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三十三

译天子在熙宁年间，天下安宁，没有意外的警变。兴修礼制，整饬音乐，使神人与人间都得到安和，于是开始建立七庙，继承并发扬古代最高的礼制，为后世树立无穷的典范。又修缮治理各处宫室、台榭和苑囿，表示后世不必再有所增加。当时诏令几位文武大臣主持各项事务，司空掌管财物，百工协调次序。于是武定侯侯勋上疏论奏，功曹主事瑞因杖打工官某致死，被下诏狱会同审理。陆大夫幼淳当时任缮部郎中，上疏说：“臣时雍说，臣听说做人臣的，不应歪曲言辞，不应强行成事；应当宣扬和谐，恪守自己的职位，否则就有刑罚，这是为了杜绝不轨、惩治蒙蔽壅塞。如今主事瑞一向没有和工官某交往，怎么能擅自杖打他致死？武定侯侯勋素来怨恨瑞，便任意诬陷审问；又没有召集各位负责经营工程的人，臣擅自列名进呈御前，欺骗蒙蔽皇上，这是大不敬，请逮捕审治。”臣时雍因病昏愦，不能任事，请求罢免职务，谨冒死陈说。诏令下达御史台，御史台奏称郎中时雍事先图谋祸患，应当一并查办，于是贬陆大夫为广东盐司提举。公卿以下各位见到陆大夫，大多忧愤不平，替他作颂；我屠应埈见到后责备他们说：“唉，陆大夫来了！如果他有罪，我将一一列举责备你们，你们听着，不可怠慢。” 国家积蓄府库，储备钱粮，难道还有别的目的么？是要用来兴办事业、使人心快意的。如今皇帝创立宏大的功业，聚集经营伟大的功绩，所以使用财物应当像从高处倾水那样迅速，百姓应当像泉水涌流一样奔赴；如雷震般迅疾，如风飞云集，这样才能考核在不久之内完成的期限。可是大夫小心谨慎，细密廉察，早晚计算役夫和物资的出纳，辨别等级，查看公府的积蓄，像对待私产一样，琐细地筹划、反复度量而不肯放手。众人心怀怨恨，豪强咬牙切齿；下层百姓不认为这是恩惠，上层也不认为这是便利。这就是大夫轻重失当，罪过第一。宫室连绵，屋宇轮奂，金玉的光辉灿烂，垂照大地；听到的人心情愉快，看到的人赏心悦目。等到有幸建成并亲眼看见，人们都认为那是神仙的居所、上帝的朝廷，无不欢喜叩头、心情愉悦而归；可是大夫却被称为首功之臣，独自低头忧戚地说：“这是国用集中耗费之处，也是民力聚集消耗之处。”这就是大夫对欢乐之事反而忧愁，罪过第二。各项工程开始兴盛，大量赏赐接连降下，上至彻侯、公卿，下至工匠、胥吏，没有不受到厚恩的；有人被赐宴席、授予坐具，穿绛色衣服，坐在彩饰交错的席上，左手送上醴酒佳肴，右手拥着金帛绮罗，横目扬眉，洋洋自得，以为所受恩泽超过常规、万世无穷；可是大夫坐在席中却闷闷不乐，又嘲笑着说：“我们不过凭奔走效劳的微小功劳，牵绳执墨，依靠力量完成技术工作；一年领取大官的俸禄，每日辛劳，询问工程始终；一项工程做十天，受恩的人却有十几个。” 那些边塞的士卒，身披坚甲、手持锐器，暴露在荒野之中，只希望凭借微小的战功，求得朝夕之间的赏赐。文吏核查簿册、考察军功，却不予登记，赏赐也不能普遍兑现，我实在以此为耻。这个太夫人竟矫饰气节以抗拒众人，以臣子对君父的罪责来责备三位臣子；他认为君主所爱自己也应当爱，君主所恶自己也应当恶。所以，做官的人，遇到下属便察看其脸色，遇到同僚便与之议论，遇到上司便低头，遇到君主宠幸的人，便弯腰小步快走罢了。武定侯勋，是天子所尊重的人，也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凭借天子宠幸而来的势力，以及勋戚的威势震慑，对于大夫又有什么可怕的？而大夫却违背君主的宠爱，改变士人的名分，破坏国家的法纪，竟议论宗室重臣，去捋虎须、侮辱他，几乎没有什么祸患不会招来。这就是大夫不自量力而触犯上位者的罪过。四，做臣子的终身勤劳，只犯一个罪过尚且足以处死；而大夫却丛集罪衅，反而承受错误的恩典，被迁徙到海外。