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之六十四

译传记说：“百姓禀受五常之性，有刚柔、迟速的不同，声音也各不相同，这些都与水土风气有关，称为风俗。都市中的人，见闻熟习，大体崇尚通达而少有执守，这是世人通常的说法，但不能一概而论。国家定都顺天几百年，考中科举、跻身仕途、功业恩泽显著而为人所知的，固然不必等待论述。有的人任小官，有的人终身是平民，抱守一项节操，坚持一件善行，违背众人、不同流俗，以求实现自己的志愿，也并非没有值得称述的。只是偶然没有凭借，他们的姓名不能显扬于世，死去岂不是更加令人惋惜吗？我出生得晚，私下听祖父说过遗民故老的姓名品行，幼年愚昧不能记住；所幸亲眼见到的那些人，也已经凋谢殆尽了。恐怕从此便完全湮没无闻，所以略举一二为君子说说，希望日后有人继续记述。” 刘志，字景仁，顺天人。通晓经史，能写近体诗，其中有警策的句子。性情谨慎朴实，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每次谈论礼制，必定以《朱子家礼》为准则。他在某国公府任教书训导，某公想迁移嫡母的坟墓，而将生母配葬进去，请他草拟奏章。刘志依据礼制加以劝阻，某公却强行要求。刘志说：“按照您的做法，不仅道理上悖逆，而且也免不了触犯法律。” 某公于是贿赂另一位训导钱暄，让他草拟奏疏上奏。英宗大怒，责令某公追究谋划此事的人，把钱暄戴枷示众，人人都佩服刘志有见识。刘志又曾劝某公毁掉铜佛来铸造器物，某公不肯，过了很久才听从。后来刘志还不到五十岁，得了奇怪的疮病，蔓延到脸部而死。人们指称这是毁佛得到的报应。唉！刘志所守持的是同一个道理，幸而没有遭祸，人们就认为他是对的；不幸得病而死，人们就指称他是错的。世俗蒙蔽人的情形竟到了这样吗？如今异端邪说流传得越久越炽盛，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天下的办法。像刘志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可悲啊！路贵，字秉彝，顺天人。粗略涉猎经书典籍，年轻时做过童子师。性情正直，不替别人隐瞒过错。母亲去世出殡时，仿照《家礼》，去掉旛幢和鼓乐，使用人扮作方相，街市上的孩子争相喧笑。尤其不喜欢神怪之事，曾有人降鸾扶乩，众人各自献上香和纸钱，路贵脱下所穿的一双鞋，放在案上说：“我没有别的东西，姑且拿这个供奉神明。”围观者都缩着脖子，路贵大笑着离去。后来活到高寿而死。徐本，字以道，姑苏人，户籍在京师。曾出入杨文贞公的门下。等到见到各位老前辈，他能够讲述前朝典故，性情刚直，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徐天全的哥哥召见他，徐本根本不肯给面子。他说话总能刺中对方的内心，并说：“我是秉笔直书的史官。”当时有名望德行的人，如叶文庄、岳蒙翁等，都以礼待他为上宾。他一向熟悉《家礼》，士大夫家有殓葬之事，请他必定前往；但如果没有按照礼节相请，就不轻易登门。即使登门，也不等喝茶便离去，唯独喜欢书籍。每得到一本书，都亲手翻阅校对；书皮残缺、文字脱落，就裁好鸟丝栏纸，请善于书写的人补上。他笑着对人说：“我就像老鼠搬生姜，辛苦却没有用处。”八十多岁才去世，自号竹轩。辑有《竹轩诗》一卷。陈让，字士谦，姑苏人，居住在京师，擅长楷书、行书，专门仿效赵松雪，字迹华美妩媚，惹人喜爱。他有时把古纸染旧，伪造赵松雪的书法，突然之间很难辨认；购书的人接连来到门外，权贵显要常常用金帛酬谢他，因此靠此发家，七十多岁去世。他家中收藏的古书名画，他的儿子挖开房屋寻找，全部卖掉了，人们大多为此感到悲伤。贺道，字士完，南京人。世代行医，平时擅长用药，人们称他为贺生。他虽然能通晓文章义理，崇尚儒雅，在士大夫家中很有声望；他的品行，大体不逊于名流一类的人。我亲自接触并了解的，只有这些。他们质朴厚重而不事文饰，哪怕一句话、一个行为，幸而偶然合于道理的，也琐碎得不值得记录了。又有一位赵某，是顺天人，本来姓杨，以卖酱为业，人们称他为酱杨。天顺初年迎接銮驾的行动中，武官和勋贵争相乘机纳贿，以冒充官职来骗取赏赐，人数多达一千几百人。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他摆手谢绝说：“我是粗人，没有享受富贵的命相；钱财不是我所吝惜的，只怕反而踏入祸害的机关。”不到一年，冒充官职的事情败露，这些人全都被革职，有的还遭到贬谪流放。人们这才说：“赵某不差。”赵某尤其重意气，他的女婿是刑部主事朱铎，贫穷却有操守。赵某常常送给他钱粮，帮助他保持清廉。朱铎病死，儿子又死了，赵某便把女儿接回家，使她不失节。等到赵某寿终，他的儿子毓又供养自己的妹妹，使她居住至今。蔡通，是府军卫的军籍人。年老退职后，每天步行绕皇城，见到砖石毁坏，就默默数清，从某门到某门，总共有多少处损坏、多少块砖石。他雇请善于书写的人，写好奏疏到通政司上奏，请求命令工匠修缮。事情交给工部后，被搁置没有执行。过了几年又如此上奏，又被搁置。又过了几年，他想再次上奏，儿子劝阻他，妻子也严厉制止。他要不到雇人写奏疏的钱，便暗中脱下银簪，写好奏疏终于上奏。郎中项文泰厌恶他烦扰政务，把他送交司法机关审讯治罪。赎罪之后，花费了家产数两银子，他的妻子和儿子仍然交相怨恨不休。蔡通已经年老多病，终于忧郁而死。他写奏疏时，平素并不识字，却熟读自己的文章，在客人面前口诵数百言，连一字一寸也没有少记。受到阻挠压制时，他总是叹息说：“朝廷养士，每年耗费数十万官禄，谁肯顾及这件事呢？”有人认为这是小事，哪里值得计较，他就回答：“从某年到某年，已经增加损坏若干处了。长久不修，必然大坏而达到极度破败，所需费用哪里能够计算得清呢！”唉，蔡通的见识确实狭小，好比从竹管里窥看天空；天空虽然被看得很小，但他毕竟确实看见了。以平民的身份考虑这件事，也不能算小事。那些所谓享有官禄的人，不能把同类事情联系起来作长远谋划，反而嘲笑并压制他，究竟是什么心肠啊？究竟是什么心肠啊！”},{ 《王古直传》

译王古直，名佐，字仁辅，后来去掉“车”旁改为“甫”，古直是他自己取的号，世人也就以此号称呼他。他住在合州的黄巗，就是今天太平县的地方。年轻时作诗，擅长行书、草书，曾漫游京师。有同乡因犯法获罪，古直到各官署去探问，官府连来探问的人也一并逮捕，盘问他的家属和事情的紧急情况。古直甘愿受辱，却不说那人的所在，后来被关进刑部监狱，独自站在烈日下暴晒，不和众囚混在一起。主事李廷美觉得奇异，在他的衣帽间发现柯学士的几首诗，便问他：“你会作诗吗？”让他以日影为题作诗。诗作成后，便放他回去。古直长揖一礼便走了。狱吏都大笑，但古直也从此因此得了名声。他同如今的侍郎黄定轩、侍讲谢方石交情深厚，曾寄居在谢方石那里。方石因服忧离职后，他又寄居在给事林克冲那里；克冲出使海外后，便寄居在员外王存敬那里；存敬也出使后，又寄居在定轩的儿子、主事王汝修那里，但汝修也不常在家。等到突然去找他时，往往已经找不到了。他以旅居求食为生三十年，没有童仆，也不置办锅灶。有五六只大笼子，里面只放着几百幅诗画和一壶酒；每天早晨出门喝一两勺，到了巳时便重新锁好壶带走。上元节时，京师用烧熔的糯米汁制成瓶子，用来盛水养鱼，旁边映照着屏风和烛火，通体明亮可爱，俗称“炮灯”。