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文征卷之六十五

译齐琦，字仲圭，是饶州德兴人。别号易岩，当时人都称他为易岩先生，因此不再以他的字行世。曾祖父明善，是宋端平甲午年乡贡进士。祖父齐潜，父亲齐顗，世代都以儒学著名。起初，齐琦的从祖中有名贵澄的人，都精通《易经》，专心研究邵子的学说；贵澄还曾经注释《经世》《观物》等书。齐琦读到他的遗书，从小就领悟了其中的宗旨。又有廖应淮，是建昌人，精通邵氏之学，在宋朝末年谈论国家气运祸福，仿佛掌上观纹；齐琦的同郡人传立，号称初学者，实际上得到了他的传授。传立在至元年间因这种学问显名，世祖非常敬重信任他。又有祝泌，也是齐琦的同郡人，他对邵氏之学尤其精通，和廖应淮同时；他的学说传下去，便有弟子继承。齐琦既承继了家学，又兼得祝氏、传氏的传授。他所运用的方法，大概是从声色气味推演数理，再推究到元、会、运、世；依据所显现的数理，天地气运的盛衰、人的吉凶祸福征兆，没有什么不可以预先推定的。这完全是邵氏先天之学和皇极之理。因此，他对人谈论事情时，凡是尚未发生的事，都如同已经呈现在眼前，没有一件不应验。他曾经到衢州，有个叫周孚的人邀请他到家中，询问家事。齐琦说：“自从您建造房屋之后，一定要过十二年才开始生育。如今人口已经满十二年，年内应当添三个孩子。今年十二月七日、明年二月九日和八月，就是孩子出生的日期。”周孚补任县幕职，在家等待候补，明年三月应当上任。齐琦说：“您赴官要在今年九月。”周孚和他一同到市场，齐琦指着一个女子说：“这就是您家中八月生孩子的女子。”周孚于是纳她为妾。不久，他原先的官职因故空缺，九月便赴任。十二月七日，他的妾果然生了一个儿子；二月九日，他的妻子又生了一个儿子；到了八月，所纳的妾也生了儿子。齐琦住在周孚家时，有两个客人敲门。齐琦听见声音，便说：“这两个人一定都是三品官，但不久就会因犯重罪而获罪。”这两人一个是潭州守伯笃鲁丁，一个是衢州守将赵甲，后来果然都因罪被罢免。同郡有个姓马的人，是前任宰相之家。齐琦到他家时，隔着墙听到妇人的声音，便说：“这位妇人明年会生儿子吗？”她的丈夫说：“我妻子已经四十岁，已经生了七个女儿，即使怀孕，恐怕也不是男孩。” 齐琦说：“不是这样，明年秋季中间的癸酉日，她应当生儿子。”第二年八月癸酉日，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后来齐琦到休宁，金南庚到远处迎接他，问道：“今天来到我家，首先会看见什么？”齐琦说：“您家首先见到我的人，是和我同为甲辰年出生的人。”等他到达，果然如此。齐琦说：“您家今夜子时，后山有不动的东西会动；明日辰时，前山有不动的东西会动。”当天夜里，家后土库的栋梁弯折而坍塌；第二天，一块大石从前山山顶坠下。金氏把这件事拿来询问齐琦，齐琦说：“土库坍塌，万二千时以内会有小口受损；大石坠落，万二千时以外，会有一个平民接受皇帝的宣命。不到三年，他的孙子会自缢而死；满三年后，他的儿子因大臣推荐，授武略将军、平江万户府镇抚、江浙行省平章忽都普化。”金氏又请齐琦推问自己的动静。齐琦说：“朝廷今天已经任命您了。”问任什么官职，齐琦说：“是三品官，而且将要管理财赋。”十天后文书送到，果然在当天任命他为大府卿。齐琦又说：“不过您回程走到一半，必定会改任进入中书；明年应当再次任平章。”等走到中途，果然改任中书右丞；第二年果然再次任平章。中书省有三位进士：一名哲理野台，一名易南海牙，一名普颜，他们一同拜见琦。琦分别问他们如今担任什么官职。有人回答：“我已经升到五品阶了。”琦说：“你应当任郡推官，散阶仍是五品；又说你应当任郡守，官阶为三品；又说都不对，你应当任行省理问官，散阶为四品。”不久，江西行省调动官员，授予他潮州推官；湖广行省调动官员，又授予他高州总管，但中书省都没有批准；后来又授予他湖广行省理问官，所得散阶也全都如琦所说。易说：“我也应当升到五品阶。”琦说：“你不能到五品。”他先后任府判、县尹，县尹、府判，府判、县尹，最终只是六品而已。不久，中书省授予他兴和府判官；福建行省调动官员，又授予他崇安县尹，过了十个月中书省仍不办理，于是让他回任兴和府判官；等到他到了兴和，又因过期不能就任，再授予他延平路判官，他又因故没有赴任，最后改授浦城县尹直到任终。普说：“我的官阶应当到六品。”琦说：“你可以达到五品，任漕运官。”不久，他被授为海道盐运千户，果然是五品。江浙提学黄晋卿，六十六岁，准备退休。琦对他说：“明年才可以退休，应当带秘阁职名，七十岁以后还会再起用。”于是他起居位列一品，但黄公性情偏狭，容人很少，最终只到二品。第二年，他以秘书少监的身份退休；到七十三岁时，又被召为翰林直学士，升为侍讲学士后才回去。枢密参议归杨拜访琦，琦对他说：“您早晚将要升职。”本府不久任命他掌管风纪，成为三品；后来又进入政府，成为二品。不久，他升为枢密判官，随即擢任河西廉访使，终于拜为四川行省参政。中书平章教化来向琦询问，琦说：“不出十天，您就会离开中书省。”过了九天，果然授任大司农。他又问琦，琦说：“还会再次远出任职。”不久他升任江浙行省平章。琦曾对知交说：“从今以后，天下多有变故，不到十五年，京城将向南迁移千里。”不久，天下大乱，朝廷削弱，而权臣挟持皇嗣驻在河南，如今将近十五年了。他又曾对人说：“南方士人将进入风宪机构。”当时省、台排斥南方人、不肯任用，已经很久了。不久，果然有诏令任用南方人。他的推算精确灵验，大多像这样。琦游历京师，那些声名显赫、地位尊贵而不值得交谈的人，即使按照礼节来邀请他，他也从不前往。

