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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七十三

皇明文征卷之七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59–669 段

维年月日,谨差沅州知州李果,以清酌之奠,告于明山之神曰:「凡山之高大,表为一方之望者,为其能兴云雨也。明为沅之杰然,挺出荒服,以神为之主也。宜乎祀典代承,而莫敢去也。逮兹秋旱,为雪禾将尽稿,而民无以处也。神司膏泽,胡吝不与也?御史虔诚,遣告神,必惠然许也。玄云勃兴,斯须雨天宇也。四野大穰,欣欣观子女也。民获报祀,进牲醑也。吹击管鼓,式歌且舞也。御史当侈神之名,播中土也。尚飨。」

维年月日,差知州李果以清酌之奠,告于城隍等神曰:「间者,秋旱为雪,一何极也?是用有祈于羣神。羣神听果不惑也。有云:『欝兴一雨,蒲三日也。』晚稻将稿,神赐以实也;山稼将枯,神赐以粒也;小民将饥,神赐以食也;百用将竭,神赐以给也;官宜即罚,神赐以释也。凡百有心,感神德也。何以报神?选肥洁也,词以侑之,神来格也。神惠其继之,承事永无斁也。尚飨。」

○赵釴

祭石鼓山土地之神文

△祭石鼓山土地之神文

人之生也,皆资于土;其终也,皆还于土。是土皆可生,则是土皆可藏。土既皆宜于人,人当无择于土。自堪舆之说一行,而寻龙之法滋起,砂水向背,议论纷纭。谓可拱手救贫,谓可立地取贵。天若无地道独擅权,遂致多门,鲜有一验。又有高士超出羣情,或欲荷锸自随,或欲袒裸就圹。此达者旷举,吾所不能;而愚者拘方,亦所不屑。惟兹一丸之土,寔在万山之中,本无奇形,亦非异穴。指迷何有鹤降?望气安比牛眠?但岁时耕于斯,云霞自足;料他日老于此,魂魄亦安。先凿一隅,预托四大表,以石柱环,以石垣。石取于移,匪以为美。涓辰定位,神其相我乎?吾知山川有待,造化无私,山灵必不拒吾;吾亦不负山灵。吾有古书一腹,仁义一腔,山水眼一双,掞天口一张,诗酒肠一丈。观化之日,一副将来,与山灵出入于清泉白石,徙倚于修竹茂林。无古无今,任来任去,不亦乐耶?清酤芳品,盟心告虔,神其飨之。

◆前贤

张邦奇

  徐阶

○张邦奇

道州祭周元公文

△道州祭周元公文

呜呼!刚柔善中,阴阳之会,其体静真,罔有攸累。去圣千载,道坠于地,上智挺生,阐发幽秘,无极之真,如掌斯视。自子迄今,五百余岁,道孰于任?利欲纷炽,愚者沉沦,贤者矫厉,竞狥目前,于道日戾,善而弗中。子亦犹虑弗善,柰何使我心痗?道无形声,至隐而费,体道之心,谦冲恬易,天何言哉?焕发无既,嗟嗟浅夫,乃甘暴弃,羊质虎皮,见草则嗜,孰诚弗形?徒使心愧。子服下僚,复自韬晦,清献之贤,加子盛气,矧其下者,孰识其贵?子于斯时,心在万世,浮云过前,宁以屑意?诵子之言,敬惟其义,曷存曷亡?千载如契。顾予謭陋,欲奋犹踬,谬膺湖湘风教之寄,适子之邦,济济英又,启廸无方,夙夜忧畏。惟道之中,守贵行利,弗恊于极,匪予胡罪?于昭明神,眷兹多士,默相予衷,庶几锡类。

○徐阶

祭豫章先生文

△祭豫章先生文

道南之传,前后五公,惟公之生,实居其中。四公视公如肘有腕,腕病而脱,手臂衡断。公视四公如轴负轮,轴折不支,轮仆以因。伟哉!惟公缵杨、铸李、程得成终,朱得成始,身任继开道,兼授受。四公之功,皆公之有。翼翼公祠,嘉荐令芳,以报以崇,百世勿尚飨。

◆名硕

方孝孺

  金幼孜

  李东阳

  董玘

  崔桐

  张邦奇

  王韦

  锺芳

  霍韬

  李舜臣

  徐阶

  罗洪先

  申时行

  王锡爵

  伍袁萃

  袁宏道

○方孝孺

祭太史公文

△祭太史公文

译维系在某年某月某日,谨派沅州知州李果,以清酒薄奠,向明山之神祷告说:“凡是山势高大、成为一方瞻望的,都是因为能够兴云降雨。明山是沅州最杰出的山,挺立在荒远之地,是神灵主管它。理应世代承续祭祀之典,谁也不敢废弃。到了今年秋天遭遇旱灾,眼看禾苗将要全部枯槁,百姓无以为生。神灵掌管雨泽,为什么吝惜而不给呢?御史怀着虔诚之心,派人来禀告神灵,神灵一定会欣然应允。黑云蓬勃兴起,片刻之间雨布满天空。四野获得大丰收,百姓欢欣地看着子女。百姓得到神灵的报答,进献牲畜和美酒。吹奏管乐,敲击钟鼓,又歌又舞。御史应当大力宣扬神灵的名声,使它传播到中原。尚飨!” 维系在某年某月某日,派知州李果以清酒薄奠,向城隍等神祷告说:“近来秋旱为灾,何其严重啊!因此向诸神祈祷。诸神听到了李果的祈请而没有疑惑。曾说:‘浓云兴起,降下一场雨,三天便能使蒲草生长。’晚稻将要枯槁,神赐给它果实;山地庄稼将要枯萎,神赐给它粮食;百姓将要挨饿,神赐给他们食物;各种日用将要耗尽,神赐给他们供给;官府本来应当受到责罚,神赐给它宽免。凡是有心之人,都感念神的恩德。拿什么报答神呢?选取肥美洁净的牲礼,用祝词来助祭,请神降临享用。愿神继续施恩,我们永远奉事而不厌倦。尚飨!” 赵釴 祭祀石鼓山土地之神文 祭祀石鼓山土地之神文 人的出生,都依赖土地;人的死亡,也都归还土地。既然所有土地都能使人生长,那么所有土地也都可以安葬人。土地既然都适宜于人,人就不应对土地有所选择。自从堪舆之说流行,寻龙察脉的方法越来越兴盛,砂水的向背,议论纷纷。有人说可以拱手便救济贫困,有人说可以立刻取得富贵。上天如果没有地道而独自专擅权柄,于是道路多门,能够应验的却很少。又有高士超出众人的情性,有的想扛着锄头随身而行,有的想袒露身体进入墓穴。这是通达者的旷达举动,我做不到;而愚昧者拘泥于方术,也为我所不屑。只有这一丸土地,确实处在万山之中,本来没有奇特的形势,也不是什么异穴。指引迷津,哪里需要鹤来降临?观察地气,又怎能比得上牛眠?只是年年在这里耕作,云霞已经足够美好;料想将来老死在这里,魂魄也会安宁。先凿开一角,预先把自己托付给天地四方,在四周环以石柱,用石头筑墙。石头取自搬运所得,并不是为了求美。选定吉日确定位置,神灵啊,愿您帮助我吧!我知道山川有所等待,造化并无私心,山灵一定不会拒绝我;我也不会辜负山灵。我腹中有满腹古书,胸中有一腔仁义,有一双观览山水的眼睛,有一张能谈论天道的嘴,有一丈长的诗酒之肠。等到观察造化变化的日子,便带着这一副身躯来到将来,与山灵一同出入于清泉白石之间,在修竹茂林中徘徊。不论古今,任凭来去,不也是快乐吗?奉上清酒和芳美的祭品,以诚心盟誓、恭敬禀告,神灵啊,请享用这些祭品。前代贤人 张邦奇 徐阶 张邦奇 道州祭祀周元公文 道州祭祀周元公文 呜呼!刚柔相济而合乎中正,是阴阳的会合;其本体宁静纯真,没有任何牵累。圣人离世千年,道统坠落于地;上等智慧的人挺身而生,阐明幽深奥秘,无极的真理如同掌中之物,清楚可见。自周子以来到今天,五百多年过去了,有谁来担当道统呢?利欲纷纷炽盛,愚昧者沉沦其中,贤者矫激自持,争相追逐眼前利益,使道日益乖戾,行善也不能合乎中正。您尚且担心善道不能完善,为什么还使我的心忧病呢?道没有形状和声音,极其隐微却又无所不在;体察道的人,内心谦退冲和、恬淡平易。上天何曾说过什么呢?光辉显发无穷无尽。可叹那些浅薄之人,竟甘心自暴自弃,像羊一样的本质披着虎皮,见到草就贪食,谁的真实情状能够不显露呢?只是使人内心惭愧罢了。您身居低微的属官,又自行韬光养晦;清廉贤达的声誉,加上您的盛大气度,更何况那些地位在您之下的人,谁能认识您的尊贵?您处在那个时代,心中存念的是万世,浮云从眼前飘过,难道会把它放在心上吗?诵读您的言论,恭敬地思考其中的义理,哪里有存、哪里有亡?千年之后仍如同契合。只是我浅陋无能,想奋发前进却屡屡受挫,错误地承当了湖湘风教的寄托,来到您的邦国;这里英才济济,启发教导没有一定的方法,我日夜忧虑畏惧。只要合乎道的中正,守住尊贵、施行有利之事;若不能合乎至极之理,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光明昭著的神灵啊,眷顾这些众多士人,默默帮助我的内心,希望您能把这种福泽赐给同类。” 徐阶 祭祀豫章先生文 祭祀豫章先生文 道南学派的传承,前后有五位公;只有您出生在其中。四位公看待您,如同肘部有手腕,手腕病了而脱落,手臂便横向折断。您看待四位公,如同车轴承载车轮,车轴折断而不能支撑,车轮也因此倒下。伟大啊!只有您承接并发扬杨氏、铸成李氏、使程氏得以完成其终局,又使朱氏得以成就其开端;您亲身承担起继承和开创道统的责任,同时兼有传授与接受。四位公的功业,也都归于您的功劳。恭敬地修建您的祠堂,奉上美好的祭品,以此报答并尊崇您,愿百世长享祭祀。名贤硕儒 方孝孺 金幼孜 李东阳 董玘 崔桐 张邦奇 王韦 锺芳 霍韬 李舜臣 徐阶 罗洪先 申时行 王锡爵 伍袁萃 袁宏道 方孝孺 祭祀太史公文 祭祀太史公文

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识可以鉴一世,而举世不能知公之为人。道可以陶冶造化,而不获终于正寝;德可以涵濡万类,而不获盖其后昆。其所有者,皆众人之所难勉,而未尝自以为足;其所遇者,皆众人之所难处,则快然委命而不置乎戚欣。此公之所以跨越前古,拔汇超伦,控宇宙而独立,后天地而长存者乎?世乌足以知之!徒传诵其雄文,执其词者惑其意;得其似者失其真。彼好慕者且若此,又何恠乎?臧仓与叔孙,宜夫公之厌斯世而不居,甘远迹于峨岷。盖将吊重华于九疑,唁屈子于江滨,而不忍污乎流俗之埃尘也。然则公固以死生荣辱为梦幻,得失毁誉为浮云。六合之内,孰非其第宅?荐绅之士,皆若其曾玄,尚何穷达之足云乎?吾独悲叹而不止者,上以忧乎斯道,下以悯乎斯民。愧受恩而未报,惧来者之无闻。呜呼哀哉!公其舍此而安之?岂其与形俱逝,与物同泯乎?吾犹彷佛见公骑风驭气,鞭日月而叱星辰,遨游乎昆仑之野,出入乎无穷之门。是盖处乎世者止七十有三年,而不死者不知其几千万春。其遇乎人者,虽若艰危而可痛,而乐乎天者不可数计而具陈。而吾犹噭噭哭于山岭与水濆,是皆公之所笑,而奚能酬教育之厚恩?呜呼哀哉!列秦华以为殽,注沧海以为尊。吾知公之不我顾,而庶几可以报公者,习其所闻以求不负乎明训,行其所得以冀有益于黎元。酹皇天与后土,尚同鉴乎斯言。

○金幼孜

祭兵部尚书陈洽文

△祭兵部尚书陈洽文

惟公之生,性行贞纯,忠谨谦和,翼翼恂恂。初以才荐,首列近侍;继典铨衡,载职大理。夙夜弗懈,惟明惟公,寔称委任,仰副宸衷。交人梗化,肆造叛逆,公赞元戎,屡效劳绩。阅历二纪,抚镇炎陬,累征不靖。惟公怀忧,宁桥之役,公谋既善,彼拒弗纳,失在轻战,师徒为衄,寇势披猖。惟公秉义奋气,弥刚公蹈白刅,如履平地,一心为国,有死无贰。孤忠伟节,日月争光,凛凛英风,振于遐荒。公死如归,国有懿典,生着荣名,殁尤光显。稽行锡谥,恩恤有加,命子以官,鸶诰寔华。予忝交游,夙敦情好,公既永逝,益增悲悼。有殽载俎,有酒盈樽,一觞致奠,灵爽如存。

○李东阳

祭外舅蒙泉先生文

△祭外舅蒙泉先生文

呜呼!人有不必得,世有不可无。故君子有所任以为重,物论有所藉而不虚。愚尝观于古之人,或不满夫一叹,及其至也,何止乎涕泪之与欷歔?在朝廷则庙堂若增而高,在关徼则山岳若增而重,在乡邑则文物若增而都。如公者,势不可以多得,而今亦巳矣,又安用此乎?堪舆!愚尝论公之心状,公之行而不可得也。盖能诵古人之书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如是而后举公之节槩,如雷霆之为威,而雨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猛,而鸾凤之为祥。如是而后尽公之规模。然公之直,知者或以为辟,公之俭,不知者亦或以为污。岂愚识之未臻与?抑所谓情者将人人殊也?呜呼!其在天下者,不敢知。愚之痛其莫予纾也。方愚之未见,固畏其风格高厉,进而复却者屡矣。及其见也,不知夏日之既晡。论书法必穷汉晋之源,论文章必极马韩之趣,论理数必探河洛之图。愚生也晚,考德问学无所底定,如瞶者之于听,盲者之于途。孰意公之有意于愚也?门墙之托,方以为终身幸。别而复合者,曾不过一再见之余。病不侍于床,纼不越于野,而窆不哭于墟。愚于公之爱,可以为辜矣。公之文多既逸之藁,公之门无可属之孤。此愚志之不敢忘,而力不可疆而驱也。平生名节,其所以报公者,庶其有此。公亦有以鉴愚之区区也邪?