古直买来一盏炮灯，放在谢氏馆舍中，每天把玩，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有一天不慎碰碎了，心里很不高兴，说：“我一生的家当就在这里，如今全毁尽了。”他正在写章奏文书，正好椽吏来到，他说：“竟敢毁坏我的典群椽，我要打他。”有人劝他自己想办法，古直说：“我本来就该打他；打了他，我的名声反而会更加显扬。”有一天在路上遇见那人，果然被他打了一顿，古直只是袖手承受，回去后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人劝他出来做官，他大声说：“难道我真是为了爵禄才谋求仕进的吗？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呢？”又回答说：“怎么能把我当作少年人看待呢？”他曾在饮酒的地方叹息说：“这也算是功名事业啊。”显应宫的道士请他主持蒙馆，供给的馆俸很优厚，但过了一个月，他忽然辞去，说：“怎么能辛辛苦苦拿着朱笔墨汁，坐在凡俗的案牍之间呢？”克冲出使时想带他一同前往，没有成功。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他并没有强求我，我怎么能替他出行呢？”自古以来，有多少大贤因为听说有人不渡海，便不肯渡海？难道海一定要渡过才算痛快吗？他的性情刚直坚强，不肯向人屈服，大多如此。不过他的胸襟一向直率，内心不走旁门小道；遇到合乎心意的事情，便欣然忘记离去，人们也因此喜欢他。评论者说：方石先生曾说：“天地这样广大，其中可喜、可叹、可怪、可笑的事情，什么没有呢？哪里说得尽啊！” 按察使沈仲律曾遇见古直，询问他的籍贯、里居和名胜古迹，问个不停。古直说：“您不必问了，我大概是个奇怪的人。他难道也善于自我说明吗？”《周礼》把人分为士、农、工、商四民，班固在表中把人物分为九等；魏晋以来，又由中正官评定九品。我一向了解古直，却不能给他定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于是写了《王古直传》。郑晓 《杜生传》《杜生传》杜生是宋代阳翟人，不知道他的名和字，人们都称他为杜五郎。杜生壮年时，在城南有五十亩田，和哥哥、嫂嫂一同耕种养活自己。后来哥哥有了儿子，又娶了媳妇，家里不能供养那么多人，杜生便把田地全部让给哥哥。哥哥又不肯接受，他就带着妻子儿女搬到城西的乡里，借一间草庐居住。草庐前有几丈见方的空地，四周都围着木槿篱笆，篱笆内密密种着蔬菜、葫芦和花卉，篱笆外有几株桑树和柘树。当时杜生的生计正十分窘迫，于是替人选择日期、出售药材；别人送他布、粟、柴、盐，他就接受，若送金钱，他却不接受。儿子长大后，能够使用农具，乡里给了他三十亩田；耕种之余还有力气，便又替人受雇耕田，从此生活渐渐得到供给。杜生说：“唉！一天吃两顿饭，三年做一件衣服；别人不急着求我，我也不急着求别人，人人已经各自满足了，我还求什么呢？”于是他召集乡邻中的穷人，教他们选择日期替人卖药。乡邻愚钝，不能很快领会，卖药没有销路，杜生便在旁边帮助他们；得到钱和酬谢后，就分给乡邻。这样，他常常端坐在篱门内，三十年不出门。黎阳的孙县尉听说后，前去拜访他，问道：“听说您三十年没有走出篱门，是真的吗？”杜生说：“传话的人说过头了。十五年前，我曾带着老妻坐在桑树下乘凉；前年儿子娶媳妇时，我也曾请儿媳的母亲吃饭，还曾到东边篱笆外躲避过。只是我没有手头事务，也不向别人求取什么，偶尔不出门而已，也不是喜欢远游。” 我问杜先生靠什么维持生活。他说：“几年前曾经卖药，如今只耕田。”我问他还看书吗？他说：“二十年前也曾经看过书。”我问是什么书？他说：“邻村老翁送给我一本抄本，没有题名和款识，书中多半是在谈争名逐利的事，连《净名经》究竟是哪一部书也不知道。当时非常喜欢其中的议论，如今反倒忘了。”我问书现在在哪里？他说：“春雨时屋顶漏水，把书淋湿了，拿到太阳下晒，早晨有个过路人看见，立即要走了。”我问如今还剩下什么书？他说：“有一本大字古本《周易》，儿子夜里读一两卦，我躺着听；耕田疲倦了，不能读，也不勉强去读。”我问：“您的儿子能做官吗？”他说：“乡村里的朴实孩子，哪里能做官？不过他的性情很厚道，柴薪和水粮送出门时，能数清来往的脚印，等着他回来。”他对待妻子十分亲爱，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嬉笑。孙尉听了这些话，怅然若有所失。回去几天后，他忽然闷闷不乐地责备自己说：“可悲啊！杜先生把我们这些人看得如同苍蝇蛆虫一样！”杜先生住在城西五十年，从未主动邀请客人；别人召请他，他也不去。那些有声望、有势力的好事之人仰慕他的操守，登门拜访请见，他也始终不回访答谢。杜先生独自一人行事，始终坚持自己的意志，人人都爱戴敬重他。他只同村中三四辈父老往来，彼此极为亲密；有时一个月见不到面，也不互相呼唤。他们一来，杜生就请他们坐下交谈，必定谈到一整天，直到坐久了饥饿疲倦，才做些菜羹和麦饼给他们，吃饱就算了。乡村父老都带酒来饮用。杜生来者不拒，总要喝到醉了才停止；有肉就吃，但杜生自己不能备办酒肉。屋里有两口瓮，装着蔬菜和米；还有一张榻，铺着草席。他气度闲适旷达，言论精炼简明，颓然自若地站立，看不出喜怒。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知道他是有道德的君子。他活到九十八岁去世。评论说：我读《后汉书》时，常常极其仰慕申屠蟠、黄叔度，认为他们可以说是接近大道了：不动摇自己的精神，不丧失自身的操守，也不与人交结。郭林宗、符融几乎都应该感到惭愧，因为他们不能忘情于名声。唉！名声和自身，哪一样更亲近？像杜生这样的人，真是贤德啊！周思兼 《胶东二高士传》《胶东二高士传》

译周子镇守胶东的第二年，趁政务闲暇游览各座山峰，观看大泽的云气，饮用漱玉泉水，登上云土山麓，捧饮圣母泉水，感慨叹息说：“美啊！这就是古代胶东国的地方，灵秀之气都聚集在这里了！想来这里一定有高士出生吧？我希望能拜王怀祖、崔廷枫为师。”有人回答说：“胶东偏僻，没有这样的人。否则，难道是张公钺吗？但张公已经显贵了。再不然，难道是梁万斛吗？这个人，大概就是所谓的高士吧？”周子说：“张公的高尚之处怎样呢？”王生、崔生回答说：“张公过去任清苑县令，有清廉的名声，监司器重他并加以表彰，于是告诫他说：‘你确实清廉，能够保持到最后吗？从盎中汲水，开始时未尝不清澄透彻，但时间一久，很少有不腐败的。你确实清廉，为什么不保持到最后呢？’张公高声回答：‘水可以腐败，张钺却不会腐败。’监司因此感到惭愧。张公性情刚强固执，和外界多有抵触；有人来请托，他不但不听，还要加以治罪，因此人们怨恨他。七年后，他入京接受考核，有人夺走他的车子，他便到铨部申诉。打开他的车子，发现里面只有一石多的刍豆，其他东西什么也没有。” 铨部说：“唉，张县令竟然贤德到这种地步吗？这正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那些申诉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于是治罪于申诉者，更加称许张公。张公入朝补任郎官，出任常德太守，历任官职三十年，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周子又问梁生的高尚之处，王生、崔生回答说：“梁生起初在学校读书，每次考试常常名列众士之首。