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之六十七

译洪武十一年夏四月，命江阴侯吴良督办新建皇堂。我当时手持镜子照看自己的形貌，只见自己面色苍老、头发斑白，忽然想到往日的艰难辛苦。何况皇陵碑的记文，都是儒臣粉饰太平的文章，恐怕不足以给后世子孙作为鉴戒，所以特意叙述艰难，说明昌盛国运，让世世代代都能看到。碑文说：从前我的父皇寄居在这里，务农十分艰辛，早晚都在彷徨。不久天灾流行，家属遭受祸殃，皇考终于六十四岁，皇妣五十九岁时去世。大哥先去世，全家守丧。田主没有恩德，不肯顾念我们，呼喝呵斥，既不给田地，邻里也为我们忧愁。忽然大哥慷慨相助，把这片黄土地施给我们；下葬时没有棺材，只用粗劣衣服裹住身体，覆土三尺，祭奠时哪有菜肴酒浆。葬了以后，家道惶惶不安。二哥年少体弱，生计无法维持。大嫂带着孩子向东回故乡，正逢天不下雨，遗留下的蝗虫成群飞舞，乡里人缺少食物，只能把草木当粮。我又有什么呢？心中惊惧如发狂，于是和哥哥商议怎样才能维持下去。哥哥说：‘离开这里，各自度过灾荒吧。’哥哥为我哭泣，我为哥哥悲伤。苍天白日之下，哭得肝肠寸断。兄弟分道而行，悲哀震动遥远的苍天。汪氏老母替我筹划，派儿子送我，准备甜酒和香品，到佛寺中礼佛，出入僧房。住了不到两个月，寺主封闭粮仓，众人各自设法，像云水一样四处飘荡。我能做什么呢？百无一长，只好依靠亲戚，反而受到羞辱，仰望苍天茫然无措；既然没有可依靠的，只能与自己的影子相伴。早晨冒着炊烟急行，晚上投宿古寺，踉跄奔走。仰望高峻的山崖倚着青天，听猿猴在夜月下哀啼，倍感凄凉。我的魂魄悠悠荡荡，想寻找父母却无处可寻，意志消沉，失魂落魄地流浪。西风中传来鹤鸣，不久渐渐下起飞霜。身体像蓬草随风飘荡而不停，内心翻滚如沸腾的汤水，这样漂泊了三年。年纪刚二十多岁，当时长淮一带盗贼兴起，百姓纷纷扰攘。于是思念亲人的心情更加明显，日日遥望故乡。不久我终于回去，又在觉皇寺居住了三年，重新从事原来的事业；然而强悍者又开始横行，汝颖地区也相继受到波及，直到凤阳以南一带。不久城池陷入危急，城隍坚守不去，号令十分严明。朋友寄信来说，事情已经到了催促投降的地步，我又忧虑又恐惧，无法详细筹划。旁边有个觉悟的人将要出声张扬，在这种时候，逼迫已经没有止境。我试着同知情者商议，他便告诉我说：‘与其束手待罪，不如奋臂相搏。’知情者替我谋划，并且暗中祈祷神灵默默相助。我按照他的话去占卜，是逃走还是守城。神灵暗中发出警示，气势郁郁而盛。占卜逃走、占卜守城都不吉，但将要遭遇凶险也未必不能避免。于是我起来趋赴投降，依附城池，几乎被无知的人刺伤。不久获得释放，身体平安。从此跟随军队，日夜行军，天天参加战斗。元军前来讨伐，将士声势浩大。一次进攻不能取胜，第二次又奋勇进击；迁移营地，变换营垒，旌旗彼此相望。不久战事解除，丢下戈和枪。我脱离军队，骑马控缰，出游南方，心情舒畅，神采焕发。我号召农夫入伍，谋求匡救天下，不到一个月人众便聚集起来，红旗遮蔽田野、遍满山冈，率军渡过清流，驻守滁阳。思念亲人，询问旧事，整日慷慨激昂。得知二姐已经去世，只留下驸马和两个外甥。驸马带着孩子来到我的住处，外甥见到舅舅就像见到母亲一样。这时大嫂也知道了消息，带着儿子和女儿一同前来。二哥已经去世，几年后只留下寡妇。她在野外拿着筐子，因为战乱南北奔走，生计匆忙艰难。一家人一时聚在一起，仿佛重新活过来，牵着衣服诉说往日难以承受的苦难。于是家中有了眷属，对外则冶炼兵器、磨炼军队；群雄一同驱驰，连饮食都无暇顾及。暂且驻守和州，向东渡过长江，首先安抚姑熟，崇尚礼仪，于是平定建业。四处守卫关防，磨利兵器、喂饱战马，静看群雄相互抗衡；自己以声教和戈矛并举，使天下震响。元朝纲纪已经衰败了吗？他们奉行世祖的法度，豪杰哪里还有仁爱善良？我于是整顿六军，旗帜飞扬，勇士效力，智者辅佐。亲自征讨荆楚，将要平定湖湘，三苗全部归服，广阔海疆纳入版图。命大将军向东平定吴越，齐鲁一带旌旗闪耀。西面有伊洛、崤函等地，地势险要，河流深广；进入胡人的都城后，市场也不再容易照常营业，虎将们露出锋刃，灿烂如星芒。不久长驱直入井陉，河山内外的百姓都仰望归服。关中平定后，市巷中奏起笙簧；玄菟、乐浪也归入版籍。南方十三个藩国前来称臣，依靠金陵而建都定鼎，凭借虎踞之势，形成凤凰来仪的气象。天堑高悬如星而且光辉灿烂，沧海、钟山镇守大地，山峦连接银河。想要厚葬皇陵中微薄的葬地，占卜者却说不可，而这块土地又确实藏有吉祥。于是祭祀的礼仪已经确定，每逢蒸尝都精心洁净地举行，只是父母劳苦无极的恩德难以报答。于是把铭文刻在皇堂石上，愿后世世代承受天命、致力修德，一定仿佛殷商那样长久。含泪执笔，叙述这些艰难也难以尽意；继承者当抚育昌盛国运，叩首再拜，愿时时前来享祭。○孝宗皇帝孔庙碑

译朕想到，古代圣贤的功德惠及世人，天下后世为他们建立庙宇祭祀的很多。然而内至京师，外至各州县以及他们的故乡，没有不建庙的。从天子到州县长官，都可以通行祭祀并表达庄严恭敬；但能够这样受到礼敬的，只有孔子。孔子是上天特别赋予的圣人，出生在周朝末年、圣贤之道衰微的时候，不能获得职位来施行自己的理想，于是考察上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已经实行的事迹以及庄严的言论和重要的议论，确定为六经，用来给后世垂示法则。从此以后，凡是统治天下的君主，遵循它就能治理好，违背它就会失败，这是不能改变的规律；孔子确实是万世帝王的老师。所以自从汉高祖经过鲁地祭祀孔子以后，多为他建立庙宇，沿至唐宋，英明而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屡次加以创建，更加尊崇信奉，孔子的庙宇于是遍布天下，封号达到王公等级，祭礼比照诸侯而更加隆重。即使金、元入主中原、纲常扫地之时，这种祭祀也不曾废止，这也是天理和民间伦常存在于人心，不能自行磨灭的缘故。我圣祖高皇帝，具有至高无上的神圣德性，扫除胡元，在纲常沦丧之后重新树立纲常；武功正在进行，就派遣官员到阙里祭祀孔子，以此向天下显示风教，规划可以说宏大深远了。历代圣主相承，祭祀孔子的事情更加严肃，前后遵循同一规制。到了我皇考宪宗纯皇帝时，下诏把孔庙的舞佾增加为八佾，笾豆增加到十二，礼乐完全同于天子的规格；褒奖尊崇的典制，到这时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国家一百多年太平安定，难道不是有其根源吗？阙里有孔庙，建于前代，规模制度尤其宏大；弘治己未六月毁于火灾。朕听说后警惕不安，特意敕令山东巡抚、巡按以及布政、按察司官员，筹集财物、准备工匠，重新建造。过了五年，到甲子年正月工程完毕。巡抚右副都御史徐源、巡按监察御史陈璘把工程情形上报，规模宏深壮丽，比旧制更加优胜。朕的心这才得到安慰，已经派内阁辅臣、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前往告祭，又详细撰写始末，令其刻在孔庙碑上，用来昭示我祖宗以来尊师重道的意旨，并系以诗说：圣人的诞生，难道是偶然的吗？上天命他成为大君，使他辅佐造化之权。二帝三王，作为君主怎能不成为圣人？继承天命，建立天下的准则，使道理显现于正道；伟大的教化已经普遍施行，最高的治理于是完成。巍峨广大，浑厚得难以形容。周朝政治失去纲纪，道也随时代衰落。孔子是圣人，却没有得到职位，于是考察群圣，确定六经，成为万世之师，这一点由此可以验证。自汉代以来，已经有数千余年，历代褒奖典制都加以赞美，只有隆盛，没有衰替。伟大的我祖，居于正位，体察元气，以六经为师，卓然成为教化的根源。历代圣主相承，前后遵循同一法则。到了朕这一代，思量着弘扬前代的轨迹，使庙貌更加崇隆，祭祀孔子更加洁敬。对经典、经言和典章训诫，越来越谨慎、越来越诚笃；充裕教化，成就治理，如太阳升起、河水汇流一般日益增长。这一道统的光辉，将长久流传万世。◆敕建 宋讷 杨士奇 徐有贞 ○宋讷 大明敕建太学碑 敕建历代帝王庙碑 △大明敕建太学碑

