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之五十五

译我家住在岱山脚下，曾两次跟随子充游览，那时大多是在深秋或三四月间。五方士女登山祭祀元君，人数多达几十万；夜里望见山上，篝火灯光像聚集了万斛萤火，呼喊声震荡回响，鼎沸如雷，遍山震谷，只能找到容脚的地方向上攀登。而那时水泉大多干涸，树叶有的脱落，所以山的奇丽珍美还没有显露十分之一二，显露出来的又被人群遮蔽了。我料想五六月之间，水木正盛，一定有奇异的景观，只是平时因为暑热不能出行，即使出行也没有人相伴，只能侧身向东遥望，默默想念。到了辛巳年六月，我卧病在谷城山中，朱廷尉可大乘船经过广川来访我，我们在云翠东流之间盘桓，望见泰山云气仿佛就在衣袖旁，于是决定一同前往。这月十九日，我们从东流泉上出发，在山水之间走了两天到达泰山脚下，主人恭敬地把我们迎入馆舍。第二天黎明，穿戴整齐拜谒岳祠。祠在郡城的坎方，背靠泰山，宫室与天上的居所相近。出了登封门三里左右，到达岳麓，有两座道观，称作一天门下。乘车轿向上，石阶道路鳞次，山谷深邃曲折，蜿蜒向前；抬头看见峰势高峻险怪，山峰突兀，像悬挂在天边的云，陡峭得连脚都容不下，我以为绝对不可能到达。走了几里到回马岭，玉帝观在那里。山峰叫瑞仙岩，道观前面是升仙阁；从那里望去，群峰反而都在脚下，而上面还有更险峻的山峰。石阶道路越来越陡绝曲折、逼仄狭窄地向上延伸；四个人并排作为轿杆，中间穿着一顶轿子，前面人的脚踩在后面人的头顶，后面人的脚几乎到了我的眼前；再往后两个人也是这样。应邵所说的“像画中层层叠累的人”，确实如此。两旁丹红的岩壁、翠绿的山崖高峻险绝，云霞呈现万种色彩，阴晴各有不同姿态；飞瀑争相倾泻，水浪翻滚，雪沫喷溅，流水声淙淙，忽大忽小，像悬绳鸣环，从高处落下迎接游客。水帘洞的白色水流从山上漫流而下，注入绝壑，忽然消失，过一会儿又流出。石梁和木杠交错支撑在山间，我的耳目一接触到这些景象，便唯恐错过，不敢放任观赏。到这时才知道此山的奇景，先前所见实在连十分之一二也没有。又走了几里经过黄岘岭，向西行后转向东北，先下去又上来，再走几里，御帐坪就到了。御帐坪是秦人用来遮蔽风雨的地方，在泰山半道，背靠中峰而处，左右群峰从两面环抱拱卫；有数亩大的石潭，泉水流过其上，分流倾注下来，水声砰然撞击。宋真宗驻跸的遗迹在那里，亭子前有松树，说是秦始皇封为五大夫的松。它生长在石缝中，不很高大，但树干树皮像龙鳞，仿佛是生长了几百年的树。它绝不可能是秦代的松树，这是可以明白的；但这里确实无疑是在山坡中部。我猜想是好事者在这个地方栽下的。随从说：“原来有五棵松，雷雨毁掉了其中三棵，所以现在不是五棵。五大夫是秦代的爵位等级，松树为什么一定要有五棵？假如封为七大夫，松树难道又会有七棵吗？”随从没有回答。再往上，山峰岩崖更加险峻，峭壁直插天空；岩石全都层层相承，或圆或方，或有棱角或修长，险峻高耸，无法形容。山岩边际之间，颜色形态千姿百态，望去令人眼花缭乱。红色和深青色的，是殿宇房屋；两岩之间一条碧色如带的缝隙，是天光；翠绿如发的，是松树；青白如绘画的，是苔藓；悬挂在万仞高处、像鸟巢一样的，是羽人的居所。而俯视下去，溪谷弯曲盘绕，连一丈一尺都看不清。又走几里到了大小龙口。龙口，是石峡中的飞泉像龙吐水。小龙口旁边是斗母观。从这里往上，凡是嵌在岩石之间、作为仙灵神鬼居所的地方，都分列在左右，大概就是所谓的神房洞天、百灵之府。又走了几里到了十八盘，古代称为环道。远望天门，像一支箭的箭括在尽头。上面的盘道几乎是贴着石壁攀援。我于是辞谢轿子，拾级而上，跳跃着走了三百级，汗如雨下，终于出了天门之上。向左转到碧霞宫。碧霞宫，是祭祀泰山元君的地方。它背靠玉皇顶而建，前面环抱五花峰。日观在它的左边，丈人在它的右边。规制比岳宫狭小，但金碧辉煌，在阳光下交相闪耀，宫观门阙光彩照人，反而超过了岳宫。它的西边是使馆，玉女池在那里。池水油润青黑，肃然充满灵气。池旁岩石上就是李斯的篆书。我和可大到使馆更换衣服，在坛上祭祀元君；羽人赞颂祝祷。出来后登临五花冈。群山纷纷交错，溪流山谷包容其中，云、树、宫宇俯视之下都在眼底；再往下看郡城，烟气蒸腾，雾霭笼罩，汶水、洸水细如丝线，环绕数周。河流平原回环相接，青山白水萦绕，整个封域广大得一眼望不尽。从宫左转向上是青帝宫。宫后有数十仞峭壁，金隹冏开元泰山铭刻在上面。再向北上行数百步就是玉皇宫。宫在绝顶，是古代封禅立坛之处，秦皇帝碑在那里。碑石青白色，高二丈而没有文字，大概由于年代久远，字迹已经磨灭。有人说，秦始皇用来标志泰山的地方，下面有石匣玉书，这在道理上并不是不可信。绕到玉皇宫后面，倚着栏杆回望，只见四面群山曲折蜿蜒，像盘龙游蛇，在七十二峰之下环绕；它们的支脉首尾相接，历历可数，一直延伸到海边。桃花洞、明月洞、石屋洞等在泰山背面排列着，列仙记载的金床玉几之类的胜景，仿佛将要亲眼看见。《记》中说：天孙山、岱岳周围三千里。如今看来，石山已经横跨三州的一半了。又转向东面，走一里左右，汉代的封坛在那里。石坛方圆一丈左右，青碧而光滑，屋子覆盖在它上面。再向东是日观，因为将要观看日出，便没有前往，而向南登上舍身台。舍身台是一座突出的山峰，平坦处只有几尺宽，下面面对千丈深渊；用三块石头支撑抵住，宽不过一尺多，称为仙桥。走过桥在台上铺席而坐。太阳向西沉落，霞光映在岩壁上，风吹动衣冠，发出石声。于是我们相对痛饮，望见西南方有千家聚落，横着一大片漆黑无边的东西；仔细看，原来是云。云像烟火一样下宽上尖，站在平地看云只能看到它的顶端，而这里看到的是它的末梢。不一会儿，月亮升起，羽人吹笙，以歌声相和；我们大醉后才回来。

译山里的寒气凛冽，枕席全都湿了，不能入睡。我走出去站在坛上，只见月光微明，星斗仿佛可以伸手拂到；俯视万道山谷，烟云一片茫茫，正如白银色的海、玉石般的波涛，无法辨认，这就是道家所说的三宫空洞之天。过去听人说，泰山要在半夜观看日出；我向羽人询问，得知五六月间天刚亮才出发，五更时分就可以前往。于是坐着等到五更，拿着蜡烛、披着皮裘登山。回头看见山中的云气从涧谷里吐出，像一缕烟，渐渐升高变大，东西聚散，如车奔驰、马奔腾，忽然往来，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于是可大大声呼喊，认为这是平生从未见过的景象。随从们也都欢呼起来，东方已经发白了。回头向东望去，有几座山峰像卧牛和车盖的形状，随后又渐渐隐没；赤色霞光布满半边天空，光色妩媚艳丽，间杂着碧绿的光辉，闪耀出五种色彩，直射到衣袖上。不一会儿，平地上涌出一个红盘，形状像莲花，在波面上荡漾，光彩灿烂，无法形容；我以为那是太阳吗？巳时，又出现一个红盘，比先前所见的大一倍，它侧立在先前红盘之上，仿佛有两条长绳在左右牵引，过了一顿饭工夫才稳定下来。羽人告诉我，太阳升起来了。原来先前所见像莲花的东西，只是海中的日影，并不是太阳本身。