胶东太守刘公看重他的才华，请他做子弟的老师，供给他酒食，梁生不吃；送给他礼物，梁生也不接受。刘公感到奇怪而惊异，却不能强迫他。不久梁生遭逢母亲丧事，哀伤过度，身体损毁，得病很久不能痊愈，家境更加贫困，于是放弃科举学业，改以卖蔬菜为业。有人怜悯梁生贫穷，故意多给他钱，梁生总是发怒斥骂，不肯接受。有人误多给了他钱，梁生说：‘你给我的钱应该多一些，我也不接受。我还给你；那里有熟悉梁生的人。’有人在路上遇见梁生，那人是贫贱之人，梁生便站住同他交谈片刻才离开；那人是富贵之人，梁生却总是躲开，不肯见他。有时梁生卖书，便在书上题写‘此书值若干钱’；别人照这个数目给钱，他就接受；有人多给钱，梁生总要发怒说：‘我是卖书的人，不是梁生。你多给我的钱，是在玷污梁生，梁生不能接受，赶快还给你。’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梁生的规矩。梁生进城时，拿着蔬菜对人说：“这些值若干钱。”人们总是照数给他，因为知道他从不多取。梁生的菜园不让别人糟蹋，别人也不偷盗。有怜悯梁生而替他整治菜园的人，梁生总要给他工钱；有人不肯收，梁生就发怒说：“你以后不要再替我整治菜园！”因此，乡里的父老和郡中的士大夫都想办法厚待梁生，却没有人敢把东西送给他。这就是梁生的品行。周子说：“这个人就是我的老师，正是我的老师啊！陈仲子、郝子廉，我起初以为他们是战国时的人，后来又以为是秦汉时的人，认为当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难道如今又有这样的人吗？假使天下都能让这样的人来治理，天下难道还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我有幸获罪任职于胶东，又能听到这样的人留下的风范。我从张公那里学习廉洁，从梁生那里学习介守。胶东难道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这个人就是我的老师啊！不过梁生在哪里呢？”王生、崔生回答说：“梁生的住处离郡城四十里，那里地势低下，地方偏僻，车马无法到达。先生如果一定要去拜访，就不要让他知道；他一旦知道，就一定会躲开不见您。” 周子听从了他们的话，避开仪仗卫队，前往梁生的草庐。梁生听说后，在周子到达之前先逃走了。周子说：“唉，奇异啊！这是什么人呢？他莫非就是所说的泄柳、段干木吗？他是有所仰慕而这样做，还是本性如此呢？”奇异啊！这是什么人呢？我没有料到胶东这样偏僻的地方竟有这样的人！我任职胶东而能遇到这样的人，这是我的幸运；如今又有这样的经历，也算幸运了。即使如此，假使这个人生在秦汉时期，一定会和泄柳、段干木等贤人齐名；假使他生在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一定会名闻天下；假使他生在胶东，而胶东又有贤明的太守，也能传播他的名声。可惜胶东偏僻，生出了这样的人，而太守又是我周某。这个人虽然贤德，又有谁知道他呢？”于是周子仰头叹息，王生、崔生也都叹息。周子便题写“靖修高士”四字在墙上，命王生书写，回去后作了《胶东二高士传》。申时行 《屯留路公传》《屯留路公传》

译路公名琼，是潞州屯留人。不详知他的字，有人说字英。宪宗朝，民间风俗质朴，给人起名时往往只称名而不取字。路公生得魁梧强悍，体力和智谋都很集中于一身；处在众人中议论事情时，言辞迅疾，如箭如刀，遇到纠纷往往当机立断，一听到他的话，即使最为暴横强悍的人也无不清爽地屈服，乡里本来就敬畏他。成化末年，大盗王弘在燕赵起兵，辗转抢掠泽州、潞州之间，声势极大，屯留的官吏百姓更加遭受杀害。屯留人震惊恐惧，路公奋然说：“唉！贼人不过是蜂拥而起、乌合聚集，拿着锄头、耰耒和棘矜，竟在千里之内横行，而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吗？难道他们以为秦地没有人吗！”他立即到县令那里，请求发给武器，愿意率领一队人马，一定打败贼人，为百姓消除祸害。县令认为他豪壮，答应了他，于是招募县中敢死之士，得到数百人；又向他们说明大义，人人争相踊跃。路公为他们制定方略，带来贼人的心腹，让他作为内应，便率兵追踪贼军到余吾。贼军正在吃饭，路公从后面急攻，大败贼军，擒获他们的首领，其余党众也全部平定。县令上报功劳，部使者厚赐金帛，路公辞谢不受，于是署任他为阴阳训术，逐渐增加对他的任用。县中有疑难案件，总是到他的亭署向他询问；又让他督办城墙、学校以及各种工程。路公接受事务后立即裁决，所督办的工程花费少而办事成，众人无不听从约束，县令更加器重他的才能，多次加以表彰赏赐。正德年间，有个大宦官叫何庆，原来依仗刘瑾而骄横放纵，大肆谋取奸利。他曾经过屯留，路公奉命在境外迎接他，从容地进言说：“我早就听说您的义举很高，屯留县令带着扫帚和席子，日夜准备各种供给来慰劳您的属下，一切都听从您的命令。不过，屯留只是个小县，从未接待过天子的贵人，把县中破旧的赋税财物全部搜罗起来，也不足以办成粗劣的饭食。希望您的左右不要惊扰县中百姓，让我们用自己的私蓄杀牛滤酒，为您祝寿，也使下吏得以向您陈说内心的敬意。”何庆欣然因此收敛了，县中百姓都得以依赖他的庇护。路公虽然才思敏捷、精明能干而且有力量，处置变故圆转自如，但总是努力施行仁德，把急切救济别人的困苦看得比自己的事情还重。前县令张鹏因获罪被斥退，贫穷得不能返回故乡，路公便倡议县中百姓共同筹集他行囊中的资装，价值数百金。张鹏感念路公的恩德深入骨髓，告诫子孙说：“不要忘记路某，路某救活了我。”到他的孙子张巽言考中进士时，还常常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乡里有个儒生贫穷得不能成婚，路公拿出几十金帮助他娶妻；他这样慷慨赴义的事，都属于这一类。路公的祖先原本并不显达，自从路公的儿子某人出仕担任某官以来，路家逐渐兴盛；路公的孙子王道考中道士科，历任官职而有声望和政绩，如今担任光禄卿。新天子又因恩泽下诏，赠给路公与其孙相同的官职，于是路氏才兴盛起来。然而士大夫称颂路氏世代的德行，都以路公为根本。评论说：鲁仲连曾说：“天下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困难，调解纷乱而不求取报酬。”像屯留的路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天下太平无事时，那些有谋略、智慧、勇气和辩才的士人无从施展才能；突然发生危急之事时，连城跨邑的官吏因怯懦软弱而不办事，受到排斥、弃置和侮辱的人，哪里数得过来？至于路公，不身佩铜印墨绶，不处在掌管百姓的职位上，却从民间小巷的平民中挺身而出，设谋奋力，保全孤城，消灭强横的盗寇，成功后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难道不能称为奇士吗？他厚待别人而少有要求，不把自己的施为当作必须兑现的诺言；自己曾经施予恩惠，反而总是远远避开，唯恐被受惠者看见。古人所称的侠士义行，与他相比简直相形见绌了。假如路公凭借些微功劳离开卑下污浊的处境，升入本朝任用，那么他所能建立的功业，哪里说得尽呢？然而路公自身没有得到任用，他的功效却寄托在后人身上。