译洪武十四年夏天，皇上诏告群臣说：‘君王受天命而兴，武功和文德相继施行，成就治理、安定天下；以武力治理，正是为了不再以武力治理，这难道不是崇尚文教吗？只是如今成均之地狭窄简陋，凭什么振兴文教？朕看中了鸡鸣山下这块地，地势高爽平远，难道不是上天与朕心相合吗？如果收藏、保留此地，等待兴建一代之学，可以吗？’群臣叩首说：‘皇上圣明神武，这是斯文的福气。’于是把天子学宫的制度交给冬官办理。冬官群臣恭敬奉行明诏，早晚不懈怠，楩、楠、豫、梓等木材堆积如山；凿山运石，兴土筑基，木工施展技艺，扩大建筑规模。又派金吾前卫新军指挥谭格督办工程。共有七座堂：彝伦堂用来会讲，率性堂用来修养道德，诚心堂用来端正义理，崇志堂用来砥砺志向，广业堂用来扩大学业，这些是诸生学习的地方。会餐有堂，庖厨有室，井上有亭，物品储藏有库，粮饩和俸廪另有蔬菜园；重门环绕着墙垣，回廊用来收藏书籍；两堂之间，东西两边有馆舍，助教和正录居住其中。东边排列着鳞次栉比的房舍，诸生居住在那里。孔庙在学宫东面，抬高地基；大成殿有门，七十二贤有廊庑，共有楹柱八百一十余根，壮丽宏伟，人人称赞。自从开始营建以来，皇帝亲临多次；孔子以下的塑像不再画成帝王形象，而是以神主来祭祀，数百年的夷俗才得以革除。第二年五月，冬官上奏说庙学建成。十一日，天子派使者以太牢之礼祭祀先师；祭礼完毕后，太学生和民间俊秀登堂接受入学礼，礼制全都完备了。十七日，皇上亲自来到孔庙，行酌献礼，再拜退出；又驾临太学，学官率领诸生在堂下进拜。博士龚斆手执经书，祭酒吴颙讲解经书，完毕后，皇帝乘万乘车回宫。这是千年来罕见的礼仪，如今讲习并实行它，斯文也因此更加受到尊重。六月一日，皇上又赐下敕文，再次晓谕太学生禁制防范的办法，以及训导诱掖的用意，无不周到。过了一天，皇帝驾临奉天门，诏令我宋讷把这些事撰文刻在石上。我拜手叩首，不敢以文才浅陋推辞诏命，于是叙述兴建的始末说：孔子的道统流传万世，帝王兴起，首先建立太学。学宫是用来扶持天理、改善人心的。皇极由此建立，伟大的教化由此运行，世道由此清明，风俗教化由此淳厚；国家政务的根本，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如果学制有所不完备，就无法维系三纲五常，也无法显示造就人才、尊重道统的心意。圣明天子身兼君主和老师之位，接续尧、舜、禹、汤、文、武的道统，建立学宫、确定规制，远远超过前代；凡是登堂受教育、涵养正道的学子，以及游习六艺的士人，都应当诵读这些话，彼此勉励、彼此教诲，不辜负国家的教养。这样，正直端方的人才就会不断出现，成为国家的栋梁，成就圣子神孙的事业，使其万世无穷，当从今天开始。只是我才识浅陋，怎敢不答扬皇帝的命令？谨此彰明盛世兴文教之事。拜手叩首，献颂说：啊，圣明皇帝使万方臣服，顺应时势经营天下；武功止息，文教发扬，储积福庆、发动祥瑞，整顿天地纲常。于是选定太学地基，在鸡鸣山南；地势平远高爽，不是山麓，也不是山冈，辉映京城，隐然如同上天藏置。考察制度，制定规章，圣人的度量哪里能估量？于是交给工曹，谁敢懈怠？工匠受到勉励，施展技艺确实精良。有庙，有廊庑，有回廊，有厅堂，鳞次重叠，如龙腾跃飞翔。选用儒臣任教，教化彰明；士人衣冠佩玉铿锵，弦歌诵读声洋洋。正学有所传承，师道有常规。皇帝亲临，祭器也增添光彩。千载礼仪，一代典章；亲自讲论道理，超越历代帝王。圣人的制度彰明显布，启发诱导而使人昂扬。恩宠施及青衿学子，典范流传、芳名远播。人才受到培育，教化日益崇盛，如殷代序学、周代庠学。建立准则，树立榜样，远远继承虞舜、唐尧。德行增长，英豪涌现；事业修成，俊良汇聚，成为朝廷的股肱，在朝堂上共同辅政，以弘扬文教。福运长久，愿上天护佑皇图，万世无疆。△敕建历代帝王庙碑

译天地阴阳分判，人的最高准则由此确立；大一统建立，君主之道由此彰明。自上古以来，神圣之君相继兴起，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开创万世太平之治。因此天地因之各得其位，四时因之各有次序，万物因之得到养育，大经大本因之得以建立，盛大德业相继流传至今。恭敬地思念圣明天子，承受上天光明的命令，开始修明人伦，建立民众的准则，继承历代帝王的正统，扩展亿万年的宏大基业。考察古代，制定制度，在京城建庙，祭祀历代帝王，以重视国家统一。考察旧庙地址，处在交通要道之间，环境亵杂而不庄严。洪武二十一年秋，开始下令改建于钦天山南面。第二年己巳夏五月三□日，工部尚书秦逵上奏工程完工，请求撰文刻石，皇帝诏令宋讷为之作记。我忝任国子监职务，惶恐不敢推辞，谨拜手叩首说：帝王的功德光明照耀上天，应当有清静的庙宇安置神灵、表达敬意。历代以来，祭祀典制有所缺失；三皇五帝在大规模祭祀中受到祭告，只在周代才见到。至于尧、舜、禹、汤发迹开基以及曾经经过的地方，有的建有祠庙，派使者前往祭祀，后世也有这种做法。至于在京城合建一座庙宇，每年举行享祭，古代还未听说过。皇上在江左定都，治理功业已经完成，神人和谐，礼制器物明备。凡是各处庙祀中亵渎礼制、不合经典、谄媚神灵而不合法的做法，一概革除。正名定统，从三皇开始，继以五帝，再有三王、两汉、唐、宋、元；他们受天命而代代兴起，有的禅让相承，有的继承前代，功业相当，德行相称。把他们的像排列在庭中，面貌以金玉装饰，衮服冕旒光彩灿烂，聚集精气神魂，都安居于此。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择定日期，戒告士众。皇上驾临宫阙，命大臣斋戒明洁地奉行祭祀；笾豆清洁美好，黍稷丰盛洁净，告祭充足而丰厚，神灵盛大降临。这是推究根本、追念始祖、彰明旷古典礼的极致。每隔三年，又命官员奉带香和帛前往陵寝，备办仪物，按时致祭享祀，以彰显圣德、显示神灵，也表示没有忘记。唉！上天生养百姓又为他们确立君主，是为了平定祸乱。能够安抚救济天下、使万民富足安定、把他们带入仁爱长寿境地的君主，都是因为顺奉天道罢了。因此，三代以前以天下为公的君主，是上天所立；三代以后以天下为家传承的君主，也同样由天命决定。历代帝王相继兴起，汉、唐、宋交替兴盛，直到元代，都曾统一天下，继承正统，以承受上天的福佑而成为民众的准则。把他们这样排列次序，不也是适宜的吗？秦、晋以及隋朝，考察其功德不能没有惭愧，所以贬斥，不列入其中。由此可以看出，皇上敦促名实相符，重视理义之道，尊崇德行、报答功绩，确实具有大公至正之心，足以超越历代帝王，为后世垂示法则，永远不厌。谨作铭文说：伟大的皇帝建立天下准则，足以与天地相配。大大彰明盛大教化，以端正帝王之位。皇道隆盛，皇帝之道昌明；历经夏、商、周三王交替承继，和乐宽厚，共同达到治理。伟大的汉高祖，宽厚而有法度；光武帝奋发兴起，汉家炎运因而昌盛。唐朝在晋阳兴起，于是取得神器。唐太宗使国运重新光耀，竭力实行仁义。光明的宋朝，其德行足以与前代相类。到了元氏，也同样建立了丰厚功业和盛大德行，前后都光彩显赫。庄严整齐的新宫，幽静而深邃。神像既已庄严，皇帝的神灵便降临。祭祀香气芬芳，礼仪文制十分完备。神灵上下往来于庭中，神明所到之处皆在这里。愿神灵保佑我大明，使其永享万世。○杨士奇 敕建礼部碑 △敕建礼部碑