译门外等候拜见他的人车马如同集市，他也从不轻率地对人谈论这些事，却乐于同平民士人交游。琦曾因荐举者的推荐，署理初庵书院山长。至正己丑年，他从京师回来，隐居在鄱阳山中，遥远地仿佛与世隔绝。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时宜出仕便出仕，时宜退隐便退隐，我难道是固执于某一种选择的人吗？”庚子年，他才带着妻子儿女到金陵居住。琦对于经史，全都探究并通晓其大义。虽然精通数学，却以靠术数成名为耻。他讲论《易》的道理，剖析其中的理趣，很多都是过去儒者没有阐发过的。他立言和提出建议，必定归结到仁义道德，关系到世道人心，因此士大夫之间尤其尊敬仰慕他。赞说：先天之学，自秦汉以来，只有魏伯阳能够了解。到了陈图南，才揭示出其中的秘密。传了一两代，邵子便出现了。邵子说：“先天之学，是心法。万般变化、万件事情，哪一样不是由心产生的？心，是理与数会合的地方。然而世上谈论邵氏之学的人，竟只谈数而舍弃理，这是为什么呢？”阴阳五行，有这样的理，才有这样的气。等到它产生万物，气聚集而有形体，象与数便由此产生。理，是太虚的真实含义；数，是太虚的确定分限。天下的治乱祸福，不能超出数；但数什么时候离开过理呢？所以，数被理所包摄，理又包含着数，这就是先天之学。世间传说邵子把这门学问传给王豫，字天悦。天悦是蜀人，死后没有传人。他把所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一同埋葬在玉枕之中。不到一百年，吴曦叛乱，盗墓者挖开坟墓，取出了这些书。道士杜可大得到它们，又传给廖应淮。应淮所著的，还有《玄玄集》《画前妙用》等数十万字的书，也都传了下去。后来立而齐琦得到它们，那么这门学问的渊源所自，也就可以考见了。我多次跟随琦交游，听到他的言论，从来没有不把理作为根本的。这大概就是程子所说的“加一倍法”。世上那些浅薄地了解琦的人，只说他精于数术，这是为什么呢？所以我把世人称道琦的事录下其中一两件，特意论述他学术的大要，写在这里。程敏政 仝景明先生传 仝景明先生传 仝先生名寅，字景明，是山西安邑人。年轻时聪明机警，后来失明，无事可做，于是学习《易经》，拜师求学，完全探究伏羲《易经》卦画之外的旨意，并且用京房的占断之术，常常奇异地应验。正统年间，他的父亲清游历云中，带景明一同前往。三边的官吏和士卒凡有询问自身休咎以及军队利钝成败的，必定来找景明决断，因此仝先生的名声传遍四方。己巳年秋，敌酋也先大举入侵边境。英宗皇帝北行被俘，暗中派使命令镇守的宦官裴当询问景明。景明占筮得到乾卦初九，附奏说：“庚午年仲秋，皇上的车驾应当回来；回来以后七八年，一定会复辟。”英宗心中记住了这件事。当时忠国公石亨以参将镇守云中，认为景明贤能，引为上宾，凡事都要向他咨询。等到景帝即位，敌寇更加猖獗，召石亨回京统领京营，石亨认为清有才干谋略，便推荐他来辅佐自己。景明于是随行到了京城。当时也先再次入侵，京师戒严，石亨召景明询问计策，景明占筮后说：“没有什么可做的，而且敌人的气势已经骄纵，和他们交战一定能取胜。”敌人果然败退。庚午年，也先想护送英宗皇帝北归，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欺诈，只有武宁伯朱谦上书恳切请求，朝廷犹豫不敢发兵迎接。景明竭力对石亨说：“敌人顺应天意、举行义举，我们中国反而失去了迎奉的礼节，难道不被夷狄讥笑吗？”石亨于是同少保于谦商议，派遣使者。敌人果然奉送皇帝车驾回来，实际是在庚午年秋天。英宗以太上皇的身份居住在南宫三年，锦衣卫指挥卢忠上报变乱，外间议论汹汹。卢忠有一天屏退旁人，请景明为他占筮。景明依据大义斥责他说：“这是大凶之兆，死也不足以赎罪。”卢忠害怕了，假装发狂以蒙混过去，这样两宫才得以安定。后来卢忠伏法被杀，正如景明所说。景帝身体不适时，朝廷内外都因储嗣未定而忧虑，景明急忙对石亨说：“您是国家的柱石，应当舍身致命以安定宗社。如今正处在危疑之际，如果不早定大计，灾祸将不可预测。”石亨于是下定决心。英宗复辟后，准备任用景明为官，景明坚决推辞，于是命工匠铸造“阴阳神灵”四字的筮钱十八文，制作象牙盒贮存后赐给他；又赐鱼牙金酒杯一只、白金和彩币若干。恰逢清以锦衣卫指挥佥事身份将要出任徐州官职，皇帝说：“仝寅难道不能也得到官阶吗？”于是授景明为锦衣卫百户，留在京城居住，景明又坚决推辞，但没有获准。景明见石亨的宠信和地位已经达到极点，常常借占筮来劝告他采取保持盈满的办法，反复告诫他，他却不肯接受，最终遭遇了祸患。景明在景泰、天顺年间，是声名显赫的公卿大夫，无不延请接待他。然而他一句话也不涉及私事，只要是抑制邪恶、扶正道，或救济颠危、扶助困厄而可以出力的事情，他就谆谆劝说，毫不回避。遇到古今图籍、史书和奇异的书，必定让人在旁诵读给他听，到老也不厌倦。他又根据自己名字的含义，自号“启阳”。如今他八十六岁，还健康强健，没有疾病。他有三个儿子：长子銮，凭借才能武艺显露自己，官至锦衣卫百户；次子蓥，研究《易经》，以此作为进士业；三子锐，因为擅长书法，士人任职为中书舍人。评论说：从前严君平替人占卜，对儿子谈话就依据孝，对弟弟谈话就依据顺，对臣子谈话就依据忠，各自顺着情势引导他们向善，大概是一个贤能而隐身于卜肆中的人。像仝景明先生，确实是听闻君平的风范而有所仰慕的人吧？他以礼对待名流，却不向权贵屈服；长寿而有子孙，老于圣明之世，这难道不是幸运吗？那司马季主不被宋忠了解，贾谊、郭景纯又不能免于王敦之难，他们的术数虽然精妙，但他们所得的结果，难道又不是景明所不满意的吗？李梦阳 邵道人传 邵道人传