太阳将要升高时，春日的红霞和日影都隐没下去，只隐约看见一线白光，在水面上明灭荡漾。羽人说：“那是海。”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左边隐隐出现一抹黑气，形状像连绵的山岭和长城。可大指给我看说：“这才是真正的六鳌所戴的东西。”羽人说：“那是云。”可大大笑一声，跑到望海石上，取酒满饮，醉后熟睡。抬轿的人都战栗并大声呼喊，我斜眼看着他们，心里却为可大壮胆。回去登上仙台，向西望见丈人峰、越观峰两座山，近在眼前，于是回头叫可大前往。我和子充登山。岳倚越观望，你如今登上丈人峰，就可以俯瞰太行山。又呼唤子充，但他正疲惫不能前往，便拄杖下山，精神更加舒展。每走几丈，就寻找美树、流泉，或者峰坳中的片石，拍着胸口坐下，举杯劝可大说：“这难道不是伯牙避雨的岩石吗？高山流水，对于我还有什么可以逃避声音的地方呢！”从御坪下山，在巗岩亭休息，转向左边进入，找到经台峪。经台是一座石坛，斜靠在山弯里，方圆有数亩大；坛上有《金隹冏心经》一卷，字大如斗。石坛北面有峭壁，瀑布从山上悬流而下，流到经坛，漫过石坛。从水面上看，篆书一个个都能读出。石壁上刻着几个大字，被水当作帷幕遮住。过去我两次游览这里，大概从未到过此处，因为地方偏僻不在道路上，又被人群遮蔽，所以没有看见。经过经台下山，走出一道天门，向左转便到了岱岳观；再向东走一里多，到了王母池。池子大约有一亩，悬流注入其中，瀑布比经台的瀑布大一倍。不久下起雨来，我登车出山，涉水而行；天色昏暗，只能在车中举着火把，听见脚下的水声，走了几里才到旅舍。第二天大雨，主人请我游三阳观，我告辞匆忙出发，到了百丈峰下，望见山上几道瀑布，仿佛从天而降。它们大概位于山的西南面，是过去没有见过的景象。岱亩生说：“我查阅古代的图经，按照地脉和地势的高下来看，大概北方诸山背负着地脉的北面，连接太行、王屋，向东越过常山，到医巫闾山为止；南方诸山背负着地脉的南面，连接桐栢、熊耳，进入瓯越。江、淮、河、济由此向东流下，就像从高处倒水一样。唯独岱宗独立在海上，面向西方向群山作揖；汶水、洸水溯流至泗水，从它的支麓流出，盘旋如带，进入大海，形势像背负屏风一样。过去河流在燕、齐之间，从岱山北面流过，夹带济水入海；如今迁往徐方，反而从岱岳南面流过，夹带淮水入海，这就是地势和水道发生变迁的情况。”我登上山顶，向北望见九河的旧迹，苍茫无际，和天边相接。冯时可 《摄山夜语记》《摄山夜语记》游完摄山后，傍晚聚集在鹿野堂。吃完晚饭，命顾生歌唱屈大夫《山鬼》一章。歌声幽微凄怨，仿佛乘着赤豹、跟随有花纹的狸猫，从幽深的竹林中走出来。允修忽然附在顾生耳边说：“停！停！这是山神。因为楚国上官靳尚一向与屈大夫有旧怨，争执不休，不能屈服。大夫，你唱这一章，难道是山神愿意听的吗？”顾生询问其中缘故，说：“《僧宝传》中记载过。永明七年，法度禅师在这里开讲，忽然听见人马、鼓角的声音。不久上前拜见，原来是上官靳尚。他说：‘皇帝认为我品行不好，贬谪我主持这座山七百多年。凭借皇帝的神威，凡是成妖的物类、邪恶的人，我在阴间都可以暗中祸害他们。法师早已修习戒律，我不能用神力抗拒他。只有这块弹丸之地，我恭敬地舍出作为佛土。我将守护它的门槛。’后来又托梦给居住在这里的人说：‘我已经接受法师传授的戒律，你们不要再用血食祭祀我。’自从上官成为护法以来，使我的精舍兰若旁毒龙停止作害，飞鹫止息妖魔，因此庇护我的门徒，恩德无量。即使为他立尸像祝祷，还恐怕不够恭敬。你却拿大夫的祭祀来亵渎我，上官恐怕会因为我门徒舍弃恶客而赫然发怒；这样一来，你们凭什么还能得到他的庇护呢？’ 顾生说：“哎呀！上官已经进入你的不二法门了，你还这样吗？我姑且用往事来列举给你听。茫茫五千里的楚国，哪里比得上十里方圆、卷石般的小山呢？如果你能与大夫和睦相处，共同侍奉楚王，那是你的功德；可是你却甘愿制造谣言，使他面容憔悴、悲伤哭泣，掩面而去，跟随彭咸居住的地方，这也太残忍了！你既不能始终掌管楚国，后来上天夺走你的魂魄，使你逃窜到这座山中，和魑魅同居、与猿猴相处，却又不能同它们相始终，只能让老和尚替你铲除雉粪，自己贬降为伽蓝。为什么活着时那样豪强，死后却这样衰败呢？我听说《真诰》中的屈大夫如今做了海伯，统辖八海，治理数十万里衡地、量秩，谁能比得上你拥有得多？假使你有灵，知道盛衰盈虚没有常态，也就会悔恨嫉妒没有用处。听到我唱歌，你将局促得无处容身，哪里还有闲暇怀着憎恶屈大夫的心来憎恶我这个无能之人呢？”听了这话，我笑着说：“你居住在山中，却夸耀海右；屈大夫在左边，靳尚在右边，喋喋不休地计较千年的恩怨得失，又亵渎轻慢百聚精英，这究竟有什么意义？用佛的法眼来看，大地只是幻境；用佛的法身来衡量，神道也不过是鬼趣。” 靳尚的尊贵也有尽头，屈大夫的霸业也有尽头，他们都不过是觉海浩荡中的糠秕尘垢罢了，谁能互相比较呢？既然自我夸耀，又怎么能互相讥笑？于是顾生停止歌唱，改诵《楞伽经》。山风飒飒，树叶萧萧，仿佛上官靳尚已经来听经了。过了两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文。袁宏道 《云峰寺至天池寺记》

译《云峰寺至天池寺记》从云峰寺向上走，道路越来越险峻。青色的山崖和幽深的山谷交错环绕，像棉絮一样粘住鞋子的地方，叫作云幽；风在幽咽，像琴弦发声的地方，叫作涧。只有一块石头横跨其上，下面就是百丈深渊的地方，叫作锦涧桥。红色和绿色交织缠绕，曲折延伸引路的地方，叫作九迭屏。山势突兀怒起，忽然像凶悍的人横身拦路、彼此恐吓，叫作铁船峰。每走几里休息一次，削平山崖建成亭子的地方有五处。山路险峻时就削杖登攀，遇到泉水便用叶子舀来饮用；经过试心石，望见竹林寺。后门外泉声和木叶声，都像梵呗，于是拜过亭子。走尽佛寺，出了上宵诸峰，群峰高耸如屏障，仍然还在半空。佛寺十分华美整齐，屋顶用铁覆盖。一条溪水涨满碧绿的水，冷冷地流到台阶下；稍稍安定后，便登上文殊台。俯视下方，盘旋的山路仿佛鹰背，千顷山地像一只杯子。不久，缕缕云气从石下冒出，缭绕着松树经过，像茶烟在□巳中，随即变成各种人物、鸟兽的形状。忽然云气铺满大地，天地间都像澎湃起来。我抚着松树坐在石上，看碧空之下的白云；这种幽深奇异、变化幻化的景象，真是到了极点。我跑去告诉山僧，僧人说：“这算不了什么，没有什么可说的。” 何南金 《游鬼岩记》《游鬼岩记》我听说鬼岩的胜景已经很久了。鬼岩原是莆地边远之处，不驾车走上百里不能到达。戊申年嘉平月，我从江口取道，背向莆境往西北走，指向桂苑；柯生尔珍已经先住在那里，等候我并催促登山。鬼岩距离桂苑五里，椒洞从岩底穿出，洞穴空通，可以举火把走十里；于是张道人把铁柱鬼王安置在其中。下面用巨石封镇，所以不能进入。出桂苑向右转走一里多，水清石净，流势迅疾。莆地山峰大多以泉水见长，特别秀美的石峰，很少有超过数仞的。