天威猛烈降临,雷霆与霰雪一同打下,使他终身蒙受覆盆之冤,永远辞别皇帝的光明,悲痛啊!当初严氏掌国时,也想把先父罗致到门下,先父早已看透他的奸诈,徘徊引退以避开他。他本来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又恰逢不肖的世贞不能谨慎交游,曾同杨仲芳、宵慝若某某之流交往,于是他们便乘机加害先父。先父又不肯自我闭藏,常常当众斥责他们的奸状;他们编织罗织的谗言,早晨织成,到了晚上也无法拆破;明里惊扰,暗中恫吓,用尽智巧,使先父像折断翅膀的鸟一样投入笼中,只能把性命寄托在泸釜之中,并以颐指气使支使鄢卿,授意草拟奏章查察,颠倒三尺法度,吏部的议论也没有人敢违从。近来世贞兄弟想叩击宫门、泣血申诉,请求代替先父受罪,却受奸邪之言逼迫,有人说应当安静等待,若激烈行动,仓促间会发生变故;而且又不能像欧经雉那样引颈随先父而死,只得厚着脸皮饮食呼吸。天地虽然广大,我们又能容身何处?伏望门下凭借甘盘旧学,超然登上伊尹、傅说那样的辅弼之位,在明主左右辅翼太平;您一定会使穷发之地没有冤屈,使白骨重新长出血肉,难道忍心吝惜向来怜爱、相知之人的一次援手之劳吗?谨将奏疏稿呈上,恭请您在清燕之暇阅览。如果先父的遗骨能够得以抚慰,葬入大王父的墓穴,世贞兄弟将以死效犬马之劳,稍稍报答您的大恩。如有别的希求和私念,天地鬼神立即降下诛罚;哀痛祈求迫切至极。○王锡爵 致王麟泉操台 △致王麟泉操台 捧读您的来信,不胜惊讶惋惜!海刚翁是天下奇男子,属于汲黯、元德秀一流的人物。有人记述他们晚年困顿、厌倦游历的情状,我谨慎回答说:像海刚翁这样的人,不必一定归去,也不必一定不归去。只有一箱旧衣,几个挨饿的仆人,处处都是旅舍,时时都像婴儿一样无所依靠。可怜啊!只是被知遇得太晚,上天又忌妒他的才德。如今只剩一根木头收殓遗体,祭祀也没有主人,而朝廷徒然借地下之事来影响地上的人,只怕深山大泽之间,终究会有舞弄鳅鳝、号哭狐狸的景象。台下代为陈述一疏,义气高尚直薄云天;读过之后,我又泪流不止。○支大纶 答复抚台庞惺庵为营救侍郎洪朝选而写的信。△答复抚台庞惺庵为营救侍郎洪朝选而写的信。

