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四

译我私下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性情昏昧而混乱；遵循法度来安身，仍然惶惶不安地争逐。可叹先民已经逝去，世道茫然没有尽头。那些卑微短小的人，却纷纷追逐华美而不知满足。考察尧、舜的功勋光辉，有咎繇、夔辅佐，稷、契显扬其德。君臣共同庆贺，恩泽下及有商。伊尹背负鼎器辅佐商汤，仲虺进言诰诫以使汤得以自明。君主贤圣者先后兴起六七人，都能见识往古之道。周公、召公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中间又有申公、甫侯继承辅佐。秦国得到贤士而强盛，令人哀痛三位良臣被杀。群雄争逐天下，楚、汉相争；智士遭受阻厄，勇夫奋力拼搏。叔季之世纷乱，世人更加圆滑卑陋。即使正义之道不断兴起，也可怜忠良无人察识。等到历代相继承袭，藩镇跋扈，盗寇横行。即使勉强把它同虞、夏相比，也相差如天壤，哪里值得取法于这种小康局面？太祖皇帝开始开创国运，洗涤腥秽尘垢，廓清天下。历经八代，帝业重现光辉，俊杰再次登朝，礼乐由此兴盛。海内海外都仰慕风教，怀有一技之长者无不被收用。唯独我才识浅陋而茫然，为什么偏偏困顿无为？难道是我的行为修养不足，还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违背？只因道德未能明达，追怀往哲而不能追随。把荣辱看作昼夜交替，又为什么要俯首于世俗而叹息？羡慕由光的高尚义行，他的严父披着粗布衣服垂钓。延陵季子谦让国位而逃避，伍子胥却被世人讥笑。哀悼钟子期死去而伯牙断弦，只因声气相通、情调相合。得到三次征聘而能够救济时世，乐于接受风云际会的感召。我的耳目大概还算聪明，凭借文章典籍来自我娱乐。别人居住华美房屋，有帷幕遮蔽；我却构筑亲近泉石的破庐。别人穿着轩冕显赫荣耀，我只有衣裳收藏在箱笥。珍贵食物陈列在鼎中，我却惭愧自己像弹剑歌者那样抱怨无鱼。既然饱食而自得，又何必把心思驰向外在的羡慕？采摘西山的薇蕨，又何必计较朝夕？悲叹年齿容易衰老，忧虑日月不肯等待我。叩问苍天，陈述自己的心愿，请它在下土鉴察我的一生。请巫咸明示命运，替我占卜，说我的寿命有六九之数。叹息过去的日子已经太多，算来未来的时日也不会长久。徒然忙碌漂泊，心中忧闷纷乱。逆看西沉的日影，又何必醉生梦死、狂奔乱走？即使美好的容貌也终将衰谢，万物对于我又有什么意义？再说：驾着青色虬龙遨游赤色银河，神灵承奉于帝王庭院。吸食沆瀣而如蝉蜕壳，用来保全我的形体。云彩斑斓飘带般舒展，掌握日月二曜的精华光芒。驱使风雨为我戒备道路，参与上天星宿的行列。踏着昆仑山快步前行，登上泰山高处的山坡。观览沧海而遨游，扬起弱水清澈的波涛；种植松树桂树来建屋，披取云霞来装饰房室；折取兰草来做衣服，遥望瑶台而停下休息。蓬莱若隐若现，幽远昏冥；道路漫长险阻，难以到达。眼看群芳忽然凋零，又有谁能铸造我的容颜？岁月渐渐到了年末，为什么不放纵心情而尽情游乐？远离混浊尘世而翱翔，也足以使自己从容自得。吹奏鸾箫，弹奏神灵之瑟；遥望王子乔，长久伫立等待。恢复最初的服饰，守持玄妙之道，希望能够遇到安期生。夏鍭 《居闵赋》《居闵赋》我忧闷不乐而无缘无故，难道时运命数大大乖违吗？还是遭遇本来就不顺，于是追忆前人的言论来抒发感怀？二八之年出生便遇到虞舜，傅说从筑墙的工匠登上朝廷。伟大的姬旦究竟是什么人？也不过是从卑微平民中出现的才士。孔子称赞鲍叔牙贤能，他确实引导齐桓公诛除贼乱。何况常何足以备武，难道能忘记屡次推荐门客吗？可悲的是这种道义不明，天地的常理在哪里？如果有人一旦登上青紫显贵之位，朝廷班列济济，却互相猜忌刻薄；众人侍奉权势上下奔走，百姓又能依靠谁？只有我的内心不这样，于是把孤独的愤懑置于众人的嬉笑之间。难道做官食禄的人才不鄙陋？平民百姓中也曾有知者。感念邓生持杖求仕，便呼喊天门而向它陈说。可叹这个愿望不能实现，日夜常常心情激荡。忽然合上书卷长叹，将要放下笔去耕作。姑且徘徊登高远眺，把遥远的想象寄托于青天。惆怅天道幽深玄妙，考察古人所走的道路。宁武子伏处而作商歌，屈原被放逐而唱楚声。他们一个举荐贤能来辅政，一个追随彭咸的遗志；难道是因为他们才力低劣而突然遭遇不幸？本来就是兴亡的命数。假如这种道理确实如此，我将荡然无求，不再羡慕。乐于守住这一点直到终年，这种日子还没有多久，难道又要沉睡了吗？从前孔子年老时，曾发出“归欤”的叹息。那贾谊不受拘束，最终却流泪而死。并非我这个人喜欢劳苦，只是内心郁结，实在难以承受。我渺小的身躯不自量，志向却广大无边。在瓦缶中奏黄钟之音，希望君主和百姓能够达到尧、舜的境界；高声陈说激烈的危言，忘记自己身份卑微、家境贫寒。譬如蚊虫背负大山，却成了盛世中的杞人忧天。众人和我不相合，委婉地劝告我仍应疑虑。大家竞相贪婪争夺，却说清正之士不合时宜。众人纷纷以柔媚姿态争取宠爱，却说安静端庄的女子不奇特。毁弃方正被称为贤能，缄默不言被称为忠诚；敞开囊袋谋利被称为能干，穿着华服被称为荣耀；身居上位被称为显达，地位超越他人被称为通达。只谋划开始，不考虑结局；说苍天高远，却认为后土昏蒙。说天神暗中护佑只是欺诳，灾祸和福庆便相继而来。结语：野外的声音彼此合拍，宏大的声音反而不协调；奸邪小人得到通达之路，正直之士却没有阶梯。唉，我将和通达之人一起忘却这些忧怀。何景明 《别思赋》《东门赋》《别思赋》你为什么沿着漫长道路远行？使我的心情不得欢娱，惶惑失意而无处休息。回头顾看左右，好像有所遗失；旷野中河流山川交错回旋，远方城阙曲折绵延。山色昏暗，日影沉入其中；树林苍苍，鸟声稀少。拂去清霜，采摘松枝；迎着夕露，折取葵花。把微薄的诚意寄托在小小的赠物中，相信我的志向可以由此追念。以明亮的秋日发誓明心，指着寒冬岁月作为约期。等待你远行的尘土让我挽留，面对晨风撩起衣襟。《东门赋》