天道还像斟酌分配一样，把那里的东西取来注入这里，难道不确实如此吗？王穉登 《黄翁传》△《黄翁传》黄翁名叫櫰，是吴郡金昌人。吴地号称繁盛雄厚，而金昌尤其如此。凡是本地出产的东西，以及其他地方出产的鱼、盐、贝、绵、竹、箭、橘、柚、筐、服、纤缟之类，明珠、翠鸟羽毛、金、锡、流黄等货物，都堆积在市场上。金昌的富人都能任意占有这些东西，用它们营造华美的宫室、华丽的馆舍和雕饰的楼榭，又大量收藏古钟鼎、金石、图书来自我娱乐；文采彬彬，风流在天下首屈一指。有人说，其中有些人凭借对礼乐和乡土情况的了解，又多有机灵才智，便按照自己的意图伪造古物，炫耀出售以谋取利益，买到的人往往受他们欺骗。黄翁能够替人辨别剖析、考证真伪，指明说明优劣，出入于古代图籍经书，并且加上自己的鉴赏，因此博通许多方面。于是凡是拿古钟鼎、金石、图书来出售的人，大多到黄翁这里来；因此黄翁门前每天都像集市一样。黄翁说：“孝皇帝时，吴中古器物和图籍中号称上等品的，比现在少不了一两成；当时又有许多爱好古物的君子，不过是利用清闲时光赏玩，做些修饰装点的事，所以即使有名贵器物，也没有人给出高价。如今我读邸报，看见朝廷给人升官晋级，那些在齐、鲁、燕、赵的人远远数不清。假如我们乡里某人做了御史，邸报就说他进献了某件器物；某人做了监司，邸报就说他送入了某幅图画。于是夏王的鼎、石鼓、《秦经》、图史、丹青、玉简、金匮中的书籍，纷纷流入市场，其价格比过去不止高出十倍。唉，这样一来，古钟鼎、金石、图书竟成了用来换取金钱和贿赂的东西了。我说，三代古人的器物中，那些用兽齿、兽皮、木材和竹箭制成的资用品，大多已经憔悴腐烂，不能保存到后世；能够保存于世而不憔悴腐烂的，没有比古钟鼎、金石、图书更合适的了。正如黄翁所说，钟鼎、金石、图书竟只是用来博取美官、猎取要津的工具，这就像拿鹤作媒、拿香作诱饵。鹤之所以珍贵，香之所以贵重，是因为它们以高洁、清远而被世人珍视；如果抛开这些品格，只把鹤和香当作人间求利的媒介和诱饵，那么鹤和香还有什么可珍贵的呢？”黄翁认为我说得很对，我便把这段话一并收入传记。◆笃行 耿定向 ○耿定向 《黄忍江先生传》《李掾传》△《黄忍江先生传》

译我从年轻时束发入学，拘守在学校中，大约有十年。前后更换了六七位学官，大多都像出自同一个模子，其中不被扬雄讥刺的，实在很少。我曾经看见乡里的贫寒士人，肩挑雨笠、赤脚行走，为了谋求生计而奔波，确实十分辛苦。逢年过节，他们愁眉苦脸，聚集全族商量，又因为没有能力准备礼物而感到痛苦，有时还要借贷筹措，勉强前往。到了学宫门前，头昏沉沉，双脚沉重而徘徊，不敢上前。等候已经很久，先让守门人探问是否带有礼物，然后才出来接见。见面时往往摆出怒容，盛气凌人。礼物收下后，便亲手接过塞进袖中，默默用手指估量礼物的厚薄，稍微合意了，脸色才渐渐缓和；如果不合意，怒气就更加炽烈，设置各种难题责问过失，好像是在追讨长期拖欠的债务。然而那些贫寒士人低头徘徊、迟疑退缩，婉转措辞、曲意解释，只要能免受呵斥而出来，就自己庆幸。又有富裕人家的豪族子弟，来到这里便总是亲昵随便，以酒相交相欢，甚至开无聊下流的玩笑，毫不顾及尊卑等级。富室贵族的子弟出去时，则扬扬得意地摸着肚子，车夫和奴仆横行街道；偶尔看见同辈，也旁若无人，只用眼角扫视一下罢了。我每每为此感慨长叹，没想到本来应当以礼义相先的地方，竟衰败到了这种地步。就在这时，我才开始遇到黄忍江先生。先生从来没有做过险峻奇异的行为，恭谨谦和，外貌好像衣服都承受不起，话语仿佛不从口中发出；内心端正而气息平和，神色温厚而言语简约。他待人没有隔阂，但内心明察，处事井然有序。我的朋友彭公辅，原是个孤苦贫寒的士人，先生一见就器重他，对我说：“彭生有仙人的风骨和道者的气韵，你交到朋友了。”先生遇到我们两人来访，便总是留我们坐到一天结束，谈论不倦。我们两人也乐于听先生讲话，常常直到深夜才忘了回去。先生曾对我说：“我起初接到授官命令时，一整夜因这件事睡不着，私下想，官职以训导过错为名，难道是随便说说的吗？‘训’字从言、从川，朝廷是要我用反复恳切的善言同诸生切磋砥砺。‘导’字又从首、从寸，朝廷又是要我首先亲身实行，以此倡导诸生，不能越过尺寸。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推究名义来思考，这个责任难道不艰巨吗？”先生本来就博学多闻，跟随先生学习的人，都空手而来、满载而归，高兴地听到了从未听过的知识。我记得先生曾经为我讲述范仲淹《示子书》中的话：“年轻人为什么苦于多病？难道不应该把保养身体放在心上吗？门户才刚刚支撑起来，宗族还没有受到恩赐。”我听了警惕而悚然，才明白古人爱惜自身，是因为志向长远。先生又曾讲述宓子治理单父的事，说他压抑争竞、推崇恬静，大概是受到阳乔劝喻的感化。他又时时向我称道并引用乡里的前代贤人，例如虚斋的操守品行、次崖的风骨节操、净峰的宽厚长者之风；他对这些人的行事说得十分详细，整整一天没有一句庸俗的谈话。当时本县学校里的生员有五百多人，贤能的人受到信服，不肖的人受到约束，贫寒的人依恋先生，如同依靠父亲；富贵而骄傲傲慢的人也都收敛自己、谨慎检点。先生从来没有严厉地表露声色。那时的属吏既鄙陋又强悍，每天争夺腐鼠，互相辱骂喧闹，却唯独对先生严肃敬畏。有一天，一个穿黑衣的僧人想修缮佛寺，拿着名册来向先生求助。先生说：“唉！我也是孔氏祭祀的守护者。我亲眼看见我们孔氏的宫庙不足以安妥先灵，却不能设法修治，内心很悲痛。难道反而要替你谋划吗？”县令听了受到感动，于是立即替他修缮整理殿堂廊庑。先生说话不多，却能切中要害，大多如此。不久，先生升任海康掌教，县中士绅和弟子前来送行的足有几十人，车马堵塞了道路。先生临行时留下了一套衣服，送给继任者，并借此寄托自己的心意，后来这件事流传开来。接任先生的人虽然不能完全继承先生的志向，却也受到先生心意的感动，明白了其中的指示，待诸生不再苛虐。先生升任以后，过了几年，我的弟弟补为弟子员，那时弟弟还只是个幼童。弟弟行释菜礼回来后，闷闷不乐，一点也不高兴。我责问他说：“父兄看见你年纪幼小便能进入泮宫游学，都以此为荣；你却面无喜色，为什么呢？”弟弟说：“我从前以为学宫是仁义之府，如今大概把所听到的都共同见识到了。我先同各位士人一起拜谒先师，接着登堂击鼓行拜揖礼，礼成后，学官庄严地升座，我们肃敬地侍立。我原以为刚刚入学，学官一定会有所教导，正伸长脖子等待聆听。谁知学官忽然从中座起身，捋着胡须、扬着眉毛大声说：‘你们在公堂上应交的礼金还没有准备齐，为什么？从今以后还不能办齐的，看我用夏楚责打你们！’各位士人都战栗害怕，我看着他这样做，惭愧得汗流满面。像这样，怎么能说是仁义之府呢？进入泮宫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我说：“唉，小子，你已经落后了！可惜你没有机会侍奉我所说的忍江先生。”因此我更加敬重并感念先生。先生任海康掌教的几年间，海康的士人像我们县的士人一样感念先生，便相继建祠祭祀。后来先生想请求退休归乡，那时我正在南畿主持学校事务，听说后便写信给部使者，请求促成先生的愿望。先生归乡后，我的姻亲朋友周元孝来主持督学事务；元孝原来也出自先生门下，乡里人士便相继嘱咐元孝，应当优厚礼遇先生。先生听说元孝在泉州考校士人，便恭敬地拜见先生；先生仍然严肃地以老师的身份对待他，完全没有提及私情。元孝因此更加敬仰先生，这件事被我乡里人士相互传颂为美谈。我如今承乏来到这里，先生还健在，我将带着几杖前去接受他的教诲。住下不久，先生却因讣告传来而去世了。唉，悲痛啊！我年轻时怀着盛大的志向，听到先生的种种议论，受到启发而奋发起来，私下认为自己即使不聪敏，也应当自立成材，不辜负先生。如今我的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已衰老，却仍然像这样支离荒谬，岂不是更加辜负先生了吗？唉，悲痛啊！先生名杰，字一贞，是泉州同安人，学者称他为忍江先生。△《李掾传》