○董玘

祭张东白先生文

△祭张东白先生文

译您的气量可以包容天下,而天下却容不下您的一个身躯;您的见识可以鉴察一代,而整个世间却不能了解您的为人。您的道可以陶铸造化,却未能终于正寝;您的德可以滋润万物,却未能庇荫后代。您所拥有的,都是众人难以勉力达到的,可您从未自以为满足;您所遭遇的,都是众人难以承受的,您却欣然听凭命运安排,不因忧喜而改变。这大概就是您超越前古、拔萃超群、驾驭宇宙而独立存在、在天地之后长存的原因吧?世人哪里足以了解您!他们只传诵您的雄文,拘泥于文辞的人反而迷失其中的意义;得到表面相似之处的人,失去了真实精神。那些爱慕您的人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臧仓和叔孙,正足以说明您厌弃这个世道而不愿居处其中,甘愿远避到峨眉、岷山之间。您大概将要到九疑山凭吊重华,到江边慰问屈子,不忍让自己沾染流俗的尘埃吧。既然如此,您本来就把死生荣辱看作梦幻,把得失毁誉看作浮云。六合之内,哪里不是您的住宅?缙绅士人,都好像是您的曾孙、玄孙,还有什么穷达值得谈论呢?我独自悲叹不止,是因为上忧虑道统,下怜悯百姓。惭愧承受您的恩德却没有报答,又害怕后来者默默无闻。呜呼,悲哀啊!您难道会舍弃这里而得到安息吗?难道会与形体一同消逝、与万物一起泯灭吗?我仿佛还看见您驾驭风气,鞭打日月,呵斥星辰,在昆仑山野间遨游,出入于无穷之门。这大概是您处在世间的寿命仅有七十三年,而不死的岁月却不知有几千万个春天。您在人世间所遭遇的,虽然似乎艰难危苦、令人悲痛,但您在天道中获得的快乐却不可胜数,也无法一一陈述。然而我还在山岭和水边放声哭泣,这些都将是您所讥笑的,又哪里能够报答您教育的深厚恩德呢?呜呼,悲哀啊!把秦山、华山排列起来作为祭品,把沧海注满作为酒樽。我知道您不会顾念我,但希望能够报答您的方法,是学习您所听闻的道理,求不要辜负您的明训;实行自己所得的道理,希望对百姓有所益处。我向皇天后土洒酒祭告,愿神明共同鉴察这些话。金幼孜 祭祀兵部尚书陈洽文 祭祀兵部尚书陈洽文 您的天性品行贞正纯厚,忠诚谨慎,谦逊平和,恭敬而诚实。起初因才干被推荐,位列近侍之首;后来掌管铨选,又任职于大理寺。您早晚不懈怠,只求明察公正,确实不负委任,仰合皇上的心意。交趾人违背教化,肆意发动叛乱,您辅佐主帅,多次建立功劳。历经二十多年,镇抚南方边陲,多次征讨不安定之地。您心怀忧患;宁桥之战中,您的谋划本来很好,但敌军拒不接受,失误在于轻率交战,军队遭受挫败,贼势于是猖獗。您秉持正义、奋发勇气,更加刚强;您冒着锋刃而行,如同走在平地,一心为了国家,宁死也没有二心。您孤忠伟节,与日月争辉;凛然的英名,震动远方荒地。您视死如归,国家有美好的典章,生前留下荣誉名声,死后更加光明显著。考定您的德行而赐予谥号,恩典抚恤格外优厚;又任命您的儿子为官,诰命也十分荣耀。我有幸与您交游,早年便深厚地结下情谊;您既然永远逝去,更增添我的悲痛。祭器中摆着祭品,酒樽里斟满美酒,举杯致祭,愿您的神灵仿佛仍然存在。李东阳 祭祀岳父蒙泉先生文 祭祀岳父蒙泉先生文 呜呼!世间有不可不有的人,也有不可不得的人。所以君子有所担当,便成为重任;舆论有所凭借,也就不是虚妄。我曾经考察古人,有的人不值得一叹,等到真正达到极致,又哪里只是流泪叹息而已?人在朝廷,朝廷仿佛因此增高;在边关,山岳仿佛因此增重;在乡里,文物风教仿佛因此更加美盛。像您这样的人,声势和才德不是可以多得的,而如今已经逝去了,又哪里还用得上这些感叹呢?苍天啊!我曾想论述您的心志、形状和行迹,却难以做到。您能够诵读古人的书,文章振兴八代衰颓的文风,道义拯救天下沉溺的人心,忠言触犯君主的怒意,勇气足以压倒三军统帅。只有这样,才说得尽您的气节风概:像雷霆显示威势、雨露施布恩泽,像龙虎显露威猛、鸾凤带来祥瑞。只有这样,才说得尽您的规模气象。然而您的正直,了解您的人有时反而认为是偏激;您的俭朴,不了解您的人也可能认为是寒酸。难道是我的见识还没有达到吗?还是所谓情性本来就人人不同呢?呜呼!您在天下间的情形,我不敢说已经知道。我所痛苦的,是没有人能够为我排遣这种悲痛。我还没有见到您时,本来就畏惧您风格高峻严厉,想进见却又退却,反复多次。等到见到您,竟不知不觉已到了夏日的傍晚。论书法,必定要穷究汉、晋的源流;论文章,必定要极尽司马迁、韩愈的旨趣;论理数,必定要探究河图、洛书。我生得太晚,考察德行、请教学习都没有确定的成就,就像聋人无法听声、盲人无法辨路。哪里料到您竟有意栽培我呢?把我托付在门墙之下,我正把这看作一生的幸运。分别后再次相聚,不过只见过一两次而已。您生病时我没能侍奉在床前,送葬时没能越野相随,安葬时也没能到墓地哭祭。我对于您给予我的爱护,可以说是辜负了。您的文章大多是已经散失的稿本,您的门下也没有可以托付后事的孤儿。这是我立志不敢忘却、却又力量不足以勉强完成的事情。您一生的名节,也许我能够用这些来报答您。您也能鉴察我这片微薄的心意吗?董玘 祭祀张东白先生文 祭祀张东白先生文

呜呼!斯文之箓,代不数贤。猗与我公,续坠以延。秀挺豫章,气吞彭蠡。发为文章,浑噩无汱。摩经窜史,搯擢胃肾。金鼎九炼,飞澒革鈏。逦迤平麓,矗起崇冈。驾风驱霆,拉猎云硠。当其无为,兀坐终日。解旆束枉,愕不可诘。有叩而应,手不停笔。犀燃牛渚,万怪毕出。天顺庚辰,公乃筮仕翰长宫端。历事四世,撮其立朝不踰一纪。韬光毓龢,益闳以斐。衣冠如云,趋拜于门。有得一言,宝若玙璠。国有制作,辄一致之。席不及暖,翩其逝之。蒲轮屡旋,位秩荐至。帝则公眷,公岂是觊孝皇图治,鉴古察言。召拜清卿,实总摩编。有离有合,有繁有杀。庶言相持,公执其槩。昭典未就,龙驭巳升。今皇御极少,宰是升。萋斐成锦,烦言屡腾。人忿而疑,公屹不移。曰:昔易退,岂今之迷?贻谋付我,遑恤予私。报知裨德,庶几其兹。悻悻之介,固所优为。盖公之心,纂述是任。毕兹遗编,超然乃遯。此志未白,遽尔云亡。云胡不相,哲人之殃。呜啾痛哉!鸿渐于逵,斥鹖是嗤。持金于市,众口铄之。岂世异好,其势固宜。汲水于邻,终世不怒。试攘珠玉,按剑相顾。公之文章,震惊一世。公之闻望,朝列寡二。名高毁来,自昔所忌。谤与身亡,公则奚厉?某等早蒙甄拔,幸奉教育。戴德莫酬,怀情独欝。轻车载途,攀号不复。陈辞叙美,曷能髣髴?江汉滔滔,日注于东。我心所怀,曷其所穷?呜呼哀哉!尚飨。

○崔桐

祭周白川太宰文

△祭周白川太宰文

嗟乎!先生之不可作也,真邪?非邪?英灵正气,今安归邪?念先生之风范,修髯皓发,双晴煜然,神采整峻,动履便旋,群以为天下之庆,必永其年。奉瞻未几,胡云巳矣!谁能舍旃?先生学醇而古,蚤涉道涯,静而有养,介而不华。谏垣抗论,台宪绳邪,扬历中外,一节无瑕。萧然廯橐,尺寸莫加,是之谓有为有守,知有国而忘其家。先生才长而毅,行笃而纯,振振君子,蹇蹇王臣,克敬克戒,摅悃一人,夙兴夜寐,独任苦辛,旌别淑慝,尽瘁以沦,是之谓奉公委质,知有君而忘其身。先生之未秉铨衡也,公论攸归,望之如渴;既拜新命也,舆情翕然,朝野共悦。彼苍者天,胡福之而遽殃,予之而寻夺?凡厥有知,孰不为之欷歔哽咽?况在同乡旧爱,情何能遏?嗟乎!有酒旅筵,有殽旅俎,聊寄哀思,神其弗吐,尚飨。

○张邦奇

祭西涯李文正公文

△祭西涯李文正公文

呜呼!公之名动海内久矣,而吾犹憾夫知公之希也。国家开太平,贞元之气交构磅礴,数十年乃发为亨嘉之会,而公生焉。神智天成,不假人力,自经书道术,以及乎百家众技,靡不通究。文章词翰,极工且富,以为一代宗而莫敢或尚焉者,人固得而知之矣。至其察始虑终,审微知着,极力殚谋,以阴裨乎世道,公固不以言,而人亦未易以测也。先皇帝时,民熙物丰,百司庶府率繇成宪,公秉钧轴,无一事可见。而内阁所陈,便殿所对,凡以益圣心而裨治化者,人未必闻其详也。及夫憸凶窃柄,雪流横溢,刚者触,柔者靡,公于其间,镇以誉望之重,感以德器之纯,左堤右防,先纵后操,以全士类而销雪焰者,功亦伟矣,而人未或窥其际也。巳而致政家居,身不接匪人,足不踰户阈,口不谈时事,食菲衣敝,室庐修然,盖廉夫狷士或不能及。乃又掩于文章功业之盛,而人或不以名言,信乎知公之深者亦或希矣。某也虽未敢谓知公,抑辱公之见知,山非一日。天下士闻公之没,虽邈不相识,亦为之欷歔而不自禁,况久受知爱者邪?顾兹肃命,遐方趋奠,未繇敢以腥爓遥荐重帟之下,而缄词以声予哀,公尚有以知予之言乎?呜呼!悲夫!