译邵道人是蜀人。来到庆阳时，已经七十多岁了。道人不愿说话，凡是他用眼神和表情示意的事情，谁也究查不出缘由。然而见到他的人，大都知道他是个奇异之人。道人住在钟楼街周家，穿着士人的衣服、披着衲衣，不分昼夜露天坐着。郡中各位年轻弟子争相来侍奉道人。道人凡是用眼神和表情向这些年轻弟子示意的事情，没有不符合道人心意的。道人喜欢给人治病。病人家里请他去，他就让病人睁眼，又让病人呼气，这样就可以活下来。道人于是看一眼弟子，弟子便把饭放在病人面前。道人从袖中取出铁尺，横放在饭上，诵完大悲咒，便拿起铁尺摩挲病人，说：“痊愈了。”如果病人没有活下来，道人便快步离开。病人家属按照死亡日期请道人推算，道人便指出日期，果然和他所指示的数目相合。道人不收钱，每年从正月开始，救活一个人，就取那人的一尺布来缝补衲衣；如果衣服完好，就不取。病人家里如果拿出饭食来供奉，道人便把饭用碗分列在桌上，不问多少都吃掉；如果再加饭，他仍然用碗分列，却不再吃。如果看到饭是草根等粗恶食物，道人就高兴地吃；如果说“再给您做美食”，道人便不吃。如果他看到饭中夹杂荤腥之物，道人就说：“只管把荤物挑出去，终究不要再另做饭了。”道人善于饮水。乡野人听说后，争相来请求观看道人饮水。道人微微一笑，点头答应。弟子上前放置水，道人看着弟子，叫乡野人自己拿水来，也用碗分列在桌上，不问多少，道人都喝下去。如果冬月的水结了冰，就听见道人牙齿间发出冰块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肩头涌汗，脸色发红，汗水簌簌如雨。道人和我的世父同时代。世父患颈部肿疡，久治不愈，便向道人询问。道人说：“这是鬼祟作怪。您是不是曾到某家求婚？因为嫌那女子丑陋，准备另行聘娶。女子羞惭而上吊死了，这就是她的鬼祟。”世父大惊，伏地叩头说：“怎么办？”道人说：“如今遇到我，三天就会解除。”三天后，肿疡果然痊愈。过了十多年，道人忽然对众弟子说：“我要回去了吗？”弟子说：“先生是有福庆的人，福庆之人没有谁敢怠慢先生，为什么忽然说要回去呢？”道人没有回答。有一天，道人叫人设置三层榻，自己坐在上面，弟子才明白他所谓的回去是指死亡。他们环绕守护了一夜，有人登上几案窥伺他的呼吸，道人仍然挥动手臂把他打落下来。半夜里，屋脊上隐隐响起霹雳声，好像持戈披甲的士卒交战的声音，众弟子震恐伏地。天亮后起来查看，道人已经死了。赞说：孔子说“不谈论怪异”，像道人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佛、道二氏迷惑世人、扰乱政事，但道人口中总是谨慎温厚，不愿如此。他以道术辞世，却急于救助别人的危难，直到死后才停止。唉！这难道就是所谓逃避墨家的人吗？杨道宾 赤肚李道人传 赤肚李道人传

译李道人是徽州的□人。他的父亲名赟，家资雄厚。六十四岁时，因没有儿子，便散尽财产施舍给贫民，以积功修德。过了很久的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道人进入家门，敲着鱼鼓、简板唱歌。他的生母许氏十四岁，那天夜里也做了同样的梦，和父亲同时醒来，谈论的内容相合，于是大为欢喜。不久果然怀孕，生下道人，因此取名梦仙。那时是正德庚午年五月十五日。道人十岁时，父亲去世。年长后，他继承父业，到江湖上收取利息，常常混迹于酒徒歌妓之间，挥霍金钱毫不吝惜。母亲守寡，溺爱他，也不忍心过问。最后他带着妓女凤仙，住在芜湖。这时道人已经四十岁，因病羸弱，几次濒临死亡。请医七年，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有一天，一个乞丐在门外呼叫，凤仙窥见他背着一匹帛，上面大字写着：“大病行工，小病行药。”于是叫他来给道人看病。乞丐用手摩挲他的头顶，大声说：“听从我的话就能活，不听就会死。”道人在枕上点头答应。乞丐立即砸碎各种药器，索要鸭蛋五十枚、酒一瓮，用右手扶起道人，让他坐在膝上，左手一边剥鸭蛋一边吸食，不一会儿全都吃完了。刚开始抱起道人时，他的骨节发出咔咔声。后来乞丐又慢慢抱着他，总共七昼夜，病就霍然痊愈。道人询问他的姓名，他说：“我就是丘长春的第十代孙、清净遨蓬头。”问他的住处，他便向东指着说：北海上有许多石头堆积在那里，是秦始皇驱赶却不能移动的地方，叫作牢山，我就住在那里。”这时道人才知道他是异人，于是打扫房屋、焚香，流泪百拜，称他为遨师，愿意终身做他的弟子。遨师也很高兴，把还丹修炼之术全部教给他，又给他改道号为“一了”。丘长春道派的二十字辈分是：“道德通玄净真常守太清一阳来复本合教永圆明。”遨师十代属于“清”字辈，道人则是第十一代，所以取“一”字为名。三年后，师父知道他已经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法术，便和他一同游历浙江，一个多月后登上天目山。忽然对道人说：“唉！好好守持自己。黄白术、采战术都是旁门邪道，迷惑世人，罪业滔天，你一定要戒除它们，不要留下后悔。”话说完便不见了。道人感念师父的话，更加谨慎地奉行道术，于是在万年县另外修建石南庵居住。让凤仙做道姑，自己则抛弃妻子儿女，云游天下。起初进入全州湘山，几年后又改往太和山，披散头发，放任不羁，有时长啸，有时歌唱，众人都不能认出他。只有阎道人认得他。阎道人生于元代，据说享年二百余岁，声名很大。复初也是丘长春的第十四代道孙。二人相见十分欢喜，早晚往来，共同印证真正的修炼。不久，阎道人离去。茅山道人独居一室，忽然大悟，叹息说：“心性如果在身躯之外，身体还有什么用呢？”于是跳入清凉涧中。见到的人惊恐地来救他，道人却像鸭子一样浮在水面上，捧腹大笑；已经有东西托着他浮起。从此他便不再穿衣，即使严冬大雪，也常常赤身裸体，人们看见他身上汗水簌簌如雨流下，都觉得奇异，称他为“赤肚子”。住了十年，他想北上拜访师父遨师，每次走到半途，总因风雨而退步，有时又在路上遇到客人阻拦；这样五次，最终都没有成功，于是叹息说：“难道尘缘还没有净尽，是遨师拒绝我吗？”于是转入终南山，同铜帽道人结伴。