我私下认为，大夫是多么幸运啊！大夫请停下来，赶快改正行为、改变操守，不要重蹈覆辙；不要斤斤计较地出卖廉洁，不要[字缺]地拿正直换取利益；要把宽厚的恩惠施及下属，收敛节操以讨好上司，谦逊恭敬以取悦众人，随波沉浮以迎合世俗。这样，大夫的贬谪从此或许还会转为升迁。如果不这样，我就不知道大夫将要在什么地方停下车来。于是陆大夫起身说：“谨向您道谢，我要走了。我听说，箭上的[字缺]丝不能用来缝衣，蓬草累积成的士人不能用来驾车。人本来各有各的志向。我走了，您不要再喋喋不休地玷污我。”说完便登车，头也不回地离去了。◆身体 吴宽 吴鼎 ○吴宽 《责备胡须文》△《责备胡须文》

译姬仲子刚刚加冠，有人问他的年龄，他回答时从来没有不把对方当作骗子的。一天，他照镜子，才完全看清了自己的样子。大概问题就出在胡须上，于是写文责备它。唉！我告诉你：胡须，是人身体的一部分；五脏才是人的根本，只有肾脏的余气才形成你的胡须。你的胡须生长出来，种类也有不同：两颊的叫髯，嘴上的叫髭【叶】；你长在嘴下，垂下来像胡须那样。你在人身上出现，必定有一定的时令，既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只在我这里出现呢？起初你茂盛蓬勃，长满嘴边，纠结连绵、纷乱交杂，浓密得像树林，丰厚得像草棚，直挺如戟，蓬松如帚。你既不像清秀的眉毛那样映照眼睛，哪里又像浓黑的头发那样长在头顶？你不能取得别人的喜爱，反而徒然增加我的丑态。见到我的人都称呼我为老人，我一告诉他们年龄，没有一个不说不是。你既惊吓陌生人，也迷惑老朋友，使我陷于欺骗之中；除了责怪你，还能责怪谁呢？人的耳、眼、口、鼻，各自都有职责。心中的天君有命令，它们奉行职务而没有亏失。你的胡须生长，却与它们不同：安然垂着，百无一用。况且如今还来得及，寒暑几度更替，日月飞快流逝；你将由黑变白，好像抽出蚕丝，想到时光如此迅速，正足以增加老年的悲哀。我不责怪你，责怪又将施加到谁身上呢？话说完后，忽然见有一个人，穿黑衣黑裳，身材高长，带着众人走来，自称胡须神，说：“我一向性情急躁冒进，竟敢这样冒犯你，刚才受到严厉责备，估计无法赔偿。假如容许我把话全部说完，即使死九次又有什么遗憾？”每当你张设筵席、摆好几案，宾客交错往来，让我坐在左席，这是我的职分所致，我有什么辜负你的地方？你有五条通道、两处分岔，行走交游时，让我占一武之地，使我紧随你，这也是我的作用，我有什么辜负你的地方？按理说叔父应当是伯父，弟弟应当是兄长，因为有我在，谁轻视你？称誉我，难道是我有什么辜负你的地方？你如今反而因为区区老少的缘故责怪我，是我辜负了你，还是你辜负了我？况且耳朵听，眼睛看，鼻子闻，嘴巴吃，虽然像是替你效劳，实际上却是害你的贼。它们贪恋那些气味和滋味，被声色迷惑，蛊惑心志，从来没有止境。也有人活着，不能免于从襁褓中成长到白发，仍能欢喜得要倒下。凡是关于我的话，难道不是自己用斧削修饰、调和药物来剪削我，从而使君臣情义深厚；用煮粥、火燎来伤害我，从而使兄弟情谊真挚吗？在持烛片刻之间把我烧掉，可以窥见人的器量；在聚餐之际拂弄我，便会承受人的怒气。发怒时把我张开，足以壮大将帅的勇气；把我捻断，足以役使诗人的吟咏之魂。把我种下几根，便能拜为上相；任我垂到腰带，便能位列大臣。用药物染我，已经被唐代士人歌咏；用丝帛缠我，更足以流传给晋代人。宦官阉割、熏灼、腐刑时除掉我，我便与他们断绝；沙门以寂灭之教教化我，我也不与他们亲近。具备这些种种行为，你难道不知道吗？何况我虽然微小，也是你的亲生枝条，不敢毁伤。古训就是这样流传下来的：我不责怪你，你反而责怪我有才能。要削就削，何必浪费言辞？不久之后，胡须神悄然消失不见。仲子惊醒明白，静静地思索此事，深深自我悔悟，掀起胡须一笑，彼此欢好如初。