这座山的香炉峰、丫髻峰等，稍稍形成林立之势，像斧劈一样的山势最为奇特。进入山谷，两道险峻的山峰直插天空，高达百丈；山色苍碧而嶪峨，远望就知道是奇异境地。到达岩下五里处，经过寒门幽谷，像蚂蚁旋行般曲折百转才通到里面。岩体光润紫色，圆而细腻，直插如一幅云母屏，冠绝群山之顶，特别异于其他山岩。它高大雄伟、挺拔奇绝，视野开阔而孤立，如同帝王座前张设屏风却空着案几；如同玉京的高墙却没有城垛；如同巨灵神伸出的手掌却少了手指；如同金翅鸟张开双翼却平坦了腹部。山岩已经极为奇特，又有一道飞泉从岩顶灌下，漫过岩腹，沿岩界泻落，更加奇异。岩下有几间屋子，嵌入岩石凹处，供奉着张君的一龛塑像。岩石突起形成屋檐，泉水落下，大的水珠击打瓦片如珠子，小的水流润湿檐边成为水溜。张君像前有一口石井，水溜正好流入其中。岩屋空寂，水溜流进井中发出淙淙铮铮的声音，都像鼓和铙的声响，环绕屋室久久不散。岩前的平地仅仅能铺一张席子；低头俯视下面来路，只见一个洞穴里阴风阵阵，一锅白雾蓬蓬浮浮地扑面升起。怪石全都像青狮、苍兕，在翻腾的巨浪中昂首跳舞；人仿佛置身于强劲的罡风中，披着浩荡的云气。向上走十步九折，去朝见太清；又有九重天门把守关口，虎豹凶猛地蹲伏着，怒吼恐吓，使人惊惧不前。到了这里，便见□天广阔的庭院、丹霄和绛阙，万物都在脚下而已。闽地从来不下雪，唯独这里地势高寒，偶尔下雪；这一天寒气正盛，本来应该下雪，却没有下雪，只见雾气阴沉、烟霭弥漫，景物出没变幻，仿佛从脚底直到顶端都茫茫一片。若不是我有这座岩石，哪里会有鬼；而岩石空洞开合，幽深空寂，峥嵘险峻，本来就是鬼窟。它能吹烟吐雾，招雨啸风，本来就是鬼的居所。我这一生从沙劫中得到的东西有多少？我的身体从沙界中得到的东西有多少？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够亲身同生、亲眼看到的，又有多少？这难道不是蚂蚁洞穴中的一点泄漏，能够占据整个太虚吗？这虽然只是飞鸟掠过眼前、草木生长送走时光，但只要有所领会，就一定不能放过。何况我在数千里之外奔走求取一官，抛开南亩北窗的见识，又以诡奇魁伟、洞然惊人的景观来充实它，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它从面前消失而自我悲伤吗？” 即使是一粒沙子的富足，不接受而把它还回去，也是天地造化的事情；其实是我自己使自己贫乏了。如今有人从草野之中登上峨嵋山顶，却不知道自己的脚已经到了多高；有人从郎署中出来戴上惠文冠，便洋洋得意、趾高气扬，鞋子都快走折了。读书人本来就应当有志向，我难道不愿意追随我的志向吗？柯生笑着认为说得对，洗净酒杯再斟酒，向张君作揖告退。王履 《始入华山至西峰记》《上南峰记》《过东峰记》《宿玉女峰记》《始入华山至西峰记》

译我寓居在长安新丰的丘丈家，偶然谈到登华山的收获，丘丈又鼓动我和他一起再登一次。七月，我去拜访丘丈，恰好他生病了，于是让他的外孙沈生陪我骑驴，走了二十天到达华阴，在那里住宿。黄大使准备酒菜接待我，于是对我说：“听说游山的人到了青柯坪，抬头仰望山峰，很多人自己就灰心了，因此最终不敢前往。我派两个熟悉登山的仆人给你带路。”第二天准备出发，接近山口时泉声清脆，稍稍进入，便从灌木中穿出。仆人说：“这里就是玉泉院。”到院外观看希夷先生的塑像，他熟睡的样子像活人一样，站立在清凉的树荫中。各位道士出来迎接，也说山路非常险峻，草木交错如戟，不能穿着礼服登山。他们送给我一根手杖，说扶着它可以走到青柯坪以上，但再往上就不够用了。于是我穿短衣、绑腿出发；沈生健壮善走，赤脚前行，两个仆人在前面引路。山路在旁边劈开，人的精神也随之飞动。当时宿云停在山巅，群峰还没有显露出来；我从旁边山峰上撩起烟云，朝阳照射着云端，峭壁直立的奇妙景色渐渐显现。风吹山壁，发出翏翏调调的声音，却不知道它究竟延伸到哪里。我平素喜爱绘画，对这样的景色格外契合，于是凝立观看。四个人远远呼喊我，他们哪里知道我的收获并不在于赶路呢？地上多是油腻的荆棘和杂草，看不见道路；它们互相交错，稍不留神就会碰到面部、帽子和头发，只好弯腰低头，或扶着手杖攀援前进。我一向不善于快走，登山疲累后总要等气息平定才继续前行；又常常随身带着纸笔，遇到胜景便描摹下来，所以走得比四个人更慢。四人常常走在前面，似乎又在犹豫等待；但沈生了解我，我用杖他们也用杖，我休息他们也休息。我的童仆虽然不明白这些道理，遇到奇树怪石便报告我，也很机灵。不能全部描摹的，就让他记下来。到了山涧，斧头砍木的声音和蝉鸣鸟叫混杂在一起，泉水也淙淙作响，像琴、筑和佩环的声音。泉水停聚的地方清澈如镜，微微的波纹荡漾，阳光照在壁上，水中多有红白色的砾石。我洗脸洗手，清冷的泉水透入骨髓；试着品尝，十分甘美，比我家乡阳山的泉水好几十倍。山涧北面道路断绝处，有一种果实像柚子一样下垂，童仆冒险取来食用，却蛰口，只好丢掉。向西转到一个小石洞，洞外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平台，可以坐下几个人；我们坐在上面，写下所作的诗。东边的岩石有一个方洞，正好与它相对，里面似乎灵异幽诡，于是大家一起进去。仆人说：“这是希夷先生的匣子，大概是他的葬处。”荆棘堵住道路不能靠近，因此我怀疑所谓匣子其实是棺函，只是盛放蜕化遗体之物，俗人便称为匣子吧？到了上方峰，峰体直立，铁锁垂下；望着峰顶，漫无边际，难以辨认，只见峰腰间杂树倒挂斜倚，幽深的意味很令人喜爱。铁锁两旁多有小凹穴，下端通向上方，深约二寸，只容得下鞋尖，大概登山时要攀着铁锁，以这些凹穴放脚。仆人说：“上去。”有个道士王友巗居住在玉泉，另有一两个道士时常带着粮食去给他吃。铁锁尽头接到石缝处，称为西玄门。这座山峰大概是唐玄宗的妹妹金仙宫主驾鹤升仙的地方；西玄门则是唐玄宗寻找金仙宫主时开凿的。我们从门中进入，盘旋曲折地越过数个峰顶，才到达支巗居住的地方。向南望去，群山连绵，不知延伸到哪里。山上没有杂草，只有一片细辛，产量也不多。我虽然心中向往，却害怕险峻，不敢继续前进。于是坐在峰上杳娑罗树下，久久凝望，心中惆怅。沿峰根向北转，越过狭窄的小路，外面就是深谷。枯叶铺满地面，不生草。走在叶子上，不知道下面是深是浅，一脚踩空就会跌倒。有一次失足，差点坠下山崖。偶然在幽暗的山路中，古藤盘曲，正踩着树根和连片的落叶前行，忽然听见声响，以为是蛇。仔细一看，三名樵夫正好从上面下来。我问他们青柯坪远近，他们不回答，只放声唱歌作为回应，便离去了。走出树林，见一块巨石突立，中间豁然裂开，像斧头劈成的一样。仆人说：“这是第一关。”乡人为躲避战乱，常常进山，在这里垒石封断道路。我看关内还有许多乱石，搬取它们要费很大力气。过关约二里，有一块石头像老虎蹲伏，于是坐下临摹它。忽然不知道四个人在哪里，厉声呼喊也无人回答；寻找了半里路，才发现他们都坐在涧边，把石子投进涧中玩耍。