译宣德六年十月，北京新建的礼部完工，尚书胡濙奏请立碑刻文，以示久远。皇帝下制说：‘可以。’并命我杨士奇撰写碑文。我拜受诏命后，谨考察礼部：在唐虞时称秩宗，在周代称春官大宗伯，掌管天神、人鬼、地祇的祭礼，以及礼乐、学校、风俗教化、制度品级等事务，全都归它掌管。我国家历代圣主相承，取法古代制度治理天下，尤其重视礼部。皇上即位之初，广泛选拔俊杰人才，使他们足以胜任职务。当时胡濙以礼部左侍郎兼任南京国子监祭酒，奉命回到礼部，几个月后升任尚书。皇上告谕他说：‘国家所重视的是祭祀之事，朕早晚恭敬奉行天地、宗庙、社稷以及百神的祭祀，以迎接福气、养育百姓。你要努力辅佐我，不可懈怠。凡国家所采用的常规典礼，你只须遵循旧章、依照旧制，以辅佐我治理，不要忽视。你要恭敬而清正，努力副顺朕的命令。’胡濙拜首说：‘臣怎敢不精诚专一，以求万分之一地称合圣意？’大概皇上命胡濙的意思，与虞舜即位时命伯夷的道理相同。皇上继承大位以来，祭祀享礼得到福佑，河流山岳安定，年年丰收，田地乡里物资充足，灾害不发生，远方边裔全部来朝，祥瑞之物接连出现，这些都根源于皇上的诚敬所感召，也是德化的成效。当时北京创建不久，各官署都还没有修建公署和办理文书的房舍，大多采用简便方式，实在是无暇顾及。一日，胡濙在殿中奏事，皇上说：‘国家重大的典礼，全都隶属礼部，不能让它的官署过于简陋，应当先准备好，敕令工部建造。’于是测量大明门东西两侧的土地，正中建正堂，堂旁建司务厅，前面有周序、中门、前门；正堂后面是后堂，左右是接待宾客的位置，后面是厨房和仓库。堂序之外设四个属司：仪制、主客在左，祠祭、精膳在右，铸印在中门左侧。地势高爽，材料坚固优良，建筑高大明亮而深邃，制度宏伟；与近代建筑相比，远远胜过。建成后上报，皇帝命京师各司长官一同前往落成典礼，又命光禄寺赐宴。恩典厚重，众人欢欣，都说皇上敦厚地遵行典章、重视礼制，出自圣心，开始建造这座官署，实在是盛大的举措。我想到，礼是天理在人事中的体现，而实行礼又以恭敬为本。用它侍奉神灵，神灵便享受祭祀；用它处理政务，政事便得到修治；用它施行教化，教化便能取信于人；用它制定制度，制度便能尽善尽美。所以礼是国家天下的大器，一天也不可缺少，而掌管礼制的人必须得当。这件事正说明‘皇上见识明察，行动果断’。然而臣私下看到，在礼部尚未建成以前，有司以‘皇上居住的宫殿低矮狭窄’为由，请求拓展土地改建。皇上说：‘朕正一心一意以使百姓休养为念，居室难道是如今最急迫的事吗？’驳回了奏请。后来，皇上颁出玺书，命各司询问百姓疾苦，施行赈济借贷，免除拖欠的债务。等礼部建成，有司又请求改建宫殿，并且说修建材料已经准备好了。皇上说：‘朕早晚都在寻求百姓安定，如今天下的每一个男子和女子，难道都已经各得其所了吗？既然如此，朕哪里有闲暇为自己求取安逸？你们应当体察朕体恤百姓的心意，敬慎啊，不要忘记！’又驳回了奏请，并颁出玺书布施德恩，存恤鳏寡，招抚流亡迁徙者；还命有司减免弊政，振兴废弛，修行安怀保民的政务。这大概就是仁爱的一念发动之后，日日勤勉不懈地保护百姓。过去大禹节省自己的供奉，却勤劳于百姓的事务；所致力修饰的是宗庙、朝廷的礼制，这与皇上的圣心在不同世代而完全相合。多么盛大啊！这次工程把重视礼制作为首要事务，并且两次驳回有司改建宫殿的请求，正是圣德的伟大之处。臣忝任史官，谨慎地把它完整记载下来，并继以诗说：考察往昔帝王，礼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上天以秩序教诫人类，以文德彰显它的作用。最庄严的礼是郊祭和庙祭，教化、制度的制定，都属于礼的要旨。大明龙兴，历代圣主登临帝位，盛大德业光辉灿烂，有典章，也有法则。皇帝继承正统，亲自以礼引导百姓，从容安然地实行，天下归向仁德。庄严的北京，可与周代的镐京相比；威武的六卿，是郡国官署的表率。虞舜任命秩宗，咨询并任命伯夷。皇帝对臣胡濙说：‘去吧，你要协调并严肃奉行三礼，来辅佐我。所有礼仪制度，你要谨慎掌管。’于是开始筹建六官的官署。皇帝对臣胡濙说：‘开创之事应当由你负责，天上的龙章已经降下。群臣恭敬遵行，竭力齐集优良材料，不久就能建成。’天阙的南面、端门的东边，建筑高大华美，宏阔高耸。圣明的皇帝以礼治国，明察而果断，所以有这座宏丽建筑。皇帝孝敬而恭谨，与大禹相同。约束自己，勤劳于百姓，饮食俭薄、宫室卑简，怜悯救济无告之人，恩惠特别施给鳏寡。文王小心谨慎，每天没有闲暇；仁德恩泽广泛降下，源源不断。百姓喜悦归附，如同河水向东流。礼制有序，音乐和谐，教化淳厚，风俗敦朴。龟龙出现在池沼，麒麟凤凰出现于山野。践行诚信、通达和顺，这是圣人的功业；办事恭谨，这是臣下的恭敬。早晚勤勉不懈，用来告诫各有职位的官员。应当恭敬而清正，以光大皇帝的事业。○徐有贞 敕修河道功完碑 △敕修河道功完碑

译景泰纪元四年冬十月十一日，天子因为黄河在沙湾决口，长久不能治理，召集左右丞弼以及百官在文渊阁，商议推举能够治水的人。众人都认为我徐有贞符合诏命，于是赐给我玺书，命我前往办理。天子说：‘徐有贞，黄河决口至今已经七年，东方百姓困于水灾，劳苦于填塞修筑，没有安宁居所；朝廷已经多次派人治理，却始终没有取得成效，转运粮饷的道路受阻，国家的经济因此令人忧虑，朕十分担心。现在把这件事交给你，你要前往治理，敬慎从事！’臣徐有贞恭敬谨慎地接受诏命。到达后，便奉扬圣明的命令，告诫官吏、整饬工役，安抚使用士卒民众，听取各方意见，全面兴办工程。随后周遍巡视，从东北走到南、西，越过济水、汶水，沿着卫水直到沁水，循大河河道经濮、范一带返回；既已查究河流的源头和流向，便根据地势测量水道，于是上奏天子说：‘臣听说治理水土，关键只在天时、地利、人事。天时已经安排，地利已经配合，接下来就是尽人事。水的性质，可以顺势疏导，不能逆着水势去堵塞。大禹治水，顺着水势使它自行流行，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情势正好相反，所以治理困难。黄河从雍州流向豫州，出了险固之地而进入平坦开阔处，水势已经放纵；又从豫州流向兖州，土质更加疏松，水势更加放纵。沙湾以东所谓大洪口的地方，正处在水势冲击之处，于是河流在那里决口，夺取济水、汶水入海的通道流去，各条水流也跟着泄出，堤岸因此溃决，河渠因此淤塞；水涝时泛滥，干旱时干涸，这就是漕运道路所以受阻的原因吧？然而想要一下子把它填平，是做不到的，所以已经溃决的地方越发溃决，已经淤积的地方越发淤积，最终无人能够救治。如今要救治它，请先疏通积水，等水势平缓后再修治决口；决口堵住后再疏浚淤积，依照这种办法，按时节调节水流，使它没有泛滥或干涸的忧患，必须这样做然后才能成功。”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臣有贞筹划办理此事，修筑了控制水流的闸门，开挖了疏水的渠道。渠道从张秋金堤的起点出发，向西南行九里到达濮阳的滦水，又行九里到达博陵的陂塘；再行六里到达寿张的沙河，又行八里到达东西影塘；再行十五里到达白岭的湾曲处，又行三田到达李山隼的水涯。从李山隼向上游行，又二十里到达竹口莲花池，再三十里到达大潴潭，于是越过范县和濮阳，又向上游向西北行数百里，经过澶渊，连接河水、沁水。水流过大就会造成灾害，稍加疏导便能兴利，所以遏制过大的水流而引导微小的水流，用来平衡水势。工程完成后，把这条渠道命名为广济渠，把闸门命名为通源闸。渠道有分流和合流，闸门有上闸和下闸；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而流势不顺的地方，就修筑堰坝。堰坝共有九座，长度和宽度都达到一万九千丈。堰坝设置以后，水流便不再向东冲决，沙湾于是改向北流出，用来补济漕运汇集处涸竭的阿西、鄄东、曹南、郓北一带土地；排出低洼积水而用于灌溉的土地，共有一百几十万顷。道路交通已经便利，居民也已经安定。