铜帽道人活了几百岁，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因为戴铜帽而得名。又过了十年，他离开泸州、匡庐三年，才进入茅山拜访阎道人；阎道人已经在一年前尸解了，而他与左熙住在道房中。茅山原来有很多游方僧人，道士不想显得与众不同，便重新穿衣着鞋，混在僧人中间，众僧不能辨认他，任意推搡拉扯、无所不做，道人却毫不动怒。不久，僧人们稍稍试探他的功行，便彼此相视而笑；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试着让他治病，病人痊愈后，便又彼此惊讶。渐渐地，他们合十行礼，奉他为师。从此他的名声越来越传遍民间，四方问病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不远千里而来。金坛于公冥修喜欢施舍，以德行使家族世代延续，先前从阎道人那里听说过他的名字，到达后便为他修建水竹村居住处来奉养他，恭敬设置坛场，带领家中子弟族人罗列跪拜，拜他为师。到这时，大宗伯王先生请他到留都，城中上至公卿、下至士人百姓，争相整肃仪仗，抬轿迎接到自家。道人像云、像鹤一样，随处栖止，完全不挑剔地方，尤其喜欢替人看病。他不用药物，只观察面色而施行法术，遵循他师父的方法，以七天为一个疗程：病轻的一个七日，病重的两个七日，更重的就使用符咒，有时吞咽，有时喷洒，使濒死者起死回生，比和缓之术还迅速。他谈论道理，以无欲为根本；所传授的法门简易疏放，多与我们儒家相通。若问他仙术，他总是闭目摇手说：“不知道，不知道。”他的主旨是说欲望不能完全断绝，谈论仙术也没有意义。他性情淡泊简朴，毫无嗜好，冬夏只穿一件衲衣，不穿内衣和裤子，头顶结两个木椎，各插一把梳子。每次坐定，便叩齿数声，闭住口鼻含漱，把津液咽下；随后又用手摩挲面部，用梳子梳理头发，以此向求学者表示：“这才知道玄学有什么害处吗？而所谓使儒者受害的，都是玄学中的异端。黄白术那一派也自称玄学，这难道可以吗？轩辕向广成子问道，帝尧向啮缺问道，他们治理天下太平，成为万世的法则，玄学对儒学又有什么亏负呢？我一向排斥那种白天也不值得放在眼里的说法，这次因为道人购买了一部全集，我慢慢听他讲解疏释，恍惚之间仿佛有所失落。唉！平实地叙述一本书，理解它就能悟得真实，不理解它也能悟得人情，这句俗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支离 夏鍭 陆容 祝允明 田汝成 陈九川 夏鍭 张风传 张风传

译张风是天台山中的农家子弟，外貌丑陋，善于演优伶戏，又得到吹笛的本领，能够用鼻子发出笛声，因此不愿置办自己的家产。他家本来就传授这种技艺。每天在富人家中吃饭，聚集少年们，袒露身体，彻夜歌唱嬉戏，有时喧闹沸腾直到天亮。张旭入门时没有一粒粮食的储备，出门却有终身的供给。因此几乎各乡里的宴会，席上必定有鼓乐声和张风；即使不召请他，张风也一定自己前往取乐。他出门见到富人的大宅，便停在墙下，吹奏笛管，蹲踞而坐，希望声音传入宅中让富人知道。小孩子们纷纷跑来围住他，他便对他们说：“我将要进去吃饭了。”他从来不修饰自己的言语，因为不想掩饰自己的样子。张风为人就是这样。有人因为取笑他而轻视他，张风说：“人要满足自己的欲望，谁不和我一样？我本来就容易满足，只是被鄙视罢了。他们谈到我时却说：‘士大夫才有资格贪求。’这是以利欲助长他们的恶行，难道还有极限吗？而且他们像这样把欲望封闭隐藏起来，就能不漏一句话、不露一点痕迹来给人看。他们说到口舌将尽时，还要搬出鬼神来相互证明，设置祸福报应到子孙身上，以求取自己的利益。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有所求，就必定让它表现在口头上。我心里还没有满足，就把它全部举出并加以追求；放任它随意发展，不但没有增加，反而使它更加明显。我因此这样处世，而世人却不尊重我，难道世上本来就有做梦而不醒的人吗？”他又说：“我凭自身的劳动，靠富贵人家供养。富贵人有的因利欲而败亡，有的原本贫穷却凭钱财积德而兴盛。去掉其中一种情况，留下的仍然是同样的道理；去掉第二种情况，留下的也仍然是同样的道理。失败的人接连不断，我却不必担忧祸患会牵连到自己，因为我常常能得到饭吃。”后来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那个人，看见他的脖子便快步走过去；他的衣服鞋子已经不像从前。他回头看见我，却神色自若，说：“从前我因为富有才有今天，你却以贫穷守住常态，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轻视你了。”我说：“唉，你看见得太晚了。即使在你从前的境况下，难道就一定胜过我吗？只是到了现在，你的处境才固定下来。我曾经住在你家，你饮酒我也饮酒，你吃精美饭食我也吃精美饭食。我向你求取东西，你却不能使我肥胖。况且冠帽衣服加在你身上，在我眼中不过如此。粮食堆积如山，金钱铺满地面，传给你的只是让你守着，不让你使用。你的身体忧虑而劳苦，你承担劳苦来获得食物；我抛弃劳苦，也同样得到食物。你供我吃饭，却带着你的忧虑；我在你那里吃饭，却不承担你的忧虑。你使用的是名声，我使用的是实际利益。你从前差一点就被我出卖，如今反而还想追上来傲视我吗？从前我本来就已经看透你了，只是你不知道，那么你也正是在做梦。”赤城居士说：“这就是所谓做梦，确实如此。张风大概是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于是梦见了那些人。张风也算幸运。然而我听到他的话后思考起来，自己也有这样的梦，却并不知道。