这里水深路断，需要跳过山涧；幸好涧中石头交错，不必跳得很远就能过去。回头看那水流回旋、扩散、飞溅冲击的姿态，我的心情正悠长，不能立即舍下它，几乎忘了跟上主人。涧外的瀑布正悬在南崖顶端，向下冲击树干，飞沫如雨；黑色的水气因风缓缓飘荡，过了很久才落下。再走一百多步就是第二关。它的壮观虽不如第一关，险峻却超过第一关。关内阴风强劲，不能停留。我们快步走出去，回头看走过的路，只剩一片青色雾气。又登上幽暗密集的山路，曲折数百转，看见一片绿意蒙蒙的平地；到了树林尽头，才知道这就是青柯坪。山势恰好到半山，从进入山中以来，全是崎岖险阻，平坦的只有这里。草长得高过人，山冈上有神祠的基址，只剩残缺的瓦片。正是中午，我有些饥饿，幸好带着瓜果和饼食，分给大家吃。又从神祠旁的井中汲水解渴。天气渐渐炎热，双脚疲软不能支撑身体，便躺在祠前的石阶上。恰好有两个道士从上下山来问候，原来是玉泉院的同伴，从西峰返回。与他们交谈，虽然没有什么奇闻，却都是善于遗世独立的人。从山口到这里，石头从林间树下奔突、倚伏，形状诡异奇特，几乎无法用别的物象来比拟。神祠西南就是开始使用铁锁的地方。我把手杖放在草间，听见松风飘然作响。这里以下都是杂木，没有松树；这里以上则全是松树。蝉声、鸟声于是全都消失了，诗人说山深处没有鸟声，果然如此。铁锁拖在险石上，仆人先走；我也攀着铁锁越过道路，铁锁曲折地沿着石根延伸，路极其狭窄，只能缩身前进；道路断处用木头接成，走上去便摇晃。稍稍前进，有一座山峰挡在前面，不很高峻，上大下小，这就是所谓的巘；峰上没有草树，黑、黄、白三色相间，上面有两个红白相间的圆形，仆人说：“这是日月岩。”再走二百步，直立的峭崖陡然出现，有短木桩架在崖缝中作为台阶，像梯子一样，铁锁从旁边垂下。询问得知，这叫百尺撞。台阶常有腐朽或缺失，沿台阶上行，必须先轻轻踩踏试探，再把脚放上去。通过这里，还有类似而更长的，叫千尺撞，缺损腐朽也是这样。即使想让仆人们拉我，他们又能使上什么力气呢？登上去后，凡是石头像峤、像扈、像岿、像巴山的，令人眼花缭乱，数也数不清。到了前面的山崖，道路忽然在断崖处中断，山崖陡削，无法形成道路；只在崖腹上缀接小木，像小兽一样，横在断谷上方，经过三次接续才到达道路。铁锁也横向缀在崖腹上，我还没来得及走到那里，双腿已经先软了。于是派四个人先过去，担心他们靠近我后面会使我更加害怕。我踉跄着握住铁锁，一寸一寸向前挪，闭着耳朵、睁大眼睛，走一步歇一步；走到一半，木头咿呀作响。

译东野登楼还称得上脚踏实地，脚下虽空却能使魂魄坠落；我如今又该怎样形容呢？于是责怪自己竟亲自带着树枝和鞋履走上这种险路。韩愈悲痛哭泣，写信诀别，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过了约半个时辰才得以通过，问仆人们这里叫什么，他们说：“这是老君离垢处。”仙境与凡间的隔绝，确实如此。道路又曲折如斗，进入松林后，连日光也看不见，令人毛发悚然。沈生到山神祠中祈祷，是害怕苍龙岭上的疾风。到了那里，老树孤零零地赤立着，只有东南方向一根枝条还保存着，略有叶子；树根凌乱地铺在石头上，像万条小蛇聚集缠绕、蠕动，我看了十分惊骇。大致描摹它的形态，于是想到平日画树，即使搜求奇异、猎取怪状，竭尽技巧，哪里能画得像这样？这就是所谓绘画不如被描摹的对象神妙，而是因亲身遇到它才显得神妙。然而望着它像蛇一样蜿蜒伸入云中，又不知道它将以什么姿态安置在那里。曾听登山的人说，越过山岭时千万不要向旁边看；一看，恶风就会袭来，危险得无法通过。山岭有两道折转，中间突起、两旁削落的地方，背面正黑；铁锁架在山背上，铁锁旁也有许多小凹穴，和登上方峰时借力放脚的一样。两个仆人先示范怎样攀登，我匍匐着跟在他们后面，喘息得无法自禁。于是四面伏身观察，偷偷窥看两旁，只见深不可测的谷底，只有松树梢在苍烟中出没；万座山峰罗列拱卫，向背、高低、斜正起伏不定，仿佛翠色的巨浪汹涌翻腾，前后争相秀丽，无法形容。风飒飒作响，各种声音一齐响起，幽深的山谷中风声奔涌激荡，远近都相互应和。想起登山者的话，我胆战股栗，不能移动。离开山岭上方的转折处没多远，回头看去，下面仿佛是天渊。风稍稍停止，我寻找道路前进时，仆人已经越过上面的转折处。我勉强又走过一折，太阳稍稍偏西，天气更加炎热，我脱去上衣，仍然汗流不止。走过上折后，觉得稍微便利些，大概是渐渐习惯了。从山岭下仰望，原以为山顶就是尽头，不会再高；到了岭端，才见峰头插入云中，还不知道有几里高。到这时筋骨仿佛要脱落，气喘急促，连一句话也无暇说。靠着树休息，四个人却互相谈论、争着逞强，好像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勇气。当时云气正浓重地开合，像相互背离、往来不定。四座峰头绵延摇曳不止，我的心神凝聚在其中，忘了自己还在做什么。仆人们不理解这种情形，催促我说西峰还远，不要耽搁；于是我又起身前行。到了这里，稍微向上便都是道路，石锁纵横交错，几乎没有没有铁锁的地方。又越过五六处险境，才到达镇岳宫。宫在西峰顶上，东边排列着许多神像，辨认不出各是哪位。松树缝隙间金碧色彩参差闪耀、与日光争辉的地方，就是岳帝庙。庙后的松林极其森严幽深，风一吹动，松树掩映的姿态、舒缓回旋的韵致，便从松梢突然向东飞驰而去。那种景象刚刚消失，忽然又仿佛出现。到了庙前，看见道士王老师悠闲地坐在那里，原来这就是他的住所。四面墙壁空荡萧然，我想他独自居住在荒僻绝境之中，无所畏惧、无所悔恨，难道不是因为有所领悟才能如此吗？慢慢询问他的日常生活，原来也平平常常。这才知道他并非真的见道，只是因为欲望少而能如此。窗在西墙的缝隙处，有光线照进来；他的居室却架在悬崖上，俯视深谷，望不到尽头。只有松树的树顶密集地聚在一起，斜斜地距离窗户约二丈。峰壁陡峭高拔，从深谷直上云霄之外，几乎没有凸出或凹陷，真所谓像刀削成的一样。石壁间有一棵松树寄生其中，树根直垂而下，像悬空的死蛇；枝梢正好拂过窗户，伸手便可以接到。松果累累，我用断砖去打，没打中，松果坠下去，碰到石头又弹落又碰撞，声音仿佛从瓮中传来，过了很久才停止。到了此时，夕阳渐微，霞彩慢慢出现。我倚窗向西北眺望，平坦的田野无边无际，荒烟一片苍茫；其中有渭水曲折如龙，阳光照在水中，金光闪烁，使人不敢正视。住所南面是一道大冈，很像龟背，颜色墨黑而粗涩。山冈下面群峰如剑聚集、如笋捆束，没有一座是浑然完整的。我准备把它们描摹下来，但山岚雾气弥漫，最终没有成功。向东望玉女峰，殿宇正在峰顶，积雪覆盖的山壁在阳光下闪烁。殿旁有个东西似人非人，在松树间来回走动，距离太远，无法辨认。山冈稍向南，有一个大脚印，凹入冈面三寸，长四尺多。旁边刻着“目灵足”三个字。我私下想，巨灵神的力量足以劈开山峰，他的脚印却只有这样大。再说东峰呈手掌形，从峰顶一直到峰脚，像那样大的手掌，却配着这样小的脚，按道理本来就该如此吗？东边是东峰、玉女峰像兄弟一样相互依靠，只有南峰高高独出，像侄子一样俯视三峰。天色将晚，来不及前往，于是住了下来。风怒吼，夹衣仍然寒冷。再看苍龙岭，哪怕赤裸身体，它的寒暑差异竟然会如此巨大吗？《上南峰记》