○吴鼎 《足以责备吴子文》△《足以责备吴子文》强梧大渊献年，嘉平月，除夕前两日，吴子从船舷坠下，摔断了脚，昼夜仰头号哭，七十天疼痛才止。疼痛停止后过了五个月才离开床榻，又过了五个月才扶着梨木杖行走。从遭受祸患到现在，已经一年了，行走仍然不方便。吴子抚摸膝盖叹道：“奇怪啊，我这双脚！古人赤脚涉水、捕鱼取陶、脚生厚茧，亲自耕田而穿鞋，踏雪登高、挑担持笠，像这些事，我的脚从未经历过。如今的人住高门、挂帘幕，每天来往奔走，拜访请托、迎来送往，健步如飞，像这些事，我的脚也没有做到。”改年后过了许久，祥琴已经奏响；他为避喧闹来到野外，姑且拖着脚行走，忽然跌倒，便再也站不起来。不是因为沉醉于三爵酒，也不是因为遇到险峻之地而跌倒，而是由于安逸优游反而生出灾祸。难道是我平日多有不合礼法的行为，刻削肌肤、推入骨髓，上天降下大惩罚来惩治淫邪；还是说断腕、剖足而保全首领，像塞翁之马一样并非妖异，而是因残缺而获得幸运呢？为什么本来应当痊愈，却久久不能痊愈？脚忽然应声责备吴子说：“脚没有辜负你，你却多次辜负脚。过去你做官时不选择俸禄，委屈身体去小县任职，把我驱赶安置在风尘之中，跪伏在庸人小吏旁边，这是第一次玷污我的脚。后来你触犯天网，坠入危机，身受刑具，遭受杖笞，这是第二次玷污我的脚。早晨祭祀祥日，晚上又歌唱，这是圣门所讥讽的；面临深渊如临薄冰，这是百世师法，你都不思念，以至于受到焚灭夷平的祸患，这是第三次玷污我的脚。你对脚有三件大大的辜负，责骂没有比这更重的了，还想让我谦让你吗？你让奔走趋奉来使我恐惧，又用险难艰苦来嘲笑前人的长久道路，忘记自己留下的许多过错。况且我做你的脚，已经经历许多年了。你进身时没有使我登上显要之地，没有让我乘坐坚车、骑乘肥马，曲折行走于玉阶之上，侍从在绘有黼纹的屏风之前；你退处时也没有让我离开尘世、远游高蹈，安息于空虚寂静之中。你只是匍匐学步，昏昧地看着筋力日渐衰败；走在平坦道路上却没有迈步，追赶奔驰的车驾又有什么希望？即使这双脚没有玷污，对你的贞正光明又有什么补益？罪孽不是神灵造成的，灾祸也不是不知道创伤；你却推说天命，矫饰情状、狂妄欺诈，怎么能没有罪责？怎么能没有罪责！至于能够步行赶上奔马却不低头的，受到刑辱的，并不是残缺的脚。珠玉没有腿却能含藏光辉，装在华美匣子里，世人都注目它。因此夏后氏偏瘫而被称作乐官，圣人正因为受伤而留下训诫；申徒狄把形骸遗弃给子产，无趾向孔子求学。跛足的卿相称霸晋国，受膑刑的孙膑做了齐国军师，为中山国出谋的是被砍脚的司马，取代穰侯的是断过脚骨的范睢，他们都凭借卓异不凡的才略使自己的下体显耀于世。难道我会因为脚的丑陋而借你的身体获得声誉，反而惭愧于不能同这些人媲美吗？又何必担心被跛脚的人讥笑呢？” ◆凭吊 方孝孺 王守仁 黄凤翔 邹廸光 ○方孝孺 《吊兴平茂陵文》△《吊兴平茂陵文》

译恭敬地祭祀明祀之后，我转身西行，指向槐里以西。停下马鞭，在路旁休息，看见高高的山丘耸立。靠近当地老人询问，才知道这是武皇的茂陵。我整理好冠帽衣裳，快步前行，拜谒遗留的庙宇而徘徊不安。凄凉的风从丛生的荆棘间吹起，鼪鼯在幽暗的坟茔中悲啸。感慨雄心无所寄托，悲叹宏大的志向没有实现。想当年君皇登临帝位，正逢炎灵之气兴盛。他认为尧、禹还不足以遵循，轻视祖先的功业而不肯继承。对内使百姓困苦以便自己发展，对外则震慑远方的少数族裔。驾车奔走于八方，在海边迎候神人与仙灵。修建千门万户的宫殿，耗尽土木工程的奢华壮丽。希望达到轩辕氏那样的盛大教化，永远傲视这个世界。为什么盛大的事业这样容易毁坏，宏伟的谋略郁结而难以实现？虽然一时使戎胡势力衰弱，却使百姓疲惫困苦而不能痊愈。巫蛊之事酿成奇祸，妃嫔和后裔遭受毒害而含冤。究竟是纵情于屠杀灭绝，还是天道本来如此造成？开拓疆土达到广大辽阔，却不曾使玄宫牢固。兵革威势显赫而繁多，周密的守卫终究委弃在草露之间。