译我走出东门，四面环顾，眼前有什么呢？只有破旧的坟墓层层堆土，田间小路相连，田亩彼此接续。有一个男子因饥饿躺在坟头，旁边有一名妇人悲伤地拉着他的手。两人互相说话，看起来像是一对夫妻。丈夫对妻子说：“今天要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各自分开。前面有大户人家，你可以去做他们的主人，径直投奔他们，也能得到安身之处。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实在难以养活你。”妻子对丈夫说：“你怎么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想到我和你从年少结发以来共同生活，怎么能在半路说抛弃便抛弃、说诀别便诀别？我终身侍奉你，绝不改变。”丈夫听了妻子的话，觉得这话确实令人难以应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肠子仿佛被刀割。仰头张口，只想着得到一顿饭。性命就在早晚之间，为什么还要拖延？如果立即死去而保全义节，反而不如让两个人都保全性命。妻子对丈夫说：“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死后葬在同一条沟里，活着却要分居两乡。吃饱饭而成为污辱人的人，挨饿而死却成为守义的殉者。即使活着分别，也不如死后相随。”丈夫恼怒地看着妻子，说话却固执地拘守旧理：“死和生都是大事，你为什么这样苦苦坚持？死后做王侯，也不如活着做奴隶；有朱棺安葬，也不如活着住在蓬户。活着还有期限，死了便长久腐朽；即使幽居黄泉，有美好的谥号又有什么补益？”夫妻争辩了很久，徘徊不决。妻子起身拉住丈夫，悲哭着掩住嘴。丈夫向妻子作揖告别，擦着眼泪向西走去。我连声呼唤他十次，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徐祯卿 《怀归赋》《怀归赋》我长久滞留在京城，经历壮观景物而徘徊；仰望桂殿的宏伟华丽，天阙高耸峻拔。它配合星辰中枢而成为天下极点，扼守咽喉要地。我面对高阁深远的飞檐，倚着曲折栏杆徘徊。放眼望去绵延无边，千里之内空旷平坦。想起句吴的下邑，越地相隔遥远，令人悲伤。内心悲怆，更加留恋；魂魄不安，向外驰逐。难道这里不值得欢乐？只是悲哀故乡离我一天比一天远。望着浮云向南飞翔，羡慕候鸟向东飞去。叹息我寄身旅途，长久滞留又有什么必要？大风在傍晚郁然兴起，卷动四野黄尘；天空惨淡阴沉，南北道路都看不清。树木凄厉地号叫，鸟儿失去群伴而悲鸣。忧愁堵塞耳朵，颓然低头远望；愁思绵延不绝。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在客舍庭院中徘徊；准备好灯油和马料直到天明，便要返回旧日的庐舍。王廷陈 《左赋》《左赋》（有序） 梦泽子不善于做官，因见责于有关官吏；狡黠的百姓乘机陷害他，因此被拘禁。自我伤叹自己疾恶如仇，反而因此中伤，于是作《左赋》说：白天昏暗，夜晚明亮；河流停止，山岳移动。隆冬酷热，六月却降下冰雹。羽毛不能飞扬，石头能够举起，车辆能够升空。废弃的鼙鼓振响，猛烈的雷霆却没有声音。众人喜欢追逐臭味，却厌弃兰花的芳香；猜忌鸾鸟，惊吓凤凰，却把精美粮食喂给枭鸟。仁人遭到践踏，德士受到讥笑，强弓反而射向尧帝。安静的大海被轻视，宽阔的江河变得狭窄，船只沉入沟渎。风中之虎停止长啸，土中的犀兕却放声吼叫。广大的德行既已被收敛，聋人反而掌管声音；昏昧的人反而能辨别五色。骏马被捆缚，跛马却被驾乘；侏儒伸臂，竟能上手摸星。丑女独受怜爱，美丽的女子却不被召幸。把仇家的玉璧献上，反而恩惠了苍蝇；踏着头巾，反把鞋穿在头上。到城郭去却舍弃大道，选择积水处行走。孟贲、夏育被关闭了勇力，羸弱之人反而强劲；山麓的兔子折断脚趾，猎人却争相追逐。不结果实的树却长叶，弟弟反而成为兄长。结语：被箭绳射中的鸟，还要拔掉自己的羽毛。那个人其实酗酒，却反过来问你为什么清醒。盗贼越过他的墙头，他还引导盗贼登墙。自己的田地不耕治，却怨恨邻人耕种。皇甫汸 《感别赋》《感别赋》（有序）