译李椽是我同乡，名叫梅，起初在臬司幕下任掾属。世宗去世时，诏令各司哭临，当时掾属伏在庭下哭得格外悲哀。督学颜冲宇认为他很有义气，便升任他为司刑功曹。李掾兄弟共有四人，他是嫡长子，其余都是庶子。他父亲亲近庶子而疏远薄待李掾，田地房宅中便利的都给了庶子，所以庶子富裕，而李掾独自困窘。他的祖父不平，想告到官府。李掾跪在祖父膝下哭着说：“弟弟是我的手足，父亲钟爱弟弟就是钟爱我，怎么能因为微末小事伤害父亲的心呢？况且告发孙子去诉讼儿子、让儿子怨恨父亲，也不合常理。”祖父这才作罢，乡里人都称赞他的谦让。不久母亲去世，李掾在墓旁结庐守墓共三年。过去来守墓的人，大多修有庐舍，有的还有小屋；只有李掾孤零零地住在荒草间，暑天只有一把伞遮盖，严冬只有一领草席。他又十分贫困，每天不得不靠劳作谋生，但每次外出都必定回来，即使深夜也一定赶到墓所。一天夜里，他来到墓地附近的溪边，忽然雷雨暴作，溪水上涨无法渡过，于是撑着伞站在溪边，望着墓地跳脚号哭：“母亲，儿子在这里！母亲，儿子在这里！”这样一直到天亮。又一夜积雪有几尺厚，邻里有位姓张的老儒生，料想李掾或许受不了大雪而离开，便深夜前去窥看，只见他席着草躺在雪中，被雪遮没，难以辨认；四处寻找了很久，才看见雪夜中隐约露出一个发髻。张益叹息着，转告众人说：“近来有个人父亲死了，也在墓旁结庐守丧，像丧母一样。”乡里人都称赞李掾孝顺。李掾此前任职刑曹，宪长方某也察知他的贤能，特意命他督理按察司狱讼。旧日督狱的官吏，在审讯囚犯时可以收取若干钱，钱就成了李掾同僚的私财。如今李掾亲自在狱中张榜说：“各囚犯触犯刑法，大多是因为行贿，所以皇上现在命我督狱，只是奉行法律罢了。若一面依法办罪，一面又亲近贿赂，怎么可以呢？”这些囚犯中，他没有一个因此受贿而玷污自己，而且还从家中带来粮食和炊具，煮粥供养那些无所依靠的囚犯。又有一名囚犯依法不应判死刑，李掾查阅案牍发现了实情，便向宪长请求使他免死，却只字不提自己的恩德。那人带着百金私下送来，请同署的掾属代为转交；后来查明恩德出自李掾，便设酒相谢，又增加礼金作为寿礼。李掾勃然变色，挥手离去，人们又称赞他清廉而仁厚。李掾从前托人作介绍来拜访我，我敬重他的品行，便见了他。他相貌古朴，又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破烂的鞋，颓然像一个乡下农夫。我偶尔和友人谈论经史，有时只举出大意，尚未说完；有时记得意思，却偶然忘了原文，李掾便从旁代我回答，多次给我帮助，这才知道他也常常涉猎经史。问起他少年时的老师，是乡里的儒生张高；张高的老师是郭先生庆善甫，庆善甫是王文成的门弟子。这样看来，他的品行义行大概是有根源的。耿子说：“唉，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生在元和、永建年间呢？假使生在那个时代，早已做公卿了。可是李掾本来就不善于经营生计，家境日益衰落。乡里没有见识的人都讥笑他的迂腐，同辈中有的反而嫉妒他装模作样。士人难道就值得庆幸能遇到时机吗？”不过，像原宪、高柴这样的人，如果能以圣人为归依，也不能说是不幸未遇。李掾幸而得到颜冲宇的知遇。厚德 宋濂 杨士奇 宋濂 杜环小传 李疑传 杜环小传

译杜环，字叔循，祖先是庐陵人，随父亲杜一元到江东游宦，于是定居金陵。杜一元本来就是贤良之士，交往的都是四方名士。杜环尤其好学，擅长书法，谨慎自持，重视诺言，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业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已经六十多岁，在九江城下哭泣，无处可归。有认识允恭的人怜悯她年老，告诉她说：“如今的安庆守谭敬先，不是允恭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去依靠他呢？他见到老人，想到允恭的缘故，一定不会遗弃您。”张氏照他说的，搭船去见谭敬先，谭敬先却推辞不肯收留。张氏非常困窘，想到允恭曾在金陵做官，也许还有亲戚朋友活着，或许万一可以希望恢复旧日生活，便悲哭着跟随别人到了金陵。她打听了一两个人，都没有活着的，于是寻找杜一元家住在哪里，问杜一元如今是否平安。路人回答说，杜一元已经死了很久，只有儿子杜环还在，他家就在鹭洲坊中，门里有两棵橘树可以辨认。张氏穿着破衣冒雨走到杜环家，正好杜环家在接待客人。杜环看见她大为惊讶，仿佛以前常见她的面，说：“您莫非是常夫人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张氏哭着把事情告诉他，杜环也哭了，扶她入座，向她行礼，又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妻子马氏脱下自己的衣服，替母亲换上湿衣，端来稀粥给她吃。杜环抱来被子让母亲睡下。母亲问起自己一生所亲近的故人，以及故人的小儿子伯章。杜环知道故人都已不在，不值得托付，又不知道伯章是死是活，姑且安慰她说：“天正在下雨，等雨停了，我替母亲去找他。假如没有别人侍奉母亲，难道杜环虽穷就不能独自奉养母亲吗？况且我父亲和允恭交情像兄弟一样，如今母亲贫困无依，不归他人而来到我家，这是两位父亲引导您来的。请母亲不要再忧虑。”当时战乱之后年成饥荒，百姓连亲骨肉都不能相互保全。母亲看见杜环家贫困，住了两天，坚决要出去寻找其他故人。杜环让婢女跟随她前去，直到傍晚果然没有遇到任何人，才回来，于是母亲安定下来。杜环买来布帛，叫妻子为母亲制作衣服被褥，从杜环以下全家都把她当作母亲侍奉。母亲性情急躁，稍不如意就责骂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不要因为她困窘便轻慢她、同她计较。母亲患痰疾，杜环亲自煎药端饭，每次进食七筯，因为母亲在场不敢大声说话。过了十年，杜环任太常赞礼郎，奉诏到会稽祭祀，回来经过嘉兴，遇见她的儿子伯章，哭着对他说：“太夫人在我家，日夜思念小儿子，已经思念成疾，不能不早些去见她。”伯章像没听见一样，只说：“我也知道，只是路远，不能前去罢了。” 杜环回去半年，伯章来了。这一天正是杜环的生日，母亲见到小儿子，母子相抱大哭。杜环家人认为不吉利，便劝止他们。杜环说：“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吉利的？”后来伯章见母亲年老，恐怕她不能远行，竟借口别的事情推辞离去，再也不顾念她。杜环更加恭谨地奉养母亲，但母亲思念伯章的病情却更加严重。三年后，她终于去世。临死时，她举手向着杜环说：“我连累杜先生了，我连累杜先生了，愿杜先生的子孙都像杜先生一样。”说完便断了气。杜环准备棺椁，为她入殓安葬，在城南钟家山买地安葬她。每年按时祭扫她的墓。后来杜环任晋王府录事，颇有声名，和我有交往。