城阙高大宽敞，如今想寻找断残的础石也无处可寻。后宫女子美丽娇艳，如今仅仅还能从坟墓中传说。雕刻祈连以标志武功，想来壮烈的魂魄也已经腐朽。呜呼，悲哀啊！形体必然有尽头，谁能不灭亡？并不是君皇独有如此，我还为什么要隐忍哀悯、徘徊不前？只是祈求长生已经太过分了，有些还因妖言欺骗而抱有过高的希望。若说长寿终究也会老死，这足以给昏庸荒淫者留下警戒。明智本来就有不能通达之处，智慧本来就有短处。才能谋略虽然伟大而卓异，但明哲与愚昧也各占一半。幸赖圣明的表率，能够默默摒弃邪念，又兼能悔过而果断。即使百姓悲痛、财力耗尽，最终还是能够免于危乱。哀悼过去的人没有知觉，却还可以劝诫后来的人。感慨盛衰相互承袭，仰望苍天而长久叹息。○王守仁 《瘗旅文》△《瘗旅文》正德金年秋八月三日，有一名自称从京城来的吏目，不知道他的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将要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望见他们，当时阴雨昏暗，想上前询问北方来的事情，却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派人窥探，已经走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蜙坡来，说有一位老人死在坡下，旁边有两个人悲哀地哭。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悲痛啊！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坐着一个人叹息。询问情状，原来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早晨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呜呼，悲痛啊！想到他们暴尸荒野、无人收葬，便带着两个童子拿着簸箕和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子面有难色，但我说：“唉！我和你们也同他们一样啊。”两个童子怜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就在旁边山脚挖三个坑，把他们埋葬。又用一只鸡、三碗饭，叹息流泪地祭告他们说：“呜呼，悲痛啊！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出生的人，我不知道你们属于哪个郡邑，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做这座山中的鬼呢？古人重视离开故乡，外出做官也不超过千里。” 我因为被放逐而来到这里，是应当如此的。你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是吏目，俸禄不超过五斗，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也可以生活。为什么要用五斗俸禄换取你七尺之躯？又不够，还要用你的儿子和仆人的性命来交换吗？唉！如果你确实贪恋这五斗俸禄而来，那么本应欣然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的脸色[字缺]然，大概是不能承受忧患呢？