世上的梦多得很，所以写下这篇传记，告诉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也借此揭示我自己的情形。陆容 阿留传 阿留传 阿留是太仓周元素家的僮仆，性情痴呆，毫无长处，但元素始终养着他。曾经让他拿扫帚洒扫，他从早到晚挥动扫帚，却不能把一间屋子扫干净。主人责怒他，他便把扫帚扔在地上说：“你擅长这个，何必烦劳我呢？”元素有时出门，让他替自己应接宾客；即使是很熟悉的人，他也叫不出名字，问他来的是谁，他总说：“那个又矮又胖的，那个又瘦又多胡子的，那个容貌美丽的，那个老态龙钟拄着拐杖的。”后来如果不能全部记住，便关门拒绝来客。他家收藏古代的尊、彝、鼎、敦等器物，客人来时拿出来陈列，阿留等客人退去后，偷偷敲着器物问：“这不是铜的吗？为什么黑成这样？”便跑去取沙石，到水边磨洗它们。矮榻缺了一条腿，元素让阿留砍一截木头的分枝来修补。阿留拿着斧子锯子在园中忙了一整天，等主人回来，拿出两根手指比画说：“树枝都是向上长的，没有向下长的。”家人因此哄然大笑。屋前种了几株新柳，元素担心被邻家孩子摇坏，让阿留看守。阿留将要进去吃饭时，便把柳树收起来藏好。他可笑的事情，大多都是这样。元素擅长楷书，尤其善于绘画。有一天，他调和颜料和墨，开玩笑说：“你能画这个吗？”阿留说：“这有什么难的？”于是元素让他去画，浓淡、参差、亭台全都和元素平日所画的一样；多次试验，也没有一次不合意。元素因此专门任用他，直到终身也没有抛弃他。传记作者说：栎树虽然不成材，樵夫也不会抛弃它；砂石虽然极其粗劣，玉工也能用得上。大概天地之间没有真正无用的东西，何况比万物有灵的人，难道偏偏没有可取之处吗？阿留痴呆而毫无长处，本来就是应当被抛弃的材料，但最终还是凭一项长处受到任用，这实在是因为元素能够宽容。如今天下正直、沉静、退让的士人，常常不被掌握命运的人了解；迟钝、疏阔的人，又不被他们喜欢。即使能够了解并喜欢他们，任用时却不能根据才能恰当安排，那么废弃也会随之而来。唉，如今的士人为什么这样不幸，而阿留却偏偏这样幸运呢？祝允明 王昌传 王昌传 义兴人王昌有非凡的力气，耕田不用牛，自己套上犁耕作，由妻子驾驭他。王昌一用力向前，便能走出几尺，有时撞到田埂，田埂也被他撞得震动。他曾经运送粮食，扛着船桅当作担子，前后总共将近十钟，运到数百里之外。其他船夫不知道他的姓名，王昌有时便欺侮他们。王昌说：“你们想靠人多来吓倒我吗？即使一百个人，又能把我怎样？”众人便召集邻船约一百人，争相想要打王昌。王昌拿着桅杆左右横扫，被扫到的人没有不掉进水里淹没的。王昌在山中行走，看见苍蝇蚊虫纷纷从灌木丛中飞起，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几十寻长的大蛇。王昌跑不及，蛇已经卷起尾巴要把他放入口中。王昌大怒，抓住蛇尾，抡起它举向空中再抛下，蛇落地便死了。路上遇见有人搏虎，拿着枪戟前来，王昌每天都把他们的器械弄得软弱，直到全部折断丢在地上。王昌自己拔出巨大的竹子，把竹端削得十分锋利，再用水浸润，用火烧硬。正弯腰修治竹子，还没有完成时，老虎突然冲来；王昌来不及运用竹子，便用双手支住老虎的两条前腿，又交叉抓住其中一掌，抽出腰间的竹刺刺入虎喉，随手一掷，竹刺越过老虎背后的树梢，老虎随即死去。王昌有时长久不运用力气，便手脚颤动不停，迅速奔入山中，拔起几棵树来搬弄；有时提着顽石走上百圈；下雨不能出屋时，就找来几十丈长的绳索，寸寸把它捏断，这样力气才稍稍缓解。王昌有一个女儿，力气像她的父亲。陆地上有一艘修好的战船，众人都无法搬动。水涨到王昌的屋舍，他派人叫王昌，王昌生病了，便叫他的女儿去。女儿让旁人退开，独自荡船，手一碰到船，船就已经在水上了。王昌出行时带着四个人，连同自己的名字，称作“昌四白石翁”。这件事被他的乡人听说了。田汝成 阿寄传 阿寄传

译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分家居住，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两头牛，幼弟的寡妇得到阿寄。阿寄已经五十多岁。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田，这个踉跄的老仆人，却要白白耗费我的粗粝饭食。”阿寄叹息说：“唉！主人是认为我的力气比不上牛马吗？”于是筹划谋生，显出自己可以任用的样子。寡妇把簪子、耳饰等物品全部拿出来，换得白银十二两交给阿寄。阿寄于是进山贩卖漆，一年就使本钱增加三倍。他对寡妇说：“主人不要忧虑，富裕很快就能达到。”又过了二十年，积累了数万金的产业，为寡妇嫁出三个女儿，娶进两个女婿，送出的聘礼和嫁妆有千金之多。又请老师教两个女婿，后来他们都输送粮食成为太学生，而寡妇的财产已经富足，成为全县首富。不久，阿寄患病将死，对寡妇说：“□奴为您效劳、报答的日子已经尽了。”他从枕头中拿出两张纸，把家中财产大小事项全部均分，写道：“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可以世代守有。”说完便去世了。徐家子孙有人怀疑阿寄私下积蓄了财物，偷偷打开他的箱子，却没有一丝一粟的积蓄，只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孩子，勉强用破旧的衣被遮住身体罢了。唉！阿寄的事，我大概是听俞鸣和说的。臣子对于君主，有爵禄带来的荣耀；儿子对于父亲，有骨肉之间的亲爱。然而佩带冠缨、拖着绶带的人，有的竟不忌讳做盗窃君恩的臣子；五都的豪富之人，替父亲经商，却隐藏优良货物而进献粗劣之物，甚至还摆出施恩的脸色。至于阿寄，只是乡村鄙陋的百姓、衰老的老人，侍奉寡妇，抚养幼儿，守着微薄的产业，家门衰败零落，连死于沟壑都常挂在心上。