史官说：交友之道，实在艰难。翟公说过：“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这并不是过分的议论，而是确实看透了人情才这样说。人们在意气相投时，愿意以生命相许，好像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共同承担；到了事变发生、形势困窘时，不能履行自己所说的话而背弃离去的人却很多。何况人在朋友死后还能奉养他的亲人吗？我看杜环的事情，即使古代所称的义烈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世俗总说今人比不上古人，难道不是冤枉天下士人吗！李疑传 金陵的习俗，把经营旅店当作谋利的行业。旅客住下，只给一间仅能放下一张床、低头进出的房间。早晨听到钟声便起床去办别的事，到了夜里才回来。休息和洗漱用的水，都要自己准备。然而每月要索取数千钱，否则就辱骂讥讽，甚至闹到官府。有的客人生病，旅店就把他赶出去；病势危急、气息尚未断绝，双眼睁着未闭，也立即用轿子抬出去，还夺取他的财物。妇女怀孕将要生产的，旅店认为不吉利，不肯收留。它们薄情到这种程度，并不是本性本来如此，只因地处京城附近，四方来的人很多，形势使它们变成这样。唯独李疑以崇尚义气闻名于当时。李疑字思问，住在通济门外。巷中的子弟带着学业到他家求教，他靠所得粮食供给自己，不够时便以六物推算人的吉凶。他本来十分贫困，却独自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金华人范景淳任吏部属官，患了病，没有其他子弟在身边，人们都认为他快死了，不肯收留他。他拄着杖来到李疑门前，敲门说：“我不幸患病，没有人肯收留我。听说您的义气很高，能借给我一张床吗？”李疑道歉后答应了，请他进来坐下，洒扫出一间明亮清爽的房屋，准备床褥、炉灶，让他住在里面。请医生为他诊脉，亲自煮粥熬药，早晚都握着他的手，询问他的痛苦，像侍奉亲戚一样。后来病势更加严重，不能起身，大小便污秽了被褥床席，臭脏得无法靠近。李疑每天替他刮洗擦拭，脸上毫不显露厌恶。范景淳流着泪说：“我连累您了，恐怕不能再活下去，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深厚恩德。我袋中有黄金白银四十多两，在原先的旅店里，希望您亲自去取来。”李疑说：“患难中相互救助，是人情本来就应当如此，为什么还要谈报答呢？”范景淳说：“您如果不取，我死后恐怕会被别人得到，那又有什么益处呢？”李疑于是请他的乡人一同前往，把钱带回来，当面打开钱袋，登记数目并封存作记号。几天后，范景淳果然死了。李疑拿出私财买棺材，把他安葬在城南聚宝山，将那袋钱全部寄放在他的乡人家中。李疑写信召来他的两个儿子，等两个儿子到了，便与他们一同打开棺材取出钱袋，按登记的数目归还给他们。两个儿子送米给他，他推辞不收，反而送给他们财物，打发他们回去。平阳人耿子廉被械送到京师，他的妻子怀孕将要生产，众家都拒绝开门收留。妻子躺在草中哭喊，李疑问明缘故回家，对妇人说：“谁没有急难的时候，怎么能把房屋随身带着呢？况且人的性命最为重要，假如生产后被风露侵袭，那么母子都会死去。我宁可收留她而承受祸患，怎么忍心让她们母子死去呢？”便让妇人跟着自己回家，后来生下一个男孩，李疑命妻子像自己侍奉范景淳那样侍奉她。过了一个月才辞去，也不接受她的报答。人们因此多半敬重李疑，名士大夫都喜欢同他交朋友。见过李疑的人都说：“真是善人，真是善人。”李疑读书作文也很可观，曾经因为厌弃科举文章而不肯赴试，但他的品行最为显著。太史氏说：“我和李疑有交往，了解他的为人。李疑是一个和善温厚、质朴谨愿的士人，并没有奇伟壮烈的外表。然而他所做的事情，却有古代义勇之士的风范，难道可以凭外貌判断人的才智吗？古语说：‘天下混浊，清白之士才会显现。’我为世俗流行的贪利风气感到悲伤，所以记载他的事迹来劝诫世人。” 杨士奇 敦笃老人传

译敦笃老人传 国家自洪武年间起，制作诏令颁行天下：凡是方圆百里的县邑，都推选乡社中年高德厚、有品行义行的人，让他们教化乡里，公正处理乡里的事务和诉讼，大概是用来帮助县令县丞、安抚安定百姓的。但奉行这项制度的人有恭敬也有怠慢，推选的人有合适也有不合适，于是乡巷田野之间，蒙受其公正的人常常很少，承受其苛刻的人却很多，这是各地共同的弊病。像我们太和县云亭乡沙寸里的刘郁武，受到推选任用，县里从大夫以下的人都称他说：“这就是敦笃老人。”所有本地的聪明人和愚笨人、老人和壮年人，都称他说：“这就是敦笃老人。”他的行为完全符合这个称号，没有人说不同的话。郁武具有淳朴而明达的资质，说话一定公正，处理事情一定公平；遇到逞强发怒、施暴的人，一定用道理裁断他；遇到放纵欲望、横行霸道的人，一定用道义折服他。他言辞神态从容平和，听到的人没有不内心惭愧而信服的。有时有人诬蔑诽谤他，他从来不为自己辩解，但事情最终自然真相大白，因为他平素在人们心中早有信誉。他居任没有多久，就引退说：“我有什么不足，为什么要每天和庸俗众人一样，低头屏息，在县衙之下接受差遣，像套在车辕上的小马驹呢？”直到他离去，乡里再没有发生诉讼争端牵涉到县门。郁武涉猎书史，早晚生活都很淡泊，穿短衣、戴长笠，行走在田垄之间，察看庄稼，逍遥怡然；耕种收获足够一年的用度，还有余粮储存，千辆车和万钟俸禄也丝毫不能进入他的心中。[原文“丹俯间”疑有讹误]古代大司徒教导百姓的六种品行，郁武都具备。《易经》说：“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幽居之人守正便吉祥。”《诗经》说：“在山涧旁筑室隐居，德高之人的胸襟多么宽广。”说的不就是郁武吗？唉！世俗中沉溺于利益的人，劳心竭力、困苦思虑，忙碌得没有片刻闲暇，踏入不可预测的险途也不顾惜，最终小则困窘受辱，大则乃至身家灭亡，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拿他们来同郁武相比，相距是多么遥远啊！郁武大概真有使贪者变廉的风范吧？我同郁武有深厚的交情，所以写下《敦笃老人传》。清德 王世懋 王世懋 王氏父子拒受金钱传 王氏父子拒受金钱传 参政王懋德，是琼州文昌人。隆庆戊辰年考中进士，由南京比部郎出任金华守。金华守前后没有谁能善终离任，唯独王君因为清廉被察知，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后来又升为福建布政司右参政。琼州在海外，而王君的父亲封公王良弼与母亲都年过八十。王君在外任官已经十六年了。他没有儿子，常服燥热的药，代理建南府事务回乡时得了消渴病。此前延平有人患这种病，把尿液甘甜看作死亡的征兆。王君试验后，尿液果然甜，料想自己不能起身，于是请求回乡。我们这些人认为他不能远行，坚决挽留他。王君慨然说：“懋德离开父母、不能晨昏定省，已经十六年了。愿上天赐给我一点福分，让我能活着见到父母，即使途中死去、尸体向南，我的志向也仍然是朝南。”于是同僚们争相送给他路费礼物，王君却坚决推辞不受。我说：“难道您没有父亲和弟弟在吗？”王君说：“我琼州本来就是鱼米之乡，家中勉强能够自给；我把十六年间所积余下的月俸交给佐仲置办产业，供养双亲，哪里用得着接受诸位的馈赠？况且我不留下而急着赶路，是怕因为回来得太迟，只能以灵柩归葬，反而给福建人增添负担。”