○王韦

代祭李西涯文

△代祭李西涯文

译呜呼!斯文的传承,历代并没有多少贤者。伟大啊,我的先生,接续坠落的道统,使它延续下去。您秀美挺拔,出自豫章,气势吞吐彭蠡。发而为文章,浑厚朴实而无瑕疵。钻研经书,穿凿史籍,深入探取精髓。九次炼成金鼎,飞扬的水气改变了铁钎。山麓绵延平缓,忽然高高耸起成为大冈;驾驭风雷,云气翻涌。当您无所作为时,整日端坐,解开佩带、束好衣裳,令人惊愕而无法追问;有人叩问,您便应答,手中的笔片刻不停。犀牛角在牛渚燃烧,万般怪异之物全都显现。天顺庚辰年,您才通过占卜入仕,担任翰林长官、宫端。历事四代皇帝,计算您在朝廷任职的时间还不到十二年。您收敛光芒、涵养和气,日益宏大而文采斐然。士大夫如云,纷纷到门下拜访;能得到您一句话,便视若宝玉。国家有制作典章,您总是参与其中。座席还没有坐暖,您便飘然离去。蒲轮多次来召,您的官位俸禄接连升迁。皇帝确实眷顾您,您难道是有所觊觎吗?孝皇图谋治理天下,考察古事、明察言论,召您拜为清要卿官,实际总领校订编纂之事。有离有合,有繁有简;众多言论相互争持,您掌握其中的大纲。彰明的典制尚未完成,皇帝已经升遐。如今皇帝即位不久,宰辅便升迁。流言诽谤织成锦缎,烦杂的言论屡屡传播。人们愤怒而怀疑,您却屹立不动。您说:‘从前我容易退处,难道如今反而迷失了吗?先帝遗留的谋略交付给我,哪里顾得上自己的私事!’ 报答并彰显您的德行,希望就在于此。您那刚直不屈的操守,本来最擅长坚持。大概您的心志,就是以编纂著述为责任。完成这些遗留下来的编稿后,您才超然退隐。这一志愿尚未得到昭明,您却突然去世了。为什么不互相帮助,竟使哲人遭遇这样的祸患?呜呼,痛苦啊!鸿雁渐渐飞上大道,斥鹦却对此嗤笑;拿着黄金走在市中,众人的议论也能把它熔化。难道世人的爱好已经不同了吗?形势本来就会如此。到邻人那里汲水,终身都不曾发怒;一旦试图夺取珠玉,便按剑相视。您的文章震惊一代,您的声望在朝廷中少有匹敌。名声越高,毁谤越来,这是自古以来所忌惮的。诽谤随您一同消亡,您又何必激愤呢?我们早年承蒙您鉴拔,有幸接受您的教诲;承受的恩德无法报答,心中的感情只能郁结。轻车载着灵柩上路,我们攀附号哭,却再也无法挽留。陈述辞章、铺叙美德,哪里能够仿佛重现您的形貌?江汉水势滔滔,日日流向东方;我心中怀念的情意,哪里有穷尽?呜呼,悲哀啊!尚飨。崔桐 祭祀周白川太宰文 祭祀周白川太宰文 唉!先生真的不能再复生了吗?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吗?英灵正气如今归向哪里?想到先生的风范,长须白发,双眼明亮有神,神采端正峻拔,举止从容敏捷,众人都认为这是天下的福气,必定能够长寿。奉承瞻仰您不久,为什么忽然说已经逝去了!谁能舍弃您呢?先生学问醇厚而古雅,很早便涉足道的境界;沉静而有涵养,耿介而不浮华。在谏官职位上直言抗论,在御史台和宪司纠察邪恶;历任内外官职,操守始终没有瑕疵。行囊萧然,俸禄丝毫不肯增加,这就叫既有所作为又有所守持,知道有国家而忘却自己的家。先生才华高长而坚毅,行为笃实而纯正,是振振有道德的君子,是蹇蹇尽忠的王臣;既恭敬又戒惧,向君主尽吐诚心,早起晚睡,独自承担艰苦劳辛,辨别善恶,竭尽心力直到死去。这就叫奉公尽节,知道有君主而忘却自身。先生还未掌管铨衡时,公论都归向您,大家渴望您任职;您接受新命之后,舆论一致,朝野共同欢悦。上天啊,为什么刚赐福给他便突然降下灾祸,刚给予他又很快夺走?凡是有知觉的人,谁不为此抽泣哽咽?何况同乡旧交,感情哪里能够遏止?唉!这里有陈列的酒席,有陈列的祭品,姑且寄托我的哀思,愿神灵不要拒绝,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张邦奇 祭祀西涯李文正公文 祭祀西涯李文正公文 呜呼!您的名声震动海内已经很久了,可我仍遗憾真正了解您的人太少。国家开创太平局面,贞元年间的元气交相构成、充沛宏大,几十年后才发为亨嘉盛会,而您正出生在这个时代。您的神明才智天然生成,不借助人的力量;从经书道术直到诸子百家、各种技艺,没有不通晓研究的。文章辞翰极其精工而丰富,足以成为一代宗师,没有人敢超过您,这些方面人们本来能够知道。至于您考察事情的开端、思虑事情的终局,审察细微而预见显著,竭尽力量、耗尽谋略,暗中辅助世道,您本来不以此自我夸说,别人也不容易测知。先皇帝在位时,百姓和万物安乐丰足,各部门大多遵循成法,您掌握国家枢要,却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作为。然而内阁所陈奏、便殿所对答,凡是有益于圣心、补助治理教化的事情,人们未必听到其中详情。后来奸邪凶恶之人窃取权柄,诬陷之言横流泛滥,刚强者受到冲击,柔弱者随波屈服;您在其中以崇高声望镇定局势,以纯厚德器感化人心,左右堵塞、前后控制,保全士人群体、消灭谗言焰火,功劳也很伟大,可人们仍未能窥见其中的关键。后来您辞官居家,不接触坏人,脚步不越过家门门槛,口中不谈时事;吃的是粗食,穿的是破衣,房屋却修整洁净,即使清廉孤介的士人,恐怕也未必能比得上您。您的文章和功业太盛,反而掩盖了其他方面,人们有时不把它们用显著的名义称说;看来真正深知您的人也确实很少。我虽然不敢说了解您,但承蒙您屈尊知遇,已经不是一天了。天下士人听说您去世,即使相隔遥远、彼此不认识,也为您抽泣而不能自禁,何况长久承受您的知遇和爱护的人呢?只是我奉命行事,从远方赶来致祭,未能冒昧把腥肉熟肉遥遥荐献到重重帷幕之下,只能封缄这篇文字来表达我的哀痛;公啊,您还能够因此知道我的话吗?呜呼,悲痛啊!王韦 代为祭祀李西涯文 代为祭祀李西涯文

惟公锺岳麓之秀灵,自髫龁以神称,当宪庙之初年,方岐嶷而数龄,释襁褓于怀,负挥巨笔于殿庭,回天频于一豫,谓公辅之可征,数承恩于赐赉,召玉署以傅经。惟岁甲申,公登进士,官仍翰学,职当文字,含义理于精深,慱古今于宏肆,在学者有开发,在朝廷有谟议。既鸿渐于史局,复豹变于枢寄。及孝宗之盛时,肆励精以图治,承顾问于朝夕,同云龙之是契,或谏疏以论思,或讲帷而献替,当上下之交孚,将雍熙可立致。慨鼎湖之遐举,渐奸逆之为戾,棰朴遍于州郡,桎梏加于士类,人相驱而为盗,天文变而见彗。爰周旋乎其间,靡心力其不至,弗谔谔以害成,弗诺诺以伤义,始弹压而以正,终诛殄而用智,回泰阶于既平,念功成而身退,疏屡上而得谢,审福禄其遐诣,胡遽尔而摧倾?愿慗遗之莫遂。呜呼哀哉!公之德量盎焉如春,古亦有言:「温温恭人,怀季路之侃侃,示闵损之誾誾。」隘者熏而就宏,暴者见而还淳,为儒家之彦圣,寔廊庙之良臣。公之文章邈焉独步,体裁孟韩,出入迁固,或嘘风而变云,或萦烟而绕雾,细虫鸟之嘤鸣,大骅骝之驰骛,挺匠石之宗工,萃兵家之武库。公之书翰自成机杼,不习故常,虬腾凤举,不端劲而拘捡,不放逸而逾矩,若篆籕之能事,眇一时而无侣,重箧笥之拱璧,获毫墨于片楮。呜呼哀哉!人惟无善,有善则传,人或有慱,惟公为全,生则有功于时,没则有光于前。缅兹哀讣,衋此仁贤,凡百君子,能不怆然?

○锺芳

祭吴司空东湖文

△祭吴司空东湖文

呜呼!先生而止于是耶?锺云麓之奇,挹离火之秀,崛起南服,以鸣于盛际,是足以征帝化之敷延,而豪杰奋兴,固亦不系于世类也。世之知先生者,见其贯串载籍,称其慱夙夜亹亹,称其勤。历官所至,声实宏焉,称其能。临事精审,而石不挠于物,称其断。方物出谋,执义正言,而无讳也,称其谅。律身严而不苟取也,称其洁。然而出处大致磊磊落落,进则为台省,为公辅;退则为稗官,为田夫。或炫焉膺黼绣之荣,或薾焉就缧绁之拘;或肆志而讲唐虞之盛,或任青而甘泉石之娱。可荣可辱,可贵可贱,惟吾分之所值,顺而履之,而无所系焉。是盖深于义命者之所优为,而执滞于势分,胶固于外诱者,殆不足以窥其涯涘也。夫悔常生于顾恋,福尤戒于盈溢,畏途险倾而冥行不休,卒以取败。乃惟先生仕全始终,超然远骛,若冥鸿辽鹤,翩跹云外,而不可系縳也。岂不烨有余耀哉?缅怀休风,我心惨切,矢辞致奠,永慰幽灵,尚飨。

○霍韬

祭王晋溪冡宰

△祭王晋溪冡宰

予生也晚,曾不公识。予生东南,公生西北,万里相隔,乃越万里,相信相得,如共室席。嗟嗟,此心谁则迹测?公履仕途前三十年,予履仕途后三十年,秩不阶,偕政不牍联,乃心交孚,胶然漆然。嗟嗟,此心则谁与言?公才天笃,雄伟奇特,气浩色厉,刚方骏发。公心实宏,亦宽亦夷。时怒而怒,非其怒,私人不公知,或则公疑,或则公猜,构公危机。后生何知?惟公诋非予职,职方载觏公牍,觏公谋国,兵柄是握。时也多艰,内多狡慝,外多反仄。公不动色,内处狡慝,率弗越,则外定反仄,率则式克。履危虞时,胆力愈定,裁丛烛棼,如钺如镜。阃谟密运,万里策胜,乃大服公。于焉起敬,载曰:嗟乎!始不公觏,则惟公病菲萋訾翕,孰则是正?我思古人,负屈而垢,岂其无有?玉默以珉,苗蔽以莠。一犬吠谬,群嗥齐口。哀哀史臣,所以鲜后。为公兴咤,十年墙牗,恒念公觏,共此浩叹。乃公再来,我婴家难,相望相思,邈彼云汉,相慰相师,只两手翰。呜呼!孰云于公竟隔云汉?孰云知公只此手翰?呜呼!公殁三年,我心一日,今古神交,世情叵识,聊尔效敬,写此鬲臆。公之孙子,尚绍公德,效忠于皇国。予之后人,或执力役于皇畿域,觏公孙子,讲此世德,庶几于公冥神师师世,亦于缉也。

○李舜臣

祭故户部尚书九峯孙公文

△祭故户部尚书九峯孙公文

译公啊,您聚集了岳麓山的秀美灵气,从幼年乳齿时期便以神异聪慧著称。宪宗在位初年,您才几岁便显得聪颖奇异,解下襁褓,从怀抱中出来,背负着巨笔走入殿庭;一次次凭借皇帝的欢心而扭转天意,人们认为您有宰辅之才可以征验。您多次承受赏赐之恩,又被召入玉堂官署讲授经书。甲申年,您考中进士,仍任翰林学士,职掌文章;在精深处含蕴义理,在宏博放达处贯通古今,对求学者有启发,对朝廷有谋议。后来如鸿雁渐飞,进入史局;又如豹变,进入枢密重任。孝宗盛治之时,皇帝极力励精图治,您早晚承受顾问,与君臣如云龙相契;有时上谏疏陈论思考,有时在讲席上进献可否。上下彼此信任,太平和乐本来可以很快实现。可叹鼎湖仙去之后,奸邪叛逆逐渐造成祸乱,刑杖遍及州郡,枷锁加在士人身上,人民相互驱迫而成为盗贼,天象变异而出现彗星。您在其中周旋,凡是心力所能达到的无不做到;不作过于直露的争论以妨害事情成功,也不唯唯诺诺以损伤正义;开始用正道弹压,最终运用智慧诛除,终于使天下恢复太平。想到功成后应当身退,您屡次上疏请求退休而获准;正应当享有长久的福禄,为什么突然倾覆毁坏?愿您遗留下来的事业没有能够完成。呜呼,悲哀啊!公的德行气量充盈,像春天一样温厚。古人也曾说:‘温和恭敬的人,怀有季路那样直爽的性情,也显出闵损那样恭敬的言行。’狭隘的人受到您的熏陶而趋向宏大,暴躁的人见到您便恢复淳厚;您是儒家贤彦中的圣者,实在是朝廷的良臣。公的文章高远,独步一时;体制取法孟子、韩愈,出入于司马迁、班固之间。有时如吐纳风云,有时如烟雾萦绕;能写细小虫鸟的鸣叫,也能写高大骏马的驰骋;挺立为能工巧匠中的宗师,汇聚了兵家武库般的雄才。公的书法自成机杼,不沿袭旧有格式;笔势如虬龙腾跃、凤凰飞举,既不端拙强硬而拘谨,也不放纵飘逸而越矩;篆籀书法的技艺尽在其中,精妙绝伦,一时无人匹敌,贵重得如箱笥中供奉的璧玉,片纸上的笔墨也足以珍藏。呜呼,悲哀啊!人只要没有善行,便不会流传;有了善行才会流传。人或许有所专长,只有您才是全面完备的。活着时对当代有功,死后对前代也增光。远远听到这悲哀的讣告,我为这位仁贤而深感悲痛,所有君子谁能不悲伤呢?锺芳 祭祀吴司空东湖文 祭祀吴司空东湖文 呜呼!先生竟止步于此了吗?您聚集云麓的奇异灵气,吸取离火的秀美精华,在南方崛起,声名显扬于盛世,这足以证明皇帝教化的广泛延伸;豪杰奋发兴起,本来就不必受世俗类别的限制。世人了解先生的,看见您贯通各种典籍,称赞您博学;看见您早晚勤勉不懈,称赞您勤奋;您任官所到之处,声名和实际功绩都很宏大,称赞您有才能;处理事情精细审慎,不被外物动摇,称赞您果断;面对事物谋划,秉持正义直言,没有什么忌讳,称赞您诚信;约束自身严格而不随便取用,称赞您清廉。然而您出仕、退处的大体原则光明磊落:进则做台省官员、做宰辅,退则做小官、做农夫;有时显耀地享受穿绣衣的荣耀,有时困顿地接受囚禁的拘束;有时尽情抒志,讲说唐虞盛世,有时任凭自己穿青衣,甘心享受山水泉石的乐趣。荣辱、贵贱都可以,唯独依照自己的本分所应承受的去做,顺势践履而不受任何牵系。这大概是深明义理和天命的人所能轻易做到的,而那些拘泥于势位名分、被外物诱惑牢牢束缚的人,几乎没有资格窥见您的境界。悔恨常常产生于顾恋,福气尤其要戒备盈满;在危险险恶的道路上冒昧前行、始终不停,最终就会招致失败。只有先生仕途始终圆满,超然远行,仿佛高飞的鸿雁、远翔的仙鹤,翩然在云外,无法被拘系。难道不仍有灿烂而多余的光辉吗?遥想您的美好风范,我心中悲惨痛切,谨作此辞致祭,永远慰藉您的幽魂,尚飨。霍韬 祭祀王晋溪冢宰 祭祀王晋溪冢宰 我出生得晚,未曾亲自认识公。我生在东南,公生在西北,相隔万里;却跨越万里彼此信任、彼此知交,如同同处一室、共坐一席。唉,这样的心意,谁能推测它的踪迹?公在仕途的前三十年,我在仕途的后三十年,官阶并不相同,任职也没有文书上的联系,却心意相交,像胶漆一样牢固。唉,这样的心意又能向谁诉说?公的才华由天赋予,雄伟奇特,气势浩大而神色严厉,刚正而俊逸奋发。公的内心实在宽宏,既宽厚又平易。该发怒时便发怒,并不是出于私怒;私人不理解公,有的怀疑公,有的猜忌公,于是构成公的危机。后辈哪里知道?只是公批评我并非我的职分,职方任职时我才看到公的文牍,看到公谋划国事、掌握兵权。当时局势多艰,内有许多奸邪,外有许多反叛。公面不改色,内里处置奸邪,往往不使其越轨;于是外部的反叛也得到平定,大多能够成功。处在危急忧患之时,胆略和力量更加坚定,裁断纷乱事务,如同大斧,如同明镜。边疆谋略秘密运筹,万里之外也能制胜,我于是非常佩服公。由此产生敬意,便说:唉!当初若不是亲自见到公,只听说公受到菲薄、诋毁和众口非议,谁能为公辨正?我想到古人蒙受冤屈而被污辱,难道自古没有这种事吗?美玉被当作石头,禾苗被蒿草遮蔽;一只狗错误地吠叫,众犬便同声狂叫。可悲啊,史官因此少有后继。我为公兴叹悲咤,十年来面对墙壁窗户,常常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公,与您共同发出浩叹。后来公再次来到这里,我却遭遇家难;彼此遥望、彼此思念,远隔那云汉,只能互相安慰、互相取法于两封亲笔信。呜呼!谁说我与公终究隔着云汉?谁说我了解公的全部只有这两封亲笔信?呜呼!公去世已经三年,在我心中却如同只过了一天;古今神交,世俗人情难以识见。我姑且以此表示敬意,写下心中郁结。希望公的孙子能够继承公的德行,效忠皇国。我的后人将来或许在京畿服劳役,遇见公的孙子,讲述这一代的德行;希望公在冥冥之中仍能成为世人的师表,也能因此使事业继续传承。李舜臣 祭祀故户部尚书九峯孙公文 祭祀故户部尚书九峯孙公文