蒙檄发,洪朝选不道款目,命职廉之。比者诹诸故老,质诸闬闾,悉无影响。而怨家姓氏,皆乌有子虚,尤无足据。过承重委,展转思惟,弥日亘夜,谬谓兹举必不可为,亦必不能成。请借前箸筹之。彼献计者,类云分宜之贵也,竟以反坐,迄无后词,奚有于卿贰?盖分宜柄国乱政,中外侧目。仆御充多,资产狼籍,故喑死无词。今洪家不过中人,门可设雀罗,性不近声色,左右图史,口谈性命,亦浊世之矫矫着声者也。比淫于色,附盗以赇,爰书则然。乃倚政府,结台司,诪张变幻,炉锤所炼,摧方为窳,抵金为砾,坐反唇以大逆目,莞笑为谤讪。人命至重,鬼神难欺,明法幽罚,善福恶祸,如火就燥,如水流湿,气类相投,而理数有必相值者,特善恶之分数有大小,故祸福之参会有久近。俗士狃旦夕而不究终始,覩眉睫而不参要领,若谓茫茫而徼幸于不必然耳。愚闻在昔,武安侯以酒过杀灌夫,词连魏其,俄而武安病呼服谢罪,以死。车吕希时宰旨诬其帅胡舜陟,死不数日,胡乃白昼报吕杀之。罗汝楫附秦桧诬武穆,未几楫以遄死,而其子愿亦击死于岳祠。王士骊希蔡京旨杀一无辜妇,士骊陡死,而京及攸翛皆伏诛。载在汗竹,读之凛凛,胡可罔也?即迩来路楷、赵文华阿党分宜,以白莲教杀沈炼,以失律杀张经,以谤讪杀李默,时迁事改,身伏杀人之法,而分宜亦以叛诛。此耳目之所睹记,亦不足信乎?彼蚩蚩者,又妄谓分宜事败乃尔,今兹且有无涯之望,不次之荣矣。呫呫于陈迹,何为也?夫王如之隙于王敦也,敦欲杀之而无名,乃以意阴授王棱,棱即酒中舞剑击如,反命王敦。其希荣匄遇,谓交手可得,而敦乃阳惊曰:“如吾懿戚也!”而棱杀之,因杀棱以谢。奸雄欺人,背面矛盾。彼二心者,出死力为奸雄资,徒召祸而败名耳,何荣之可冀哉?故守贞蹈义,志遂。命立即有不偶,天日可明。若前数子者,当其得志,含秽资噱,奄奄苟全;论家祸丛,百丑群凑,唁妻孥而拙词,对僮役而赧汗矣。彼其之子,面承风旨,力为从臾。葢其心不附仁义,目不知古今,逐金帛而魂迷,竞朱紫而神炫,如蝇逐臭,如蜣弄丸,终身愦愦然,声利是凭,且不识祸福,安问名义?此宣尼所为叹,鄙夫不可与事君也。浮云易散,驹隙易驰,膏梁文绣终餍蝼蚁,□骨毛爪卒归粪壤,独三寸简册,皎皎耳目,千古不磨。柰何污之?又闻诸司忿职倔强,议且移牒外郡以竟斯狱,则又舛矣。祖宗设推官,非若近日之随廵承委尔也。念黎庶非法用,故设法司以平天下之刑,设臬司以平一省之刑,设推官以平一郡之刑。今之推官溺其职矣。台司既视推官为私役,而奔走之以快一巳之喜怒,推官亦奔走唯诺,以身为台司之私人,而罔敢抵牾。然非设官意也。身对大廷,衘皇命,持平一郡,辟辟宥宥,惟三尺是绳。即主上有令,义且以死争之,岂台司所能他委?岂外郡所敢擅行哉?天下方广,万世方远,天命民彝终当显露,安能尽涂其耳目也?事系纪纲,不敢依违附和以伤雅化,唯卒全之,勿致纷纷。