我听后，心中暗暗敬佩他。王君到了延平便无法继续前行，最终去世。去世当天，他神志清爽而不乱，还写信向同僚道谢，发誓不接受装殓费用。[“獥福”“佐仲”等字词疑有OCR或传抄问题]我当时认为，王君死后不怕没有钱财，怕的是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古人中有君主听从臣下薄葬的请求来成全其志向的，于是我便向巡按使者请求，这样做可以吗？藩司长官不敢决定，报告给使者，使者认为不可以，于是仍按旧例筹集六百金，派使者护送并传达此事。渡海到达后，便把钱交给封公。封公不接受，说：“我儿已经有成言在先，我老了，怎么能没收六百金来损害我儿的义行？”官吏再三请求，封公更加坚决推辞，最终命他们带回去，只收下祭奠的钱，说：“替我感谢各位大夫，老夫年老将死，身在海外，不能报答。”起初，王君拒收同僚馈赠，又遗命不接受丧葬赙金，有人说他没有儿子，不替年老的父亲和弱弟谋划，是不合中道的。我独自认为并非如此；到了这时更加流泪哭泣，并叹息说：“唉，果然是有缘故的啊！海外之地，和黎族獠族杂居，而父子清廉到这种程度，难道是偶然的吗？王君父子即使号称有中等家产，并非陶朱、猗顿那样的巨富，也能把六百金看得如泥土；王君死后，因为义行而赠送赙金，送到数千里之外，这不是所谓‘嗟来之食’一类的东西。而王君的父亲不愿用它来玷污儿子的名节，这不只是王君清廉，而是他的父亲清廉在先。假使王君怀疑他的父亲有软弱隐忍的打算，准备替小儿子积聚财产，又怎么肯如此坚决地推辞呢？”我当时想为王氏父子建立拒金亭，并且刻碑记载此事。恰逢有入朝祝贺的差事，又没有人来协助推动，这件事便作罢了。只是我对他们父子的敬爱之情一直未能吐露，便私下为他们立传，把它展示给志同道合的人来传述。评论说：现在世上有些人致力于阐明性命之学，却把薄葬和辞受财物看成小节，世懋对此实在十分戒惧。从前西晋太康末年，难道不是缺少清正的言论，才让“钱神”受到讥嘲，最终因此忘掉国家吗？廉耻对于道义，关系重大。参政王君学问优长、奉职尽责，临死面对义理尚且说难，何况他的父亲不是靠学问修养，而年纪又处于应当戒除贪得的时候，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我国崇尚廉耻，国内海外没有不受到感化而兴起廉耻之心的。世懋因此知道周朝历数长久的道理。[“朵者”“痽兴”等处疑有OCR讹误]自述 宋濂 殷云霄 陆树声 杨维祯 宋濂 白牛生传 白牛生传

译白牛生是金华潜溪人，姓宋，名濂。他曾经骑着白牛往来于溪水之上，所以人们把“白牛生”作为他的称呼。白牛生身材矮小，眼睛细长，胡须稀疏，性情勤勉，其他没有什么嗜好，唯独专心求学而不懈怠。他心中所存的都是诸书和六经，和人谈论的也都是六经。有人厌烦他的繁琐，他说：“我舍弃这些，还学什么呢？六经难道是太阳吗？一天没有它，就要在昏暗中摸黑走路了。”白牛生所学在于修养内心，所遵循的道在于五伦，自认为这是最容易、最简明的道理。有人笑他迂腐，他说：“我难道迂腐吗？如果我对孟子来说算迂腐，那我就是迂腐之首了。”白牛生喜欢写文章，有人称他为文人，他又勃然大怒说：“我是文人吗？天地的道理，我想穷究它却还没有穷尽；圣贤的道，我想凝聚领会却还没有完成。我是文人吗？”有人来求教作文，他说：“大概应当学习孝悌吧？至于文章，我不知道。”白牛生不肯求取俸禄，有人想拉他出仕，他说：“俸禄可以求取吗？做官应当为道义谋划，若只是为自己谋取私利就不对了。”白牛生安于义理和命运，从未妄自作为。有人怀疑他拙笨，他说：“我与天契合，不迎合人，这才是最大的机巧，难道是拙笨吗？” 白牛生仰慕孔子、颜回的快乐，仿佛听见了□天之乐，仿佛获得了褭蹏之金。谈到这些，他便手舞足蹈，不能停止。有人认为他狂妄，他说：“我能够理解这些，只遗憾自己还不能完全践行，怎么能说是狂呢？”白牛生小时候多病，常常实行服气法。有人讥笑他想长生，他说：“盗跖非常短命，颜子却非常长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那人没有回答，白牛生说：“窃取阴阳之和，只为了私养一己之身，这就是服气吗？运行调节天地的大化，节制宣泄四时之气，这才是服气吗？”白牛生虽然贫穷，喜悦的神色却常常洋溢在眉宇之间。有人责问他，他说：“我的内心已经足以快乐了。内心既然足以快乐，便无人能责怪我，也无鬼神来谴责我；得到也快乐，失去也快乐，我有什么忧愁呢？”白牛生穿坏衣、吃粗食，却安然处之。有人担心这是欺诈，他说：“锦衣和粗布衣虽然不同，能保暖却一样；曲核和淳熬固然不同，能吃饱却相同。有什么可欺诈的呢？”白牛生不以尊贵者为尊贵，也不把贫穷者看作低贱，有人责怪他没有区别，他说：“尊贵自有尊贵之处，对我有什么增加呢？卑贱自有卑贱之处，对我有什么损失呢？”白牛生以诚意对待万物，三尺高的孩童也不敢欺骗他。有人讥笑他把一切混同，他说：“我的道大概就是如此，至于同与不同，我不知道。”白牛生不享用外来的神灵祭祀，只是十分恭谨地奉祀祖先。有人说他这是报答根本吗？白牛生说：“不只是报答根本，也是以自己的气感通祖先的气；我若把这种心意施于外人，又关他们什么事呢？”白牛生常读台衡、贤守、慈恩诸家的书。有人诽谤他偏颇，他说：“我虽然口头谈论它们，却从未在心中偏执于它们，怎么能说我偏颇呢？”白牛生情意调和舒适时，便把特磬悬在架上，亲自用铁槌敲击，闭目侧耳倾听，自认为领会了制乐的根源。有人嘲笑他，他说：“这是篑桴土鼓遗留下来的声音。五音繁复汇合，反而是末流了。”白牛生喜欢穿木屐登山，遇到景色优美的地方，便凝视不移，有人厌恶他的癖好。他说：“我从山峦的形态、河川的颜色中，看见三代的精华，实在舍不得离开。”白牛生四十六岁，头发没有一根白的。他每天坐在一间屋中，整日澄心思考；有时拿笔著述，动辄以贤圣自期。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别人本来就无法理解。恰好有位画师画了白牛生骑牛的像，白牛生大笑，认为画出了自己的真实面貌，于是亲自把这些事情分条叙述如下，题为《白牛生传》。赞曰：白牛生真是妄人吗？说他的文章，不能写成完整的篇章；说他的道，又遥远得仿佛从未见过。他还自己对内心说：‘我学习古人，我仰慕古人，难道不是悖谬而乖戾吗？’ 殷云霄 石川子传 石川子传 石川子七岁读书时，问他的老师：“每天读书是为了什么？”老师说：“为了取得功名。”石川子说：“怎么取得呢？”[原文引号及句读有残缺]老师说：“不是这样的。” 老师对此感到惊异。后来石川子家中接连发生几场大丧事，家境贫困，多病，几乎不能维持生活。二十岁时奉太夫人的命令参加乡贡考试，后来又考中进士。石川子说：“我将要被世间任用，可我的学问没有所得，我将用什么来做官呢？”便以有病为由辞官回去，结庐住在石川之上，每天取六经来读，自以为快乐。当时他独自登上岱宗，发狂大喊道：“真正能够使天下变小，果然不是虚言。”大约过了六年，群盗起事，他应召进入京师。各地豪杰士人听说石川子到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把诗文投给他。石川子不敢和他们相见，得到靖江县的任命，便离开靖江，居住在大江之中；靖江东北有一座孤山，临近大海。石川子坐在□山东望说：“大海空旷无边，远离尘世，有没有乘风踏浪来看望我的人呢？”于是把酒洒入海中，高声歌唱后回来。住了两年，改任青田。青田百姓颇能容忍他的拙朴，平日有空便进入石门洞，闭目坐上几天，然后回来。又过两年，他离任，百姓相互哭泣挽留他。石川子说：“我惭愧于你们，我惭愧于你们，我能做什么呢？”如今皇帝召他任南京工科给事中。山泉道人说：“石川子的官职是进步了。过去我曾同他谈论学问，他自己认为没有所得。虽然如此，石川子如今三十六岁，今后达到更高境界的路程难道不还很远吗？”石川子说：“我回望自己的过去，为自己的后来感到惭愧。我听到您的话，便为此悲伤。” 陆树声 九山散樵传 九山散樵传