有贞知道事情可以集中办理，于是综合考察古代的方法，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施行，又运用神妙的机巧。他于是修筑大堰，在堰上设置水门，在堰下环绕修筑虹形堤坝。堰高三十六尺，厚度为高度的十倍，长度为高度的一百倍。水门宽三十六丈，厚度是宽度的两倍。堤坝厚度同水门，高度同大堰，长度是自身高度的两倍。架设在巨浪上，截断水流，用高架木材连接竹子，填入石块并用铁加固，大概把土、木、水、火、金五种工程材料合为一体。用来平顺水性，然后疏导汶水、泗水的源流，使各条河流汇入澶水、濮水，再纳入各处湖泽。于是疏浚漕运渠道，从沙湾向北到临清，共二百四十里；向南到济宁，共二百一十里。又在东昌的龙湾、魏湾修筑泄水闸，共八座，用来调节水量。水位上涨超过一丈，就开闸泄水，都通过古河道流入大海。控制水源，向下游泄放水流，既有所节制，又有所宣泄，用来平顺水道。由此水患得以消除，水利得以兴起。起初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认为难以办成，甚至想放弃渠道不再修治，改由河水、沁水直通大海来运输漕粮，然而最终也不能实行。当时又有征发京军疏浚河道的建议，有贞竭力上奏，请求免除沿河州县百姓的牧马和杂役，使他们专门从事河防，以节省军费、缓解民力。天子听从了他的建议。这次工程，临时集中并轮番服役的人工共四万五千多人，分批长期服役的共一万三千多人。所用木材大小共九万六千多件，所用竹子按竿计算，是木材数量的两倍。所用铁共十二万斤，铁键三千枚，绳索一百零八条，锅一千八百多口。所用麻一百万斤，荆条是它的两倍，稻草又是荆条的两倍。至于石料和土，则无法计算数量。然而官府供给的粮食按石计算，仅五万石就停止了。大概从开始祭告天地、兴工修筑，到工程完毕，共用了五百五十五天。当时治水官、佐工部主事臣金羽、山东布政司参议臣云鹏、山东按察司佥事臣兰等人，都认为治水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这里处在两京之间，是天下漕运和贡赋赖以通达的地方；如果始终不能治理，造成的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白公的渠道用于灌溉而不用于漕运，郑国的渠道用于漕运而不用于贡赋，但工程都历经多年，费用都达到巨额；像汉武帝时的瓠子决口，既不能灌溉，也不能漕运，又不能输送贡赋，工程长期不能完成，军民都疲敝不堪，甚至使皇帝亲自劳作，投下璧玉和马匹，祈求神祇，之后才停止。拿那些工程同这次相比，哪一个轻，哪一个重；哪一个难，哪一个易呢？如今工程没有超过期限，费用没有重复征收，既可用来灌溉，又可用来漕运和输送贡赋，没有一件不便利的。这对于军国大计和百姓生计来说，意义重大，恩惠深厚。难道可以不把它记述下来留给后世吗？臣有贞说：这次工程能够成功，实在全是我们圣明天子的功劳；他使臣能够有所成效，不被浮泛的议论所阻挠，若不是天子极其明察，还能依靠谁呢？他使百姓能够安宁，不受沉重劳役之苦，若不是天子极其仁慈，还能依赖谁呢？有贞担任臣子的职分，只怕不能称职，哪里敢贪取上天子的功劳？只是天子至明至仁的德行，不可以不记载。臣有贞曾经充任翰林国史，亲自承受过皇帝的恩德，不应因避嫌而推辞，所以停笔自叙，便行拜手稽首之礼写下这篇文章：皇帝安定九州，历年长久；上天延续保佑，国家本来太平丰足，却有蔽塞遮蒙，像太阳中出现黑斑；阳九之厄历经九百零六，气数下降而陷入困厄，龙蛇起于陆地，水流失去常道，黄河在东平决口，漕运渠道因此倾坏。否极泰来相互更替，国运正在中兴，深重的忧患于是凝聚。天子说：唉！这责任在我，我怎能不谋划？谋划此事极为急迫，年年更换七任主持者，竟然一点成效也没有。王朝会同在这里，国家赋税在这里，百姓便利在这里，谁能够办理成功呢？

译“替我治理它，除去泛滥而使水利兴盛，只有你有贞，努力替朕办理，以便利为原则来规划。”臣拜受诏命，早晨严肃自持，晚上警醒自己；办理此事只存敬慎之心，时而驱车疾行，时而奔驰赶路，时而询问，时而谋划，时而测量规划。于是分开水势，筑堤堵住决口，疏通淤滞之处；该分流的已经顺畅，该筑堤的已经稳固，该疏浚的已经通达，于是修建水门，锁固水道根部，使河防长久存在；有像龙一样的埽工，有像彩虹一样的堰坝，层层加以保护，水性于是顺从，水利于是畅通，水道于是统一，漕运、贡赋以及各种用途都无不便利，国家大计因而得到重视。只因为天子明察，浮泛的议论没有实行，工程才得以成功；只因为天子仁慈，给东方百姓施加恩惠，百姓才得以安宁。臣拜首叩头，祝愿天子万寿无疆，愿天子发扬仁慈明察的德行，于是记下事情的实际情况，把它刻在这块贞石上，昭示无穷后世。典礼 王彝 王彝 乡饮酒碑 乡饮酒碑 大明统一四海以后，便大力兴修礼乐，用来革新风俗，恢复古道，为千万代作打算。至于乡饮酒礼，自近代以来，几乎没有人讲习。洪武五年，才开始诏令各郡国在孟春、孟冬举行这种礼仪，并诵读法律。当时江夏魏公正任苏州长官，恭敬谨慎地奉行诏令。已经举行过一两次，但仍恐怕不能充分宣扬皇上的德意，因此第二年又参考《仪礼》，把仪式交给经历李亨、教授贡颖之，使他们同郡中士人周南老、王行、徐用诚共同商议校订，又让张端和诸生彼此练习。于是先向先圣先师行释菜礼，在孟冬月的吉日癸未，于郡学举行乡饮酒礼。大宾是前进士魏俊民，介宾是先圣第五十四世孙思赒，僎宾是推官王芳，三宾是范廷征，众宾是邵允礼、钱琼等十一人。次僎是吴县知县曾黼、长洲县知县张其；乐正由张田担任，司正由滕权贤担任，能够得到这样合适的人选。又特别安排三位老人入座：一位是昆山周寿谊，年满一百一十岁；一位是吴县杨茂，九十三岁；一位是林文友，九十二岁。他们都形体充实、精神完足，行走坐立都合乎礼节；老人而能得到这样合适的人选，也就是如此。随后又安排八十岁以上的十三人入座，七十岁以上的六十二人入座，六十岁以上的四十七人入座，五十岁以上、站立着听取政事和役法的有一百人。凡是在席位上的人的子弟，侍立的有二十八人。主人、宾客、僎宾、介宾的赞礼者和相礼者，以及执掌爵、尊、豆、笾、俎、洗等事务的人员，全都齐备。又另设教授的席位，吴县教谕徐鼎、昆山教谕陈圭依次入座，十五名训导又依次排列。长洲教谕周敏因为侍奉他的父亲南老，常熟教谕傅着因为侍奉他的父亲玉，都降下位次面向北站立。合计乡学以及六县弟子员站立者一百六十多人，文武僚佐中在席位上观礼的有若干人，远近农、工、商、贾前来观看的又有上千人。魏公年近七十，面色仍红润光泽，独自超出众人；一整天升降、揖拜都不疲倦，而他的儿子子盘侍立在旁，进退趋走也都合乎尺度。礼仪明备，音乐和谐，众人都非常喜悦。随后又诵读法律，众人再次肃静聆听，都说：“如今的天子神圣，救我们脱离水火，而这种礼仪我们亲身见到了，真是幸运啊！”过了五天，周老人回昆山，魏公亲自到娄门郊外出迎，拜了两拜为他饯行。城中的士女和观看的人又感慨不已，认为有幸见到这样的事，并且说：“魏公对于众人来说就像父兄一样，简直就是父亲。”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对于自己的父兄应当怎样呢？君子由此知道，魏公推行的政事能够兴起孝道、兴起敬兄之道，大概是很容易做到的。况且这些老人出生在宋景定年间，经历元朝一百年，如今又遇上圣明的时代，或许是上天特意生下这些老人，等待今天；仁德长寿本来已经在一百年前就有征兆了。若没有魏公，谁能使他们显扬呢？我王彝居住在魏公治下，因病被废弃不用，勉强扶持拖曳着身体来观看这场礼仪，大概是世所罕见的遭遇。因此在堂下为他铭刻碑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年〕 啊！皇王端正治理这片华夏，脱下战衣而举行郊社祭祀；祭享、会朝等礼仪兴起，礼乐制作完成，神灵和人都和谐了。于是举行乡饮酒礼。乡饮酒礼啊，天下各方都共同遵行，使孝道和义行一同达到，时世和谐。光明显赫的魏公，治理着我们的苏州百姓。公有美酒，使我的嘉宾欢乐；嘉宾来到，担任僎宾，担任介宾。公在泮宫，宾客到来便拜礼；俎豆从东壁取出，羞品从东房取出；玄酒放在尊中，房门和户的位置恰当；有勺，勺中盛满酒爵，于是拜了两拜、叩头行礼，献酒并回敬。吹笙、击琴、弹瑟、吹箫，间以歌唱，乐声悠扬。老人们头发已经发黄，背部如鲐鱼，牙齿像孩童，却都活到一百一十岁，长寿之眉难道会有尽头吗？公拜谢并馈赠他们，实在像对待父兄一样。拿什么来奉献呢？竹篚中盛着黑色和黄色的丝帛。宾客既然欢乐，就说要回去；他们醉饱于公的款待，祝愿公享有百岁高寿，也祝愿公的子孙后代。公的孙子们，把公当作我们的父兄；我们尽孝尽悌。公说：不对啊！天子明圣，天子万年，愿福禄养育你的子孙。啊，苏州百姓，如今你们恢复了古礼。我作这首歌诗，来告诉后世。题名 庄昶 刘玉 庄昶 六合县科第题名碑 六合县科第题名碑