呜呼!孙公夷夏之望,一夕星陨,必报。公亡,公虽在野,如川无梁,明明日月,为惨精光。公始遭遇,昔举铨司,知人则哲,惟公在兹。孝皇之世,贤才一时,寔惟公等,平衡是持。文章至是,其变渐衰,储乔始奋,何李追随,公寔雅量,崇而进之。有位感励,或者能为巳,复引拔常若后期。郁郁乎文既兴,若斯至今,作者犹公是资。虽公是资,退若弗足。岩岩宰府,后公为副,值时艰危,人如在木,蠢彼残夫,肆其荼毒。嗟此缙绅,逢其窘束,或不自持,望尘俯伏。公本名流,肯同薄俗,志不少辱。官竟南迁,如彼鹤鸣,声闻于天。一朝雄断,取其凶愆,方以司徒召公南还。虽则召还,时事犹未未及用公,公竟辞贵。国则无人,典刑殆既。武皇之末,言之可畏,黄河载清。圣人既生,自在藩邸,巳荐休声。复以廷议,征公地卿,时方民力困极,靡赢实赖休息,连年勿征。公本旧德,树立益宏。既瞻百寀,亦慰群情。忽然引去,十年在荆,海内庶几,犹为苍生。如何昊天,既丧老成?呜呼哀哉!江汉滔滔,流而不息,矧彼衡山,雄于南域,锺为哲人,实民之则。公外闲闲,而中抑抑,无义不精,无施不克。迨事四朝,荣宠亦极,宜称耆儒,为世名德。太上有德,其次有言,言则可远,而德则尊。惟忠惟敬,惟志之敦,食无重味,郭无名园。古称大臣,征乎进退,进则康时,退无患悔。惟公裁之,咸义所在,遗范斯存,永世不废。讣闻在僚,能无感慨?薄奠远将,如公在对。呜呼哀哉!

○徐阶

祭少师鹅湖费公文

  祭蒋敬所公文

△祭少师鹅湖费公文

呜呼!公遽至于此夫?公年二十而擢魁大廷,历仕四朝而三秉钧轴,人咸谓公之生为至荣,然阶独知公欿乎?未始以自足也。誉望极,士林之尊仰;褒恤备,国恩之优渥。人咸谓公之卒为无憾,然阶独知公戚乎?不能以瞑目也。维公之素蕴,固不假华烨于科名,借宠灵于爵禄;而究公之为志,实将吏缙绅覩德让之风,苍生享和平之福。故诚未足以悟主,则虽再相再黜,不以为辱;义不在于洁身,则虽六月赴召,不以为速。何远猷之未试,遂长往而不复?盖天下所以望公者,在千百世之事功;而公之所以答天下者,仅一死以狥国。呜呼!兹固公之不能含笑于九泉,抑岂非吾人所共抚膺而痛哭者乎?阶滥出门墙,恩同覆育;曩苕溪之追送,幸瞻依于信宿,顾岂意永诀之在兹?肆狂言以讥触,嗟时命其柰何!黯独伤此衷曲,然而生死之所怀,固犹炳乎其在瞩。敢哭公而与誓,期践修之无恧,尚飨。

△祭蒋敬所公文

昔在宪皇时,称多士,凡八临轩,最后丁未,有四元,老公居其一。夷清惠和,金声玉色孝皇之初,公侍讲帏,肃如其容,譪如其辉,葆正养中,不假言语,披拂阳春,渐濡膏雨。暨相武皇后,先群奸不激,如川不动,如山调护从容,匡扶恳恻,身名俱全,上下交德。庚辛之间,国方遘屯,公及成都,奋不顾身,翼龙于渊,殪狐于穴,旋转乾坤,揭昭日月。维公之相,功在邦家,长沙京口,徒以词华。维公之相,卓尔全德,姚江洞庭,自谓不及帝方图旧,公乃抗辞,成而不享,劳而不尸。公身则归,公望弥重。曰裴在唐,曰马在宋,公年未衰,庶几复起。时卜安危,道占泰否,胡事之乖,哲人不作。灵返星躔,气收光岳。维公在朝,善类有依。公今殁矣,孰主孰持?维公在野,后生有式。公今殁矣,孰引孰翼?某等无似,滥出公门,哭公之殁,忆公之存,感非私恩,哭岂私戚?维公有知,鉴此衷臆,尚飨。

○罗洪先

祭杨文襄公文

  祭欧阳南野公文

△祭杨文襄公文

邃庵杨公既卒之若干年,今上用所司议节惠易名,赐谥曰文襄。旧之出入门下者,感公身后之有遭也,俱各撰言相吊,且寓追慕之意。忆尝道曲阿,访毘陵,与唐应德氏论公平生。唐谓某曰:“世以多欲病公,亦孰知其廉介者?”某曰:“何?”曰:“闻有故人馈宝珠一斗,受之。客既退,分劳左右,投之地,顷刻立尽。而门生有以贫归者,发囊助给,率数十百金为常。”夫为天下用财,而不以私蓄,即比于一介不取可也,非廉介乎?某闻而颔之,辄应声曰:“世亦以尚通病公,又孰知其方严者?”唐曰:“何?”曰:“先君实其熟稔交也。为武选郎八年,出之守郡,曰‘此地不可无此人’,不知其抑也。又三年,转而备兵徐州,曰‘此地不可无此人’,不虞其淹也。”夫为天下用人,而不以私惠,即比于一介不通亦可也,非方严乎?唐闻而颔之。呜呼!世之追慕公者,亦尝闻此两言否?先君承公讣,泣连日曰:“公固爱我,其忘抑与淹者,不以俗人视我也。”呜呼!知公者不必尽形之言,能为言者或不足以知公,知不知于公何与?世道之升降系之矣。公如闻言,其亦颔之否乎?呜呼!

△祭欧阳南野公文

译呜呼!孙公是夷夏共同仰望的人,一夜之间如星陨落,必然会带来报应。公去世了,公虽已退居民间,却如同河流没有桥梁;光明的日月,也因此失去惨淡的光辉。公最初受到知遇,过去曾被举荐掌管铨选机构;知人善任,唯有贤明的公在这里。孝皇在位时,贤才一时汇聚,实在以公等人为持平衡的重臣。文章发展到这时,文风逐渐衰落;储巏、乔宇开始奋起,何景明、李梦阳相继追随,公有宽宏的气量,尊崇并提拔他们。有职位的人受到感奋,也许便能有所作为;公又不断引荐拔擢后进。文风郁郁兴盛到今天,后来创作文章的人仍以公为凭借。虽然以公为凭借,退处时却似乎仍感不足。高大的宰府中,公后来担任副职;正逢时局艰危,人们仿佛置身树上,愚蠢的残暴之徒肆意施加荼毒。可叹这些缙绅,遭遇困窘束缚,有的不能自持,望见权势便俯伏。公本是著名人物,哪里肯同流于浅薄风俗,志节一点也不受辱。最终官职南迁,如同鹤鸣,声名传到天上。一旦作出雄断,追究凶恶罪责,正要以司徒之职召公从南方回来。虽然召还,时事却仍未来得及任用公,公最终辞去尊贵官职。国家于是没有可用之人,典范法度几乎已经丧失。武皇末年,局势令人畏惧,黄河却曾经澄清。圣人既已出生,原自在藩邸,已经屡屡传出美好的声誉。又依据廷议,征召公任地官卿;当时民力已经困顿到极点,实在没有余力,只能依赖休养生息,连续多年不征收赋税。公本来就是旧德之臣,声望和事业更加宏大。既然使百官仰瞻,也使群情得到慰藉。忽然辞去官职,十年居于荆地,海内百姓或许还能够依靠您,您仍然是苍生的寄托。为什么上天竟然既夺去老成之臣!呜呼,悲哀啊!江汉水势滔滔,流淌不息;何况衡山雄峙南方,聚集灵气成为哲人,实在是百姓的准则。公外表闲雅,内心庄敬;没有一种义理不精通,没有一项施行不能成功。侍奉四朝,荣宠也达到极点,理应称为老成儒者,成为世间的著名德人。最高的是有德,其次是有言;言论可以传到久远,德行则更加尊贵。公唯有忠诚,唯有恭敬,唯有笃厚的志向;饮食没有多种滋味,城郭中没有著名园林。古人所称的大臣,看他进退便可以验证:进则使时世安康,退则没有祸患悔恨。公所作裁断,都合乎义理所在;遗留下来的典范因此存在,永世不会废弃。讣告传到同僚之间,谁能不感慨?薄薄的祭奠从远方送来,仿佛公仍在面前。呜呼,悲哀啊!徐阶 祭祀少师鹅湖费公文 祭祀蒋敬所公文 祭祀少师鹅湖费公文 呜呼!公竟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公二十岁便在大廷考试中夺得魁首,历仕四朝,三次掌握国家枢要,人们都说公的出生是极大的荣耀;然而只有我知道,公内心其实空虚不安,从未以此自满。声誉和声望达到极点,成为士林所尊敬仰望的人;褒奖抚恤完备,享受国家优厚的恩典。人们都说公的去世没有遗憾;然而只有我知道,公内心忧戚,不能闭目安息。公平素蕴藏的德行,本来不借科举名声来增饰,也不凭爵禄的宠荣来显耀;究察公的志向,实在是要让官吏士绅看见谦让的风气,让百姓享受和平的福泽。所以如果忠诚还不足以使君主觉悟,即使再次任宰相、再次被贬黜,也不认为是羞辱;如果义理不在于洁身自守,即使六月奉诏赴召,也不认为是仓促。为什么长远的谋略尚未施行,您就永远离去而不再回来?天下人所以寄望于公的,是千百世的大功业;而公用来答报天下的,却只是以一死来殉国。呜呼!这本来就是公不能在九泉之下含笑的原因,难道不也是我们共同捶胸痛哭的原因吗?我冒昧出自您的门墙,恩情如同覆育;从前在苕溪为您送行,有幸陪侍了两夜,哪里料到永诀竟在此时?我曾放纵言辞而触犯讥刺,叹息时运命数又能怎么办!我独自黯然悲伤于这内心深处的情怀,然而生死之间所怀念的您,本来仍然清楚地留在眼前。我敢为公哭泣并发誓,一定践行修养德行的志愿而不感到惭愧,尚飨。祭祀蒋敬所公文 从前在宪皇时期,士人众多,皇帝总共八次临轩策士;最后一次丁未年,有四位状元,老公是其中之一。公平和清正、惠爱温和,具有金声玉色。孝皇初年,公在讲席侍讲,容貌严肃端正,光彩和煦明朗;保守正道、涵养内心,不借助言语,便像阳春拂拭万物、膏雨渐渐滋润大地。等到辅佐武皇之后,您在群奸之前不作激烈冲撞,如同河流不动、山岳镇定;从容调护,恳切匡扶,使自身和名声都得以保全,上下彼此感念您的德行。庚、辛年间,国家正遭逢艰难,公到了成都,奋不顾身;如同在深渊中辅翼蛟龙,在洞穴中射死狐狸,扭转乾坤,重新揭示日月的光明。公辅佐皇帝,功劳在于国家;长沙、京口两地,不过只是凭借辞采文章而已。公辅佐皇帝,卓然具备完整德行;姚江、洞庭的人,尚且自称不如您。皇帝正图谋恢复旧制,公于是抗言直陈;事业成功而不享受,劳苦建功而不占有名位。公的身体虽然归隐,公的声望却更加厚重。唐代有裴度,宋代有马氏,公年岁还未衰老,也许还能再次被起用。正当卜问国家安危、占察时局泰否时,为什么事情竟然违背常理,哲人不能再起?您的魂灵返回星宿,气魄收摄于山岳。公在朝廷时,善类有所依靠;公如今去世了,谁来主持、谁来持守?公在野外时,后生有所取法;公如今去世了,谁来引导、谁来扶翼?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才能,却冒昧出自公门;哭公的死亡,追念公的生存,感念并非私人的恩德,哭泣难道是私人的悲伤吗?公如果有知觉,请鉴察我这片内心,尚飨。罗洪先 祭祀杨文襄公文 祭祀欧阳南野公文 祭祀杨文襄公文 邃庵杨公去世若干年后,当今皇帝采纳有关部门关于节惠、改易谥号的议论,赐谥号为“文襄”。从前出入您门下的人,感念公死后终于获得应有的待遇,便各自撰写文章相互吊慰,同时寄托追思仰慕之意。我记得曾经经过曲阿、访问毗陵,与唐应德谈论公的一生。唐应德对我说:“世人因为公欲望多而责难他,又有谁知道他的清廉耿介呢?”我问:“为什么?”他说:“听说有位故人馈赠一斗宝珠,公接受了。客人退下后,公把宝珠分给身边人,又投到地上,不一会儿便全部消失。而门生有人因贫困返乡,公便打开钱囊帮助供给,通常都是几十、上百金。”一个人为天下使用财物,却不把财物私自积蓄,这与一介不取相比也可以了,难道不是清廉耿介吗?我听后点头,随即应声说:“世人又因为公崇尚通达而责难他,又有谁知道他的方正严厉呢?”唐应德问:“为什么?”我说:“我的先父确实是公熟悉的交游者。他担任武选郎八年,公把他外放为郡守,说‘这个地方不能没有这个人’,这不正是压抑他吗?又过了三年,公把他调任徐州备兵,又说‘这个地方不能没有这个人’,这不正是耽误他吗?”一个人为天下使用人才,却不因私情给予恩惠,这与一介不通融相比也可以了,难道不是方正严厉吗?唐应德听后点头。呜呼!世上追思仰慕公的人,是否也曾听闻这两句话?先父接到公的讣告,连续哭了几天,说:“公本来爱护我;他忘记了压抑和耽误我的事,是因为没有把我当作庸俗之人看待。”呜呼!真正了解公的人不必都用言语表现出来;能够用言语谈论公的人,或许反而未必足以了解公。至于公知不知道、别人知不知道,对公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世道的升降就系在这里了。公如果听见这些话,也会点头吗?呜呼!” 祭祀欧阳南野公文