冒着霜露，攀援崖壁，行走在万山之巅，饥渴劳顿、筋骨疲惫，又有瘴疠从外侵袭，忧郁从内攻伐，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一定会死，却没想到这样迅速，也没想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会突然死去；这都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无所依归，前来埋葬你们，却使我有无穷的悲伤。呜呼，悲痛啊！即使不埋葬你们，幽暗山崖上的狐狸成群，阴暗沟壑中的毒蛇粗如车轮，也一定能把你们葬入腹中，不至于长久暴露。你们既然已经没有知觉，我又怎么能替你们决定什么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和故国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经历瘴疠而侥幸保全性命，因为我从未有一天忧愁不安。如今悲伤到这个地步，是我为你们悲伤深重，而为自己悲伤浅薄啊。我不应当再为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唱歌，你们听着。歌曰：群峰连接天际，飞鸟也无法通行；游子怀念故乡，却不知道东西南北。既然不知道东西南北，只有上天与我们相同；同在金域而身处异方，环绕四海之中，通达地看待一切、随遇而安，何必一定要做我的官属？魂魄啊，不要悲伤而痛苦。我又唱歌来安慰你们说：你们和我都是离开故土的人啊！这里是蛮夷之地，语言彼此不能相通，性命也无法预料。我如果死在这里，你们的儿子和仆人就来跟随我吧；我和你们一起遨游嬉戏，驾着紫彪、乘着文螭；登高遥望故乡而叹息流泪。我如果能够活着回去，你们的儿子和仆人还会跟随你们；不要因为没有同伴而悲伤。路旁坟墓累累，大多是中原流离而来的人；我们一起呼啸徘徊，餐风饮露，不会让你们饥饿。早晨与麋鹿交友，晚上和猿猴同栖；你们在那里安居吧，不要在这片废墟中作祟。” ○黄凤翔 《古陵坡吊古文》△《古陵坡吊古文》

译正统年间，江西的强盗从永春向我郡进犯，势头非常嚣张。太守熊公尚初率领民兵抵御盗寇，最终在古陵坡交战。当时卫所将领观望不来，我军大败。熊公被擒，因不屈服而死。晋江主簿史孟常、阴阳训术扬仕洪，也以身殉难。我游历安平，经过此地，追念感慨往事，悲怆地生出怀想，于是写文章凭吊他们。呜呼！唉！这地方叫作古陵吗？层层山冈、倾斜的岸坡，陈年荒草遍布荒野；栖息的乌鸦含悲哽咽，潜伏的[字缺]吞声不语。浓烟使白昼昏暗，磷火在暮色中腾起。行旅踌躇而缩步，征马徘徊而悲鸣。车夫和仆人一起指点张望，偶然低声说：“奇怪啊！拖着雾气的红色旗幡，浮在空中的熊形车饰，轻柔摇曳，交错奔驰在四通的道路上。这是什么祥瑞呢？”于是又使人眼花心惊，回旋战栗，回头张望而心神不安，难道是崩塌悲恻吗？想当年黑山聚集如蚁，绿林竖起旗竿，像狼奔、野猪冲撞，践踏闽地关隘。婴孩被悬挂在长矛上，村堡摧残，我军窥视孤城，百姓胆战心寒。你当时忧虑四郊多有堡垒，坐在黄堂上焦虑远望。陈列军队，整顿部伍，建立军旗，树立大纛；军士穿着彩色铠甲如虹挥动，强弩射穿飞鸭；亲自披甲骑马冲在前面，约定各军屯驻，形成犄角之势。后来营树上响起枭鸟的叫声，星辰坠落在郊野边陲；右军迷失道路，楼船误了期限。狡兔潜伏，惊虎猖獗；旗帜倒下，车辙混乱，箭已射尽，战鼓也衰弱。羞于投降而拔出旗帜，勇猛地撕裂伤口并含吮伤血。遭到凶恶之敌擒获，耻于改变关押之所而用财物求免。蹲坐着辱骂贼寇，旁观的人流泪哭泣。官吏士卒都感到愤怒，怒目而视，攀着车帷。即使同归于九泉，白刃也可以踩踏。忠肝抛弃在藤蔓之间，贞洁的魂魄蒙尘于沙土之中。上天凄凉昏暗，人们憔悴而悲痛叹息。纷纷迸出的眼泪如零落的雨，招唤游魂伴着悲笳。呜呼！