译应天府所属的县有七个，其中五个县都在江南，而我们江浦和六合，却独自在长江以北。人才数量多，往往称道那五个县；而我们江浦自开国以来直到今天，考中进士的才七人，乡贡士也不过三四十人。六合也是这样，为什么这样少呢？世人常说，天地间扶舆清淑之气聚集而成为人，所以人杰地灵；而我们两个县，山势穷尽，土地偏僻，所以那里的人大多粗鄙而不知道学习。科举名次也比其他县明显落后。唉，这究竟该怎么说呢？国家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一个省汇集各郡的人才，人数不少于几千，而能够列名其中的只有一百人罢了。礼部汇集天下人才，人数不少于几千，而能够入选的不过二三百人罢了。凿石寻找美玉，瑕疵不能遮掩；要使所有优秀人才都由此出仕，也实在困难。况且我们两个县的大小，同江南五县相比，还不到它们的二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二。科举制度已经这样严格，而我们两个县又是这样，所以即使每家都设置学校，人人都穿儒服，也不能赶得上他们。认为我们两个县的人少是因为不知道学习，或许是不对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即使如此，人又何必因人数少而忧虑呢？大路车饰繁缨，只用一就；次路车饰繁缨，要用七就。珪璋作为特牲礼器，琥璜作为爵器，正是因为少才显得尊贵。因此舜只有五位臣子，天下便得到治理；周武王说：“我有十位治国能臣。”五人、十人，人数很少。天下后世凡是称颂尧、舜、文王、武王的治理，就没有能够超过他们的；可见并不以人数多为贵。鲁哀公在国中以儒者为号召，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装的人，罪当处死，因此没有人敢穿儒服；唯独有一位大丈夫站在鲁公门前，向他询问国事，千变万化都难不倒他，这只是鲁国的一位儒者。世人称鲁国为礼义之国，一个儒者对于鲁国来说难道还算少吗？由此看来，人才不在于数量多，而在于是否是真正的人才；这样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若不是这样，即使人数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凡是我们两个县的人，人数少并不足以忧虑；只有不能达到所谓十人、五人，不能达到鲁国那一位儒者的程度，才是值得忧虑的。六合县科第题名碑已经残缺，侍御陈公士贤来督察南畿学政，于是命县尹张公恒把姓名依次刻在碑上，并请我撰写记文。我当时没有答应。第二年，阳信唐君迢接任此事，又再次以此事请求我。我是江浦七位进士中的一人，于是写下我们两个县人才之所以少的原因，并且用来勉励我们同道的人，使天下后世的人能够因我们两个县人才少而更加看重他们。刘玉 河南按察司续题名碑 河南按察司续题名碑 宪臬是地方按察使司。汴州处在中州，紧邻京畿，前来任职的人大多是杰出人才，留下盛大声誉、提高高雅声望的人接连不断。此前，宪司南昌徐公、临海陈公都曾搜集他们的姓名加以题刻，先后立过两通碑。过了若干年，碑上所载已经满了，后来的人日益增多。于是宪使古兰彭公磨石续刻，没过多久便升任都御史离去。接任的是济阳邢公，而最终完成此事的是宪副河间房公。碑刻完成后，诸位公卿认为我应当撰写记文，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说道：“题名碑有记，起源已经很久了。即使一位县丞、一位县尉，尚且有人为他们题名，何况外台地位尊崇，英贤接踵而来，难道可以缺漏不载，使将来考察碑石的人失望吗？然而古代题名只写在墙上，如今改用碑刻，大字深刻，计算下来可以保存百千年而不磨灭。难道只是具备姓名、叙述官阶、保存履历而已吗？用来监鉴、观省、警戒、勉励的意义，实在就在这里。试着跟随诸公观看碑文，来考察前代贤人的事迹。虽然口中不说，推究他们的内心，大概一定有人欣然仰慕，有人悚然敬畏，有人忽然像忘记了什么，有人惭愧而觉得自己不足。这是谁使他们如此呢？天理和民间伦常，是非善恶，自有不能停止的判断。然而后人看待我们，就像我们看待前人；后世看待今天，也像今天看待往昔。把姓名刻在这里，难道可以苟且吗？千古在上，有鉴察观看存在；所以，善的必当追随，不善的必当改正。千古在下，也有鉴察观看存在；所以，善的必当勉励，不善的必当警戒。这样才能与前代的声誉相匹敌，使光辉流传给后代，难道只是为了免除一时的讥议而已吗？”我刘玉没有才德，幸而忝列同僚，谨敢叙述并申明此义，用来附会于官箴的意义。吊古 邵宝 丁自申 邵宝 汉愍帝碑 汉愍帝碑

译世上有些事物，保存它足以作为乱臣贼子的警戒，君子就保存它；有些事物，如果不毁掉，就无法惩戒那些人并向天下后世昭示，君子就一定毁掉它。至于在毁掉它的时候，另有所改换、贬黜其中不正的部分，使它归于正道，君子便依据义理来创制处理。这些事情都关系到万世的纲常，并不只是对往事作褒贬判断。大概这是天下共同的公论，而不是一个人的私心。古今篡夺窃取帝位的雄主，首先要说曹魏；他的罪恶是不必再论的。他开始举行禅让受禅之礼，实际就在许昌的繁城。邵宝自从担任郡守，得以亲自来到他的旧都察看，那里有一座坛，名叫禅受坛，全是夸耀粉饰的遗迹；有一通碑，名叫禅受碑，全是矫饰欺诬的言辞。千年以后，指着它嘲笑、读着它唾骂的人，不约而同地心意相同、声音相和。这就是所谓保存它足以作为乱臣贼子的警戒，保存它是可以的。那里还有一座庙，用来祭祀魏文帝，面向南方穿着帝王服饰，庄严地临视庙堂。即使改换姓氏、改变朝代，他也有不能磨灭的东西。然而，既然那正是他亲自进行篡夺的地方，如果把这座庙同那座坛、那通碑一起留下，那么凡是他用来欺骗后世的谋划，如今反而都落入了他的计谋之中。我担心儒者前辈删削褒贬的宗旨，最终只托付为空话，而乱臣贼子将更加无所顾忌。这就是所谓如果不毁掉它，就无法惩戒那些人并向天下后世昭示；毁掉它，是可以的。坛固然还在，碑固然还在，却唯独毁掉那座庙，难道将来不会有人重新兴建它来奉祀吗？这样一来，这种举动最终又有什么可贵呢？我认为应当改换祭祀对象，改为祭祀汉愍帝，并让他的臣子孔融配享。曹魏以新朝自居，汉愍帝代表旧朝；这样做如同把他们驱逐出去、推翻过来，使奸雄之流不能有一天站立在那片土地上。这就是所谓在毁掉不正之物时，改换并贬黜它，使它归于正道，依据义理而创制处理，是可以的。汉愍帝懦弱，势同寄生者，但毕竟仍是天下的君主。