译戊申年秋天，八月初一，弟弟水部郎子约服满丧期回到朝廷，而我羁留在都亭，便写信告别。打开信函诵读，悲伤得难以承受。唉！大丈夫出生，自从悬挂弧矢以来，谁没有志向于四方？所以说：‘人难道是鹿和猪，可以长久聚在一起吗？’这是光禄所作赋文的意思，只可惜它文辞像司马相如、扬雄那样华美，却患在儿女情意太多。分别本身未必足以引起悲伤，但感情因分别而触动，那么悲伤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作这篇赋，权当代替饯行。赋辞说：分别的方向不同，离别的情状也各不相同；只要有感情，必然会深切留恋，何况是同胞兄弟，怎么能够承受？驿车停在郊野旁，舟船在江岸准备出发。有的人因流水逝去而感慨，有的人因道路艰难而叹息。临杯饮酒时流泪共同擦拭，心里抓着衣袖一同酸楚。江淹的话说得好：‘黯然失色，因而销魂。’如今我心爱的弟弟匆匆前往帝王宫门，我惭愧不能像两只鸿鹄一同飞举，只能像孤雁一样高飞。至于尚未经营四方事业时，姑且只在一室中做事；在内廷侍奉宴饮，连席读经，辨析研求典籍，游览天文仪象，考察历法。阐发孟氏三事之说，吟咏诗人的和谐之作。到了恭敬承受皇帝恩惠、忝居帝王光辉之下时，仲弟、叔弟便乘车高飞；伯兄、季弟也载翅翱翔。有的在建礼门佩缨任职，有的在文昌宫系绶；有的持旌节驰骋于赵、魏，有的沿着公文行走于楚、湘。忽然如云雨离散，短暂分别于关山之间。旌旗指向洛阳即将赴任，皮裘滞留秦地尚未归来。道路漫漫何时到尽头，离去又使人情意难忍。把芳草寄托在春池，把白发揽在秋日的省舍。夏天暑湿，扇子也不能解忧；冬日寒风猛烈，衾被也感到寒冷。回顾起来，哪一次分别不是悲伤？又哪一次悲伤会如此深重？等到遭逢艰难时日，忧患缠绵不断，父亲庇覆忽然消失，慈爱的光辉骤然断绝；哀悼亲兄弟脆弱的生命，在盛年便如玉树凋零。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忽然消尽，展开夜壑时才发现一切已经迁变。庆贺过去，吊唁将来，确实是福中有祸、祸中伏福。豺狼逞凶，蜂蝎暗藏毒害；捏造曾参杀人的罪名，逮捕张俭交给官吏。说死灰不会复燃，却惊惧于凝脂般洁白之物。把清流投入污水使它同流合污，憎恶独自清醒的人而赞成沉醉。人心险恶，天道也幽暗不明。月铬如果肯输纳便可获得宽宥，可我囊中没有钱能够缴纳。邹人献珠反遭白眼，卞和抱璧却蒙受冤屈。没有蔡文姬替我请求驷马，只有希望孔融的弟弟像救急一样援助。得到和丧失同样堵塞道路，退却未能成功，反而碰上藩篱。苍鹰肆意而扰乱纲纪，实在是暴君恶犬留下的余孽。东晋玄风陨落，西州英烈遭到贬黜。谁能让许多证人共同证明我的清白？只能徒然抚镜，庆幸自己还保存着舌头。蔡中郎从钳徒中奋起，正应当有人从困厄中援救他。希望后世仍记录我的过失，也把芬芳美名传播到汉宫门阙；将在末路反转这种颠倒的施为，最终替前代贤哲洗雪耻辱。此时即使近在咫尺也满含忧愤，更何况还要驾车远别？沿着曲折的道路前进，望见萧瑟清晨的凄紧景象。倚靠江阁的疏栏，望见江心洲上的帆影。淮水水落，彭城荒凉；燕地云飞，冀门已近。想象天上仙官的班列，恍惚如梦中幻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灿然西行的笑容使我心绪摇动，只能寄身南方而警惕自己的行迹。追想往昔的二陆，遥念两位贤者远行。置办美酒举行盛会，在华美廊柱间排列祖先的宴席。征召精美罗绮的舞者，伴随丝竹奏出新声；担心堂中的蜡烛将尽，竟忘了门外骊马的嘶鸣。虽然仿佛同样经历离别，悲伤的原因和情感却各不相同。愤恨世道昏暗，请把我当作前车之鉴。众女子嫉妒嫦娥般的美眉，反而都沉溺于明艳之中。客人正告诫应当收敛锋芒，嵇康却不收敛而遭遇祸患。云赋写成却已晚年疲惫，贾谊上书却很早遭谴责。牙齿有什么尊贵，竟至于焚毁象牙；豹皮刚显斑纹，反而因此遭灾。希望像木鸡一样涵养德性，不要像有才的雁那样过早显露才能。避开海上风浪而获得渡济，才知道风波的艰苦辛劳。受伤于虎口而侥幸逃脱，心中仍然悸动，向人诉说。疾病已经痼疾又重新发作，便把药物和砭石一一陈列。羽毛在虚箭中掉落，过错不应再踏入震动邻里的险地。纷纷而来的弟弟如玉般秀美，又继承兰草般芳香；在寥廓天空振发高逸声响，在明光殿显耀文采。恩德承受诏命而深厚，德行滋润自身而更加彰显。山川阻隔如岐路分开，转眼间便像参星商星一样各自散去。过去是弟弟送我，今天是我送弟弟；这就像随着天运交替，并不是人事上的往返循环。欢乐为什么如此强烈，却又不能没有悲伤？悲伤为什么无穷无尽，却又不能没有欢乐？感情产生文章，用来叙述离别；文辞因感情而收束思绪。笔停下来时肝肠屡断，眼泪将尽却盈满纸面。愿远行的人努力前进，只惋惜留下的人已经如此。黄省曾 《悲士不遇赋》《射病赋》《礼贫赋》《悲士不遇赋》唉，唉！叔世的命运为何如此？可叹啊！争夺掠取、以强凌弱的风气，已经延续千年。坏风俗一旦习惯成自然，便没有人能够改变。希望天下得到公平治理，又有谁来采纳这种愿望？贤者被抛弃，百姓凋敝败坏。人们仓皇匆忙，泪水不断洒落。黄河澄清、凤凰来仪的太平时代，等到老去也未必能够遇到。既然无可奈何，只好投身大海。那造化幽深缜密，以登进万物、使生命繁盛为意；仁德却有所不及，于是把责任授予上等贤才。为什么既已把我锻炼成有才美的人，又使我困顿受挫、憔悴沉沦？我游荡在凄清零落的宫苑，吟咏先王的德音；胸怀辅佐国家的大才，却没有显著升闻的声誉。徒然忙碌，内心炽热，每日忧患牵系心神而伤痛。百姓颠沛丧失，连草木都没有滋润繁荣。畏惧贪官酷吏而逃离国家，却被贪暴凶悍者害死。可叹四海州国都这样，很少有一处安泰宁静。难道皇天浩荡无所作为，故意让奸邪得到助长而纷乱不止？没有一个卑下庸劣的人不能登进，没有一个污浊邪恶的人不能伸展。根基危险而摇摇欲坠，仍然安然处之而不知惩戒。想要排除凶恶、施行恩泽，可时运和命数偏偏不能相互配合。那些卑微小人迅速显贵，反使大贤困顿徘徊。可怜在位者残虐毁坏天下，把水火灾祸播散到四方。想要阿谀逢迎、揣摩迎合，又不是贤人的本心。持守幽静淡泊之道，轻视旌蒲征召和扬名。收敛珍宝般的志向而断绝仕进之念，抚念百姓而流泪悲伤。希望尧、舜之世何时能够到来，却只看见少年黑发早早如霜。并不是被排斥、贫乏值得忧虑，而是痛惜天命不吉。有人说：应当等待时机而接受俸禄，也可以曲意周旋于帝王宫廷。如果德行污秽而身体显贵，便违背孔子、尼父遗留下的美好教化。顺应时势而逃避，即使佩戴圭绶又有什么用？宁可困守清贫而逍遥自在，抱持圣人之道直到终身。《射病赋》