○屠隆

为瞿睿夫讼冤书

△为瞿睿夫讼冤书

译承蒙檄文发下,洪朝选被指控有不道的罪名,命我查访。近来我向旧日老人询问,向乡里人核实,全都没有一点影迹。至于仇家的姓名,也都是乌有、子虚之说,更没有凭据。过分承受重任后,我反复思量,整日整夜地考虑,错误地认为这件事一定不可做,也一定不能成功。请允许我借用面前的筹策来谋划一下。那些献计的人,大多说这是因为分宜权贵的缘故,最终会以反坐论罪,直到现在也没有后话;何况洪卿只是一个副职大臣呢?分宜当权,扰乱政治,朝廷内外都侧目;他的御用官员很多,财产散乱,所以大家噤声而死,不敢发言。如今洪家不过是中等人家,门可罗雀;洪朝选性情不近声色,身边只有图书史籍,口中谈论性命之学,也是浊世中少有的清正有声之人。若说他沉溺女色、依附盗贼而接受贿赂,案牍上确实如此写着,那就是倚仗政府,勾结台司,任意夸张变幻;经炉锤锻炼,竟把方正之物摧毁成粗劣之物,把黄金抵作砂砾;仅因他反驳几句,便把他定为大逆,又把他的微笑说成诽谤讥刺。人命至为重大,鬼神难以欺骗;明法与冥罚、善福与恶祸,就像火趋向干燥之物、水流向潮湿之处一样,气类相投,事理和命数终究会彼此相应,只是善恶的分量有大小,所以祸福交会有迟早远近。世俗之士拘泥于旦夕,不追究事情的始终;只看眼前,不参究要领,仿佛认为世事茫茫,只能侥幸等待那些未必会发生的结果。我听说从前,武安侯因灌夫酒后失礼而杀了他,言辞又牵连魏其侯;不久武安侯病中呼喊,穿衣谢罪而死。车吕迎合宰相的旨意,诬陷他的主帅胡舜陟;死后不到几天,胡舜陟便在白天显灵杀了车吕。罗汝楫依附秦桧,诬陷岳武穆;不久罗汝楫突然死亡,他的儿子罗愿也在岳飞祠中被击杀。王士骊迎合蔡京的旨意,杀害一个无辜妇人;王士骊突然死去,蔡京和蔡攸也都伏法。这些事情载在史册中,读来令人凛然,怎么可以欺骗天地鬼神呢?即使近来的路楷、赵文华阿附分宜,以白莲教罪名杀沈炼,以失误军律杀张经,以诽谤讥刺杀李默,后来时势迁变,他们自身也受到杀人之法的惩罚,分宜也因谋叛而被诛。这些都是亲眼亲耳见闻、记忆所及的事情,难道还不足以相信吗?那些愚昧的人却妄说分宜的事情败露只是偶然,如今还会有无边的希望、不次的荣宠。只会喋喋不休地谈论旧事,又有什么用呢?王如曾与王敦有嫌隙,王敦想杀他却找不到名目,于是暗中授意王棱;王棱就在酒席中舞剑刺击王如,回去向王敦复命。那些希求荣宠、乞求际遇的人,以为通过这种交手便能得到好处;王敦却假装惊讶说:“王如是我的亲戚!”随后杀死王棱以示谢罪。奸雄欺骗人,表面和背后自相矛盾。那些怀有二心的人,拼死出力为奸雄提供资助,最终只是招来祸患、败坏名声罢了,哪里还可以希望得到什么荣耀呢?所以只要守持贞操、践履义理,即使命运一时不顺,志向终究会实现,天日也可以证明。像前面所说的几个人,当他们得志时,含着污秽资助他人取笑,苟且偷生、气息奄奄;到了谈论家门祸患丛生、百般丑事一齐聚集时,他们面对妻儿只能拙于言辞,对着童仆也羞惭出汗。那些人当面承受权势者的风旨,竭力为其煽动助势。他们心中不依附仁义,眼睛也不知古今,只追逐金帛而神魂迷乱,只争逐朱紫而心神炫惑;像苍蝇追逐臭味,像蜣螂玩弄粪球,终身昏昏然,只把声名利禄当作凭借,甚至不知祸福,又哪里会问名分和道义?这正是宣尼所以感叹的:鄙陋之人不可以共事君主。浮云容易消散,驹隙般的光阴容易奔驰;膏粱锦绣最终都要喂给蝼蚁,□骨毛爪最终也归于粪土,唯有三寸简册,光照耳目,千古不磨。为什么要玷污它呢?又听说各司因愤恨洪朝选任职倔强,打算发文移交外郡来办结此狱,那就又错了。祖宗设置推官,并不是让他们像近来这样只听从巡按承办的委托。想到百姓不能被非法使用,所以设置法司来平定天下的刑罚,设置臬司来平定一省的刑罚,设置推官来平定一郡的刑罚。如今的推官已经荒废了自己的职守。台司既把推官看作私人差役,驱使他们奔走,以满足自己的喜怒;推官也奔走应诺,把自己当作台司的私人,不敢抵触违抗。然而这并不是设置官职的本意。推官面对大廷,接受皇帝的命令,主持一郡刑狱的公平,或当判罪、或当宽宥,只以三尺法度为准绳。即使是君主下令,按义理尚且应该以死相争,哪里是台司所能任意委托的?哪里是外郡所敢擅自执行的呢?天下还十分广大,万世还十分遥远,天命与民心终究会显露出来,怎么能把天下人的耳目全都蒙蔽呢?此事关系国家纲纪,我不敢模棱两可、依附附和而损伤美善的教化,只希望最终能够保全洪朝选,不要让事情纷纷扩大。○屠隆 替瞿睿夫申诉冤屈的信 △替瞿睿夫申诉冤屈的信