他并不是平素听闻诗礼之风，也不是内心受到宠荣欲望的激发，却肯尽心竭力，昌盛振兴家业，公而忘私，直到死亡才停止，这哪里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呢？鸣和又说：阿寄老了，见到徐氏族人，即使年幼也一定下拜；骑马在路上遇到他们，必定勒住缰绳，退行数百步，把这当作常礼。主人家主母不亲自看望他，女仆即使年幼，也不传话便不离开站立的位置。既然如此，即使是读书明白礼义的缙绅，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如果把这样的心意转来侍奉君亲，即使称他为大忠大孝，也可以了。陈九川 诗丐传 诗丐传 诗丐是乐安人，姓李，名兴生。十六七岁时患风痱病，嘴巴蜷曲，像被夹住一样；眼睛歪斜，双手也弯曲。想吃东西时，必须仆倒在地上，才能咽下去；想说话时，就在地上画字，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然而他很会作诗。从前董侍御时望还没有考中进士时，在乡里的会集上，诗丐来到，众人都让他献诗给董时望。诗丐点头答应。不一会儿便作成一首，其中说：“雕和鹗直冲遥远的霄汉，龙泉剑高高映射出斗牛星的光芒。清明之世，早日施展使天下降甘霖的手段，不要让天下百姓在八方久久盼望。”董时望以礼相待，给他饭吃，想让官府供养他；诗丐以年老母亲在家为由推辞。于是我替他记述：他也曾读过《庄子》，《庄子》记载支离子舆的故事，世人都说那只是寓言。如今看诗丐，难道能说没有这样的人吗？然而子舆能够疏通鼓箧，播种谋生，精通医术可以供养十个人，且不时接受上等粮食三钟、柴三束。子舆能够谈论自己的孙子解，又有三个莫逆之交先后相伴。如今李兴生孤苦地在市中行乞，以此奉养母亲，又像哑人一样。即使有乘坐尻舆、骑着神马的人来到，又有谁能替他表达心意呢？他的不幸比子舆、支离两人更加可悲。至于骀背虽然有尊贵的足处，籍也从未在内心上有缺陷。他们都凭文章流传后世，形体支离却能尽孝，内心安闲而无所事事，难道不会同杞犁诸子一同遨游于世俗之外吗？如果把剩余的精力用来精心作诗，要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并不困难。所以我写下这篇传记来劝诫世人：难道一个内心狂乱、身体风痱的人，在墙边乞讨而洋洋自得，世人就要把他当作荒诞之言吗？贤阉 张居正 张居正 王承奉传 王承奉传 王承奉名大用，是霸州人。他在敬皇帝时入宫服侍，任奉御，在仁寿宫侍奉慈寿皇太后。毅皇帝时，升任御马监太监，赐蟒衣，可以在内苑骑马，地位已经显达。然而他性情刻厉廉洁、刚正不阿，不能向同僚低头，因此不能长久留在内庭，被调出任辽府承奉。当时辽庄王患病不能处理政事，把政务交给国妃毛氏。国妃贤明，通晓书史，沉着刚毅而有决断；承奉从宫内辅佐她，所整顿匡正的国家事务，数也数不清。不久庄王和国妃相继去世，嗣王即位。嗣王聪敏善辩，却贪利刻薄，长大后多有违法之事，常常出城到百里之外游玩，有司无人敢阻止，所以他无所忌惮；但心中唯独畏惧承奉。承奉喜欢直言进谏，嗣王积怨已久，不能忍受，便说：“承奉老了，应当免去朝请之职。”从此承奉很少能见到嗣王。嗣王年轻时没有儿子，所宠爱的乐工之女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便把孩子安置在宫外。过了很久，嗣王患痿病，估计终身不会再有儿子，于是才把宫外之子报告朝廷。按照旧例，藩王生子，承奉司郎要写明生母姓名和接生老妇的情况，移交长史，才能上奏并附入玉牒。嗣王把这件事交给承奉办理，承奉惊愕地说：“大王怎么会有儿子？承奉于是说自己不知道哪位官人的妻妾怀孕以及生子的情况，不敢奉行王命。嗣王大怒说：“老奴竟敢这样做，难道不怕死吗？”于是把承奉手下所有掌权办事的人都抓来，每人杖打数百下，施以重罪，想借此逼迫承奉。承奉始终不为所动。嗣王于是召见承奉，假装说好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因为患病才这样做吗？事情办成以后便有后嗣，富贵也可以长久保全。你为什么偏偏要为别人尽忠呢？”承奉伏地叩头流泪说：“老奴受到国家深厚恩典，死也无法报答。只是这件事涉及欺骗蒙蔽，法令极其严厉。王子如果不是真正的儿子，外面一旦都知道后有人揭发，灾祸将不可预测。老奴宁死，也不敢奉命。”嗣王假意道歉说：“承奉说得对。”于是设下计谋骗取承奉的印信，自己署上承奉的名字办理此事。承奉被欺骗后，无可奈何，怨恨地用头撞墙，大声喊道：“我生来不幸，成为受过刑的宦官，又被抛弃在外藩。如今大王所作所为如此，我不能匡正救助，灾祸将要来了。我实在不忍心老来还看见刑狱之事。”于是关门用绳子自缢，绳子将要断裂时，恰好有人来救，他才苏醒。他日夜流泪，最终哭瞎双眼而死。国人都为他悲痛。太史张氏说：“我在史局任职时，喜欢询问前朝的事情。各位年老宦官谈到孝宗皇帝时，往往流泪，有人甚至哽咽。后来我回到楚地，见到王承奉，回忆往事，他仍然能够一一讲述，详细内容另载于别录中。土地肥美，善于养育禾苗；君主仁慈，善于培养士人。为什么敬皇帝在位时人物如此茂盛，甚至他的奴仆也无不具有大臣的风节呢？看他在议论政事时坚持正道，毅然不为利益所动，也不因威势而恐惧。即使壮士贤哲，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假使他能够长久留在内庭掌管枢密事务，那么近来兴安、怀恩一类的人，哪里值得称道呢？我因此知道敬皇帝的恩泽深入人心。王承奉大概是弘治年间的人。” 物类 杨慎 祝允明 包节 杨慎