译晋昭公面容愁苦，心中不乐，昏乱而患病，四境政事都无法治理；身体曲屈，呼吸困难。躺下便烦闷，振身起坐又力气不足，于是询问简子。简子不能辨识病情，董安于进言说：“臣听说扁鹊能够洞察体内脏腑，使枯木般的生命复苏、使将死者复生，名闻天下，为什么不召请他来呢？”于是奉上黄金万镒、厚重锦缎百匹，备好安车高举旌旗，前往渤海聘请扁鹊。扁鹊来到晋国，便把昭公引入紫宫，请他进入玉房；扯起帷帐仔细察看，从容审慎而详细。先诊察脉象，接着观察他的面色；反复细察之后，惊异地告诉昭公说：“君王的病，臣本来已经知道了；但是它形成的原因并非一种症状积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臣请求为君王逐一说明，可以吗？”昭公说：“是。” 扁鹊退下又上前说道：“如今君王的病，已经到了眼睛昏蒙看不见、耳朵闭塞听不见的地步，溃败得像坏掉一样，急迫得没有片刻停息。这种病叫作‘煎厥’，是由于熏香与臭草、邪恶与正直混杂，黑白颠倒，嘉言谠谟反遭贬斥，小人与大人一同接近，国家几乎丧失；中原又有蛲虫、赤弱等虫族滋生，九曲盘绕贯通，繁殖壮大，国家将不久灭亡，这种病叫作‘虫蚀’，是由于贪暴刻剥的人居于官位，百姓被迫浸首于田土钱财，强横者日益富盛，百姓没有一个不想逃亡，谁还愿意守卫国家？又有火气逆乱，金属销熔，郁结于胸，气道上下闭塞，饮食反而吐出，这种病叫作‘痞膈’，是由于百姓困苦孤独，没有办法申诉，仁人贤士被摒弃在野外，忠诚的心意多被阻塞；我所见到的苦病，连上天的雨泽也不降临。又有一抬臂便牵掣，一举腿便痉挛，左拉右控，拘急不安，这种病叫作‘筋瘛’，是由于政令如捆湿物，横征暴敛，刑罚深重，税收甚至加到鸡犬身上，百姓都想着快乐的郊野，希望远离水火。又有血气耗散，精神疲惫衰败，皮肤松弛，肌肉脱落，不能支持一整个早晨，这种病叫作‘风消’，是由于居所没有遮蔽的窗户，耕地没有可耕的田野，百姓很少安居本乡，鸿雁般四处迁徙，土崩之势已经形成，灾祸明白可见。又有战战兢兢，洞泄不止，贪图小利，一有所得便十倍失去，这种病叫作‘餐泄’，是由于宫殿奢侈广大，营造徭役不停，九府财物耗尽，粮饷像流水一样，土木营造过度，因而使子弟成为仇敌。又有身体突然受风，半身不遂，肢体软弱，手掌战栗，起坐行动艰难，这种病叫作‘痿痹’，是由于对外重视而对内轻忽，五大边患都在边境，却栽培豢养强悍之人，首先采取姑息，一旦要除掉他们，变乱便会长久蔓延。又有慌乱迷惘，逐渐侵入，亲近私党，追逐拾取而不能自已，这种病叫作‘鬼疰’，是由于大奸佞看似忠诚，君王倚重他的股肱，让他深入掌握枢机、执掌权衡，国家万事因此很少有不倾覆的。又有愤懑充盈，腹部胀满，水气凌侮，区区腹中摸起来像鼓一样，这种病叫作‘■胀’，是由于贪臣播施暴虐，豪门煽动毒害，空腹之人包藏愤怒，子妇忍哭，到了极点便溃决宣泄，使天地反复。” “我所说的这些，果真切中了君王的病吗？”昭公说：“我的苦处，完全如先生所说。上天如果不抛弃我，我能够跟随先生治理南面之事，已经有日子了。”扁鹊出来，对董安于说：“君王的病，不是浓厚的汤药所能医治，也不是针刺、砭石、按揉、熨治所能施用的；一定要从虞廷征召五位大臣，从周室借来九位贤人，把调和阴阳的事务交给他们，委托他们融洽治理，这样或许可以痊愈。若是我扁鹊，不过是街巷中的医生，实在不能通晓君王的大事。” 礼贫赋 我读扬雄《逐贫赋》，虽然篇末揭示了反正之理，但其中憎恶、忧戚、厌弃、困苦的情绪，使他的内心应当还不能释然。我私下希望取仲尼不离贫困而能安乐其中的意义，于是作《礼贫赋》。黄子闭门同贫困相处，历经四十年，容貌严肃而恭敬有礼，脸上没有违逆的神色，口中没有诋毁的话语；驱遣它便跟随，凡有所命令都欢喜。把它当作茅斋中的宾客，不敢怠慢侮辱；左右相随，形影相伴。仲夏吉日，我牵着贫困登堂，拜谢并说道：‘你这贫困，玄妙深奥啊，空虚而神妙，哪里能够测度？善于隐藏而不使事物成就，这就是天德。主宰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施予万物却不积藏，浩荡无边，难以命名。你和协万物，过去辅助尧、舜；抛弃金玉，甘食豆羹粗粮。仁德覆盖天下，伊尹、傅说手持版筑，周公姬旦执掌祭器，举荐辅弼而尊为师长，这些都靠你的力量。大任将要降临时，使人劳苦，震动勇士的筋骨；你曾遇到仲尼，使他长久忧苦，曲肱而枕，吃蔬菜饮清水；又使他困顿漂泊于陈、蔡，弹琴歌唱而共同自得。你还使颜渊、曾参成为朋友，使原宪亲密欢悦；竹席和瓢饮处在简陋之中，饥饿反而无迹可寻；龙的行迹因此更加高远，大雁飞扬而不失正道。主持亭舍的是谁？织芦苇的是勃，寄食而牧猪，耕种荒草，垂钓水泽，后来都显扬功名，列入侯王的竹帛。由此看来，得到你的人成就名声，失去你的人便成为污秽邪恶之徒。’ 上面建立神圣明哲的功业，下面兴起功勋；处在隐居中便修养自身，身居蓬蒿而品行洁白；出仕便辅佐君王，凭贞正朴素彰显职守。活着便安恬康乐，顺应天命而自得；死后没有愧疚，成为后代世世代代的法式，遗留安宁给子孙，使福庆绵延不绝。我自从有了你，便使道义不断增益；气概凌驾青云，心胸面对皓日；圣人之道悠游展开，王者之路得到修饰。卑微如蝇蚁之类，细小而蒙昧；货殖如山中藻类，讥笑以千驷为贵的愚人，鄙弃埋没于糟糠之间的人。