孔融虽然志向远大而才略不足，但他的忠言和义色，竟至于不能容于曹操这个贼臣，也足以使那些面向北方称臣、上表劝进的人惭愧了。称帝不称献帝而称愍帝，是沿用昭烈帝所定的谥号；况且汉朝的君主，不是魏国所能为他定谥号的。这些都属于所谓依据义理而创制处理。唉！君臣名分有重大界限，顺逆之际有重大法则。那些奸邪之人不敢公然作恶，即使作恶，也一定要加以文饰，难道只是害怕天下人来攻击他们吗？也是因为重大界限和法则所在，即使到了后世，他们也无法逃脱审判。曹氏对汉朝，正是这样。然而当时各郡各国之中，既没有一个人仗义执言，扬旗击鼓讨伐他篡夺的罪行；朝廷内外又没有一个人登上西山、踏入东海，以此向天下彰明大义，大概是畏惧威势、依附权势，也没有什么可怪的。至于后世的君子，也认为徒有空言无济于事，因循苟且，对重大界限和法则竟不加一顾。难道单单如此吗？保存该保存的，毁掉该毁掉的，改换该改换的，这正是我们这些读《春秋》、学孔子的人所应做的事情。何况职责在于守护这片土地呢？所以邵宝虽然不聪敏，也不敢推让；虽然未必完全正确，也不敢辞谢。丁自申 纪侯庙碑 纪侯庙碑 古代的充国，是汉代纪侯出生的乡里；后人便把他的村庄改姓为纪，把他的郡命名为安，并且用这位侯爵来表彰当地成为忠义之邦，风范影响人们已经很久了。如今纪村划入西充，西充专门为他举行郡乡贤祀典，以俎豆祭祀时把纪侯列为首位，在祭祀典礼中已经很隆重了。这里为何还要在西门外建庙呢？是因为纪侯的忠义能够激发人心、扶助世道，所以扩大对纪侯的祭祀来劝勉忠义。然而不只是郡里祭祀他，纪侯曾在荣阳遭遇危难，荣阳也祭祀他；又曾经在陇、郑一带从军，陇、郑也祭祀他。对于他战死和经过的地方，人们都争相祭祀他，何况是在他的故乡祭祀呢？当纪侯为汉王奔走、为汉室牺牲时，他看出真正的君主可以共同谋求生存，不惜慷慨赴死，以解除汉高祖片刻的危难。纪侯没有从汉朝得到俸禄，汉朝难道会吝惜分封圭爵，不能在他死后慰劳他吗？我猜陈平是一个暗中策划的人，他在夜里派出三千女子，计谋极其诡秘，难道不可以说是掩盖了纪侯的死亡，把功劳据为己有吗？不然的话，纪侯捐躯实在壮烈，他这一死重于泰山，这是非常明显的。汉王既然从百死一生中逃脱出来，取得马上帝王的尊贵，后来追论各位大臣冲锋陷阵、冒着箭石以及终身劳苦的功绩，却始终没有为封纪侯为黄屋左纛的假王而动一念，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纪侯的子孙后来既疏远又衰微，没有能力叩击宫门来说明先臣的死因；当时朝廷内外那些声名足以改变皇帝心意的人，却顾忌流言私语，忍心让地下的忠魂沉冤，终汉一代也没有听说有人效法朱勃上疏，为伏波将军申诉，使汉家那种励精图治、磨砺才能的爵位不至于在九泉之下蒙受不平；朝廷的议论竟昏昧到这个地步。然而封不封纪侯，难道会使他因当初身赴刀刃而后悔吗？汉朝不封他爵位，只是更加彰显他的忠义，也加深了后世的痛愤。纪侯庙建立已经很久，只是红色和黑色的彩绘都已不存，栋梁瓦片倾斜坍塌，上面漏雨，旁边受风，人们心中都感到悲恻。有关官员看到庙宇面貌不庄严，无法借此崇尚和劝勉忠义，便把情况报告参政张公，由他提出议议；恰好推官苏君柰代理南充事务，便奉行办理。没有动用国库钱财，而是取用赃吏赎罪的钱，使经历谢君凭、主簿李褒计算费用并督促修治。百姓和士人都兴高采烈，乐于看到忠义风气显扬振作；各地士人瞻仰神灵，认为这是盛大之事。这件事可以看出忠义确实存在于人心。春秋时介子推并没有成仁取义的贞节，只是因为跟随重耳出亡时失去功劳次序，藏在山中而被焚死，后人为怜悯他的死亡而寒心悲恨。纪侯以死安定国家，赏赐却不能酬报功勋，但他的忠烈直到今天仍有光辉。推想纪侯享受庙祀，即使延续百代也是可以的。庙宇建成后，我同同知李君司镇、通判吴君懋举行祭祀，以此完成落成礼，并在刻有牲礼图案的碑上铭刻道：秦朝失去天下，汉王追逐争夺；楚国强雄趁秦朝衰敝而起，像虎张口磨牙。刘邦凭什么成为帝王？威武的纪侯，献出自己的生命加以捍卫遮蔽。汉朝后来论功行赏，爵位却没有及于他的后代。铁券盟誓已经冷落，谁来以山河为誓奖赏他？三纲永远存在，纪侯的庙也不会废替。纪侯端坐在庙中，登临高阶，面对庄严殿陛；那些苟且偷生的人都应惭愧，经过这里的人也应额头冒汗。表彰贤者 谢铎 谢铎 永嘉新建文信公祠记 永嘉新建文信公祠记

译成化壬寅年夏季四月，宋朝丞相文信公的新祠建成了。祠堂建在永嘉江心的孤屿上，这里大概是宋德祐年间，文信公避难并图谋复兴的地方。距今已经将近二百年了。处在这个地方，回想那个时代，公的声名、风节和义概仍然历历如同昨日。事情虽然不大，但男女老幼都知道公的壮烈。于是为他建祠祭祀，本来就是天理人心不能停止的事；然而又怎么知道公不死的心，不会依恋这里呢？当宋朝宗社已经倾覆，天下纷乱，公正辗转经历万死，从京口逃出，奔走真州、扬州，渡江浮海，竭力寻找二王的所在，最终才到达这里。谁不会说已经无可作为了呢？然而公指着太阳对天发誓，跌倒了又振作起来，竭尽劳瘁、恭敬尽职，不震惧、不惊恐；把只剩一支军队尚未灭亡作为兴复王业的期限，把只要一息尚存作为报国的谋划。他一定要像夏代的靡臣那样诛杀浞，一定要像汉代的王允那样讨伐董卓，一定要像晋代的谢安那样挫败桓温、遏制苻坚。凡是他在事情尚未达到极限时所作的微小努力，都是为了挽救衰败、阻碍敌人的进攻；这些事情全都是圣贤所乐意做的。所以《易经·遯卦》说：“小利贞”，又说：“与时行”。至于与国同命、以一死使自己区别于忘君误国之徒，难道反而是公所难以做到的吗？所以由此来考察公的一生，就会知道他不难于死，难的是在尚未死时坚持下去；不应责备他在未死时功业未成，而应赞许他必死的志向。不然，宋朝那些像公一样为君主殉死的臣子何其多，为什么唯独公被推为首要称颂的人呢？起初公身处危难时，门下宾客没有一个跟随他，只有我们乡里的杜大卿浒慨然跟随公出行，终于使公得以脱险，而杜大卿自己也最终死于国事。既然在这里祭祀文信公，那么杜大卿跟随公配享，当然合乎礼制。文信公在京师、庐陵的祠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永嘉的祠堂则是如今的县令刘逊所创建。县令对于公来说是乡里的后辈，对公了解得最详细，于是向郡守项君澄报告，请求建祠。祠堂建成后，在里面塑造公的像，又置办田产来供给祭祀。于是郡学、县学的士人认为这件事关系到风俗教化，准备刻石记载，并奉他们老师之命来告诉我。唉！公赫赫的功业本来不是一座祠堂有无所能决定的，又何必需要我的言辞呢？只是世上同乡之人往往不设祠堂，若没有这件事，就无法表达他们的极端敬意；而县令竟能在法令文书所不急需的事务上竭力倡导，以此向当世树立榜样，因此不能不记载。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又赠给他们一首歌词，使他们歌唱着祭祀文信公。歌词说：孤屿啊，在江水中央；在倾颓的波涛中高高耸立的，是我们的文公。江水流淌啊，水声淙淙；公的心历经万次曲折，也一定向东。天地啊改变了位置，江山啊改变了颜色。击打船桨啊行进在江心，浩渺四海啊哪里是尽头？江水啊向上通达于天，谁能把它挽回向下，用来洗净这片腥膻？江水啊同大海一样不会枯竭，直到石头无法填平大海，我作为臣子的心才会熄灭。太阳惨淡啊，江声悲哀；公的神魂不死啊，愿它还驾驭风涛偶尔归来。公在江边享受庙祀，万年千秋啊，永远像这江水一样长存。名臣 李梦阳 侯一元 李梦阳 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 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祠重修碑