译仓庚传 仓庚传 梁武帝取代齐朝后，住进齐宫，后宫中年幼的妃嫔，以及地位仅次于潘余等人的妃嫔，削减了又削减，仍有一百多人。郄后心里嫉妒。武帝闲居时，有一天读《大荒经》，书中说：“吃了仓庚，就能使人不嫉妒。”于是下令虞人捕捉这种鸟，张网遍野、笼罩群山，佛首寺争相进献，鸟多得堆满台阶。武帝于是命令内厨把它们做成宫廷膳食，每天都不间断地食用，不再吃其他肉。后来郄后同武帝一起吃，觉得味道很美。武帝心里希望这种方法很快见效，便试探着问郄后：“这种余甘肉可以分给各位夫人吃吗？”郄后立即放下筷子不再吃。武帝说：“《大荒经》难道欺骗我吗？难道吃它的功效还很浅吗？还是要把剩下的都做成肉干？”仓庚中有一只年老而聪慧的，鼓动翅膀，发出人的声音，自称说：“我是西方后裔的羽族臣民。我的祖先曾侍奉庖羲氏，庖羲氏的辅佐者中有一只善于鸣叫的鸟，主管建立福祉，整治百鸟，命令我的祖先说：‘你是仁鸟。’它掌管春季的气候，从此以后，世世代代繁育。到了周文王建都岐山时，西申有凤凰，看见他的德行便降临下来，群鸟也都跟随它，聚集在岐山之下。当时，飞翔于天空的、在露水中起舞的、在雨中舞动的、在霜中长鸣的、早晨啼叫的、夜间鸣叫的鸟，以万来计数。又有巴地的比翼鸟、蜀山的文翰鸟、方山的孔鸟，以及芳香美好而不昏暗的鸟、头部华美的翡翠鸟，全都飞到宫树上。周王和后宫并不觉得奇异，唯独我的族类被特别画在红色竹简上。那首诗说：‘枝叶多么茂盛，黄鸟飞翔；正因为它有辅助之功，这是乾德的象征。’二虢的孩子们嬉戏玩耍，张弓射土来追赶它们。王后说：‘这不是培养孩子纯真之心的做法，告诫他们不要射击。’周公告诉文王，命令掌管罗网的人在境内特别开恩，不要捕捉它们。如今皇帝如果不想做周文王也就罢了；如果想做周文王，为什么不赦免我这微小的生命呢？”武帝说：“你怎么知道周文王？姑且替我说说，文王后妃的德行究竟怎样？”仓庚于是高兴地跳跃说：“我知道，我知道。不是后妃的德行，实际上是文王的功烈。太阳是天的光明，月亮是地的纲纪。丈夫作为妻子的纲领，象征太阳的光明；让妇女顺从丈夫，仿效月亮的纲纪。太阳在西边承载月魄，由媵妾上升到嫡妻；月亮在东边承载月魄，由嫡妻次及媵妾。”武帝笑道：“礼制失传，竟然要向鸟求取吗？再替我说说。”仓庚伸长脖子说：“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每月初一，君主亲自察看朔日，不亲近内宫；王后也要避开。月亮刚出现月魄时，左媵六人轮流侍奉三夕，这是象征微弱的阴气。” 月初形成月魄时，右媵六人轮流侍寝三夜，这是象征阴气渐渐增长。月亮形成上弦或下弦时，三夜由世妇轮流侍寝。月亮形成月采时，三夜由御妻轮流侍寝。月将近望时，王后应当侍寝一夜，象征阴气将要充盈。月正当望时，王后应当侍寝一夜，象征阴气达到极盛。月过望后，王后应当侍寝一夜，象征阴气不会始终充盈。从这以后，三夜仍由降等嫔妾依次侍寝：御妻三夜再次侍寝，世妇三夜再侍寝，左媵三夜再侍寝，右媵则在月末之夜侍寝。君王以遮蔽自身为由，不亲近内宫，王后也退避不侍寝。这是按照月亮的盈亏来安排进退。授给银环，是告知可以进；换上金环，是告知应当退；佩戴黑色的的，是告知应当避开；使佩玉发声，是告知要节制。由媵妾逐渐升到嫡妻，是由地位卑微而显达兴盛；由嫡妻逐渐降到媵妾，是由兴盛而渐趋卑微。不要让阴压制阳，不要让柔弱凌驾刚强。这样子孙就会昌盛，寿命也会长久。这是用阴礼教导六宫，也使颂扬之声传遍天下。又把这项制度推行到天下：诸侯有副官，大夫有侧室，士有妾。到应当侍寝的夜晚侍奉守夜，都依照这个制度作为节度。在这种时候，难道就没有险恶偏邪吗？王制中对鳅鱼妒性的禁制，又能有什么作用？周代的制度荒废已久，却想把罪过归给微小的禽鸟，把性情的改变归咎于细小的羽毛，不也太荒唐了吗？况且荒唐经书中的虚妄说法，并不是神农所传述的。皇帝若相信它，就是无知。沉溺女色、专宠一人的做法，也不是周文王的制度。皇帝若实行它，就是不仁。背负这两种过失，尚且不能做禽鸟之王，更何况做江东的君主呢？皇帝听了庚的话，惊惧地侧身而坐。郄后听了，忧惧得脸色全无。于是命人把这些话写在斧扆上，并在永巷实行这一制度。郄后也恍然醒悟，改为更加谦下待人的行为。这都是仓庚的力量。皇帝高兴地说：“只是相信古书旧说，不如听从仓庚的话。”于是赦免仓庚不杀，封他为金陵邵公。唐代有一个称为“金衣公子”的人，就是他的后代。○祝允明 义虎传 △义虎传

译荆溪有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贫富不同。贫穷的人因此只能安于贫困，没有别的技能，只稍微懂得一些读书识数的本领。他的妻子又很美丽。富有的人便设计说：“你困窘得厉害，为什么不想办法求得救济呢？”穷人告诉他自己办不到。富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某山某甲家财丰厚，却缺少主持财计的官吏，寻找这种人已经很久了。你的才能正适合担任这个职位。你想让我替你谋划吗？”穷人感谢他，富人立即准备船只和费用，并带着他的美妻一同前往。到了山中，富人又说：“我从来没有预先向他提起过你。他突然见到你们夫妇，恐怕会稍有不快。一旦不快，就无法再进去。你们留在这里守着船，等我先替你们通报，这是个办法。”穷人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曲折地带他走进险恶的溪谷树林中。穷人脚上磨出厚茧，皮肉破裂，鲜血流到脚踝和脚跟仍不停。到了极其僻静的地方，富人把他踢倒在地，拔出腰间的斧钺砍他，直到他倒地昏死。富人以为他死了，哭着下山，对那个美妇人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咬走了，你怎么办？”妇人只是哭。富人又说：“哭也没有用，我试着和你一起回去寻找；找不到的话，再另想办法。”