妻子安居，贤子如莱子；被裘公看见而游赏，乐于聚集，辞谢车马；孤高地寄情泉石，国家没有嫉妒之人，乡里没有怨恨的客人，门庭冷落得可以张罗捕雀；逍遥坦荡而舒适，漫长黑夜常常安宁，内心安定而少有忧惧；出门没有留恋回顾，入内没有纷扰逼迫；俯仰之间探究经书，尽情穷究精深奥妙；充溢而吐露文章，条理贯通而合乎规矩；端正的言论如虫蚁行动，或许可以成为法则；名声传播到四方，甘愿守住沉寂，和流水、蝉声相伴，哪里敢疏远你？快乐的君子啊，我早晚都要歌颂你。于是贫困听了很高兴，便告诉我：‘我和你相处已经很久了，熟悉到习惯了我的存在，心中有些话却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贫穷和富贵，都是命运由上天决定；上天有两种职役，给予谁都不会错误：富贵给小人，贫穷归贤人。贫穷者因此得到福，富贵者反而遭祸。沉溺淫逸、贪污墨黑的人，才同富贵周旋；盗跖张口吟咏，恶行暴露；狼口咬食而戴着虎冠，德义全被抛弃；乌获经营畜牧，猗顿经营盐业；洒削、胃脯等奢食，列鼎而食、车骑相连。喜爱富贵便聚集，羡慕富贵便趋前；不去追逐盗寇掠夺，便去市场经商。凡是沉溺其中的人，很少有不覆灭的。高明之家被鬼神窥伺，肥甘厚味缠上疾病，妖艳美色蒙蔽心智，桑间濮上的淫乐夺走寿命；使聪明人变得昏昧，使方正者变得……’ 圆满的恩爱断绝，宗室亲戚兴起暴虐；贵族权臣弑杀父亲和君主，争相造成这种仇乱；由于贿赂而使荣夷公灭亡，由于贪利而使挛郿坞遭到杀戮，金谷园也自行毁灭。收藏越多，丧失越重，最终散如尘烟。宦官即使机巧敏捷，也会坠入黄泉；宗族被斩，祭祀断绝，宫殿化为废墟，田野长满荒草，他人进入自己的居室；这种规律总会回返自身。帝王即使扩大奢侈的俸禄，尚且不能流传长久，何况那些愚蠢浅薄之人，竟然掌握财货权力？上天所丰厚赐予的资财器物，应当均匀救济、普遍保全，不能成为个人私有，用来掩饰专擅；分配超过限度，必然折损自己，只是徒然取得憔悴煎熬。富贵哪里算得上美德？迷恋富贵的人实在可怜，感情倾注其中，志向也随之改变，偏执嗜好无法痊愈。如今世上的人，只知道金和钱。你既然了解我，我怎敢舍弃你？愿意同你始终相伴，使美名流传万年。卢柟 广招隐赋 遂虚赋 广招隐赋

译碣石山、隗山层叠啊，筑起桂宫；隆石、石宫、石威、石回连绵啊，连接着雕饰的高墙。明月、瑶琨啊，光彩离披；犀牛、大象蹲伏而视啊，装饰着花纹的台阶。长衣下摆系着宝剑啊，高入云霓；刻烛夜游啊，还要一直玩到深夜。大旗高举啊，翠羽相撞；华美的钟啊，鼓槌击鼓，鼓面……绣裆成排前进起舞啊，龙堂色彩氤氲；柔媚的眼波送来琬液啊，举起瑶杯。君为何要在山间盘坐于巨石上啊？在空谷饮泉水啊，无人相伴；仿佛被雨水遮蔽而干渴啊，草木茂密，幽暗昏暝；洞穴里瑟瑟作响啊，山势郁结高耸；精气幢幢啊，神情无法专一；深林险阻啊，虎豹来往，鬼神叹息啊，君将居处何方？这里甘愿被虫蛀蚀啊，山势郁然起伏，石块杂陈，山中罗列着高低石峰；丛生的草木被车轮碾压，藤萝随风婀娜，罗网般垂落；魑魅魍魉纷纷怒啸啊，使忧愁之人看见黑熊；黑色的……攀援长行啊，遥远得不可亲近。君为何不回来？只是徒然站着思念啊，浮云重重。又说：王孙远去啊，碧草幽深；明月照着小岛啊，珊瑚铺成的洲渚。想要拦取朝霞啊，却不可见；穷尽四海啊，到哪里去寻找？愿神龙展翼而来，凤凰鸣于庭院的树梢；桂树如此，又为何要久留？姑且出山隐居吧，同尧、舜一起续唱歌谣。遂虚赋 姜次渠，是邺地的贤良郡守，因任职于要害之地而被忌恨，被征召入京任部职，士人和百姓都为他悲伤，因此作了这篇赋。赋辞说：丙辰年暮春，我壮游邺都，越过曲折幽深的险处，踏上平坦的荒野；羊肠小道通向险地，鹿角般的道路通往四方。荡阴在南面展开，邯郸在北面相依；左边牵连衡水、漳水的水滨，右边据守太行山的关塞，实在是京城的屏藩、霸王事业的区域。于是鸿大的风气昌盛，庆云繁茂；伟大人物兴起，神龙会聚；打开天门而铺叙长云，遍及四海而经过黄河水滨；在韩陵山翱翔，俯视洹水原野；收束亶甲遗风，继承前代芬芳。至于承受三辅的流风，辅佐拥戴王室，目中所见牛体不再完整，害群之马踪迹消失；春秋时节出郊巡行，万物繁茂生长，士女歌唱，鸟兽飞舞，威仪施及四方。你悠游闲暇，退朝后仍在公署处理政务；瓦雀飞到案上，山鸟落入厅堂；青苔环绕门户，绿树垂下花果；在空堂窥看明月，仰望太空浮云；辅佐淮阳的卧治，借助广平的芳美政绩；实在是世所罕见的哲匠，超过古代的化育之工。后来梁父山郁然兴起，三条道路一同出现；静止时不得安宁，行动便会倾覆车轨；苍蝇鸣叫混淆黑白，市井流言混杂，虎形的传闻张扬真伪；巾车征发之声喧阗，离开东阳旧疆，经过鸬鹚栖息的荒陂，越过烂石高冈；虎涧停止咆哮，龙山失去光辉；瑶草将要枯萎，玉畹横遭摧伤；凄冷的风开启行程，浓云郁积飘荡；黑猿绿狖悲泣流泪，奔踏林间，推倒树木，踢动山石，成群呼叫而狂奔。于是宾客在北门设宴饯行，张设祖道宴席；诸侯前来，方岳之臣为他送行；征马嘶鸣，云旗纷乱；胡笳和鼓声竞相响起，钟磬金石交互发声，琴瑟笙簧轮番演奏；声音纷繁而悲切，车马轧轧而喧闹。说话变得酸楚，抖衣变成叹息；左右之人泪流满面，没有谁敢抬头看。豺狼在道路旁嗥叫，鸱枭在树林间鸣叫；想要前去跟随，却不能做到，将要独自留下，心中便怀着过错。你所要到的君门相距万里，一眼望去没有边际；天门守卫攫取行人，充满凶恶而气势沉重；虎豹环绕，钩蛇在旁护卫。若不是飞仙以快捷之术带着一介之士进入，又有谁能够排开紫宫而拜谒上帝？于是燕国大夫退下叹息说：‘我本是淡泊之人，心游于太虚；泾水渭水混浊不分，出入于蒙昧鸿蒙；把天地山川看作同等，把自身看作如毛发一般。我没有什么事物而不能得到，万物也没有什么不能与我相通；把唐、许的功业合并于顷刻，把菌桂的短暂生命齐同于一生。如今我的精神遨游于太玄之境，终于使我的虚无达到无穷。’为此作乱辞说：‘仿佛有人乘着紫烟，进入大化之中，超越蹄迹与筌蹄；佩戴冠冕宝剑，上下光明显著；日月循环运行。蚊子睫毛般微小的忧患，又哪里值得成为我的芥蒂？’ 征旅 李梦阳 徐祯卿 杨慎 廖道南 张时彻 陆深 李梦阳 宣归赋 宣归赋