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但有些人所追求的东西重于生命和死亡，其价值高过泰山，于是生命反而轻如漂萍。先轸免胄，季路结缨，他们的节操气概刚烈，如闪电掣过、雷霆轰鸣；又如疾风中的劲草、繁霜中的杜蘅。还有广陵功曹、渔阳椽吏，他们仰慕义理而慷慨，以身殉主，如同模具中的模型、方形器中的规矩。百姓直到砍伐树木时仍称颂他们，难道不会声名流传千古吗？江山依旧，青史完整保存；流芳发光，成为后世晓然可见的表率。难道只是火焰燃烧、兰草艾草一同被焚吗？英灵如山岳耸立，杀气如云聚集。我这个闲散之人登山临水，在新亭眺望风景，在民间续写歌谣。跟随老马而辨识道路，向居民询问旧址。踏着斜阳的倒影前行，叹息眼前满是风尘。面对酒杯吟咏却失去欢乐，怀念忠贞之人而泪流不止。遥望城东留下的庙宇，只有几间屋宇坐落在荒墟之中。想进献苹藻却无法到达，只好把我的悲哀写在短笺上。○邹廸光 《瘗古志石文》△《瘗古志石文》距离先人的坟墓几百步而已，工人挖地时得到一只古瓮。瓮纵横一尺多，擦拭后阅读，原来是唐人的墓志铭，字迹尚未剥落，还能读懂，古朴的颜色黯淡深沉。墓葬于大中元年十月癸亥日，其先世都显贵兴盛，三代父子兄弟相继身居簪缨之位；墓葬者和撰志者，姓名已经腐蚀得无法辨认；地点则是安凤乡。墓志称其人聪明仁孝，然而文章非常简洁质朴，不写近代谀墓的言辞。唉！葬就是收藏，骨肉归于土地，没有不腐坏的。写志是为了记载它，作铭是为了使姓名流传，希望陵谷变迁之后，名字仍能不朽。然而唐代大中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羡门、幽闼、玉匣、珠襦，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这块墓志落到别人手里，也只不过被当作累石罢了。张藉诗说：“用千金立起百尺高的碑，最终也会成为别人柱子下面的石头。”如今它既不幸被挖出，又幸而遇到我，却又不幸终究不能辨明它的姓名。世上的人忙碌一生，又拘谨地谋划身后百年，耗尽精力和心神求取不朽，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晏平仲说过：“把它烧掉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把他的衮衣绣裳放进石椁里也可以，把他的衣服当柴烧了丢进沟壑也可以，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是他说过的。虽然如此，我既然已经亲眼见过你，怎么知道你的神气不会附着在这捧泥土上而保存下来呢？我命童子把它埋回原处，仍然用酒肉作为祭文，告祭说：“千百年以前，你是贵是贱，是贤是愚？我不知道。千百年以后，你是存在还是消灭，是显赫还是隐没？你自己也不知道。再过千百年，你的墓志还完好无损吗？我的话还保存着吗？我和你都不能知道。先前我为你悲伤怜悯，所以记下这件事；如今我为你叹息长太息，所以把它埋葬。这里面造化这个顽童的愚弄，我和你，以及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也都无法知道。悲哀啊！” ◆物类 高叔嗣 王渐逵 赵时春 ○高叔嗣 《葬骡文》△《葬骡文》阴阳孕育万物，亿万种类同样受到养育；凡有呼吸、蠕动的生命，都由造化之炉陶铸而成，往来变化，谁能测知其中原因？请你这有形之物，是谁使你成为这样？你高高垂着尾巴，脊背修长相连，四蹄强健，双目深圆，如镜子般光莹，如黄金般坚硬。你禀受中土之气，颜色非常纯正；由马类生来，骨骼形状格外雄健。小时候稍有超群的才能，长大后非常驯顺。作为家中的良骡十三年，与各种牲畜比较，建立了丰厚功劳。