译九山散樵不署姓氏，家住九山之中，出入城市也不避讳。樵曾经在朝廷任职，后来厌倦仕途而辞去，说：“假使让我处在兰台石室之中，和诸位搜求奇异事物，那么我做不到；若是一个山丘、一条沟壑，我正要去做，又有谁来和我争呢？”于是他在世俗之间浪迹，任意徜徉，遇到山水佳处，便盘腿箕踞，四周无人时就放声长啸，声音震动树林山谷。有时命人驾着小车，穿野服、拿麈尾，夹着书，带一两个仆从到近郊游玩；进入佛寺精舍，徘徊流连，忘了离去。遇到山翁野老、隐士禅师，便铺开荆条席偶然同坐，谈论尘世之外的事情，商量四时树木蓄积、砍柴、服食等事。他性情嗜茶，著有《茶类七条》，所到之处都带着茶灶，拾取落薪，汲取泉水煮茶。和文友往来，以诗文自娱，兴致高时便放声歌唱，吟咏《伐木》《伐檀》两章《诗经》。疲倦时就仰卧在樵窝中，客人来访登榻交谈，他总是推辞说：“我正游于华胥之国，和伏羲氏相接，没有空闲料理您的话。”客人离去后仍然清静萧然，他并不在意。他如此放怀自适，常自称散樵，说：“我将把天地当作蘧旅之舍，和云物作伴；把书史当作山林，把著述当作樵斧；把古今事物按类别封存培植，借吟咏代替长啸歌唱，把志向安置在名教和义理之中，以此作为归宿。像这样的话，我将一直做到白头，难道会后悔吗？”有客人讥笑他荒诞，说：“如果要让我攀附门路、越级前进，以侥幸求取世间资历，处置盘根错节的事务、剖析纷乱而游刃有余，这两样我都做不到。既然如此，难道要让我攀登山岭、踏越险阻，和猿猴虎豹相处，把自己置身荆棘之中，任意砍伐，积累杂乱的柴草来增厚封殖，这以后才算真正的樵夫吗？”算了吧，客人并不了解我所说的樵夫之道。于是我退居适园休息，写下《散樵传》。杨维祯 铁笛道人自传 铁笛道人自传 铁笛道人是会稽人，祖籍关西。起初号称梅花道人。会稽有铁崖山，高一百丈，山上种着数百株萼绿梅；层楼突出于山间，梅花之间堆藏着数万卷书，这就是道人的居处。泰定年间，他凭《春秋》经学考中进士，任赤城县令，后来调任钱清、海盐，都没有人相信他的素志，他便屡次弃官，带着妻子儿女游历天日山，又放情于宛陵、毗陵之间；霅中、云间的山水最为清远。他又从九龙山渡过太湖南面，逆流而上经过大小雷的水泽，访问缥缈七十二峰，向东到海边，登上小金山，脱下黑巾帽，戴上铁叶冠，穿着宽大的褐色毛衣，手持一管铁笛，自称铁笛道人。铁笛是从洞庭湖中一个冶铁人缑氏子那里得到的。他曾挖地得到古代莫邪剑，觉得没有用处，便熔化后制成铁笛筒，长二尺九寸，开九个孔，送给道人。道人吹奏它，九孔都合乎音律，发出奇异的声音，绝非人世所有。江上的老渔夫亲近道人，常常唱《清江欸乃》，道人便作《回波引》应和，又自己唱道：“小江秋，大江秋，美人不来生远愁，吹笛海西流。”又唱道：“东飞乌，西飞乌，美人手弄双明珠，九见乌生雏。” 城中富贵人家听到道人的名声，大多带酒来访。道人高兴时，听到笛声，道人为他们吹奏一曲，吹完便躺下；即使客人不走，他也照样躺着吹笛。曾经对客人说：“笛子有君山古曲，海中可以养蛟龙，若不是能召来非钧天之上的大人物，就不吹奏。”晚年，同年中有人把他的遗才报告给皇上，皇上用玄纁等礼物到五湖之间访求道人，道人始终不肯起用。道人性情疏放豁达，和人交往没有猜疑隔阂；即使病重危急，坐着没有文章可读，便拿笔札写字，或整理音乐。他一向不擅长下棋作画，认为下棋损耗闲适的心境，作画则受人役使，见到棋具画具就把它们屏去。到了名山大川，必定登高远眺，想见古人的风节，胸襟旷达，非寻常人所能测度。他和永嘉李孝先、茅山张伯雨、锡山倪镇、昆阳顾瑛是诗文朋友，和碧桃叟释臻、疑归叟释现、清容叟释信是方外朋友。他的文章有惊世之作，有《三史统论》五千言、《太平纲目》二十策、《历代史钺》二百卷。诗有《琼台曲》《洞庭杂吟》五十卷，收藏在铁崖山中。” 赞曰：“有一位美人啊，戴着铮铮作响的铁叶冠，穿着轻捷飘动的兔褐衣。雷浦水边啊，铁崖山顶。他吸入阴气、呼出阳气，脚踏坤地、头顶苍天。万窍都不发声啊，天地间的声音全归于自然。他莫非是漆园那个傲慢的官吏，或是缑山游历的仙人吗？” 闺德 罗洪先 罗洪先 周宜人传 周宜人传

译员外公的妻子是周氏，是我的祖母。因先父显贵，起初封赠为安人，后来进封宜人。她的父亲是德柔，祖父是参议公。记载宜人年长时，家中已因做官而富贵显赫。等她嫁给员外公，主持家政时，家中本来没有多余财物。家中人口众多，每天都有宾客往来的事务。她侍奉卫公，卫公刚严难以侍奉，饮食供应稍微不合规矩，便责骂发怒，不肯进食。员外公常带着孙辈跪下解释，有时竟得不到一句允许的话。宜人进门以后，战战兢兢地弥补过失，靠纺织缝补来补充家用。听到堂上责骂发怒的声音，便用手捶打自己，含着眼泪面对织机，一整天也不敢吃饭。几个妯娌慰问她辛苦，她说：“是我不会做媳妇，惹怒了翁大人，并不是翁大人故意苦待我。”除非得了重病或遇到重大变故，她没有一天不在织机旁，也没有一天不是簌簌含泪。然而最终仍不能使家中有多余财物。先父在三个儿子中最善于侍奉母亲，宜人也特别疼爱他。先父跟随外傅白天回来，宜人回头说：“孩子饿了，来了吗？”随即放下织梭，取出剩下的食物喂他。先父看见灶里没有烟，接受食物后又退回一半，心里认为这是要让给母亲。宜人说：“为什么不全吃了？”先父说：“我已经饱了，本来就不能强吃。” 宜人心中怜爱他，抚摸着他的头送他说：“我的孩子多么聪明啊！”随即转过身去，眼泪又含在眼眶里，不忍让孩子看见。唉，真是悲痛啊！宜人三十九岁时因难产早逝。又过了二十四年，员外公去世，我都没有能够见到他们。每年按时陪侍先父举行家宴，或在节令时拿酒杯祝寿，他总是掩面哭泣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的父母尝一小块肉、喝一杯酒，稍稍满足儿子的心愿呢？”于是讲述少年时这些事情。又说宜人去世后，他跟随外傅学习，却不能交纳束修，老师强行拿着书箱离去，他便发愤把自己关在空屋中诵读。父亲也不来看他。有一天父亲听到读书声，从门外窥看他说：“你能这样吗？”随后又掩泣说：“假使母亲还在，她能够纺织，绝不会让我落到这种地步。”唉！我的堂兄弟将近八九人，子侄十多人，都是宜人一人所生。现在这几十个人将要只剩下蛀蚀的书和被老鼠毁坏的东西了。家中没有严厉威势，人们脸上带着轻浮倨傲的神色，即使强迫他们学习也不肯听从。见到面有菜色、身穿鹑衣的人，即使是亲族也不肯同他作揖；即便作揖，头也不低下，眼睛还斜着看人。他们哪里知道昔日的情形呢？员外公和宜人离我们越来越远，先父的遗言也听不到了，难道不会有人看见遗留下来的器物而讥笑他们吗？” 唉，真令人悲叹！皇明文征卷六十四 皇明文征卷之六十五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传四（艺术、支离、贤阉、物类） 艺术 王祎 程敏政 李梦阳 杨道宾 王祎 齐琦传 齐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