译正德九年，这一年是甲戌年；这一月为辛未月。我因任官没有政绩，得以蒙受宽缓的责罚，罢职归乡，于是作《宣归之赋》，辞文如下：清明的光辉浮在上面而覆盖苍穹，北斗平均运转而斟酌时令。蟪蛄细微，却先知秋天；水也知道寒冷，流动的冰凌迅速形成。我一生愚拙而执拗，性情沉重刚强，又习惯于艰险。我既因耿直而遭受这种灾祸，谁还会替我因言语不当而争辩？悲叹众人的志趣诡异，常常嫉妒胜过自己的人而经营私利。与自己友好的人便说好，竟忍心像射伤蛾眉那样攻击毁谤。无论呈现于人前的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我听说大道以天下为公。他们结党同类来掩饰自己，攻击异己却说是忠诚。古人以虚伪为耻，把这种人驱逐到四夷、投向北胡。如今士人贪婪污秽，廉洁一点便说是在损害德行。上帝反复无常而辽远，九天高立，云气奔行；世道混浊昏乱，像在梦中，难道还能详察而完全了解实情？澄清自身反而陷入危险，愿望未能实现便遭放逐。美好啊，我竟获得了这次嘉美的闲暇；奉诏脱下冠带，在外漂泊。清晨乘着灵雨扬帆，逆流而上经过滔滔的江汉；背向朱明神的游风，面向长庚星而向北奔行。转眼望见九江，迅疾如闪电；越过大别山，速度更快。夹在浩荡的云梦泽之间，风从沔水、郢地顺势而行。夜里辨认参星、昴星，白天仔细观察波涛。痛苦平定之后又想到痛苦，因前车之覆而内心切痛。众人乖戾狡猾而善于憎恨，聚谈喧嚣，背后诋毁；姿态柔媚地结党依附，琐碎刻薄而表面欺骗。我厌恶他们而分离，振起九仞高的羽翼翩翩飞翔；迅速冲出混浊烦闷，独自栖息在云中枝柯的荫蔽下。他们成群鼓噪、斜眼窥视，含沙射影地伺机对付我。千百人合力而指向一人，谁能把醒悟之言告诉他们？鄙陋的呜咽和矫饰的姿态庇护着他们，诬谄、弯腰、唯唯诺诺、踉跄而行。生生把正直扭成弯曲，使百姓在炎热的门庭前受苦，成为任人割取的鱼肉。每日榨取百姓膏血而日益富有，却假装节俭而炫耀豪华素朴。可怜贫困者填塞道路而日益稀少，他们却穿着肥美华服，袒胸号叫。内心和行迹都同我相悖，哪里还有闲暇安然饮食？我愤恨粉饰太平、扰乱美丑的人，谁知道我虽结驷而行，胸中却满怀郁闷？时逢能熔化金属的酷热，冰冷的胡须也似乎在受苦；官吏抱着文书环绕而来，彼此推诿。汗水簌簌落在案上，风吹肌肤而瑟瑟发冷。身体疲惫溃散，烦乱不安，想到俯仰起居都不可得。按例束带趋走应命，内心眩晕战栗，像狐狸一样疑惧。徒然外表文绣而显耀，内里却像长满棘戟，谁知道其中的心思？玩忽怠慢而傲慢迁延，又害怕尸位素餐而遭受精神上的灾祸。我宁愿轰烈地以卑劣姿态同世俗相遇，也实在不忍弯曲卑污地同草木一起化为尘埃。只叹世代更替飘忽不定，感慨颜回、盗跖逝去而黄土长存。穷究万般变化以确定命运，谁能长久存在而最终留存？惩戒从前的过失来端正品行，我幸而相信前路还可以修治。我指着日月显现的角落，回望曲折的山岩；盘旋考察桑树，仿佛要展开荫影，移动嵩山、华山而分隔海岛；仰望高峰险峻，俯看泉水冲击而铿锵作响；肃穆幽深地潜居，探寻道理深窟的精英奥妙；会通性命之理而考察其统一，周遍观察阴阳的旋转运行；横跨宇宙作长久观照，验证玄妙之门的深奥；等到混沌再次来到、天地覆灭，尧与桀都泯灭之后，又有谁来分别？我专心著述以勉强坚守志向，难道是希望后世之人全都听闻我的名声吗？徐祯卿 述征赋 述征赋 大吕之月的末期，我在上都整治行装；迎着凄厉寒冷的北风，遮挡纷飞的雪花远行。忧愁漫长道路没有尽头，吟咏《周诗》中的役车之歌；姑且放眼远望以排遣忧愁，因怀念故乡而兴起思绪。经过维扬的旧日疆域，背对长江广大的水滨；悲叹荒野穷尽而空旷寂静，停歇在淮阴城角；寻访王孙的遗迹，向漂母的空祠拜谒；哀叹有才智有杰能的人也会困厄，确实感慨民生多灾多难。想到往昔而回头追念，心中摇荡，夜晚悲伤；等到天明便振桨前行，于是慷慨地远行而去。杨慎 戎旅赋 戎旅赋 恭敬承受皇恩和责罚，奉命前往滇越；在江边解下佩饰，在云阙解下绅带；三次登上高峻山岭，九折的道路曲折险绝；不计日月，终于抵达极远荒僻之地。抚慰孤单的旅途而忧愁低头，遮掩众多困苦而内心怅惘。想到圭钥般的时光迅速流逝，至今已经超过四年；父母相隔极远，亲爱的家人分处南北；如同道路相连却分成岔路，像同一水流却各在不同水涯。慈乌因同巢而欢喜，失群的鸟因异林而悲哀；那些纤小羽毛的微贱种类，也有自己的命运而蹒跚不前。为什么有灵性的人类反而离开群体，不能如鸟类一般？吟咏《清人》诗中驾四马的使者，感伤被放逐之士的鸟鸣；姬公因盛德而自戒，尼父却感叹蟪蛄生命短促；屈原托身于螭豹所乘之物，庄子把道路寄托于……圣哲尚且如此，我抚今追古而更加叹息。悲哀我此生遭逢忧患，背离中原而播迁荒远；头顶如戴盆而伏居山坳，遥望崦嵫山的最后光芒。精神恍惚悲伤而飞扬，形体蜷曲，衣着寒伧。遥望孙水浩渺，仰视灵关极其峻峭；夜里听见猩猩啼叫，早晨踏着狒狒留下的足迹；寻找自古以来的居处，询问祝融过去的住宅。即使胥靡登山也不害怕，魑魅经过又有什么可战栗的？