妇人也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又曲折地把她带进另一处险恶的溪谷树林，到极其僻静的地方，抱住她企图淫乱。妇人还没有回答，忽然一只老虎从树丛间冲出，咆哮着扑上前去，把富人咬走并杀死了。妇人惊恐稍定，心想：他平时就熟悉这条路，我丈夫大概真的已经在老虎腹中了。她不再怨恨富人，转身回去，却迷失了旧路，只沿着道路哭泣。忽然看见一个人在岸边行走，便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妇人把事情告诉了他。那人说：“你不要哭了，应当回到船上就可以回去。你的船在那里。”于是领她返回，妇人看见船后，那人便消失了，大概是神灵。妇人登上船，却不知如何打算。不久，山中又有一个人哭着走出来。妇人远远察看，原来是她的丈夫。妇人又疑惑又害怕；丈夫也怀疑妇人已经被贼人掳走了，怎么还会独自活着呢？两人靠近后，果然是丈夫和妻子。他们相携大哭，哭醒过来，各自讲述经过。丈夫说：“他企图淫辱你，但毕竟没有得逞；他想置我于死地，我也几乎真的死了。我本来可以把这条命保住，却因此感到遗憾。”妇人说：“我以为你死了，苦苦悲痛；你竟然没有死。我还想着要报仇，没想到贼人已经自取报应。我即使遗憾，又有什么可以再补救的呢？”于是两人更加悲伤，又互相安慰，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最终完整无损地回到乡里。祝子说：“看那贼人起初谋划时，哪里有什么义呢？后来却因诡计失败，受到老虎不义之诛。老虎也真机巧，但这不是老虎的力量，而是上天的安排。假如妇人没有遇到老虎，而是依法告到官府，再去报仇，事情未必能够成功，即使成功，也未必像这样痛快。” 所以说，仅仅说老虎机巧还不足以穷尽它的意义；用“义”来彰显它，是可以的。” ○包节 厮犬传 △厮犬传 河西有两位将领，都是榆林人。其中一人因办事失误被罢官，另一人升任游击将军，统领奇兵抵御敌虏。当时永昌正处在显贵显赫的时期。被罢官的将领将要严整行装，返回榆林。他的厮养卒很羡慕那位升官的将领，于是那位被罢官的将领便愤然要离开。他的主人安慰他说：“我已经被罢官，市场也将入暮，没有什么用得着你的地方了。你愿意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吧。”过了一天，厮养卒又偷偷进入厨房，把主人平日使用的各种食器全都塞在怀里。到堂上向主人告辞时，主人奇怪他胸前鼓起，命人从两肋搜查，搜出他携带的器物，便怒骂道：“我供你衣食十多年，你一见我被罢官就匆忙离开，还要偷走我的器物带走，世间哪有这样不讲人理的事！”主人用棍棒打他，几乎把他打死，厮养卒最终爬着投奔了那位升官的将领。有客人从凉州来，把这件事告诉我。当时我所交好的平阳人贾适正好来到。贾适曾经把我寄居在荒僻地方时所收养的一只狗带走；这只狗产自西域，叫声凶猛，难以制服。近来把它拴住，贾适每次来，它总是摇尾跳跃，牙齿相碰着迎接他；贾适离开时，它便悲鸣倒地，整天才停止。后来它逐渐驯服亲近，解开绳索，放在台阶前。每餐给它肉，呼唤、应答、指挥、呵斥，它都能懂得人的意思，仿佛是我平素所饲养的狗一样。贾适已经几个月没有来，这一天偶然来访，给狗饮酒，狗却假装不看他。贾适开玩笑说：“分别几个月，狗也把我忘了吗？”到了漏刻将尽、送贾适出门时，狗已经先藏伏在路旁，窥见贾适跨上马，便突然冲上前去，终于跟着贾适走了。仆人和车夫以及左右侍从当时看见的，无不惊叹奇异，说它起初假装不看贾适，后来却突然奔走跟随。唉，真奇怪啊！起初我听说厮养卒不讲义气，忍心背弃主人；后来又幸运地见到像这只狗一样眷恋主人的。我想到人若失去主人便会另求依附，而这只狗却使我产生更深的感慨。曾经看史传记载，狗行义的事很多，其中最显著的，如杨生在醉卧时脱离危难，张然在宴饮时揭发奸恶，陆士衡在吴洛传递消息。如今亲眼看到这件事，更加相信不因艰险安逸、干燥潮湿而改变操守，即使士人也很难做到；这只狗又懂得什么，竟能坚守操行，超过刚烈的大丈夫呢？按说狗在五畜中属金，难道是它承受了金行刚劲之气，独自完整地保留了金性偏盛的一面吗？厮养卒本来也是人，位列三才之中，心中包含五常，他的行为本来不应与狗相同；想到世道如此，难道不值得为之一声长叹吗？然而古今像厮养卒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四公子以后，直到田窦卫霍之流所养的门客，成百上千，无不聪明有才、能言善辩，稍有机会便逞奇献策，使天下兵势为之震动。可是考察他们聚散离合的行为，却全都像厮养卒一样。大概因为以市场之道结合，也会以世俗之道离去。汉代儒者说过：“富贵之家没有突然聚集的宾客，贫贱之家没有抛弃旧交的宾客。”推究他们为什么来，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走，我曾经深深体会这句话。门客和厮养卒，一生都奔走于市场，只把盛衰有无放在心上，于是想做一只狗也做不到。狗只是不羡慕市场上的利益，所以没有朝夕反复，也没有聚散无常，因而能够坚守操行，超过刚烈的大丈夫。因此君子不因欲望扰乱本性，不因人事损害天性。唉，夏商周三代以后，臣子背叛君主、妇人背叛丈夫的，为什么纷纷都像厮养卒这样？又哪里只是市场上的门客如此呢！●《皇明文征》卷之六十六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述 杂纪 ◆述 祝允明 ○祝允明 书述 《燕山三士小述》《吾乡二老述》△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