呜呼!学有显晦,道有险夷,二者相值,千载一时。忆接浙之去鲁,与隐几而出齐,空迟迟乎故域,念孰为之提携?迨舂陵之感奋,启闽洛之精微,或登筵而独对,或专郡而分麾。言入祸出,行高毁随。龟山之召,殆其一几,幸委曲于权变,竟莫拯夫倾危。嗣是有作,大行曷裨?自阳明之复起,而东南再造于疮痍,斯文天丧,国是孰资?既颠摧于荒裔,犹集诟而交嗤。先生弱冠,早自得师,誾誾侍侧,解悟无疑。当是时也,豪杰猬聚,议论蜂驰,禀承雠难,听者忘疲。及其久也,通方内外,与时推移,洞人情之隐忽,总异说之纷披。盖独有得于圆融不测之智,而才力赡搏,又皆足以发之。不独四海缙绅让其步骤,即同时侪辈,几能尽撤其藩篱。而又位在密勿,久奉畴咨,九重眷注,盖巳纳之帷幄,而二三元老,亦且寄之肝脾。倘其稍延岁月,少竭心思,调停于可否之际,引纳于和平之归,可使善人恃以无恐,志士展其所为,则当年传授不为虚诞,无疆宗社固将藉以维持也。胡为乎赐烛之宠方渥,而鼎覆之哀遽贻?绣裳之慕未厌,而台坼之占莫违?岂民生之无禄,抑覆载之有私?吾不知得才之难,而顾值数之奇;又不知自古奇数,胡独值于间世之才?与夫成功之日,而顾他无与于兴衰也?噫嘻!噫嘻!洪先束发,快覩光仪,初入禁近,朝夕相依,语必札记,信如蓍龟。廿年暌远,书问不遗。近岁以来,或合或离,默默有怀,思报所知。道远莫致,欲待来兹,望而不即,如何弗悲?每读夫子拔本塞源之论,与真诀初心之诗,未尝不三叹而欷歔。先生巳矣,来日可期,果能无憾于斯否乎?呜呼!

○申时行

祭太保王公文

△祭太保王公文

呜呼!士大夫之生同乡、仕同朝、同归老于家者有矣,而未必始终出处之皆全。即全矣,犹以迹合,非以心知也。而惟公之与余,臭味相入而情意相联。公举南宫,对大廷,载笔紬书,徊翔于馆局也,余皆与公接武而骈肩。金匮石室之编摩,广厦细旃之诵说,靡不共朝夕而相后先。凡公之润色讨论、论议著作,余皆敛袵避席,而愿为之执鞭。公以持正不阿,拂衣归里,余愧不能从也。而挟睚眦、逞齮龁者,尝为公委宛而周旋。及时有鼎革,上方总揽,余乃得推毂劝驾,奉诏爰立,而起公于林泉。时则宵人凭社,簸煽倾排,余且奉身思避矣。而公昌言正色,独持国是,卒能镇躁而扶颠。以余之拘謭固陋,或剸裁之不当,与匡维之不逮者,公未尝不苴补其阙,而规切其愆。公性严急,而余剂以宽和;公言戅直,而余讽以含蓄。若盐梅之相济,而宫征之相宣。至其密勿敷陈,几微讽谏,外廷不闻,而余独与闻者,无非奉公忧国,出于忠爱之惓惓。及再承召命,抗疏力辞,而密有陈奏,亦循畴昔之故事,而冀上心之转圜。胡群情之不察,而众口之纷然,乃至蹑影寻声,余波横及,不能不兴慨于青蝇之剌、贝锦之篇。当其宠辱之交凑,与其忧病之缠绵,余甚念之。而孰意兰溘然捐馆,厌尘世而挟飞仙。呜呼!痛哉!夫是非之衡,常决于端人正士,而不决于流俗;臧否之论,常定于千秋百世,而不定于当年。余以一生之操履,信公为人伦之英杰;以七年之夹辅,信公为社稷之忠贤。无论进退相依,若手足之一体;而岁寒相许,与金石而同坚。乃兹覩公遗像,读公遗表,虽音容如在,而精神意气邈乎不可得而传。且也哲嗣中摧,孤孙孑立,怅繐帷之寂寂,嗟棘人之栾栾,安得不使余感怆今昔,而涕泗之涟涟也?昔元伯为巨卿,见梦伯牙以锺期绝弦。公今巳矣,谁能?赎之,百身起之九原,而独其休戚之爱,生死之交,不能不含悲饮痛,披肝胆于几。延公其鉴余之衷悃,而僾然其来格焉。

○王锡爵

祭赵定宇公文

  祭王凤洲公文

  祭朱金庭公文

  祭冯琢庵文

△祭赵定宇公文

译呜呼!学问有显有隐,道路有险有平,二者相遇,千年才有一次机会。我记得跟随您离开浙江前往鲁地,也记得您扶几出仕、进入齐地;徒然迟迟留恋故土,想到有谁为此提携扶持?等到舂陵之事使人感奋,您开启闽学、洛学的精微;有时登堂独自应对,有时专任一郡而分掌权柄。言语传入便有祸患,行为高尚便伴随毁谤。龟山被召,几乎是一次机会;幸而您曲折运用权变,最终却没有挽救倾危。此后虽有作为,又怎能大力补益时局?自从阳明重新兴起,东南才在创伤中得到重建;斯文遭受上天丧失,国家大事又依靠谁?您已经在荒远之地遭受摧折,仍然聚集诟骂,受到交相讥笑。先生二十岁时,早早便得到老师指授,恭敬地侍立身旁,听到教诲便彻底领悟而没有疑惑。当时豪杰如刺猬般聚集,议论如蜂群般飞驰;承受道统传授、面对疑难,听讲的人忘记疲倦。时间久了,您融通内外、随时推移,洞察人情的隐微和变化,总括各种纷繁的异说。您大概独自领悟了圆融而不可测的智慧;而且才力丰赡博大,又都足以把这种智慧发挥出来。不只是四海缙绅谦让您的才学步骤,就连同时代的同辈,也几乎没有谁能完全撤去自己的藩篱来与您相比。而且您身处机密要职,长久承受皇帝咨询,九重深切眷注,大概已经把您纳入帷幄之中;几位元老也将心腹之事托付给您。假如您稍微延长些岁月,再竭尽一些心思,在可与不可之间调停,在纷争中引导人们归于和平,就可以使善良的人有所依靠而不恐惧,使有志之士施展其所能,那么当年所接受的传授便不是虚妄,国家社稷也必将依靠它长久维持。为什么皇帝赐烛的恩宠正浓厚,鼎覆之哀却突然降临?对您的绣裳仰慕尚未满足,台星陨落的预兆却无法违避?难道是民众没有福分,还是天地有所偏私?我不知道得到人才是多么艰难,却偏偏遇到命数奇异;也不知道自古以来的奇异命数,为什么偏偏降临在隔代而出的才人身上?又为什么在功业将成之日,反而与兴衰无关?唉,唉!我自束发以来,便欣然见到您的光辉仪表;初入禁近之地,早晚与您相依,您的话我必定记录,确实如同蓍草和龟甲的预言。分别二十年,书信问候从未断绝。近年以来,时而相聚、时而离别,默默怀有心意,想着报答您所知遇的恩德。道路遥远,无法送达,想等待来日;仰望而不能立即相见,怎能不悲伤?每次读到您关于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论说,以及《真诀初心》诗,都未曾不再三叹息而抽泣。先生已经逝去,来日还可以期待吗?果真能够对此没有遗憾吗?呜呼!” 申时行 祭祀太保王公文 祭奠太保王公的祭文 唉!士大夫中,出生于同乡、在同一朝廷做官、同样告老还乡的人是有的,但未必始终都能做到出处相宜。即使做到了,也往往只是行迹相合,并非心意真正相知。唯独王公与我志趣相投、情意相连。王公考中南宫,会试后参加廷试,执笔修撰文书,在馆局中回旋升进;这些时候,我都和公并肩而行。编纂金匮石室中的典籍,在广厦细旃之下讲诵议论,没有一件不是朝夕相处、彼此相先相后的。凡是公润色文章、讨论学问、发表议论、撰写著作,我都恭敬地退避一旁,愿意替公执鞭随行。公因为持守正道、不肯阿附,拂袖归乡,我惭愧不能跟随。那些怀挟私怨、逞强倾轧的人,公曾经还委婉周旋、曲意应付。后来恰逢朝代更替,皇上开始总揽政务,我才得以推举公、劝请皇上起用公,奉诏任命公,使公从林泉隐居中重新出仕。当时小人依凭权势,煽动倾轧,我也将要自求退避了;公却公开直言、正色立朝,独力坚持国家大政,终于能够镇定躁乱、扶持危局。凭我的拘谨浅陋,有时裁断不当,匡正维持又有所不足,公从来没有不替我弥补缺失、规劝责备过失的。公性情严厉急切,我便用宽厚平和来调和;公说话刚直直率,我便用含蓄委婉来劝导。这就像盐和梅相互调济,又像宫、征诸音彼此和谐。至于公在机密之地陈述政事、委婉讽谏,其中细微隐秘的内容,外廷听不到而只有我听到的,无不是为了奉行公心、忧虑国事,出于忠诚爱国的恳切情怀。后来公再次奉召,抗疏竭力辞谢,同时暗中另有陈奏,也仍按照从前的做法,希望皇上的心意能够转变。哪里料到群情不能体察,众口纷纷,以至于追逐影子、探寻声息,连余波也横向牵连到我,不能不感慨于谗言如青蝇玷污白璧、流言如贝锦织成文章。正当公宠辱交加、忧病缠绵之时,我十分挂念公。谁料兰花忽然凋零,公厌弃尘世,携手飞仙而去。唉,痛苦啊!是非的衡量,常常由端正之人和正直士大夫决定,而不是由流俗决定;褒贬的议论,常常由千秋万代来裁定,而不是由当时来裁定。我凭公一生的操守行履,相信公是人伦中的英杰;凭七年辅佐公的经历,相信公是社稷中的忠贤。无论进退,我们都相互依靠,如同手足一体;又约定在岁寒之时相互信守,坚贞如金石。如今看到公的遗像,读到公的遗表,虽然声音容貌仿佛还在眼前,但精神气概遥远得无法传述。况且公的哲嗣中途摧折,孤独的孙子孑然一身;面对寂寂的丧帷,哀叹服丧之人的憔悴,怎能不使我感慨今昔,泪流不止呢?从前元伯成为巨卿,伯牙因为钟子期去世而绝弦;如今公已经逝去,还有谁能够替公赎回生命,使公百身复起于九原呢?只是想到我们休戚与共的情爱、生死相交的情谊,不能不含悲饮痛,披露肝胆于灵前。请公来鉴察我的真挚心意,仿佛悄然降临吧。王锡爵 祭奠赵定宇公的祭文 祭奠王凤洲公的祭文 祭奠朱金庭公的祭文 祭奠冯琢庵的祭文 祭奠赵定宇公的祭文

呜呼!俗化而侥士也,轻节有俛其眉,有纡其舌,以柔绕指,谓之明哲。柄臣之门,槐柳齐列。猗维赵公,璧立霞举。筮仕词林,挟其囊楮,顾藐雕虫,羞兹茅靡。直躬正色,为时柱砥。江陵之盛,炙手势奋,夺情事起,有五凤鸣,公实倡之首。千雷霆章,交公交车,血洒禁庭。一九鼎角巾归,荣天下谭士藉以扬声。天道小往,世局遄更。越从田间,华膴践登。石渠紬史,广厦横经,再领师席,旋贰冡卿。揆路只尺,目伫同升。忽而中谗,驰传归里。人望谢公,旦莫且起,频年称病,稍谢友朋。人望景仁,弹冠就征。人心之思,可以观惪。名不虚附,望岂终失?一疾告殂,于何其亟!道之不行,有泪沾臆。呜呼哀哉!某也不敏,附公贤书,后先登仕,颉颃禁庐,归隐同时,志亦同趋。公气岳岳,我步于于。人之相知,不必相如。公过我规,我病君药。人之目好,不必唯诺。岂无萋菲,乘人于暴,肘足交嗫,眉睫改调。我心匪石,鉴可以照。诵言若寐,握手一笑。君子之交,终始勿貌。一旦弃我,中心是悼。束刍临门,敢以情告。呜呼哀哉!