译开封城马军卫桥西边，原来有一座于少保祠。听说当初于公凭借挽救危局、保全大局的功劳，居职没有多久便去世了。天下人听到公去世，都惊疑不已，流着泪说：“鹭鸶在冰上行走，到哪里去寻找鱼吃呢？”而公从前巡抚河南时，官署确实在马军卫桥西。开封的父老听到公去世，便感动流泪，每天相互结伴偷偷来到公旧日官署，设位哭祭。恰逢纯皇帝即位，下诏说：“少保于谦的冤屈应当昭雪，宽宥他的家属，并派人祭祀他的墓。”于是开封父老又感动流泪，相互结伴在旧官署旁私下建起祠堂。每逢祠祭、公祭和忌日年节，开封父老便拿着香、拄着杖、穿着趿鞋，像年轻人一样，都仿佛不约而同地前来，叩头于祠堂之下，哭声充满门庭。后来又恰逢敬皇帝即位，下诏说：“少保于谦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建立祠堂，每年春秋祭祀，称为旌功祠。”于是开封父老又都流泪，几百上千人相互结伴到宫门前伏地申诉，说明少保兼任前兵部侍郎、巡抚河南时的功劳，说：“希望开封也能像杭州那样为他立祠。”没有得到答复。开封父老回来后，仍在祭祀、忌日、年节聚集到私祠哭祭于公。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正德十年，监察御史张君巡按，清军许君一同来拜谒公祠，看到祠门和屋宇仅存三间，正堂倾斜漏雨，几乎要坍塌；鸽雀纷扰，拱梁上老鼠奔走、鸱鸟鸣叫，四周墙垣全都倒塌，羊猪从外面闯入。于是他们默默地想要俯身而悲叹，随后仰头抽泣说：“唉，这难道不是梁地吗？宋朝不曾以此为都城吗？靖康年间的事情，千年之后仍令人含恨；徽、钦二帝再也没有南渡回来！”挽救危局的人能够名垂后世，保全大局的人能够享受祭祀，恩泽流传的人会得到思念，所以立祠的意义就在于思念；让血食祭祀世代延续，就是为了使这种恩德长存。于是下令说：“少保祠已经拆除旧屋，替换腐朽之处；扶正倾斜的，支撑将颓的，重建倒塌的，重新粉刷、砌台阶、修墙角、建屋檐、整备堂序，一切都齐全了。”又说，拜谒的人怎么能止步于此？于是重修正堂；祭祀器物放在哪里？于是建两翼、廊庑和道路，由道士玄林看守。西北角是他的房屋，望去令人战栗而高峻，一间间都严整庄重，这就是使祭祀世代延续的办法。李梦阳说：“我看如今人们谈论肃愍公的事迹，没有一次不酸鼻流泪，大概是感伤做臣子实在不容易。事情没有比君主更重要的；出兵抵御外虏、排斥迁都、拥护君主、主张作战，这四件事是早晚之间的形势，也是决定存亡的关键。然而人们对此的议论却各不相同，有的人看见鲍庄的事情，便说：‘蔡国尚且能够保卫自己的脚，难道唯独不想想勇士不能忘记失掉首级吗？’” 孟子说：“所希望得到的有超过生命的东西，所以即使活着，也有可以舍弃的东西。”然而范蠡将军、留侯张良，功成之后抽身而退，天下人都把他们看作两位高士，这又是为什么呢？唉！难道很难说吗？难道很难说吗！难道所谓谋求免祸的人不算忠臣，贪恋盛名的人反而违背智慧吗？贼军首领挟持太上皇到了大同城下，逼迫城中投降。大同人登城答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啊！”到了宣府城下，宣府人登城答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啊！”到了京城城下，京城人又答谢说：“依赖天地宗社的神灵，国家还有君主啊！”于是于公公开说道：“难道没有听说社稷比君主重要、君主比自身重要吗？这句话，是使事情因此成功，还是使人因此产生疑虑呢？”况且太子被更换、南宫被禁锢，这两件事有谁能够替公宽恕吗？公有不如意之处，便拍着胸脯愤恨地说：“我这一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听到这话，谁会不酸鼻流泪呢？然而他们却唯独责怪我。唉！可悲啊，可悲啊！即使如此，显示恩泽于岳飞，也并不低于常人；他经历艰难百战，最终仍因愤懑受挫而死。像于公这样的人，死也是可以的！死也是可以的！公巡抚各地所做的事情，已经记载在传状中，如今不再重复，只叙述其始终大概如此，也只是说其中重要的部分罢了。祠堂在这一年春天修缮，到了夏天便告成。张君名叫淮南，是皮县人；许君名叫完，是丹徒县人。主持祠堂事务的是开封知府贺君锐。附在文后的诗说：盛大光明的天运回转，哪里有平坦而没有险阻？使困厄安定、使倾覆转危为安，明智的人因此得利。啊，明智的人啊，英明的鉴识精纯而含有坚贞。不是时势，凭什么征伐？不是谋略，凭什么兴起？没有疑惑，没有惊惧，他的功伐因此成功，他的养育之功也因此轻松完成。把自身托付给忠诚，蛇为什么盘踞在社坛？龙为什么在野外？天纲极其危险，太阳和月亮也仿佛改变了位置。愚蠢的贼人啊，正是你们造成国家城邑的祸乱和争斗。陵寝宗庙危急，公正处在那个时代，发誓献身以殉国。山岳高耸，排除众议；不畏惧，不震动。众人都说应当讲和，公却说应当作战。四方的事势，譬如游丝般牵动帝王疆界，公从不疑惧。公含泪巡视军队，义气激励六军，勇猛如虎罴。只有正直才能壮大，人心就是坚固的城防。我的营垒庄严肃穆，我的旗帜悠长飘扬。羯奴张口突进，疆场于是清平，既清平又安宁，皇帝归返京城。古人称赞承担危难，如今却说这是痴愚。古代赞美忠诚，如今为什么嫉妒、诽谤？不是名声，凭什么毁谤？不是功劳，谁会诽谤？不随和便被毁谤吗？不与他们同样玩弄巧诈，他们就以柔弱的姿态相助。古人称之为正直，如今却自把正直说成邪曲。唉，少保啊，时而昏暗，时而昭明。古人谁没有一死？但死后自有荣誉和褒扬。高高的庙祠啊，栋梁隆起，台基崇高。神灵在其中游走，旗帜飘扬。白马朱衣，有一处凄清，忽然又闪耀光明。神灵似去似来，靠近它却看不见。我踮脚远望，泪流不止；这个地方真是安乐宜居。百姓实在思念您。侯一元 瑞安卓忠贞公祠堂碑 瑞安卓忠贞公祠堂碑

译把自身托付给君主而侍奉他，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吗？刚开始出仕时，说是献出自己的身体；到竭尽劳瘁时，说是能够献出自身。如此而已。所谓献身，就是不把自身当作自己的所有。不把自身当作自己的所有，也就不把家庭当作自己的所有。所以处在平安时，没有哪一家不把妻室儿女置于身后；像禹那样家中不留下财产，居所没有楼台；又像诸葛亮、寇准、范仲淹那样。遭遇变故时，就保护孤儿、践履诺言，甚至碎首、沉族；如程婴、荀息、要离那样。刀锯摆在面前，把它当作甘甜的糖浆，趋赴它如同回到家中。在世人看来，这是陡峭绝异的行为；而君子依据这种行为，却认为这是恒常之道。唉，悲哀啊！忠贞卓公的祠堂，如今终于能够在日月星辰之下、山河大地之间，光明地、高耸地存在。主持祠祀的官员得以明白地献上溪中水草，隆重的士大夫得以把他的事迹显著地写在竹帛上，用来影响这个时代和这些人。这本来就是恒常之道所以最终能够长存的原因。上天有恒常之道，暴风、迅雷、大雨，难道不是天的运行吗？但晴朗光明、阳光普照，也是天的常道。大地有恒常之道，高岸和深谷彼此转化，难道不是地的变化吗？但高高下下、各得其所，也是地的常道。人有恒常之道，南巢、太白、履霜、雉经，难道不是人的行为吗？不对；但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这才是人的常道。革除旧朝、平定靖难的时期，我们成祖皇帝，难道有周武王那样的心吗？然而周武王并没有因为应天顺人，就废弃伯夷、叔齐的义理。汉朝赦免季布，唐朝褒奖尧君素，宋朝追赠韩通，都是这种事情。大概收集众谋和众力以成就事情，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表彰义理、保存正道以建立恒常原则，才是万世的功业，这本来是君主为社稷所作的打算。