夫风、蝉、雨、蚓,得其候则鸣,反过时时,则世指之曰不祥。今某之为黄梅人瞿九思讼冤者,此某之候也,非以为不祥也。某居东海,九思居南海,惟风马牛之不相及也。平生非有期功之亲,杯酒接殷勤之欢,即问以其人之修短白黑,茫然耳。古者盖有缇萦、朱勃、郭亮、寒朗、刘向其人者,能以其言白人沉冤,至义声倾动千古。彼皆于父师交游之间言其至情,情至则切,交亲则易,阿犹有说也。岂某与九思之谓哉?风蝉雨蚓,彼鸣其候尔,无所为,无所求也。今者某之言瞿九思者,亦无所为,无所求也。故曰此某之候也。盖昔者舜为帝,禹为司空,咎繇为理,当其时断狱天下,则无一夫称冤者。诗书所称,盖诚无之,非其有之而文之也。如使万物沐清和之化,而一夫独抱向隅之嗟,则大圣贤之所必问。何者?不欲以一夫而伤清和之化,一夫至细,而伤清和之化至巨也。今夫瞿九思者,眇一夫耳,束发以才名耿亮,闻江汉之上,一旦从吏议,罢孝廉,徙塞外,而非其罪也,则天下之人冤之。何故?岂非舜禹咎繇之世而有此一夫者冤也?岂非以一夫者之才名耿亮,天下所知也?某不敢泛陈今古,即以楚往事言之。当楚怀王时,王听不明,谗夫鬬口,民之沉于覆盆者或不少矣。独一屈子之事不白,则天下后世冤焉。往日回风诸作,千秋而下读之,则凄其酸心,又何说也?则屈子之丽藻绝代,放在江潭,令其抱愤懑之气,而以雄隽深秀峭绝之语吐之,而其徒有宋生者,又为之附丽鸿响,以砰訇后来,故其冤最着也。然屈子之所以难者,以其当楚怀王时,若生舜禹咎繇之世,则无此难。屈子而当楚王,则江潭之累也;而生舜禹咎繇之世,则记尚书着典谟之史官也。今圣明在服,大臣忠良,九州岛万物欣欣向荣,清和之治远驾上古,而犹有怀才抱洁如九思。沈冤如九思者,是圣善所隐也。九思之罪,盖坐以士民徂击其邑令长。裭乃衣冠,长流塞下。夫使九思所坐诚真是乱民也,罪无赦,而天下之人辄冤之,则恶得真?且狙击令长,非一手一足之力也。令长为天子牧养元元,视元元若子,则令其慈母也。居则戴,去则恋,久则思,何徂击之有?即一夫倡难,万姓捍焉,难何繇兴?令之不才,炰烋其民,民不能堪,即邑中群起而仇之,岂一夫之以也?九思所造,其果出一夫徂击,如古朱亥慱浪之为乎?果以一人自作不道乎?如出一夫发难,则九思之罪何辞?以邑人乱,则此一令者,或者邑人之所同仇也。邑人同仇,而以一夫独坐丁乎?且民之所怀,其谁能倾?民之所仇,其谁能芘?黄梅之事,某以为令实为之,必也治其无良,则邑人之罪,而以鼓众倡乱,瞬昧不明之辞,坐一书生,则何说也?某雅闻九思以才名,为令所礼,平生固了无睚眦之伤,何至相仇如此?即如杯酒失欢,非有深怨,又何至遂鼓不好乱之众,而一夫奋臂持梃如云也?九思所坐无亦名才为祸,蛾眉取憎尔,固天下所共冤,圣君贤相所必察也。某与九思何为哉?方渔钓海上,不过闻滔滔江汉有年少负奇才之睢。九思文掩中州,名在南国,又未几闻其诖误受恶,为塞下迁,民心伤其冤而巳比以公交车之役,薄游长安,闻九思方击登闻皷,奏书自讼于圣天子丹陛之下。有子甲,年十三,愽闻强记,落笔如驶,才视其父为书累千言,历抵公卿大臣,称父冤,愿附缇萦之义。某闻而壮之,相过逆旅,劳苦如平生欢,见九思温焉醇谨。子甲发纔覆额,短衣楚楚可怜,试以文章倚马立办,的然先秦两汉声。某此时忼慨而泣数行,即欲为之作一笺,投当世之明公大人,以大白其事,如弦上之矢矣。某亦何所为,亦何所求哉?贱臣陨霜,庶女感风,匹夫匹妇足关天道,皇皇上帝,固不以其微细而遗之也。况九思大楚美才,包洞庭云梦之秀,撷蘼芜兰芷之芳,上可石渠东观,下犹不失牧伯庶司。今陛下梦寐贤哲,以兴治理,有才若思,诚庙廊所急。若以无罪见枉,卒从吏议,而令文藻清誉之士,贯木荷殳,远投穷边,以饲豺虎,悲吟于黄沙白骨之场,蹢躅乎酸风烈日之下,则孤愤之篇,且与龙堆马邑同其不朽。又令十三童子牵衣卧路,吐其少年英词秀句,长谣孤儿吟,为行道嗟伤,见闻扼腕,早违严父,必至沦落草间,文采销灭而无所成,此甚非所以爱世人才培养国胍也。区区之愚,盖为人才国胍,宁讵止为思一夫乎?古语云:「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司马子长之下蚕室,亦兴叹于家无货财,交游莫捄。乃若大侠郭解之徒,至使大将军为之言,世之常态,古今所同。