译天刚亮便起床，王道士拿出《华山记》给我看。除峰崖、洞谷、池潭之外，宫观古迹等多得无法记述。吃过饭，天空一丝云痕也没有，旭日刚刚升起，露水还未干；我们备好行装和草鞋出发。南冈外全是松林，刚进入便有笙簧般的声音充满耳中。曲折地行走在林中，渐渐升高，景物和意境交相变化，使人无暇连接观赏，几乎以为大地在上升，恍惚忘记自己是从西峰来的。松树都需两人合抱，森然如竹笋拔地而起；寒冷使陵苕不能生长，只有藤萝薜荔青翠，与松树长久共存，因为樵夫的斧头也到不了这里。我感叹它们找到了适合栖息的地方。走了二三里，稍感疲倦，便坐在松根下恢复力气；四个人已经在石梁外高声唱道：“南峰到了！”我起身向前，仆人说：“这里是希夷避诏岩。”我眼睛昏花，不敢四处张望，竟不知道已经到了岩底；于是抬头一看，奇怪的形状令人惊愕。岩石表面覆盖着土，像蜂巢，很像太湖石，又像波涛荡漾冲刷形成，颜色淡黑而湿润。我坐在那里看也不厌，自己认为这是世间少有的奇遇，细细描摹，也只能得到大概的形似。西南角有一道缝隙明亮通透，可以侧身进入，我命童仆扶我进去。到了中途，看见缝隙外树梢摇动，日影在缝中流转，明暗渐渐分开；上方水滴如雨，阴冷之气夹着缝风扑到身上，头巾衣服全都润湿，于是不敢再进。童仆说：“石壁上刻有四行字，但辨认不出是什么字。”我眼睛昏花，也不能辨认。于是从岩底向北转入高耸的乱石之间，越过小石桥，又越过三处用横枝搭成、代替石桥的地方，仿佛在波浪中的船上摇荡。一棵古树连根拔起横卧在深谷上，堵塞道路，树枝杂乱难行；我们越过松树，走过之后找到真武祠，便进去拜谒。前面有龟蛇塑像，我记得朱熹说，它本是北方玄武星宿，并不真的有这个神，只是设置形象来使人敬畏罢了。我想，干鱼朽木，只要题写上“大王”“居士”等名号，就能施威降福，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祠旁登石阶，扶着石栏转过峰角，都是石板铺成的道路，栏杆外就是绝谷；试着稍稍俯视，顿时心惊神惧，只能闭目低头，靠着石壁才安定下来。峰南上下的石壁都像刀削，横贯东西，全都设有栏杆，真是奇异。伏在石板下窥看，原来是凿开山壁形成洞穴，用层层石块砌成栏面，凿空石头以便进入；这就是所谓朝元洞。洞深约四丈，宽度接近这个数，高度又是它的两倍，里面纯白如雪，设置着三清像。我问主持此处的岳师，岳师说：“从前贺老师花了四十年营造这里，虽然凿开山石，却不敢让碎石坠下，因为一旦坠落就会雷鸣、龙潜。所以从那以后边凿边运，工程还没有完成，老师就去世了，后来由他的弟子完成。” 洞外向西几步，岳师又在石板上凿出孔穴，挂着铁锁向下通行。向西转去就是岳师避静的地方。沈生等人兴奋地前去观看，我等了两个时辰左右，他们回来后说：“从孔穴下面垂下两道铁锁，铁锁尽头就是石板路；各处洞穴和道路相距不知道有几十丈。石栈插在峭壁上，先沿铁锁下到石栈，稍作休息，再沿铁锁下到石板路，再休息，然后攀着铁锁向西走几十步，逐渐升高，再走几十步，才到达避静处。”回头看石板路，它架在铜栈上；铜栈则插在峭壁中。外面虽然有栏木，但大多已经腐朽，必须依靠这道铁锁，遮掩并减轻它的摇动。石栈只有一处，铜栈却有十七处，最终也不知道□时在什么地方落脚。栏杆外向下看，只见松树顶像灌木丛一样，在幽暗中若隐若现。岳师离开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他的房屋和灶具仍然存在；然而居室并不建在土上，而是倚靠崖壁上突出的巨石。屋旁的石洼不深，却盛满了水，难道岳师就是凭借它来供饮食吗？石头西面是另一座岩石，形状像低头俯伏，远远覆盖在房屋上方，上面刻着“全真岩”三个大字，填成红色。但上下都无法倚靠，难道有人凌空行走而把它刻上去的吗？我刚开始踏上石板路时，只知道有石板路，哪里有空闲顾及其他呢？到了那里，才明白它究竟止于什么地方。我们正值壮年，自恃体力，还没有多少畏惧；如今精神已经被这里夺尽了。从洞中出来，沿原路向东走，下行八九折，又沿石阶上升。巨石交错耸立，石头分开的地方像深井，向下看仿佛井底，昏暗得看不见东西；但有两棵树倚在石头上，可以顺着下去。仆人说：“这里是安真人肉身沉放的地方。”生率领三人下去观看。回来后，他们说安真人坐在石龛中，身体没有腐坏，衣服鞋子都和活人一样；难道这就是他坐化的地方吗？”我登上石头眺望，只见峰岭间群松苍翠如沃，峰背像倒扣的盂，粗糙如磨刀石，可以放步而行。四个人争先恐后，像飞一样前进。我到这里已经非常疲惫，双脚不听使唤，几乎走到山岭时，在龙潭旁休息，捧起潭水洗脸。潭水有三处，深浅不等，深的也不过二三尺。仆人说：“即使大旱，这里也不会干。”山志称峰顶有水池，生长千叶莲；我们寻找却没有见到，不知当年骑着茅龙飞上天的人，是否就是从这里飞升的呢？最高处有一棵松树孤独地挺立着，我倚着松树眺望，才相信群峰罗列，真像儿孙一样。云气恰好从玉女峰与东峰之间生出，靠着风呈现慵懒的姿态，忽然向北涌去，像倾倒的山崖；不久又返回，渐渐笼罩在松树顶端，静止得像在休息。山北所能看见的一切都被云雾模糊得无法辨认；想来从那边仰望时，我本来就已经在云层之上了。青莲居士说“呼吸气息仿佛能够通达帝座”，除了这里还能是什么呢？孔子登泰山而说“天下变小”，他真的能达到这里吗？下山后又向东走，到达五龙神祠。祠外有一方小碑，文辞书法都很美，其中有“水流散而成为气，气运行而成为精，精变化而成为神，神化育而成为灵”等话。我喜爱这些话，便又诵读了一遍。忽然祠旁有两只小鸟在峰壁上下飞动，并不鸣叫，颜色青灰，很像鹡鸰，只是尾巴稍短，不知叫什么名字。岳师说：“这些鸟和我相处很久了。饭熟时就向我讨食，吃完便离去。有时我把粟米放在手掌中，它们也跳来啄食。”岳师已经八十五岁，双目都失明了，然而往来于祠堂和山洞之间，上下山路如同亲眼看见一般。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否则，怎么能达到人与鸟彼此相忘的境界呢！” 《过东峰记》