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忠贞诸公相继惨死，是他们的职责。可是皇帝的心意很快转为清明，恩德诏令屡次发布，说：“不辜负他的君主，只有卓敬罢了。”又说：“假使练子宁还在，朕本来一定会任用他。”于是禁网解开，禁令放宽，将近二百年以后，世人仍然难以谈及这件事。因此，忠贞是私下给的谥号，祠堂是私下建立的祠堂，记录也是私下保存的记录。天下人相互以忠义为忌讳。既然如此，学校堂上凭什么彰明伦理？诸生手持经书，凭什么请求博士讲授？靠着席位，又凭什么教诲学生？难道恒常之道就这样坠落在地上了吗？天启年间，圣明的后裔推诚体察圣祖，近来孝敬侍奉两宫，于是大施恩泽，下达明诏，祭奠忠魂，寻访他们的后代。天空仿佛更加高远，太阳仿佛洗涤得更加明亮。而卓公，是我们瑞安人。瑞安的林博士，践履忠孝之道，长久以来一直怀念着他。于是有一天接到诏书，他顿时洒泪，跃然而起，跑去请求郡县长官，寻找卓氏的遗孙加以录用。他说：“元代郡人应当记住这件事。”有人说，中庸之道中也有蹈刀刃而行的情况，但这样做的人未必都能合乎中道。按传记所载，杀害公的人大概是姚广孝，并非皇帝的本意。假如姚广孝没有杀害公，公能够不死吗？回答说：怎么可能不死！臣子的身体，就是社稷的身体；君主存在，臣子便与之共存，君主灭亡，臣子便与之共亡，这个道理自古就如此。于是我对于公，突然明白了臣道没有别的选择这一点：大概就是把自身完全献出罢了。传记说：“要在孝子家中寻找忠臣。”又说：“平时就冒犯君主的威严，敢于进谏；临到危难就守持节操，为义而死。”总之，都是举起这颗心来实行的。看卓公孝行至极，感通神明，深夜昏迷时，甚至把老虎误看成犀牛，这正是天地鬼神也不能违背的感应。卓公怀有深沉的大忠，在高皇帝朝廷上犯颜直谏，身陷囹圄时发誓以死守节；有人曾拿管仲、魏征的事业来试探他，他悲痛而不忍身居其位。当时，他的坚贞，金石不足以比喻；他的决断，江河不足以比喻。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人在未做官时，身体属于父母；已经做官以后，身体便属于君主。所以古代君子出仕，有的流着眼泪同亲人诀别；因此在家必定孝顺，在国必定忠诚，遇到事情就不得不进谏，遇到危难就不得不赴死；做地方长官就不得不把百姓当作子女，做师儒就不得不使学生归于善。这就叫作心志专一、不怀二心。因而，治理政事、施行教化、给予恩惠爱护、做廉洁官吏、直言进谏、为义而死，虽然像千种花朵，根源却只有一个；虽然像万条水流，源头却相同。《易经》说：“系住小孩，便失去了丈夫。”所以凡是做官却不怜悯百姓，不修养自身而沾沾自喜，首鼠两端、随俗敷衍的人，都是对自身和家庭怀有二心的人。唉！忠良之道本来是同一条。假使公先见之明的言论早被采用，那么东平王的德行就会流传于汉宗室，王季的谦让就会在周王室增光；这样自身与名声都能保全，家庭与国家也都能两全。这难道不是人臣最大的愿望吗？如今君臣父子的道理已经大为彰明，社稷尊贵安定，万世没有弊病。人臣忙于君臣相和、进谏规劝还来不及，哪里还需要羡慕忠贞之士呢？既然如此，学习忠贞的人，只学习他们不怀二心这一点就可以了。这篇记写于隆庆六年冬十二月的吉日。忠烈 萧鸣凤 萧鸣凤 参议王公庙碑 参议王公庙碑

译我曾听说，元末时期，我们浙江东部有许多逃避尘世的君子。到我太祖高皇帝兴起之后，才常常搜罗他们，显拔任用于朝廷，文章和功业都光耀显著。后来先生们的忠孝集中在一家，足以在开创纲常、确立人极之初扶助纲常。其中有广东参议王公这样的人，他虽被任用于偏远之地，一项事业尚未完成，功劳却很大；虽遭遇险危、承担大难，道义却更加光明。这难道不是尤其贤明吗！公名纲，字性常，世代是余姚人。洪武四年，他以文学才学被征召入朝，亲自应对治国之道的策问，回答符合皇帝旨意，被授为兵部郎中。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正值潮州百姓不安定，他掌管广东布政司参议一职，督理军队和粮饷。公立即同家人诀别，带着儿子彦达上路。到达省城后，他独自乘一条小船前往晓谕叛乱者，使他们知道顺逆祸福，全都叩头服罪，听从约束，威望和信誉于是大为传播。返回时经过增城，遇上海寇曹真突然发动叛乱，击鼓喧闹，拦截船只，想让公做他们的统帅。公用道理开导晓谕他们，他们不听，公便厉声斥骂，于是众人一起抬着他离去。贼人筑坛让公坐下，每天排列叩拜，请求他答应，公却不停地斥骂，最终被杀害。当时彦达进入贼众之中，奋力营救而不能成功，便哭骂着请求一同赴死。贼首说：“父亲忠诚，儿子孝顺，杀了他们是不祥之事。”于是告诫同党不要再加害彦达，却也不给他食物。贼人怜悯他的诚心，容许他用羊皮缝裹尸体带出，得以回乡安葬。昔日东晋遭逢苏峻之乱，朝中公卿抱头鼠窜，像庾亮这样的人接踵而逃。只有尚书令卞壶抱病奋力作战而死，两个儿子卞眕、卞旴也跟随他上阵赴敌而死，所以称卞壶为忠臣、儿子为孝子，古今都认为这是罕见的事。公的重大节操，竟同他们上下相隔千余年而相互辉映。若不是根植于天性，完全体现于自身，并且在家中受到安定不移的教化，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这将使万世以后做臣子的人听到他的风范，受到振奋，又哪里只是对一代的纲常有功呢！公的事迹，旧日已在郡志中记载得相当详细。嘉靖戊子年，增城县知县朱道澜开始在城南建立祠堂，绘像并按年祭祀。恰逢公的六世孙、新建伯、尚书阳明先生总督南方各省军事，平定邕州、桂州后，随即巡视广东，便在祠堂下设祭。先生一向倡导阐明正学，以继承过去、开创未来为己任；他发挥余力所建立的功业，已经传遍天下。如今又借上天给予的便利，得以扩建公的庙宇，忠孝的传承确实有其根源。于是百姓无不叹息，追怀公的英灵，真仿佛在眼前飞动。上天对于仁人，使他的后代昌盛，把他积郁的志气舒展开来，为什么竟这样盛大呢？这些事情，又是卞忠贞死后所未曾听闻的。命数的厚薄，本来难以完全相同；然而像公这样的人，则人心对于天道，尤其可以大为畅快而毫无遗憾。我来此地观察民情，深深为这座庙的建成、对教化有所补益而高兴，所以把事情的始末写在刻有牲礼的石碑上，并作铭文如下：纲常之道，以天地为永久的根本。任意抛弃道义、只求安逸，最终便会衰萎灭亡。若没有不□的作为，谁能相互扶助匡正？忠毅的王公，是儒林所仰望的人。年老而已伏辕，适逢时机便奋发高飞；在南方荒远之地抗击贼寇，虽死而精神不灭。不是公遭逢祸患，而是公的忠诚因此彰显。公有孝子，赴汤蹈火，以死激怒贼寇。贼人告诫同党不要伤害他；他们也是人，难道心中全无善良？用皮囊背负尸体，使公回到故乡。昔日在咸和年间，有卞壶一家，父亲忠、儿子孝，于是树立了纲常。公在千年以后出现，同卞壶相互增光，扶助衰弱、振作懦怯，使天地为之舒展。流传于世世代代，功劳哪里能够估量？这忠孝之道，正是天道所昌盛的。经过一百五十年，文孙又把它发扬光大。新近连续有国家功业，旌旗和常旗都有光彩；功勋遍及华夏与夷狄，道义在朝廷上施行。有积累便有发扬，哪一样不是公的祥瑞？增城县的城坝边，有一座庄严的庙宇。遗民和当地百姓，永远不要忘记享献祭祀。我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上，作为风教的榜样。所有臣子，都应以这座宫墙为法式。《皇明文征》卷之六十八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碑二（忠义、义烈、贤能、贞姜、象教、边功） 忠义 屠应埈 汪道昆 屠应埈 太平寨忠义庙碑 太平寨忠义庙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