译风、蝉、雨、蚯蚓,到了各自应鸣的时令便发声;如果反常而不合时宜,世人就指责它们为不祥。如今我替黄梅人瞿九思申诉冤屈,正是我的时令,并不是要制造不祥。我住在东海,九思住在南海,彼此相隔遥远,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平生既没有期功以内的亲属,也没有通过酒宴结交深厚的朋友;即使问起这个人的长处短处、是非黑白,我也茫然不知。古代大概有缇萦、朱勃、郭亮、寒朗、刘向这样的人,能够用自己的言辞为蒙受沉冤的人昭雪,正义的声名震动千古。他们都是在父亲、老师和朋友之间,出于最真切的感情而发言;感情深便言辞切,交情亲便容易发言,即便如此尚且有可说之处。难道我和九思之间也可以这样说吗?风、蝉、雨、蚯蚓,只是在自己的时令发声罢了,无所图谋,也无所求取。如今我谈论瞿九思,同样无所图谋,也无所求取。所以说,这是我的时令。从前舜做帝,禹任司空,咎繇掌理刑狱;在他们那个时代审断天下案件,没有一个人能够称冤。《诗经》《尚书》所称述的,大概确实没有这种冤案,并不是本来有冤案却用文辞掩饰。假如万物都沐浴在清明和煦的教化中,唯独有一个人抱着面向墙角的哀叹,那么大圣大贤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呢?因为不愿因一个人而损伤清和的教化;一个人虽然极其微小,但对清和教化的损伤却极其重大。如今瞿九思不过是一个渺小的人罢了,他自少年时便以才名耿直明亮而闻名于江汉之间;一旦因官吏的议论,被罢免孝廉资格、迁徙到塞外,而且并非他的罪过,那么天下人就会为他喊冤。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在舜、禹、咎繇的时代出现这样一个人而受冤,也会成为冤屈吗?难道不是因为九思才名耿亮,为天下人所知吗?我不敢泛泛陈述古今,只拿楚国往事来说。楚怀王时,君主听信不明,进谗者争相逞口舌,百姓沉陷在覆盆之下的或许不少;但唯独屈原的事情没有昭雪,天下和后世便都替他喊冤。从前写回风等篇章,千百年后读来仍令人凄凉酸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是因为屈原的辞藻举世无双,却被放逐在江潭,使他怀抱愤懑之气,用雄奇俊逸、深沉秀拔、峭峻绝特的语言抒发出来;他的门徒中又有宋玉,为他附益宏大的声响,使作品震响于后世,所以他的冤屈最为显著。然而屈原之所以遭遇艰难,是因为他生在楚怀王时代;如果生在舜、禹、咎繇的时代,就不会有这样的艰难。屈原若处在楚王时代,只能成为江潭中的被累之人;若生在舜、禹、咎繇的时代,便会成为记录《尚书》、撰写典谟的史官。如今圣明当政,大臣忠良,九州岛万物欣欣向荣,清明和煦的治理远远超过上古,却仍然有像九思这样怀才守洁的人。像九思这样蒙受沉冤的人,正是圣明善政所遮蔽的地方。九思的罪名,大概是因为士民到县城攻击县令、县长而获罪;于是剥去他的衣冠,长期流放塞外。假使九思所获罪的事情确实是乱民所为,那么罪无可赦;但天下人偏偏替他喊冤,这件事怎么会是真实的呢?况且攻击县令、县长,不是一个人的一只手一只脚之力能够做到的。县令、县长替天子牧养百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就应当成为百姓的慈母。百姓在任时拥戴,离任时依恋,任职久了便思念,怎么会有众人前去攻击的事呢?