高峻山岭上风暴飞扬，含沙的影子随水流动；叹息春天就这样过去，忽然已经到了秋末。这里的月令同九州不同，瘴地的花草开花便是一年。仿佛有人喜爱我，带着我同行；有美酒，滋味柔和；采摘槟榔，缀上扶留；临别相赠，结成忘忧之意。把寒雉和鸡制成肉脯，把露江鱼做成美味；唱滇地歌曲，跳爨地舞蹈。白日消逝，黑夜降临；独自在寺中举杯而怀念远方，夹杂着叹息长啸，面向角落。于是回转车驾，回到居室；寂静的夜里隐藏在零落细雨中。拉过竹席和枕头暂且假寐，遥遥梦见回到父母的居舍。家人欢笑着亲切交谈，乡里人纷纷前来惊讶观看。群鸡啼鸣把我惊醒，晨光朦胧地从东方射来；惆怅于欢乐的梦境醒后反而悲伤，泪水承接在睫毛上交错流下。请灵氛代为占卜，取龟策之辞来询问，我辞谢说：朝廷明堂将要布施恩德，你此次行旅将会遇到大赦。系辞说：自中古以来，没有哪一个荒远之地不被包括在内；日月照耀的边界也不是处处明亮；章亥走遍天下，到了禹的疆域仍有未曾看见之处。兰津开辟道路，行商十分辛苦；碧鸡山遥望祭祀之地，使者受到阻隔。我又为什么要长久留在这里？金跃是不祥之兆，顺从时势不要违逆；乐天知命，离去又有什么忧愁呢？廖道南 南征赋 南征赋

译毅皇北行狩猎，忽然又南征。经历星周月尽，终于说要返回钟陵。叛逆的强雄喧闹骄横，其罪状多得难以尽数陈述，于是作《南征赋》。辞文说：‘天王南征啊，神明威武光辉回旋。把日月悬挂在翠色旌盖上，把星河缀在红色旗帜的流苏间。驱使海若使道路清平，驾驭天吴使水势翻腾；虬龙舒展而火光闪耀，魋罗飞翔跳跃而奇伟高大。群奸怒目而视，却没有谁能留住他们；究竟谁来主持消灭他们的媒介？探究玄妙造化的幽深遥远，仿佛打开吉祥的门扇而中道舒展。船只混杂如云，蒙冲战船排列在海角；把宏大的威势扬播于六合之外，诚信和谋略确实取信于九州。拖曳黄能于羽渊，驾白鳍于极远水滨；罔象悲鸣而冯夷长啸，虎足蜷曲而低下脖颈。那些蛲虫蚯蚓般的东西哪里知道，何必辛劳忧虑？蛆虫喧叫，又怎能安守常伦而违抗天命、冒犯我？前往迎战时，獓因狂奔；盾牌抵挡，锋刃交击。唉！微小势力的收敛……幽暗的光影如毒蛊。彭蠡水翻腾而流出污秽，环绕孤山横渡而过；围攻城池，架起凌云的冲车，箭矢射向城墙如同暴雨。勇烈之士宣扬辅佐之功，最终把棉衣相赠，把酒浆投给将士。’ 施展义勇来勤劳王事，不因甲兵劳苦而忘记辛劳。在淮、蔡惊动鹜鹅，在江洲驱赶黑色的猛虎；把鹙鸟等禽类串在长矛上，难道还要遗漏那些鸟獍而让它们周旋？聚集鲲、鲕而连接后代，为什么任意放过鳣、鲔而使它们蜿蜒？披着水犀甲，鞭打水流；高举白色军旗和头盔。二广四翼在前面作先导，醢制敌人的血肉，堆积他们的头骨。收敛日光之外的妖气，璚玉耳饰和虹霓般的妖物隐入火焰云气。或者说这是人谋得当，实际上也是天命有主。于是到天门陈述辞章，说：‘我亲自巡狩白下，迟延六飞而兴起美好之事，在极短时间内点燃边塞烽火。将率领羯胡军队和曳落河部众，借此在王道范围内耀武。髳卢、彭濮高耸环卫，象鞮译官随军前来护卫。驯服野狼的野心，剪除妖狐般的祸害。伟大的真宰诱导其内心，想到内部安宁而没有乖违。神机幽深而突然变化，何必等待迟疑徘徊？顷刻间越过山岳和江河，指向凤陵与燕台。将把百姓纳入法度轨物，岂会让大者离去而小者到来？铠甲茂盛如蒸腾的霞光，虎皮箭囊安定，龙纹旌旗振动。车轮飞驶如雷，换上……剡……毛皮，袭用貂蝉冠服。’ 从天上的孔穴摘取羽毛，从云中旌旗采集华美的色彩。臣下清扫尘埃，伸长脖颈引领；士人和女子跳跃欢呼。人群喧闹地观看驰道，拥挤得像墙一样；父老流下眼泪，悲伤哽咽。明光殿积存的宿雪融晴，广储宫稀疏的弦乐沸腾；太液池坚冰解开，昭阳宫簇拥着翠色首饰；进献晋阳的猪和南威，西雍的飞燕身姿修长而美丽。于是让班伯奏乐，举起杜康酒，树立白旗，开启玄堂；驱斥魍魉，斩除狂獝；把月华收纳到枍栺之间，使柏梁台山景更加壮丽；鱼藻宫缭绕篆烟，未央宫莲漏催促。幽深美善之境放晴，骤然在南郊举行大典；神天降下灵气，明洁的祭祀正在交接。雷鼓和编磬一齐陈列敲击，六同五和相应；凤笛鸾箫合奏。鸡彝、象鼎等祭器齐备，玄色、纁色、黄色的丝帛上下陈设，祭祀供品丰厚。皇舞、袚舞翩翩起舞，奏响神功的盛大；说要消灭这些违逆德行的人，一个也不遗留，使旗常昭示而有终。于是到紫宸殿朝享，接受万国来朝会同；蚩尤的恶气即使来到，也不足以迷惑，延续福祉寿命直到无穷。举起权柄，自强不息；珍惜震慑天下的器物而更加谨慎。遵行道德，持守恒常；操守刚健，居于正道。四周太清之境安宁，不能抛弃黎民老人所忧患的事情。追随遥远的法轨而超过三皇五帝，难道还不如伯……的微小缺陷吗？重章说：上天保佑百姓，圣人建立大中至正之道；光明的君主，永远成为后世法则。高明的文治开启国运，能够守住贞正的元符；太阳明亮，天道回转，开创宏大的基业。宣庙使藩镇安靖，英帝革除闰余；神妙谋略从内部裁定，庞大的基业因此安镇，于是我朝……泰陵在位将近十八年，丰盛、亨通、安乐、宏大；智慧、神明、仁德兼备。上天早早建立太子，万国共同庆贺；崇尚文治，演习武功，一切刚健而正直。逆贼刘瑾已经灭族，奸邪之徒受到惩罚；恭敬遵循天道，声威和神灵显著。那些狡黠微小的奸人，暗中败坏国纪；振拔蒙昧，崛起强盛的军旅。王道确实充实，先声如雷；如雷如霆，四方震惊。弓箭收藏不用，广泛施行文德；文德光明回旋，遍及四方。深深思念天命，日月重轮，光明重叠；世世代代相继承传，万代无穷。张时彻 浮沅赋 浮沅赋 解下车辕乘坐轻舟，整肃随从，告诫旅途；击鼓划桨，击打水面；横转船桨，竖起旌旗。鲸鱼和海怪吼叫，风声飕飕；鼋鼍鸣叫，水面摇曳。天空昏暗，白日像落下黄昏；雪花飘舞直到云际。层层山崖豁然张开，发出深大的声响；削立的峭壁高耸，像……洪流浩荡，白石参差如齿；高树折断，乌鸦乱啼；空谷震响，河岸仿佛移动。忽然转过急滩，像飞奔一样；突然冲入曲流，速度更加迅疾；骤然如惊风，冲去如闪电燃烧。舵来不及回转，缆绳来不及系住；崩腾的波涛撞击礁石，随声立即碎裂。船夫惊愕而脸色丧失，仆役战栗而心神悸动。于是向宓妃祈祷，向玄帝祷告，禳解天吴，诅咒屏翳；撕裂破衣来堵塞，用斧凿修补，涂塞孔隙，敲平不齐之处。旋即刚合又裂开，忽然将要牢固又突然松弛。望见羲和收敛光辉，害怕阳侯屡次作祟。命令小船改换承载，逆着明月向东行驶。虽然祸福自有定数，但谁在险境中行走能够不跌倒呢？陆深 水声赋 水声赋（并序）