△祭王凤洲公文

万历十九年正月初三日,吾琅琊凤洲兄讣闻京师。其友弟王某为位而哭。越二月朔,始获走一介修素羞玄酒之祭,而告之以辞曰:「嗟乎,予之无聊也,出山盖六年矣。踽踽之行,闯闯之守,得麄完面目于风尘澒洞之中,则谁为之救失而补败哉?奄奄之息,孑孑之身,得苟支岁月于死丧疾苦之余,则谁为之舒忧而分痛哉?嗟嗟,弇州兄竟去,我逝矣。仲冬十六日手书具在,不忍读矣。冏伯之归,而曾不及启手片言之诀,不忍问矣。昔者,黄冠共隐,白社共盟,卧起共榻,饮啜共盂,得失其俔,子弟共教。今事事都尽,不忍言矣。」先是,予与儿婿之别冏伯也,逻而雨泪泛澜,不能自止。盖一年前妖梦巳卜兄之不起矣。而所恃者,兄之先几引决,属猒世味,以留有余之福。一宜寿,研咏名理,相羊文酒,年至而益强,身闲而益修。二宜寿,生平服老氏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唾面能干,餧肉能忍。三宜寿。嗟嗟,岂其所受语于化人?甲申之谶,八八之数,遂不可逃邪?将垂绝半偈,卑曾参,傲漆园,别有为之梯航觉路,引证夙因者邪?属纩之外,闻且诫妻妾勿近,子孙勿哭。而予以摩趺把臂之友,独不胜雍门岘山之感。临风涕泗,弥月于兹。盖亦知妇人之态,非所以事兄。而试设以身处兄之地,有如犬马身先朝露而陨,则兄能漠而忘我否也?嗟嗟,三江砥柱,一代文昌,九世卿族,二难物望,口岂为一人生而一人死者?四方后代之士,闻兄者慕,哭兄者哀,读兄之文章与识其子孙者喜。则兄又岂其以形生生而形死死者?顾支遁霣神于法虔,羊昙持服于谢傅,彼皆所谓达生知命,仁人而情至犹尔。况以予之下劣不肖,而方羇绁世网,又尝以其余膻漫兄契阔六年,遂成隔世。则今日酾酒缄词,哭望兄于冥云寒露之表,而如闻行车嘒管之声,睹玄冕垂缨之状。又何恬独生为矣?念与兄言誓犹新,神理未邈,故不复敢雕饰文句,铺张宦业,而直叙家人父子之情,同志公私之痛。如此。

△祭朱金庭公文

甲午之岁,诏许归田。垂死病中,若负去肩。公来受事,后十余年,时益艰难,踬后跋前。万年之基,如波荡船,岂无羣策?筑室道边,老夫耄矣,犹为涕涟。矧公之身,百忧所缠,外疑操柄,内乏转圜。孰知苦心?惟我曾先。呜呼哀哉!衰年废疾,危干朝露,尸居余息,何堪?特顾乃招群言,纷纷若雾。譬彼老马,僵仆中路,幸解羁■〈马上中下〉林下偃卧,忽来人间,自求驰骛。然乎?不然?请寻其故。蒙讥受□,余心无恶。公独何皋?及我余祸。鸣呼哀哉!忆昨之岁,惠我尼书,忧切或家,言与泪俱。谓旁观者,岂有嘉谟?余谓政地密勿,是图入告嘉猷,外则弗居。公为国老,岂其忘诸?密疏未报,讼言巷衢。我思古人,无乃过欤?尚有简牍,斯言不磨。何斯人斯,重加诋诬?皎皎白日,载鬼百车。王帛相见,屡张之弧。呜呼哀哉!忠或罹谤,信或见疑,自古当然,何况今兹?八十老翁,意欲何为?进不怙势,退不营私。高庙神灵,庶其鉴之。人之多言,葢亦勿思。

△祭冯琢庵文

译唉!世俗风气败坏,投机取巧的士人轻视节操,有的低眉顺眼,有的曲意逢迎,以柔顺曲折取悦权势,却把这叫作明哲保身。执政大臣的门庭前,槐树柳树排列整齐。啊,赵公啊,像玉璧般挺立,如霞光般高举。起初在词林任职,携着文章稿本,却看不起雕虫小技,羞于从事这种微末文辞。挺直身躯,面色严正,成为当时的柱石。江陵权势鼎盛、炙手可热之时,夺情事件发生,朝中有五凤齐鸣,公实际上是首先倡议的人。千雷般的奏章交相上疏,公车纷纷,鲜血洒在禁庭。公像一只九鼎般的大鸟,戴着角巾归乡,天下士人都称荣,借此扬名。天道稍稍转运,世局迅速改变。公从田野间重新起身,登上显贵华美的职位。主持石渠阁修史,在广厦中讲经,再次主持师席,不久又任冢卿副职。公在执政之路近在咫尺,人人都盼望公一同升迁。忽然遭到谗言,中途传驿令归乡。人们仰望公如谢安,早晚都盼着公再起;公却多年称病,渐渐谢绝朋友。人们又仰望公如景仁,准备弹冠出仕。人心所思,从中可以看出德行。声名并非虚假附会,众望难道终究会落空吗?一场疾病便告辞人世,怎么会如此迅速!正道不能通行,眼泪沾湿胸襟。唉,悲痛啊!我不才,得以附列在公的贤者名册中,前后相继做官,在禁庐中并驾齐驱,又同时归隐,志向也走向同一方向。公气度雄伟,我步履安闲。人与人相知,并不一定要像司马相如与卓文君那样。公纠正我的过失,我也像给病人用药一样帮助公。人们看重的未必只是唯唯诺诺。难道没有那些挑拨离间的人,趁人处境危急而进攻,彼此在肘腋之间交相讥刺,使眉眼神色都改变吗?我的心并非石头,可以用明镜照见。公反复诵说这些话,仿佛在梦中;我们握手相视一笑。君子之交,从始至终都不在外表。公一旦抛下我,我内心便深深悲痛。带着一束干草来到门前,冒昧以真情相告。唉,悲痛啊!祭奠王凤洲公的祭文 万历十九年正月初三日,我在京师听到我琅琊凤洲兄长的讣告。他的朋友、弟弟王某设灵位哭悼。到了二月初一,才得到机会派一名使者,带着白帛和玄酒前去祭奠,并作祭文说:“唉,我是多么无聊啊!离开山林出仕大概已经六年了。孤零零地行走,惶惶不安地守持,在尘世纷乱中勉强保全自己的面目,这是谁来替我挽救过失、补救失败呢?奄奄一息的生命,孤单的身躯,在死亡、丧乱和疾病困苦之后,勉强支撑岁月,这是谁来替我舒解忧愁、分担痛苦呢?唉,唉!弇州兄竟然离去了,我也将死去了。仲冬十六日的亲笔信还在,却不忍打开阅读。冏伯归来时,竟来不及启口说一句诀别的话,我也不忍心去问。从前我们戴黄冠一同隐居,在白社共同结盟,同榻起居,同盂饮食,得失彼此相同,子弟共同教导。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忍再说。”此前,我和儿子、女婿与冏伯分别时,追赶着他,泪流满面,不能自止。大概一年前那场怪梦,已经预示兄长将不起了。而我所依恃的,是兄长能够先见时机、主动决绝,厌弃世间滋味,从而保留余福。第一件值得长寿的事,是研究吟咏名理,徜徉于文章美酒之间,年龄增长而精神更强,身体闲适而修养更深。第二件值得长寿的事,是平生奉行老子的三宝:慈爱、节俭、不敢争先;即使被人吐唾沫在脸上也能自行擦干,即使被迫吃腐肉也能忍受。第三件值得长寿的事。唉,难道这些话是他从化人那里听来的吗?甲申年的预言、八八之数,难道终究不可逃脱吗?临终将要断气时,他吟出半偈,谦卑于曾参,傲视漆园,又另有为他引导渡航、指示觉悟之路、证明宿世因缘的人吗?临终时,听说他还告诫妻妾不要靠近,子孙不要哭泣。可是我作为曾经抚足执臂的朋友,唯独不能胜过雍门周在岘山所感受的悲痛。面对秋风流泪,到今天已经整整一月。大概我也知道妇人的姿态不是侍奉兄长的方式。但试想自己处在兄长的位置上,假如像犬马那样先于朝露而死,兄长难道能够冷漠地忘记我吗?唉,三江的砥柱,一代的文昌,九世卿族,二难之士的声望,哪里只是为一个人出生、又为一个人死亡呢?四方后世的士人,听说兄长便仰慕,哭悼兄长便悲哀,读兄长的文章、认识兄长的子孙便感到欣喜。那么兄长又哪里是只凭形体而生、又只凭形体而死的人呢?即使支遁在法虔死后神伤,羊昙在谢安死后服丧,他们都是所谓通达生命、知晓命运的人,作为仁人而感情深至尚且如此。何况我本来低劣不肖,正被世俗罗网羁绊,又曾以残余的俗务使兄长六年间离散,终于造成隔世之痛。所以今天斟酒封缄祭文,在幽暗云气和寒露之外哭望兄长,仿佛听见车行和笛管的微声,看见玄色礼冠下垂缨带的形状。又怎能安然只顾自己活着呢?想到和兄长的誓言仍然清晰,神理并不遥远,因此不敢再雕饰文句、铺陈仕宦功业,只直叙家人父子之情,以及志同道合者在公事私情上的悲痛。就是这样。祭奠朱金庭公的祭文 甲午年,诏令允许我告老还乡。我在将死的病中,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公来接任职事,十多年后,时局更加艰难,进退都受阻。万年基业像在波涛中摇荡的船,难道没有群臣的谋策吗?在道路旁筑屋议论,老夫已经老了,仍然为之泪流不止。何况公自身被百般忧患缠绕,对外被怀疑掌握权柄,对内又缺乏转圜余地。谁能知道公的苦心?只有我曾经先知道。唉,悲痛啊!衰老之年又有残疾,危险得如同朝露将干,形同尸体、只剩余息,哪里承受得了?特别是看见公竟召集众人的议论,纷纷扰扰如同雾气。譬如老马僵倒在半路,幸而解开缰绳,回到林下仰卧,却忽然来到人间,自己要求奔走驰骋。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请寻找其中的缘故。蒙受讥刺、承受□,我的心并无恶意。公为什么偏偏如此?竟使我遭受余下的祸患。唉,悲痛啊!回想去年的时候,公赐给我亲笔书信,对家事忧虑深切,言语和泪水一同流出。公说,旁观的人哪里会有好的谋略?我认为身处政务机密之地,正应谋划后上报朝廷好的意见,对外则不应留恋。公作为国家元老,难道会忘记这些吗?密疏尚未得到答复,诉讼和议论已经充斥街巷。我想到古人,难道是我过分了吗?尚有书信在此,这些话不会磨灭。为什么这个人还要反复加以诋毁诬陷?明亮的白日之下,竟像有百车鬼魅。王帛相见,多次张弓相对。唉,悲痛啊!忠诚的人有时遭受诽谤,诚信的人有时被怀疑,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如今呢?八十岁的老人,还想做什么?进则不倚仗权势,退则不经营私利。高庙的神灵,大概可以鉴察此心。人们的许多议论,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祭奠冯琢庵的祭文

呜呼!惟公之年耆艾,未来名则山斗,位则鼎台。人之跻此巳九层台,公而止此如栋未材。瞻仰昊天,不雨焉雷。人之云亡,恶能不哀!公去大拜,咫尺之间,为丙为魏,为范为韩,未见其止,略窥一班。窥公文章,有笔如口,开我大冶诸变来耦斵轮。宗工廊庙老手,千古目前,万卷肘后,大者药石,小亦琼攻。窥公局量,如器万斛,难亲难疏,不清不浊,立于中央。材俊辏辐,道孤迹羣,谋众断独。其在侍从禁局,尚冷为霖之望,朝野引领。及贰两卿,事权未握,风裁侃侃,主者画诺。末世倾仄,忌于见奇,毁誉每偕,恩怨互随。公独何施,获此众宜?葢世之才,震世之望,虎尾不咥,龙颔不亢。箸借一筹,牍补仍上,都俞时来,缓急是仗。如闻密画,爰度爰咨,聿奠主器。果命后夔,浴日旋干,千载一时。武侯八字,司马五规,簪笏以待,旦暮见之。如何夙夜,竟此尽瘁?我躬勿恤,我志谁寄?尸谏之草,语语涕泪。九阍不开,重台永閟。节义文章,总此一喟。呜呼哀哉!遡公之生,名世再来,河岳不灵,箕尾乍回。真宰有无,为此作态。元运漓薄,大德不载,道与世衰,梁木先坏。剥果巴食,泰茅焉汇。呜呼哀哉!方公中秘,余忝署事,文字之外,别相赏异。我异我规,谢我俯拾,尔步尔趋,槐尔弗及。归田以来,百念永蛰,我过未补,迟尔爰立,何图老眼为公而湿。儿子一介,雅知暮贤,然明执手,仅在一言。终望龙门,如登高大,晚而得师,在三罔缺。匆匆东归,遽尔长别,公私并痛,俯仰肠绝。谁无知巳,泣不可啜。呜呼哀哉!维春之季,秦公手墨,其距易箦,仅以一昔。琅琅数言,约结胸臆,语不及他,勉旃报国。腔泪巳枯,眼血犹碧。而我父子,负师负友,鱼潜鼠循,奚取丘首?自有简书,为公不朽。我欲言之,我颡有泚,所不能忘生平而巳。悠悠天地,谁代缾耻?辍斤断弦,吾言止此。呜呼哀哉!