春天青阳代替寒气，百草由困顿转为通达；鸟儿降临桑树，戴胜鸟鸣叫。农夫正挥动鞭子，趁着天亮赶往田地，播种黍稷，迎接春天的到来。你服侍我的耒耜劳作，事情已经完成。霜露降下，天地警告寒冷将至。你在田地园圃中施展力气，以告成功。五谷大熟，禾稼成千上万，收入仓廪，颗粒累累。于是酿成美酒，杀掉肥猪，邀请父辈亲族，享祀百神。大家酒醉饭饱，和乐没有厌倦。三春已经温暖，士女纷纷出游。主人出门游玩，借此放开心魂。我把车驾好，沿着大道行进。銮铃响动，侍卫随行，在郊野交界处游乐。兴致尽了，天色已晚，收拢缰绳返回。回程还没有走完，天车已经到了黄昏。你眯着眼默默辨认道路，指着日影奔跑。你在野外长鸣，幼子倚门等候。主人下车，回到屋里休息。你服劳多年，年老后脊力仍未[字缺]；既然已经拥有高大的四蹄，出入也十分安稳。形体和精神都旺盛美好，年老了仍然奋发昂扬。后来气力耗尽，不能长久活下去；悲鸣而死，伏在马槽边再也不能振作。仆人说：“把它卖掉吧！”我的心感到悲伤怜悯，追想田方关于老马的训诫：年少时已经竭尽它的力气，老了却把它抛弃，是不仁的。于是我捐出帷帐和棺盖，把它葬在高原上。唉！造化驱使你，以你的身体供人役使，你的蹄和毛都尝尽了劳苦辛苦。起初悬出高价，在市场中争相购买；金制笼头、华美马厩，对你的身体又有什么益处？当时所看重的，谁知道它最终的结局？你以力气磨损自己，以利益成全别人。万物都不过是供人役使的草料，这道理就在这里。你安息吧，长久地返归本真。” ○王渐逵 《命肥壝文》△《命肥壝文》

译时值九月，庄稼还没有收获，旱气流行，已经持续了十天一月，农夫报告灾情，在道路上呻吟。这时山川的祭祀没有听见，舞雩的巫师也没有举行仪式。王子深深忧虑，便召来肥壝命令他，辞文说：“名山大川，它们的主管称为神；和畅之气滋润流行，舒展而化为甘霖，雨水按时降到土地上，使土地均匀受润。从前先王遍行群祀，百蜡祭祀使万物丰阜通达，大雩祭祀每年举行。你在那时处在什么地方？到了衰败末世，上下都不再供奉你，救荒政事停止修治，暴虐也波及巫师和弱民，你便乘机藏匿起来。如今正是晚秋，旱灾已经极其严重，禾苗刚出便枯槁；丧乱确实在我身边，戎兵戒严，动乱波及各郡。愚昧的人不知道，仍在堂上纵酒高歌；主管者互相推诿责任，每天只把一切当作平常，致使你在我国境内跳跃肆虐。迂腐的儒者只忧虑私事，没有人掌握大权；上帝听不见，海岳也没有祭祀。作诗来告知灾祸，你或许会来听吗？好生之德连昆虫都施及，何况你有灵性和智慧，幽明两界都能通达。可怜我们的百姓，实在已经穷困；从归墟以南到瀚海以北，直到九垓，遍及八方，百世之中不再亲近你，你要好自为之。” ○赵时春 《逐训鹏文》△《逐训鹏文》来，你这训鹏！上天降生众类，本来是要使它们安定康宁，不让疾病、疮疡、夭折、灾伤彼此同归于死亡。唯独你这训鹏，顽劣邪恶、愚昧无知，陈列[字缺]虫汶，昏暗枯瘃，制造这些妖异的征兆。鸺鹠生性凶狞，咆哮而无所顾忌，扰乱天的常道。天地昏暗，有的在角落哀叫，有的在屋梁上长啸。惊惧跳跃，咿呀呕哑，声音杂乱；虚张声势，盘踞在蘪藋、榛芜丛生之处，喧闹叫嚣；有时攫取，有时伏守乳鸟，有时踩踏飞虫，连骨骼和禾苗都被践踏僵倒。来，你这训鹏！天帝把重大命令布告天下，宽宥万物，整顿鸟类；羽族聚集起来，于是有鷟鸑、凤凰，又有隼、鸢、鹯、鹘相助，剪除不善之物。你若不悔改，就把尸骨撕裂、胎育毁坏；蓐收掌管肃杀，善恶昭然，大白于天下，白虎执钺，锋利而光明。你若不快走，就要遭受灾祸！硩簇的职责是掌管驱逐妖鸟，射死它们，使其家室毁灭、巢穴从树梢倾覆。你若不躲避灾患，尸体就会腐烂在草中；繁弱弓、碆卢箭用细丝系住，你这微小的身躯又将怎样逃脱？来，你这训鹏！你不要向西逃到沙州，西国的狻猊会咬掉你的头；你不要向南逃到海边，南方朱雀会啄你的嘴；你不要向北逃到貉貊之地，北荒的荼郁会剖裂你的骨骼；你也不要逃到日月之中，那里的乌鸦和兔子会把你抓住！” 