译从祠堂北面下山再向东走，取道松林之间，忽然有东西在松树上爬行，大如老鼠，尾巴蓬松；听见人的声音，惊惶地回头看，便不再动。仆人们拍掌惊赶，它越过树枝逃走了。走了约二里，到达山祠，进去观看。满墙都是山水画，很像范宽一派的画法，但浑厚深远远远不及。老君殿中住着杨师，他出来迎接我。我拜见他后，他拿出果品、茶和松花粉供我食用，又送给我几十株万年松。所谓万年松，大概就是卷柏一类，虽然有松柏之名，却是石头上的小草。卷柏在《本草》中也因“万岁”而闻名，由此可知这两种东西本来都是干枯却不会死亡的植物。大松遮蔽山峰，环境清幽寂静，几乎无法用心情来形容。然而从青柯坪一路过来，松树虽多，中间却夹杂着一两株白杨；每当风吹松林，杨树叶便发出策策的声响，仿佛有节拍、有韵律。那吹竹、弹丝、敲金、击石的音乐，如果和这里松树的俯仰相比较，想来风味并不减于贞白。殿的东面就是东峰的尽头。向下望去是平坦的田野，胸襟顿觉开阔舒畅；远近群山在烟雾、荒草和云树之上彼此相对。黄河渐渐靠近，向东曲折如带；潼关的冈峦土垄像堆积的苏草一样聚在河边。还没有看尽远景，云气忽然转阴，天色渐渐黑下来，平野全都昏暗。我本来面向南东站立，忽然风从西方飒然吹来，雨也随之而至，万松齐鸣，松果交相坠落。太阳斜斜地从云缝中透出，云影渐渐向北移动，随即散开。我和沈生剖开松果吃，向岳师索取苦茶来助兴。稍向南有一座突出的高台，从松树下沿石阶走去，找到一间石室，空旷明朗，可以容纳四五十人。过去的灶具等物全都没有损坏，如今却只有一人居住。鸟声传不到青柯坪，虽然是因为地势高寒，也因为没有人饲养。听说在这座峰上可以在天未明时观日出，只是粮食少，不敢在那里停留；于是只问岳师仙掌在哪里。岳师指给我说在峰侧，并且玉女峰也可以近距离观看，于是我们告别离去。《宿玉女峰记》下山向西走了二里多，再向东转而渐渐上升；到了这里已经没有石阶，许多地方只能倚靠树枝、树根和石头作为台阶。树皮脱落，路面光滑，难以攀登。五个人互相推拉扶援前进，经过二十多处这样的险段，才到达玉女峰顶。曾听说女道士杨氏原本是名妓。年轻时进入山中，吃松树皮八年，才开始吃熟食。有时空着肚子打坐，即使大雪连续七天不吃一粒粮食，也安然无恙。她终日终夜不睡，于是我到石室中拜访她，只见她像尸体一样坐着，仿佛睡着了。看见我便起身作揖，笑着说：“这里很少听见人的声音，您怎么会来到这样奇异的地方？”我告诉她来访的缘故，又问她入山时的年纪；她说当时三十七岁，如今已经七十二岁了。她自己说一生没有疾病；看她的面色虽然不是红润如丹，精神却明亮充沛，步伐十分健壮，确实知道她很有修养。她领我在松林间行走，恰好有风吹击峰壁，直冲下来如箭。她寻找松林，越过山谷而去；我们一起站在崖边，她指着西峰东面高低起伏、像莲花一样的山势，对我说：“这正是西岳莲花峰，哪里有峰头玉井所产的东西呢？”我到了玉女殿，听她讲述玉女的来历，又观看洗头盆；原来只是石头上的一个凹坑，水呈深青色而不干。《集仙录》说有五个凹坑，不知依据是什么。殿右边可以看到韩姑姑留下的遗蜕，我让童仆撤开遮挡的乱砖，露出棺材观看，几乎还像刚去世的人一样。杨氏说：“她去世将近三十年了，虽然干枯却不腐烂，用手杖挑她的脚，脚也不僵硬。有道之人就是这样。”原来杨氏是她的弟子。大石头像乌龟，玉女殿正好坐落在龟背上；杨氏的石室则借龟腹作为覆盖。我们从殿前越过石梁，临近观看高冈，四周开阔，狸、豸之类也不能进入。山冈中部有一块大石，杨氏说：“这是唐玄宗祈雨时投掷简牍的地方，下面通向黄河，或许确实如此。”又转回石室前，她指给我看仙掌所在的地方，供我近距离观看。我和四个人沿东峰北面行走，过了一会儿树林断开，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东峰西北面的峭壁，也是玉女峰东北面的岩石。岩石西面有一块像鸟喙的石头，距离东峰不远；从上峰向下俯视，就是巨灵神劈开山峰的地方。一棵小松树生长在岩石

译旁，根不见露出岩面，树身有三分之二裸露在外，中间没有鳞皮而光滑。仆人说：“这就是舍身树，游人抱着树转几圈就可以得到福气。”我的童仆听见后，立即抱树不停地转，直到山势险峻、难以继续才停止。岩石正对着仙掌，可以清楚观看；于是我坐下回想王涯《仙掌辨》中所说的：山峰有五面峭壁，北面山谷裂开，岩壁排列，从下面远望偶然像手掌，民间便传说是巨灵神劈开山峰，手掌的痕迹还留在那里。我因而想到，王涯的辨析似乎只是听来之说，从未像我这样近距离观看过。殊不知，石膏是从石壁的缝隙中流出的，在渐呈淡黄、微白相间的黑色岩壁中，上面有五岔，下面有片状分支；岔状的像手指，片状的像手掌，此外又有无数细小的流痕，夹杂在五岔之间。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大的流痕，所以才说五岔像手指。哪里真有五座山崖在北面山谷中破岩排列呢？况且石膏流过的地方到处都是，难道只有这只手掌形的山石才如此吗？山石本来是黑色的，那些淡黄、微白的地方，都是石膏流过留下的颜色。除了这只手掌形的山石，只有日月岩最多；其次是郥东峰西壁、靠近杨氏石室的地方，颜色和形状都与这只手掌的流痕没有不同，只是那里不像某种物形，所以不以为奇，也不称说罢了。即使历代博学的大儒作诗写赋，也都异口同声地说是巨灵神劈开的，却没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将近黄昏时，我借宿在杨氏石室中，再次请求他说明全部情况，他只回答说等到天尽黑再说。我知道他不愿说，也没有强求。忽然有像灯一样的光穿过房间，来自松林中。仆人们惊讶地指着杨氏，杨氏慢慢关上门说：“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这就是所谓能照明的东西吗？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杨氏确实很有定力。我和沈生在殿前散步等月亮，约到二更时，月光射入万松之中，碎影铺满地面。风从三座山峰吹来，飒飒作响，清冷得难以承受，寂静也令人难以安处。于是退下就寝。半夜里巨大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波涛和雷鸣，仿佛将要酿成暴雨；又担心粮食断绝，竟然连眼睛也没合上。等到天亮，幸好风停了，便赶快准备饭食下山，到了都土地司。仆人回头指着南峰顶端那道像白绢一样的东西说：“那是水帘洞。”因为昨天不知道它是什么，便在祠旁稍站了一会儿听，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中午到了青柯坪，寻找先前放置的手杖，却已经丢失了。不过下山以后再登山，脚步就容易多了，足可抵得上四个人的力量。于是想到，官殿上方的林木能够保存下来，大概正是依靠这种险势吧。然而不知道铁锁是从哪里开始设置的，山路凭什么辨认，人又凭什么登上去呢？我学画三十多年，所接触的不过是纸绢上的作品；辗转相传，指称为某一家，又剽窃其中一二点，借以冒充那位画家的名声。哪里想到，在纸绢之外，竟有这样神奇的画面。到此才明白，笔墨不足以完全表现它的形状，丹青也不足以完全表现它的色彩。不过，这次游览，也不是纸绢上代代相传的那些画作所能比拟的了。我张开两腿坐在石头上，像一个久客归家的人，却又舍不得马上离开。走三步回头看一次，走五步便坐下来，才算真正见到了它。虽然知道毛女峰邻近上方寺，却不知道它的所在。仆人说，王刁三洞在山外西面，玉泉院也在那里；这时太阳已经落到西南角了，所以最终没有前往。唉！我生在太华山一带，又从太华山旁经过，古今喜爱游览的人，也常常因为道路艰难险阻而自我限制。即使杜少陵曾枕籍于关中，也只是远远望见而止步罢了。天下奇异绝胜的地方，本来就有赖于机缘是否恰好。郄诜说，登山可以洗尽五年积下的尘土和肠胃中的污秽；我积了五十年的尘土，没想到竟能在无意中得到这样的机会。此行虽然遇到一分美景而遗漏了十分快意的地方，但那秀拔的神韵、雄奇独特的景观，也足以舒展我一生郁结的胸怀了。古人说：“使人心领神会的地方，不一定在遥远之处。”我私下认为，如果没有到过这里，恐怕还不能说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情趣。我的孩子子平的丧事已经将近办完，而我不能远行游览，是因为母亲年老衰暮的缘故。现在撮取其中大概，来记下这次奇遇。