○伍袁萃

祭海忠介公文

△祭海忠介公文

明故南京右都御史忠介海公发迹琼台,蜚□天壤。勾吴伍袁萃,闻其风而慕之有年矣。万历乙巳,观察海北,会海南林宪长,臭味交孚,乃檄有司构祠祀公。既成,祭告其辞曰:「公之衷如皎日,公之履若凝霜。公之心信于君子,公之迹疑于小人。公之胤斩于一时,公之名垂于万世。人之知公者,在绳紏一疏,可以见公之槩。余之知公者,在终始一节,可以定公之品。初厄于吴,相继厄于楚,相今二相之灰冷矣,而公之忠诚益显。初毁于省臣,继毁于台臣,今二臣之骨寒矣,而矣之闻誉弥光。萃也徧阅名世衡鉴,颇审:或矫饰于外貌,而中情实悖;或矜奋于壮年,而末路顿隳。全节完名,惟公一人。公之神在天,公之像在堂。廉正者谒之而欣然有会于心,贪邪者谒之而泚然有汗于颡。即矫托者谒之,亦见其足将进而趑趄也。呜呼!是足以扶植名教,而振起世风矣。尚飨。」

○袁宏道

祭杨少宰先生文

△祭杨少宰先生文

惟公道同鲁狷,学宗尹觉。三十年间专守一壑,如大吕之含音,如太阿之敛锷。道愈升而愈光,身屡进而屡却。五载铨衡,水平山■〈山上咢下〉澄汰九流,廉顽厉浊。人曰朱门公也,岫壑床无帷帐,门无帘箔。月夜橘汤,晓窓芹月,隺一编韦冷,六时影卓。虽联班于龙尾,俨鸡群之独鹤。幸明主之眷知,胡彼苍之忽夺?方今浩衢虽通,阳明渐铄,虽人贤之间升,如先忌而后药。幸我公之持正,司群彦之关钥。沥肝胆而向人,浇薪焰以巨杓,遽石火之无光。悲九原之不作,倘时艰之可济,念忠魂之犹跃。其或浇颓相因,泄泄犹昨,虽白日其何为?岂若长夜之安乐?身虽栖于黄肠道,岂隔于冥寞?捐无情之涕泪,布丹心于脂膜。聊酹酒而陈词,知魂兮之无怍。

◆节槩

蔡元伟

  许獬

  成器

○蔡元伟

祭周迹山先生文

△祭周迹山先生文

译唉!公年事已高,声名还没有达到山斗那样崇高,地位还没有登上鼎台。别人登到这样的九层高台,公却在栋梁尚未成材时止步。仰望苍天,既不下雨,反而雷鸣。人一旦去世,怎能不悲哀!公离大拜之职只有咫尺之遥,无论成为丙吉、魏相,还是范仲淹、韩琦,都还没有看到公的止境,只略略窥见其中一斑。看公的文章,笔力如同口才,开辟我广阔的冶炼之炉,使各种变化相互配合。公是宗师、廊庙中的老手,千古文章仿佛就在眼前,万卷著述收在肘后;大的可以作医治弊病的药石,小的也如美玉般可攻错。看公的器量,像能容纳万斛的器皿,难以亲近也难以疏远,不清不浊,卓然立于中央。才俊像车辐般汇聚,公的道虽孤高而踪迹遍布,众人谋划而公独自决断。公在侍从和禁中机构任职时,尚且只是等待化雨般的恩泽,朝野都伸颈盼望。等到兼任两卿,事权尚未掌握,风采刚正,主管者只得画诺同意。末世局势倾斜,忌讳显露奇才,毁誉常常一起到来,恩怨相互跟随。公究竟施展了什么办法,竟能得到众人的共同认可?大概是当世的才干、震世的声望,如踩虎尾而虎不咬,摸龙颔而龙不怒。即使只能借助一筹,也继续上疏补救;君臣应答的时机一到,便以公应对缓急。仿佛听见公在密室中谋划,于是筹度、咨询,终于安定国家的主器。果真任命公为后夔,像太阳浴日、旋转天干一般,千载难逢的时机来了。诸葛武侯的八字遗言、司马光的五条规劝,公已经簪笏整肃以待,早晚都可以看见实现。为什么公昼夜勤劳,竟至于这样竭尽心力?自己遭受什么我不顾惜,但我的志向又托付给谁?公临终前进谏的文字,句句都是泪水。九重天门不开,重重高台永远幽闭。节操和文章,最终只能化作这一声叹息。唉,悲痛啊!追溯公的一生,真是名重一世、再度降临的人才;河岳失去灵气,箕尾星宿忽然回转。造物主究竟有无意志,竟作出这样的安排。天运衰薄,盛德不能承载;大道与世道一起衰落,栋梁却先行毁坏。剥落的果实被巴地人食用,泰山的茅草又怎会汇聚。唉,悲痛啊!当公在中书秘阁时,我有幸与公一同掌事,在文字之外,彼此另有赏识。公以奇异之才规劝我,感谢我随手拾取成文;公按自己的步伐前进,我骑着槐木之马也追不上。归田以来,百般思虑长久蛰伏,我的过失尚未得到弥补,只迟迟等待公登上显位,哪里料到我这双老眼竟是为公而湿润。我的儿子不过一介平民,平素知道敬重晚年的贤者,然而与公明白执手相见,仅有一句话的时间。最终希望登临公的龙门,仿佛登上高山;晚年能够得到公这样的老师,三种尊贵关系也没有缺少。匆匆向东归去,突然便永远分别,公事私情一齐悲痛,俯仰之间肝肠欲绝。谁没有知己呢?只是哭得无法进食。唉,悲痛啊!春末时,秦公的亲笔墨迹还在,距离公临终只有一夜。那几句铿锵的话,约束凝结在胸中,谈话没有涉及别的,只勉励我报效国家。胸腔里的泪已经流干,眼中的血仍然碧青。而我父子辜负了老师、辜负了朋友,像鱼潜伏、老鼠逃循一样苟且偷生,哪里还有脸面回到坟墓呢?自有书信文章在,足以使公不朽。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惭愧得额头出汗,只是不能忘记公一生的恩义罢了。悠悠天地之间,谁来替我洗雪耻辱?我停止挥斤,也折断琴弦,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唉,悲痛啊!伍袁萃 祭奠海忠介公的祭文 祭奠海忠介公的祭文 已故明朝南京右都御史、谥号忠介的海公,发迹于琼台,声名传遍天地。勾吴人伍袁萃,听闻公的风范而仰慕,已经多年了。万历乙巳年,我任观察海北时,会同海南的林宪长,因为志趣相投而彼此信服,于是下令有关官府修建祠堂祭祀公。祠堂建成后,祭告的文辞说:“公的内心如明亮的太阳,公的操守如凝结的霜。公的心迹为君子所信,却被小人怀疑。公的后代一时遭受斩绝,公的声名却流传万世。世人认识公,在于那篇弹劾纠察的奏疏,从中可以看见公的气概。我认识公,在于公始终如一的节操,可以据此评定公的品格。起初公在吴地受困,后来相继在楚地受困,如今当初的两位宰相都已经灰冷,而公的忠诚更加显著。起初公被省臣诋毁,后来被台臣诋毁,如今那两位大臣的尸骨都已寒冷,而公的声誉更加光辉。我伍袁萃遍阅历代名人的鉴戒,颇能看清:有的人外表矫饰,而内心实在背离;有的人年轻时自负奋发,到了末路却突然败坏。能够保全节操、成就美名的,只有公一人。公的神灵在天上,公的塑像在堂中。廉洁正直的人来拜谒,欣然与内心相印;贪婪邪曲的人来拜谒,额头便不由得汗流;即使是虚伪假托的人来拜谒,也会显出脚将迈步却犹豫不前的样子。唉!这足以扶植名教、振兴世风了。请享用祭品吧。” 袁宏道 祭奠杨少宰先生的祭文 祭奠杨少宰先生的祭文 公的道义近于鲁仲连、狷介之士,学问尊奉尹焞。三十年间专心守在一处,如大吕钟中含蓄的声音,如太阿剑收敛的锋芒。道德越高,光辉越盛;身份屡屡升进,却屡屡退让。主持铨选五年,像水平面山岳般澄清、淘汰九流,激励廉顽、磨砺浊世。人们说公是朱门中的贵人,但公住处山谷般简陋,床上没有帷帐,门上没有帘箔。月夜煮橘皮汤,清晨窗前赏芹,只有一部书和寒冷的韦编相伴,六时之中身影孤峭。虽列班于龙尾,却像鸡群中的独鹤。幸蒙明主眷顾知遇,为什么苍天忽然夺走公呢?如今大道虽已通行,正气却渐渐消磨;即使贤人之间有所升迁,也像先遭忌恨而后才服药。幸亏我公持守正道,掌握着统领群贤的关钥。公披沥肝胆面对世人,用巨勺浇灭薪火,石火却突然失去光芒。悲叹九原之下公不能复生;倘若时局艰难可以挽救,还想到忠魂仍在跃动。即使衰败相因,松弛懈怠仍像过去一样,即使白日又能做什么?哪里比得上长夜中的安乐?公的身体虽安葬在黄肠题凑之中,难道会被幽冥隔绝吗?我抛弃无用的泪水,把一片丹心寄托在祭品之间。姑且斟酒陈词,料想公的魂灵不会感到惭愧。节操 蔡元伟 许獬 成器 蔡元伟 祭奠周迹山先生的祭文 祭奠周迹山先生的祭文

嘉靖二十年,户部主政周迹山先生以諌获罪,毙狱中。越三日,乃得舁其尸以殡。都下士大夫知与不知,皆为掩涕。赙其丧者无虑数百人。其邑人蔡元伟以酒一杯,香一炷,生刍一束,哭于先生之灵曰:「呜呼!先生少时无一廛之土,一亩之宅,待求而歠,僦屋而居,杀衣黜食以遗父母,隐饿忍冻以让诸昆。轗轲备极,坚厉弥笃。乡闾中巳称其为伟器矣。及举乡荐,连登甲科,握官户曹,不汲汲送穷以思,方思自祗惧,日究心当世之务。平居缄口拱手,悉锄去陵谷,若无能人然。凝重潜深,简易和粹,容止疾徐,默有矩度,凛不可犯。及至遇深知,促席陈利害,剑锋差差,听者若毛耸,乃知其真欲任国家事者。先时镇守之罢,士民欢歌,以计遽复,中外愓息。公即草疏欲上,言辞剀切。会未几复罢,乃不果。其后扈从车驾,典司仓储,举止设施,咸卓有可称。杨御史之狱,举朝哽咽无首论捄,独先生以羸瘠抱病之身,奋然倡声,抗疏绝毫茫顾虑,朋友不与见,妻子不闻。端奏章巳上,众心为之震悸,而公谈笑如常。及命下拘囚,从容就刑,无咄噆之状。识者莫不交惊互舚,击节称叹。岂以先生真能悻直亡身犯圣卜之所深怒之死靡悔,狥身后之名之为烈哉?此繇天植忠赤积于中,而时发于外,平生足取信而言论中几宜也。杨之疏在仲春望以前,公之疏在仲夏朔以后。夫岂符掖台之言而不侵其美,且以仰天威之霁而不亟其祸?搔首延伫,欲宽二人之死以劝千万人之忠者,未始不一日数回于肠也。及长望而救声寂,颁宥而揭名非,矧逢庙灾,适承求言之诏,斯而缄默则为贪位故。先生之言匪舒匪棘,舒吐积诚以几万一,其所不可及者,正以其忠而不骤也。呜呼!今之士秉觚牍,焦思虑,充栋列肆,与身俱没,而公之不杤独抗疏之一章,言若拘。行若制,积功累行,几成复偾,而公之不亡,独孤忠之一死,少而情,壮而肆,将老而悟,穷力尽气,未能庶几以毙,而公之有俶令终,乃在于三十有一之龄,岿乎迹山,其又何悲?然以公之学,仗假之年,则其文之格君而垂世者,又可以多启我后生;以公之忠,使未即死,则其功之植国而鸠民者,又可以永熙于鸿号;以公之质,懿而夙成,使其寿如卫武公、蘧伯玉,则其德之日升川至,吾不知其何所底,而遽止于斯,胡能以无恸乎?某与君方拟兰契,生也得执之手以诀,殁也独得抚其尸,九原如可作也,吾其与徜徉而委蛇。呜呼哀哉,尚飨。

○许獬

祭李松汀文

△祭李松汀文

呜呼!人之生世,无所不可知,而有所不可知。所可知者,朝端有公论,闾阎有是非,虽匹夫匹妇之愚,而莫之或欺。所不可知者,一人之喜怒,弗夷弗时,而尤不可知者,天道之与善人,乃有豊有啬,有有遗靳,弗尽施。曩者,先生抗疏青琐,凛然弗避流窜之辱,斧钺之殃,亦惟是为天下大本计,是隐是图。夫岂无当干皇衷,而先生无禄,一斥弗庸。迩来主上加恴,元良遂正东宫,诸所缺失渐反故常。岂异人议,亦惟是先生畴昔之画是听,是从,并时以言事去者,方且弹冠相庆,连袂升朝,而先生无禄,乃以疾终。愚不知国家之于先生,胡为乎用其言而弃其人?造物之于先生,胡为乎厚与之以名,而薄与之以荣?虽然,其言行而先生之所造于天下,不轻。其名成,而造物之所以宠先生者,虽不有九列六事之贵,而其荣巳过于三旌。名者,豪杰之所竞,而造物之所忌。故彼苍之于先生,不惟不尽与之以高位重禄,而且不尽与之以修龄。然苟名之既成,而使海内士屈指而数曰:「吾乡之以直谏显者,自李先生则虽不获尽享其位与其龄,而先生其何媿于九京?」先生尚飨。