即使有一个人倡乱,万民也会抵御他,祸乱又从哪里兴起呢?如果县令没有才能,暴虐地对待百姓,百姓不能忍受,于是全县人群起仇恨他,难道能说是一个人的罪过吗?九思所涉及的事情,果真是出自一个人攻击县令,如同古代朱亥搏浪那样吗?果真是一个人独自做了不道之事吗?如果是一个人首先发难,那么九思的罪过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如果说是全县人作乱,那么这个县令也许正是全县人共同仇恨的对象。全县人共同仇恨,却要让一个人独自承担罪责吗?况且百姓所怀念的人,谁能倾覆他?百姓所仇恨的人,谁能庇护他?黄梅的事情,我认为实在是县令自己造成的;如果一定要治罪,就应先惩治他的无良行为,然后再论全县人的罪,却用鼓动众人、倡导作乱这种含混不明的说辞,把罪责加在一个书生身上,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一向听说九思以才名著称,曾受到县令礼遇,平生本来没有丝毫彼此结怨的事情,怎么会仇恨到这种地步呢?即使只是酒席间一时不欢,也没有深仇大恨,哪里至于就煽动一群不安分的民众,使一个人挥臂持棒、人数如云呢?九思所获的罪,恐怕不过是才华和名声反而招来祸患,如同美貌的女子容易受到憎恨罢了;这本来是天下人共同感到冤屈、圣明君主和贤明宰相必定会察看的事情。我和九思有什么关系呢?当时我正在海上捕鱼垂钓,不过听说滔滔江汉之间有个年轻人身负奇才。九思的文章盖过中州,名声传遍南国;没过多久,又听说他无端受牵连、遭到恶意诬陷,被迁徙到塞外,不过是民心为他的冤屈感到伤痛罢了。近来因为公车之役,我短暂游历长安,听说九思正在击打登闻鼓,在圣天子的丹墀之下上奏书自我申诉。他有个儿子叫甲,年仅十三岁,却博闻强记,落笔如飞,才华比得上他的父亲,为申诉父冤写下数千言,历次投书公卿大臣,称说父亲的冤屈,希望承继缇萦的义举。我听说后很赞赏他,便到旅舍拜访,慰劳问候,仿佛平生相交;见到九思,发现他温厚纯谨。甲的头发刚刚盖住额头,穿着整洁的短衣,模样十分可怜;试着让他写文章,他倚着马便立即写成,确实有先秦两汉文章的声调。此时我慷慨激动,流下数行眼泪,立即想替他写一封信,投给当世贤明的大人,使这件事大白于天下,心意如已经搭在弦上的箭一样。我又有什么图谋,又有什么求取呢?微贱之臣蒙受霜降,庶女的哀怨感动风雨,匹夫匹妇的事情也足以关系天道;皇皇上帝本来不会因为事情微小便遗弃他们。何况九思是大楚的美才,包容洞庭、云梦的秀美,向上可以进入石渠阁、东观,向下也不失为牧伯、庶司之才。如今陛下日夜梦求贤哲,以振兴治理,像九思这样的才士,正是朝廷急需的人才。如果他无罪却被枉屈,最终听从吏议,让这样文采清美、声誉高洁的人戴着木枷、荷着刑具,远远投置于穷边,喂给豺虎,在黄沙白骨之地悲吟,在酸风烈日之下徘徊,那么他孤愤所写的篇章,将同龙堆、马邑一样永垂不朽。又使十三岁的孩子牵衣卧路,吐露少年英词秀句,长声吟咏孤儿之歌,使路人嗟叹伤感,使听见看见的人扼腕;他早早失去严父,必将沦落草野,文采消磨而一事无成。这实在不是爱惜世间人才、培养国家命脉的办法。我这番区区愚见,是为了人才和国家命脉,难道仅仅是为了九思一人吗?古语说:“相马时会因马瘦而错过良马,相士时会因人贫穷而错过贤士。”司马子长遭受下蚕室之刑,也曾因家中没有财物、交游无人救助而感叹。至于大侠郭解之类的人,甚至能使大将军替他们说话,这是世间常态,也是古今相同的情形。