译顾云龙 雨中游善权山洞记 雨中游善权山洞记 山水，是天地委托而形成的形体；晴朗和阴晦，是阴阳运行所呈现的时令。景色万物明净开朗时，便和朋友一起游览；风雨昏暗时，便独自居处、闭门不出。这是中等资质以下人的畏惧心情。至于冒着寒风拄杖而行，沾着树上雨水携壶而游，观看山色便帽子鞋子全都湿透，攀登跋涉便筋疲力尽，这样的游览，只不过是从古人那里得到了一点意义而已。义兴是古老的城邑，向来以山水优美著称。堵氏有难得的雅意，我又具有蕙兰般的资质。游学来到这里，有幸听到高雅的议论，于是听说善权古洞尤其胜绝奇异。便驾着龙船，相邀前往观赏，我也欣然乐意同行，浩浩荡荡地上路。从早到晚，都惊叹烟雨的蒙蒙细密。天刚亮时观察云气，可惜阴云还没有消散。要回去，又有什么见闻值得带回来？久留，又有什么景物值得等待？兴致已经产生了，怎么能抑制它使它完全消尽呢？于是戴斗笠乘车，张伞坐马，指着山门远远进入。松树和藤萝遮蔽着数里长的道路，坐在方丈室中，遥望殿宇寺刹，足以看出它们百年坚固的基础。于是凭高处请僧人引导我们进入仙境，虽然双脚还没有踏遍所有地方，却已经只想探寻到底了。说到所见之景：清澈的深潭因雨水而更加充盈，泉声更加潺潺；石室中烟雾凝聚，使人觉得山岩曲折幽深。仰头观看玉乳峰，圆满得像一整块玉；俯身在芝田休息，地面平坦得像犁过一样。丹灶中藏着炼制而成、不会寒冷的水银，平坦的山崖上题刻着许多士人的姓名。转进去，景色便更加奇异；每看见一样，便更加羡慕。时值九月，寒冷得像严冬。大家一起开酒，盘腿而坐。衣服鞋袜湿了，就劈柴烘干；筋力疲惫了，就屏住呼吸安养精神。举烛照明，阴暗幽静之处顿时明亮起来，石燕受惊飞起；放声狂歌，声音在山中回荡，连山神也惊骇震慑。姑且借着酒力，努力深入幽暗之处。继续攀登山崖，更加劳累，需要彼此牵挽。远望云树，荒凉得像淑女的梳妆台；近看险峻的山冈，高耸得像梁王郊外的祭坛。前面有人开路，后面有人拥护，童仆也忘了疲劳。远望并深入搜寻，我也不再知道疲倦了。这才知道，游兴是由人造成的，即使上天也不能违背它。景物果真奇异灵秀，人心便会陶醉。如果一定要等到天晴气爽，哪里还能称为清狂呢？这样的游览远远胜过寻常游赏，独具优势。拿它与桃李芬芳的园林、阳春明丽的景色相比，与兰亭的盛会、和煦的风日相比，那些也不过是平常景物罢了，哪里值得过分称道？不过，对于这场风雨，我私下还有疑问：难道是山神想让世俗车马急忙回避？还是想扫清尘埃来为我们开路？这就不得而知了。游览已经周遍，天也将要昏暗。于是再次在山堂设宴，轻快地划船返回。堵子说：“这次游览很快乐，难道能不写几句话吗？” 我也不才，便为诸位作首倡导。倪岳 瑞梓记 瑞梓记 把梓树称为祥瑞，是为了记载孝行。孝的作用，大可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小也可以感动鸟兽，使草木受到感化。古代就是这样。然而仔细推究，天地鬼神是因为人的诚心而感应，鸟兽是因为人的感情而感应，这些或许可以归结为同一道理。至于草木，是没有知觉的东西，这就很难说了。但笋能够萌发，柏树可以枯死，说明只要根扎在土中，生生不息的道理本来就存在。至于没有根的东西，在斧头砍伐之后，能够不腐朽、不被抛弃的很少。若已经死去的东西还能重新生长，在已经断绝之后又继续繁茂，这是古来未曾有过、如今才偶然见到的事。那个人的孝行所感应的力量，究竟该有多大呢？宜兴的荆溪有一户著名的蹇姓人家。他的儿子蹇律，在景泰甲戌年丧母，安葬和祭祀全都严格遵循家礼，因此在乡里贤者中以孝闻名。他曾说，葬师告诉他，应把梓木削成木简，插入墓地兆域的缝隙中；这大概是沿袭镇安八方之风、使亡灵安宁的说法。虽然经典中没有见到这种做法，但孝子不忍心让父母不得安宁，还是勉强照做了。安葬以后，年景将要干旱，其他草木大多枯死，唯独两株梓树忽然重新生长，枝叶繁茂，竞相荣盛，交相遮蔽着新坟。看见的人惊骇于这件事的声势，听说的人也为之感动。蹇律的孝心真是诚挚啊！乡里人认为这是奇异之事，把它看作祥瑞，请我写一篇记文。于是向他的朋友、户部主事邵文敬询问，得到进一步证实，便为此写下文章。唉！没有知觉的东西尚且可以受到感动，何况有知觉的人呢？已经断绝的尚且可以继续，何况本来繁茂的事物呢？由此可以知道，蹇氏世代在一乡彰显孝义，使家门福祚延续而不衰，早已在这两株梓树上显露征兆了。丰坊 神钟记 神钟记 海盐禅悦寺的神钟，在前朝时，宣忍杨梓用海外的铜铸成，修建六丈高的楼来悬挂它，钟声能传到几十里。国朝天顺年间，忽然没有了声音。渡海的人看见它的影子，水中的佛塔施法把它摄取过来，于是又恢复了声音。成化初年，钟楼倒塌，僧人吝惜钱财，重建得很低矮，县中的物产也全都变得矮小。今上登基第六年，钟楼再次倒塌，钟沉入泥土，县中又有许多人患软弱病。于是隐士董从吾和他的儿子进士董谷进，与浮屠法聚氏相互议论说：“钟楼低矮，物产便矮小；钟沉泥中，人便患软弱病，看来这口钟的神灵与百姓的祸福有关。既然如此，这座楼怎么可以不重建呢？”七年正月壬午日，他们便约定要募集四方乐善好施的人。庚子日，钟忽然自行发声，好像被敲了一百零八下。给事屺山许公住在茶磨，听到了钟声。于是钟的神异更加显著。南宫子犹听说后叹道：“钟不过是冶炼铸成的器物，却关系到百姓的祸福，这是怪异吗？是荒诞吗？还是佛教教化显灵吗？或者是山川的灵气集中在这里吗？我不能知道。”从吾先生不是说谎的人，他曾学习圣人之道，也不是迷惑妄信的人。唯独关于这口钟的神异，大概一定另有道理。它这样惦念百姓的祸福，这一点就值得欣喜了。古代君子求学，完全是为了实行自己的道，他们与百姓的喘息相通。因此有的人啼哭着不能顾及子女，天未亮便等待天明，坐席还没有暖热，灶台还没有熏黑，就已经忙于政事。如今的君子大概不是这样；至于下面的牧伯、太守、县令，只要把文书办完，堵住自己的责任，这就算贤能了。有人关心百姓的祸福，反而被说成迂腐、矫饰、狂妄、乖戾，恩泽本来还没有施及百姓，就已被斥责罢免。因此做官的人到来时像燕子宾客，离开时像破旧的帽子；百姓也不再真心依恋，反而低头把他们视为仇敌。像这样，难道还不如这口钟吗？进士董谷本来是将要出仕的人，从吾先生却是隐士，仍然像这样不忘百姓，我因此更加惭愧。有职位的人不必疑惑董先生为何能使此钟显灵；如果有职位的人都能体会董先生的志向，推究细微、核验真实，施行长远而广博的谋略，那么辅佐天地、赞助化育之神，究竟会在董先生身上，还是在这口钟上呢？从吾先生欣然起身说：“好！好！你的话博大而深远！我要把它刻在碑上，题作《神钟记》。” 王云凤 补烛记 补烛记