译陆子北行，困顿于道路，每天走不了几里；闸门的差役开关闸门，屡次更换，纷纷告劳；他们献出疲劳来蓄水泄水，稍有差错，船就会胶着在沙上。夜晚住宿在河边，听见河水用力冲闸而过，淙淙汨汨，躺下也不能入睡，于是拿着蜡烛倚着船舷倾听，并为此作赋。轰轰然像蛰伏的雷搏击地轴，和……像狂风摇撼，难道连砥柱也会折断吗？喧喧然像龙在云中长啸，哮哮然像长鲸向太阳怒吼；逢逢然像周庭鼍鼓，鼓槌怎么会有片刻停止？吰吰然像萧寺的鸱钟，可是钟杵又没有节拍吗？哄哄然像共工用头撞击天柱吗？隐隐然像周穆王的骏马在复道上奔驰吗？鏦鏦然像长平之战机弩发动，兵器铠甲一同毁灭吗？烘烘然像咸阳大火放纵燃烧，玉石都裂开吗？像南风和畅而调和高扬，像泰山崩塌而声响绵长；像洞庭奏乐而尚未终止，像华州哭泣却并不悲伤。难道将使褒姒、骊姬轻轻撕裂丝帛，使巫山神女醒来，使襄王的胡骑解除重围，使钟子期改变对宫商的听觉吗？陆子惊醒，心中战栗如有兵乱；静静辨听这些声音，究竟为什么鸣响？船夫告诉我说：‘这是水土相击的声音。’ 形体 徐祯卿 徐祯卿 丑女赋 丑女赋 这是怎样的天生形貌，竟遭受这种丑陋的病态？阴气强盛压倒阳气，女子夺去了男子的本质。眉毛宽阔，喉咙肥厚；额头突出，鼻子仰翘；多言多语，舌头浑浊；连续牵引着鼾声。身形像死猪，勇猛憨厚而力气大；头发干枯，短而秃；面目黧黑。脂粉不能使她变红，白粉也不能使她变白。三十岁仍未出嫁，守信守节于闺门之内；供劳于舂米和推磨，早晚不停。鸡鸣便进入织机，太阳还未过中天就下机；又有灵巧聪慧，能刺绣并缀饰衣边。世上没有梁鸿这样的人，谁来求她为匹配？东邻有个女子，姿态窈窕，容色美丽，举世无双，妖媚轻盈。她越过门户、窥视墙头，毫不知费力；观看者都称赞艳丽，争相想求取她。世道衰落，道义浅薄；以好色为贵而轻贱德行，新台之事废弃了羞耻，谷风之诗所写的贤妇也遭黜退。周幽王宠爱妲己，毫不吝惜，终于丧失国家；晋献公宠爱骊姬，使宗子骨肉消灭。妖冶的容貌造成灾祸，实际上如同鬼蜮。谨告世人，请恭敬地以明白的法则为鉴。伤叹 何景明 何景明 古塜赋 古塜赋 城里的人挖土，挖出了一个大墓。墓穴的形制和规模颇为宏伟。除了枯骨以外，完全没有其他收藏。铭文墓志已经湮灭，年代也无法考察。我因此有所感触，作赋哀悼它。唉！这座墓地深远幽长，开辟墓室，广大而曲折。经历了多少代人，又怎么知道究竟是谁曾居住在这里？幽冥的宫室已经打开，旁门也已经拆除；旧日的疆域缭绕成为城郭，长长的墓道被踩踏成道路。检视陪葬神器已经荡然无存，看看灵服也没有剩下。唉！年代遥远而渺茫，魂魄已经化去消亡；腐朽的残骸纷纷横陈，衣服蒙着白尘和黑霜。蔓草纠缠，污秽的苔藓滋生；千秋万岁之后，谁还知道把你埋藏在这里？概括一生中极大的欢乐，转眼便成为大地上的飘尘。四匹马再也不能驾御，玉食珍馐哪里还能重新陈列？那些充满房屋的美人，隔着幽冥世界又有谁亲近？桂树、楠木建成的楼阁如今弃置在丘谷，又哪里还用得着黼帐和绮绣褥席？舞袖纵横又能看见什么，鸣瑟寂静而再没有声音？悲哀啊，悬车致仕之后无人察觉；怨恨漫长黑夜没有早晨。恍惚间荣华声名已经辽远，痛惜白骨被绿色榛莽遮蔽。唉！有生命必然归于变化，为什么那些平庸之人还要长久辛劳？忧戚劳碌地追逐世俗，等同于飞蝇聚集、蚊虫成群。日月尚且不停留，何况因憔悴面容而耗损精神？如果不能以过去的人为鉴，又怎么知道远离富贵如同浮云呢？器物 王宠 王宠 参差赋 参差赋 我听说王卿子、美文子、寿承都善于吹箫，因此作赋赠给他们，说：那江南的紫竹箫啊，节痕参差而竹条劲直；彼此会合啊，象牙装饰灿烂；朱唇吹奏啊，金制的箫口闪耀。承蒙公子光临驾临，吹奏宫商之音，清声响彻秋天；月色明亮啊，向东方飞翔；美好的容貌幽微啊，仿佛在云中。携带美人啊，宴饮于后宫；面对曲池啊，俯临雕花窗棂。吹奏激楚之曲啊，顺着扬起的风；霓裳飘飘啊，鸾凤仿佛降临。纷纷然我舍弃旧处而趋向新处啊，四海哪里还会穷尽？可叹谁停留在中途，忽然声音婉转而衰微。眷恋珍宝，结成同心；发誓同君子偕老，终身不变。舒缓的声音纵情流转；红颜倏忽衰老，怎能不悲伤？人生能有多久，正如朝露将要晒干；欢乐不能长久，日月飞驰而过。哪里能够得到千秋万代，永远像这样呢？乱辞说：繁复的声音急促而浅薄，荡动人的心；罔象彼此寻求，穷尽高处深处。神灵归来吧，不要四处周章；四处彷徨，恐怕承受不住。姑且逍遥自得，淡泊从容；悲哀有节制，欢乐而不淫荡。《皇明文征》卷五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赋五（物畜　卉木） 物畜 刘球 杨慎 张治道 朱静庵 俞允文 陈束 汤显祖 刘球 畜鹰赋 畜鹰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