来，你这训鹏！我宽容你，把你放逐到遥远的东方，投到渤澥中的田地，那里将近千畹，是上天遗弃的土地；让其他杂物混合着供你食用。你务必要全家向东迁徙，收敛你的同类，到沼泽深渊中逃藏。你若不听从，就会遭受苦难。《皇明文征》卷三十三 ●《皇明文征》卷三十四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辞（祭祀、哀悼、物类） ◆祭祀 宋濂 唐肃 ○宋濂 《补雩坛祝舞歌辞》△《补雩坛祝舞歌辞》《周官》记载，司巫掌管众巫的政令。如果国家大旱，就率领巫师举行雩祭舞蹈。汉代的法令是：夏天不下雨，就祭祀灶神，并兴办土木工程；还要大规模疏浚水井，把锅暴晒在坛上，把杵臼放在术上，在城邑南面筑四通坛，外方七尺，种植赤色树木七株。坛神是蚩尤，祭用七只红色公鸡，备好玄酒、清酒、肉脯。祝官斋戒三日，穿红衣，拜跪陈述祝辞；在丙丁日制作赤火龙一条，长七丈，又制作小龙六条，长三丈，都面向南方。壮年男子七人，各斋戒三日，穿红衣舞龙；司空和啬夫也斋戒五日，穿红衣站立。凿开社坛，使闾外的沟渠与之相通。取五只蛤蟆，交错放在坛中。池子方七尺、深一尺，准备酒、肉脯和红色斋衣，像先前一样陈述祝辞。取三岁的公鸡和公猪，在四通神宇焚烧。命令百姓关闭里坊南门、打开里坊北门；如果得到雨水，就用一头小猪、酒、盐、黍米等充足祭品报谢，并以茅草作席。周代制度早已废弃，司马氏以来，汉代法令也不再实行，尤其祝辞残缺。丙申年夏天发生旱灾，众巫向千山万川的神灵举行雩祭。我既然记载了这件事，便把它交给人补写祝辞，使巫师砍舞。” 在泰鸿贯之时，下民动辄因时令而受到感化；屈伸如火的朱鸟，万物若被陶铸而亢盛便会受害。阳气已经完全困顿，土地的肥力消耗而蓬勃之气衰败；希望田官奔走施展力量。只有坛场四通，明神隐约降临其中，勃然如烟气升起。以香酒和美好的赐福祭献，灿烂如罗纹和茧丝；手捧祭祀用的猪，点燃明亮的脂膏和萧草，灌注郁金香酒。菊花的芳香与[字缺]气息向上延伸，汇合于幽深清远之境，贯通五方精灵，连接八方旌表，茫茫无边；广大的门户空旷萧瑟，沆砀之气驾着火焰而来，俯临下土，没有一处不受到激励。郁郁的香气随风运行，羽族飞翔而玄妙变化；惨烈之后又转为清爽，众多美丽的神灵聚集。高明的光辉显现，失散者得以保存，灭亡者得以复苏；光耀阴暗，回旋阳气。神灵举起衣襟远去，却不会忘记崇高的明禋，使耕作获得成功；凭临深青色的筵席，庄严地举行祭礼。应和上公而与上天相通，树立赤色丝帛，驾着红龙；左边排列阙门，右边有丰隆。流火降下，巨大得像鸿雁；鬼妇刘散化为风，洒下灵雨，遍布四方。四境都被封护，禾苗鲜活茸茸；众人如鱼得水，吉兆已经随之而来。社神的光辉融和而滋养万物，夜里的百姓和田野都受到润泽；万物丰足，事情顺利完成，风平缓地吹行，使行人舒展。与鬼神相互感应而取得光明，振作起大雨，终于使水量充盈。神心舒畅欢乐，茫茫四方得到安宁，万国洋溢和洽、达到大康，吉庆光明显著地降临。○唐肃 《铜井迎送龙辞》△《铜井迎送龙辞》击鼓啊吹箫，迎接我的龙神到山顶。龙神的都城在哪里？泉水深深流淌，石头就是门户。敲击龙车来乞求神灵，龙神不出来，我的心就像醉酒一样昏沉。我的心像醉酒一样昏沉啊，龙神难道听不见吗？我敲击龙神啊，龙神怜悯而兴风；水波回旋啊，龙神就出来。龙神出来啊，赐福给我；改变干旱灼热的灾情，化作及时甘雨。龙神降下甘雨啊，我就不会饥饿；返回山顶啊，云旗随行。风声清冷啊，龙神归去了。◆哀悼 汪仲鲁 宋濂 方孝孺 李东阳 黄佐 汪道昆 ○汪仲鲁 汪尚书 余左丞 郑待制 陈状元 程礼部 王进士 朱县尹 △汪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