译弘治柔兆执徐年八月下弦，我值夜在祠部，吏人送来一支蜡烛，我闭着眼坐着。不一会儿，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睁眼一看，原来蜡烛内部融化后向外流淌；桌上有旧笺纸，便把它排在那里挡住，认为这是个奇妙的办法。于是又闭眼坐着。巡夜击铎的人报告已经一更，我睁眼看去，只见被烤焦的笺纸破碎零落，烛汁四下流出，沿着烛身向下，悬挂成串，像图画中猿猴母子伸手探取山涧；烛汁落到桌上，有的竖立着，像怪石、枯松、层楼、尖塔；奇特的像嬉戏的孩子伏在大物上；最奇特的像老人背着尚未长角的小牛，奔跑中回头张望；蚂蚁、蜜蜂、蝼蛄、蚯蚓攀援而上。烛汁泛滥如江河，像白玉一样的点缀不计其数，而流势潺潺仍没有停止。我说：“能不能让火焰停止呢？”吏人请求用末盐填补它的缺口，慢慢用剩余的盐围住它，烛灰便不再损坏。唉！蜡烛以坚固为本体，以光明为作用，以不损坏为材料。我的蜡烛难道确实不如别的蜡烛吗？只是内部有炽烈的火焰，不能自我控制，而外面又没有强有力的大臣和藩镇相互周旋保护它，我只好闭上眼睛罢了。原来旧笺纸的阻挡，恰好成了它的祸害，我却把它当作奇妙的办法。如果不是吏人提出这个办法，它岂不是要成为废物吗？我因此有所感慨。在国家太平、朝廷昌盛的时候，假如偶然提拔了一个坏人，实行了一项暴戾的政令，众人便纷纷喧嚷申诉，议论不休；等到小人的党羽逐渐繁多，政治上的积弊更加严重，耳目习惯了这些现象，把它们当作常态，不但不再说出口，连心里也不再介意，于是风俗开始改变，国家开始衰败。庸劣的君主昏昧而不觉察，反而还要用旧笺纸去治理它，这样的世道难道少见吗？汉、唐、宋以来，千年都是同一条道路，真是令人感慨！盐的价格并不高，吏人的话也很卑微，却可以使我的蜡烛成为好蜡烛；那么，振兴政治的策略、挽救弊病的人才，世上从来不曾缺少，只是君主不知道任用他们罢了。典籍称道举荐微贱之人、询问樵夫，也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贤人”。我对此又有了更深的感慨。黄辉 李公平险记 李公平险记 向西距离平都约十里，竖立的岩石横跨如桥，蛟龙般环抱束缚江流；江水怒吼冲击，水气凌空撞在高耸的岩石上，怪石如猛兽击鼓，炮声雷声交相吞吐，锋利的兵器般的岩石密布，饥饿的波涛翻腾，船只一条也不能幸免，立刻就会陷入鲊鱼罐一般的险境。黔南李公过去任渝李时，出行经过这里，亲身尝过它的险恶，便对滩神说：‘你这顽固的滩神，竟想铲除我吗？姑且看看我的力量，难道还要长期宽容你吗？’十多年后，他果然来任蜀地长官，立即下檄文治理险滩。滩神仗恃着残余的横石，正值万历三十二年，工程在春季进行；役夫们争相竭尽勇力，滩石也惭愧害怕，尚未大动便先像流泪一样崩落。膏雨般的水势冲来，众人齐声用力，仿佛山岳倾倒；冰块崩裂，金属流动，竟看不见凿刻的痕迹。江水舒缓下来以前，水面像绸缎、像熨平的一样，经过五个月，工程便告完成。船只桅杆来往，望见这里都欢欣跳跃。从前我经过这里，五色水光没有一定的方向，滩声震动天空，鼓声和船桨声都听不见，万斛船只漂浮，千人性命悬于一线，窘迫无计，众人呼喊观世音大士，认为只有大慈悲才能救脱这种苦难，所以把这处险滩命名为观世音滩。显赫的李公像应声而来的大士，磨平这巨大险阻，就像扭转船舵一样轻易；若不是神灵相助，怎么能这样容易？神灵不敢居功，便把功劳归给我公。李公恭敬地说：‘功劳有什么呢？这处险滩淤积了十年，我心里虽一直没有忘记，哪里敢说一定能报偿呢？’ 上天鉴察我的诚心，最终决定让我来治理这里。假如我不西行，这险滩又怎么办？一定要说这是我的功劳吗？应当把功劳归于国家。”众人说：“真是谦让啊！”从前崇伯的儿子禹确实诞生于蜀地，在涂山经过家门而不入，开凿峡谷如同重新开辟天地。李公过去治理蜀地利害，今天又重新来到这里任职，如同回到故乡，推衍胸中仁心，广施利益、消除灾祸，好像从金简中取出政令，百神都奔走相助。像这处险滩，并不是水和石头本身，而是它们偶然聚合成了险要，竟然触犯了李公的斧头；无心尚且如此，何况有心作恶的呢？凡是这些潜伏的祸患，都像这处险滩一样。不要说险滩太多，没有空闲全部治理；李公治理它们在于心，不依靠外在形势，并非特意去平险，而是险处自行被平定。有险便有平，也可以说二者相互等待。李公不是专门治理险和平，而是先平定一处险滩；一处滩平，百处滩都震惊，虽未降霜却已战栗，仁慈之威由此产生。从前他治理漕运江淮，再次澄清河海，治理没有艰难平易之分，都建立了根本功绩。拾取衣带般的细流，解开其中的结有什么困难？平都这一处险滩，也不过像衣带的一缕，更何况其他滩险，怎么敢凭险自恃？李公心里念念不忘险滩，最终却没有自负。从这处险滩往后，他报效国家的道路还长得很；希望他继续辅佐圣明的德业，远远追随伯禹。百神和人们都应当像办理公事一样尽力。平都既已平定，说明人心本来就应当平正；心所造成的险滩，岂不是比水中的滩神多百倍吗？若说没有伤害，必定还会有需要治理的地方。禹也不过是人，只是独自平治水土，日日勤勉不懈；正因为世间有不平，才能平定一处险阻。禹平定一险，李公的功劳也不只在滩上，而是以平滩之功彰显李公。如同从管孔中窥视天空，天空并不只存在于管孔中，却也不能离开管孔所见，所以树立这座碑，表彰李公平正的心，用它使神与人都归于平正，如同铸造九鼎。为了防止神灵和奸邪作乱，特意使它不如九鼎。若问谁来铸造九鼎呢？唉，愿大家记住吧！各自获得自己的本心。若能像获得李公这座碑一样，无险可治理、无滩可平，那就是太平。浩荡的岷江长流不息，李公的功绩也将长存。工程已经接近尾声，李公作诗，巴地人应和。把碑刻在石亭中，石亭依傍厅堂，设有台和牌坊，并用仁义之辞加以辅助。僧人守护它，也守护滩岸。险滩虽然消失，名称仍然保存。愿观自在菩萨永远与李公同在。参与这项工程的，有知县、长官以下共若干人。把他们附记在碑阴，永远流传后世。本卷结束 《皇明文征》卷五十六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记事 奏疏 上梁文 启 ◆记事 高启 朱纨 归有光 ○高启 记博鸡者的事 记博鸡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