方九思为文学有声,家席先人之旧业,足具饘粥,此时交游宾客,动引青松指白日,执手而称相知。今一旦无罪而下于理,声名摧损,家业荡破,父子垢首,囚服苍皇,百走短褐,萧萧泥沙满面,平生交亲,掉臂不顾。某切痛之。某与九思父子无一日之雅,徒激于气义,愍其冤状,而冐为之言,诚出不肖朴诚,又以媿夫交亲而掉臂有凉德者也。伏惟明公秀甲河岳,德侔造化,神明之智烛彼蔀屋,阳春之泽下及昆虫,县■〈宀禹〉戴仰,华夷咸颂。今九思父子不特一昆虫也,其含冤不止一蔀屋也。明公调和四海,万物欣欣恊气,流鬯而犹然使一夫向隅,明公不忍也。特无为明公言之者,某海滨一介布衣,韦带之士,蹑草登朝,疏愚罔知忌讳,直吐胸臆以进于下执事。明公诚亮其无他,俯听刍荛■〈氵剪〉雪诬枉,起九思父子之白骨而肉之,则天下怀才抱义之士,有不肝脑涂地而向明公者非夫也。惟下执事图之,某惶恐死。罪。

皇明文征卷五十九

●皇明文征卷六十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书四(规切 自述一)

◆规切

王叔英

  章懋

  王凤云

  魏交

  吕柟

  罗洪先

  赵贞吉

  沈懋学

  伍袁萃

  魏允中

  刘庭兰

  汤显祖

  黄淑清

○王叔英

与方正学书

△与方正学书

仆与执事别十余年,其间情慕之浅深,书问之达否,曰事之细者耳,姑置之不足道也。仕执事之身,系天下之望,士之进退,天下之幸不幸与焉。侧闻被召,计此时必巳到京,获膺大任矣。兹实天下之大幸也,故敢有说以进于左右焉。凡人有措天下之才者,固难;自用其才者,尤难。如子房之于高祖,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之于文帝,未能自用其才者也。何则?子房之于高祖,察其可行而后言,言之未尝不中,高祖得以用之,而当时受其利,故亲如樊吕不可得而间,信如陵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萧何不可得而夺,此子房所以能自用其才也。贾谊之于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过,故大臣绛灌之属得以短之,于是文帝不能获用其言,此贾谊所以不能自用其才也。方今圣天子求贤用才之意,上追尧舜,固非高祖文帝可比,而执事致君泽民之术,远方皋夔,亦非子房贾谊可伦,真所谓明良相逢,千载一时者也。将见吾君不问则巳,问则执事必能尽言;执事不言则巳,言则吾君必能尽用,致斯世于唐虞雍熙之盛者,在是矣。岂非天下之幸欤?虽然,天下之事,固有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亦有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如夏时、周冕之类,此行于古而亦可行于今者也;如井田、封建之类,可行于古而难行于今者也。可行者行之,则人之从之也易;难行者而行之,则人之从之也难。从之易则民乐其利,从之难则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所贵乎得时措之宜也【数语巳足以槩正学之所施为矣】执事于此研诸虑而藏诸心者,非一日矣,指之犹反掌耳,尚何待于愚言之赘哉?然仆闻知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不能无言于左右耳。夫人情爱其人之深而虑其患之至者,必救其失于未患之先。苟待其既失而后救之,是乃爱之浅而虑之疏也。其得为忠乎?天下知执事之深爱,执事之至,如仆者固多矣。窃谓忠于执事,则未必尽仆若也。伏惟少垂察焉。

○章懋

答罗一峯彝甫书

△答罗一峯彝甫书

译当九思以文章著名、家中承继先人的旧业、足以具备饘粥之食时,交游宾客还纷纷指着青松、白日,执手称为知己。如今一旦无罪而被交付司法审理,声名受损,家业破败,父子披头垢面,穿着囚服仓皇奔走;四处奔走时穿着短褐,满面萧瑟、泥沙狼藉,而平生的亲友却甩手不顾。我对此深感痛惜。我和九思父子一天的交往也没有,只是被气义激发,怜悯他们的冤情,冒昧替他们发言;这确实出于我不肖之人的朴实诚心,也因为羞愧于那些曾经交亲却甩手不顾、凉薄无德的人。伏望明公秀美冠绝河岳,德行可与造化相配;神明般的智慧照彻草野蔽塞的屋舍,阳春般的恩泽下及昆虫;四方百姓仰戴,华夷都歌颂您。如今九思父子不只是一个昆虫,他们所含的冤屈也不只是一间蔽屋的冤屈。明公调和四海,使万物欣欣相和、气机流畅,却仍让一个人独自面墙而立,明公必定不忍。只是没有人替明公说这件事;我是海滨的一个平民,是束带读书之士,穿草鞋登朝,疏陋愚昧而不知忌讳,只把胸中直情倾吐出来,进呈给您的属下。明公如果确实明察我没有别的意图,俯听草野小民之言,洗雪诬陷和冤枉,使九思父子的白骨复生,那么天下怀才抱义之士若不肝脑涂地、归向明公,就不是人了。请您斟酌此事,我惶恐至极,谨此请罪。《皇明文征》卷五十九 ●《皇明文征》卷六十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书四(规切 自述一) ◆规切 王叔英 章懋 王凤云 魏交 吕柟 罗洪先 赵贞吉 沈懋学 伍袁萃 魏允中 刘庭兰 汤显祖 黄淑清 ○王叔英 致方正学的信 △致方正学的信 我同您分别十多年了,这期间彼此感情思慕的深浅、书信问候是否送达,都是细小的事情,姑且放下,不值得说。您自身出仕,关系天下人的期望;士人的进退,也关系天下的幸与不幸。我从旁听说您受到征召,估计此时一定已经到达京城,接受重大任命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所以我斗胆有些话进献给您。凡是拥有治理天下才能的人,本来就难得;能够自己施展、运用才能,更加困难。像子房对于高祖,是能够运用自己才能的人;贾谊对于文帝,则没有能够充分运用自己才能。为什么呢?子房面对高祖,总是察看事情可不可行之后才进言,所说的话从未不切中要害,高祖因此能够采用,他的意见当时便产生了利益。所以亲近如樊哙、吕后,也不能从中离间;信任如陈平、周勃,也不能非难、取代他的任用;像萧何那样的人,也不能夺去他的地位。这就是子房能够运用自己才能的原因。贾谊面对文帝,不察看事情能否做到便轻率进言,而且说得又过分,所以大臣周勃、灌婴之流得以借机贬低他;于是文帝不能采用他的意见。这就是贾谊不能运用自己才能的原因。如今圣天子求贤用才的意愿,上追尧舜,本来不是高祖、文帝所能相比;而您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谋略,远可比拟皋陶、夔,也不是子房、贾谊所能相比,真可以说是明君与贤臣相逢,千载难遇的时机。将来一定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我们的君主不询问便罢,一旦询问,您必定能把话全部说尽;您不进言便罢,一旦进言,我们的君主必定能够全部采用;使这个时代达到唐尧、虞舜那样太平兴盛的境界,关键就在这里。这难道不是天下的幸运吗?不过,天下的事情,本来有些古代可以施行、今天也可以施行,也有些古代可以施行、今天却难以施行。例如夏代历法、周代冕服之类,是古代能行、今天也能行的;井田、封建之类,是古代能行、今天却难以施行的。可行的事情施行它,人民便容易跟从;难行的事情强行施行,人民便难以跟从。容易跟从,百姓就享受其利益;难以跟从,百姓就承受其祸患。这就是君子治理世事所贵重的,在于得到随时制宜的恰当方法【这几句话已经足以概括正学所应施行的内容了】。您对这些事情思虑研究、藏于心中,已经不是一天了,指出它们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又哪里需要我多说呢?然而我听说,聪明人千虑也必有一失,愚笨人千虑也必有一得,所以不能不向您进言。一个人深深爱护某人,并且担心他的祸患到了极点,就一定会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挽救他的过失;如果等到已经犯错之后才挽救,那就是爱得浅、忧虑得疏忽了。这样还能算是忠心吗?天下人都知道您深深爱护我、对我情意极厚,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很多;但我私下认为,若说忠于您,未必有谁能完全像我这样。伏望您稍加体察。○章懋 答罗一峰彝甫的信 △答罗一峰彝甫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