○成器

祭忠台刘侍讲文

△祭忠台刘侍讲文

译嘉靖二十年,户部主事周迹山先生因进谏获罪,死在狱中。过了三天,才得以抬出他的尸体办理殡葬。京城中知道他和不知道他的人,都为之掩面流泪。资助丧事的人大约有数百名。他的同乡蔡元伟带着一杯酒、一炷香、一束新割的草,在先生灵前哭祭说:“唉!先生年轻时没有一块安身的土地,也没有一亩宅地,只能等待求得食物充饥,租房居住;削减自己的衣食来供养父母,暗中忍受饥饿寒冷而让给几个兄长。命途坎坷到了极点,意志却更加坚强。乡里早已称赞他是伟大的器材。等到考中乡荐,接连登上甲科,掌管户曹的官职,他不急忙想着排遣穷困,而是先想到自我警惧,每天专心研究当世的事务。平日闭口拱手,完全铲除高低起伏的机心,仿佛没有能力的人一样。他凝重深沉,简易平和而纯粹;容貌举止有疾有徐,默默自有法度,令人凛然不敢侵犯。等遇到真正了解他的人,便促膝陈说利害,言辞像剑锋参差闪动,使听者毛发耸然;这才知道他是真心想承担国家事务的人。此前镇守官被罢免时,士民欢歌;后来因权谋很快复任,中外之人都屏息不安。公于是起草奏疏准备上奏,言辞恳切直截。恰好不久又被罢免,才没有果真上奏。后来公随从皇帝车驾,掌管仓储,举止施政,都卓然有值得称道之处。” 杨御史入狱时,满朝官员哽咽悲痛,却没有人首先发言营救;只有先生以瘦弱抱病之身,奋然首先发声,抗疏上奏,丝毫不顾虑,也不让朋友知道,不让妻子儿女听闻。端正的奏章已经递上,众人的内心都为之震动惊惧,而公谈笑自若。等到诏令下来拘捕入狱,公从容接受刑罚,没有一点惊惶失措的样子。有识之士无不交相惊叹,击节赞赏。难道是因为先生真正能够刚直任性、不惜牺牲自身,冒犯圣意所深恶的人,至死也不后悔,追求身后的名声,所以才如此壮烈吗?这是因为上天赋予的忠诚赤心积聚在内,时时在外表现出来,平生足以取信于人,所发表的言论也大多合宜。杨御史的奏疏在仲春望日以前,公的奏疏在仲夏初一以后。难道是为了附和台臣的话而不损害他的美名,又想仰望天威消解怒气而不使他的祸患加速吗?我抓头长久等待,希望减轻二人的死刑来劝勉千千万万人的忠心,这种念头一天之中不知在心里反复多少次。等到长久盼望而救援的声音归于寂静,颁布宽赦却又揭示其罪名,何况又遇到太庙失火,恰逢朝廷下诏求言,如果这时还缄默不言,便是因为贪恋官位。先生的言辞不松缓也不急迫,是从容吐露积蓄的诚意,希望万一能够奏效;他人所不能及之处,正在于他的忠诚而不躁进。唉!如今士人执笔著文,焦心思虑,文章堆满栋宇、排列书肆,往往与自身一同消亡;而公不朽的,唯独是这篇抗疏,言辞仿佛受到拘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行为如同制度,功劳和德行不断积累,几乎快要成就却又遭到败坏;而公得以不朽的,唯独是以孤独的忠心换来的一死。年少时有真情,壮年时能放达,到了老年才觉悟,竭尽力量、耗尽气力,也未必能够达到这种境界;而公美好而善始善终的结局,竟在三十一岁时便完成。公如高耸的迹山,这又有什么可悲的呢?然而凭公的学问,假使再借给公一些寿命,那么公用来感动君主、流传后世的文章,就可以更多地启发后生;凭公的忠心,假使没有立即死去,那么公建立国家、聚集百姓的功业,就可以长久在宏大的声名中发扬;凭公的资质,美好而早熟,假使寿命如卫武公、蘧伯玉一样,那么公的德行日益升高、如河水奔流而来,我不知道它将达到什么境地,却突然止步于此,怎能不悲痛呢?我正准备和公结成兰交,活着时得以握手诀别,死后又独自得以抚摸公的尸体;如果九原可以复生,我愿和公一同徜徉委蛇。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许獬 祭奠李松汀的祭文 祭奠李松汀的祭文 唉!人活在世上,有些事情可以知道,也有些事情无法知道。可以知道的是,朝廷有公论,民间有是非,即使普通男女那样愚昧,也没有谁能欺骗他们。有些事情无法知道的是,一个人的喜怒,未必平和,也未必合时;尤其无法知道的,是天道对待善人,竟有丰厚、有吝啬,有给予、有遗弃,不肯完全施予。从前先生在青琐宫门抗疏,凛然不躲避流放的耻辱和刀斧的灾祸,也只是为了替天下谋划根本大计,暗中筹划此事。难道不是有触犯皇帝心意的地方吗?然而先生没有福禄,一被斥退便不再任用。近来皇上更加悔悟,太子终于正式居于东宫,各项缺失也渐渐恢复常态。难道这不是别人议论的结果,也只是听从先生从前的谋划、采纳先生的意见吗?与先生同时因论事而离职的人,正准备弹冠相庆,结伴升朝;而先生却没有福禄,竟因疾病去世。我愚昧,不明白国家对于先生为什么采用他的言论却抛弃他本人?造物主对于先生为什么厚厚赐予声名,却薄薄给予荣华?即便如此,先生的言论得以施行,以及先生为天下所建立的事业,并不轻微。先生的声名已经成就,造物主用来宠爱先生的方式,虽没有九列六卿那样的尊贵,但这种荣誉已经超过了三旌。声名是豪杰所争取的,也是造物主所忌惮的。因此苍天对于先生,不但没有把高位厚禄全部给他,也没有把长寿全部给他。然而假如声名已经成就,使天下士人屈指计算,说道:“我乡里因直谏而显名的人,自从李先生以来,即使没有能够完全享有他的官位和寿命,但先生在九京之下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先生,请享用祭品。成器 祭奠忠台刘侍讲的祭文 祭奠忠台刘侍讲的祭文

于乎!先生龙逢为行兮,比干为心,纾忠竭志兮,日月照临。慨前代任阉竖之失德,痛当今复因循而蹈袭。伏阙抗疏,太息掩泣。帝曰:“汝嘉寔感睿衷。惟彼羣奸,切齿相从。幽之锦衣,肆其鞫凶。龙逢蒙旤兮,比于葅醢。云霏霏其承宇兮,天高而莫余宰。顾虀粉之是甘兮,羗时事之可慨。予会稽之后生兮,颇忠义之是怀。鉴往事犹感慨兮,肠一日而九回。侧闻先生之死兮,又奚啻乎七哀?扣帝阍其无路兮,徒烦冤而陨涕。歌楚些而招魂兮,吊汨罗以为计。于是割鸡酾酒,望风奠祭,惧于家登彼龙崖,崖石齿齿兮,竹松闲闲。厺天日其咫尺兮,将英魂之可攀。恭载拜以长恸兮,跽敷袵以陈告。惟蹇蹇以自完兮,得死所其奚悼?顾弃德而崇奸兮,尾日大而不能掉。彼阉竖其何诛兮,痛庙堂之具臣,曷其不扑灭于早兮,旤滔天而无津。乃首鼠以自保兮,独先生之奋身。使举朝皆抗扼兮,何猖狂之余腐也?嗟刚中而无应兮,适以快其怒也。矻砥柱于洪波兮,聊以示此度也。视媕婀之流辈兮,直惊鸿与脱兔也。生无益于时兮,贵且富其何数也?吁嗟先生之死兮,寔知名于孺妇也。器谨志以法像兮,中心好而非浮慕也。或缘此以贾旤兮,吾不惕以改其素也。

◆英旧

李东阳

  王世贞

○李东阳

祭彭民望文

△祭彭民望文

老葵彭君,民望既卒且禫,其子长沙府学生骐归自京师。君之友某乃能以束香端布为文,寓骐使归以祭君曰:「呜呼!老葵而止于斯,生无以为存,而死无以为归。有禄也,而家不得以为养;有家也,而身不得以为栖。君于此时,虽欲为无名之士、不识字之人,而亦不可得而为也。然则学何为而慱?诗何为而奇?举何凭而捷?闻何藉而驰?彼造物者何所厚而予?又何所靳而不施邪?嗟!今之交如手翻覆,惟我与子,义则骨肉。然而济难铭死,吾不如孔易;致赙启殡,吾不如宗器;着状买石,吾不如元王。妻嫠居于家,而吾不能赡;子游学于外,而吾不能淑。乃徒絮酒为仪,悲歌当哭,挂徐剑而伤心,返桥车而痛腹。是将何助乎君?而亦何慰乎仆也?我堂子居,我陌子游,魂乎来乎?其在故丘山川悠悠,道阻且修。尔孤之还,宛乎若送子之辀也。数千里之外,九原之下,其有感于予之求之也邪?」

○王世贞

祭黎惟敬少参文

  祭俞仲蔚文

△祭黎惟敬少参文

呜呼!丙辰之春,胥会招提,余使而东,于鳞乃西宗徐,并镳觞榼,提携明卿继之,若鸟逐栖,却误伯承改辙,几迷君甫。毕试其颊,犹黧竭蹷而趋,式燕以嘻。余戏谓君:「生黎熟黎?」君笑而答:「生熟均半。」摉其褒中,乃多篇翰,虬龙郁屈,虹霞焕烂,二京可嗣,五岭推冠。余时吐舌,口不及赞。改席卜夜,清吹妙弹,遏云停空,呼斗插汉。君独颓然,乐靡及乱,庶几新沓不作。中散曾几何日,南北各天?君椽銮坡,余耕甫田。世之弃余,如一败旃,公独宝之,若狐白焉。倦羽頳鳞,银钩灿然,愧无玉案以报琼篇。散若蓬飞,聚则丝牵。余部吴兴,君为不速,颠倒裳衣,酒炙相属,遂登岘山,探讨松竹。颜公洼樽,磨藓以读,放舟碧浪,改席浮玉。明月飞镜,皎洁天目,高山激弦,回波流曲。名画法书,恣君品录。屈指千载,此胜畴续。其后五岁,余领冏卿,君佐两制,出入承明。休沐之暇,余或逢迎,款段系门,凿落细倾,仅火再钻。乃西郧征君唱《骊驹》,余音袅旌。丙子之冬,纳节归耕,君时起告,访我园亭,短屐轻舠,一二友生,蹑披巑岏,览撷葱青。宾主东南,胖事颇并,粤峤之南,耿焉文星。知君得老,悬车羊城,鳞羽虽艰,音邮互继。君健饮噉,百年可致。有友桢伯书及家弟豫章片石刻君《梦记》,谓一羽流矫矫其袂,致音元美。君为我使,醒而笔之。三日忽逝,若醉若寐,又若蝉蜕。非君仙游,则我鬼趣。君有令昆,亦有哲嗣,并君其三,俱拜天曹。缙绅之阀,孰与君高?雅量中襟,恬进洁操,千顷宏波,挣不为涛;千仞层崕,陟不令劳。广文之绝,供奉之豪,君实兼之。所享独饶,有宫易僊,郁乎岧峣,二子栖焉,服饵逍遥。信君所梦,君必与遨。折者奚憾,存者奚切?呜呼哀哉!

△祭俞仲蔚文

译啊!先生以关龙逢为榜样,以比干为内心,舒展忠诚、竭尽志向,光明如日月照临。感慨前代任用宦官、失去德政的过错,痛惜当今又因循旧习、重蹈覆辙。先生伏在宫阙前抗疏上奏,长叹掩泣。皇帝说:“你赞美此事,确实感动了我的心。只是那群奸人咬牙切齿地相互勾结。他们把你幽禁在锦衣卫,任意施加凶恶的审讯。关龙逢遭受祸患,和被剁成肉酱差不多。云气纷纷笼罩屋宇,天高而没有谁来主持我的命运。想到把自己剁成肉酱也甘愿,只是时局实在令人感慨。我是会稽的后辈,颇为怀抱忠义。鉴于往事仍然感慨,一日之中肠子九回。侧耳听闻先生的死讯,又何止七重悲哀?叩击帝宫之门却无路可进,只能徒然烦闷冤屈、流下眼泪。唱着楚地的招魂曲招魂,把凭吊汨罗作为办法。于是割鸡斟酒,迎着风遥祭,担心在家中登上那龙崖。山崖石头参差如齿,竹子松树闲静相间。离天日只有咫尺,仿佛可以攀援英魂。恭敬地拜了又拜而长久痛哭,跪下铺开衣襟陈述祭告。只要忠贞不屈以保全自身,能够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可悲悼的?只是抛弃德行而崇尚奸邪,尾巴一天比一天大,却不能摆脱它。那些宦官小人有什么可责罚的?真正可痛惜的是朝廷上那些徒具官位的臣子,为什么不早些把他们扑灭,使祸患滔天而无可挽回。” 于是他们首鼠两端以求自保,只有先生奋不顾身。假使满朝都能抗拒压迫,那些猖狂的余党还有什么可怕?可叹刚正之心没有应和,反而正好使他们更加愤怒。先生像洪波中的砥柱,姑且用来显示这种节操。看看那些阿谀婀娜的同辈,不过像受惊的鸿雁和逃奔的兔子。活着不能有益于时局,即使尊贵富有又有什么意义?唉,先生的死,确实使连妇孺都知道他的名声。谨慎地持守志节,以先生为法式形象;内心真诚喜爱,并不是浮泛仰慕。即使有人因此借机制造祸患,我也不因此恐惧而改变平素的操守。英旧 李东阳 王世贞 李东阳 祭奠彭民望的祭文 祭奠彭民望的祭文 老葵彭君去世后已经过了禫祭之期,他的儿子、长沙府学生彭骐从京师回来。彭君的朋友某人于是才能用一束香和一匹布写成祭文,托彭骐带回去祭奠彭君说:“唉!老葵竟止步于此,活着没有什么可以留存,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归依。有俸禄,家里却不能靠它供养;有家室,身体却不能在那里栖息。君在这个时候,即使想做一个无名的士人、一个不识字的人,也同样做不到。那么,学问为什么精博?诗歌为什么奇崛?科举为什么能够迅速成功?声名为什么能够凭借传播?那位造物主究竟厚待你什么而赐予这些?又吝啬什么而不施予呢?唉!如今的交情像手掌翻覆,只有我和你,在道义上如同骨肉。然而救济患难、铭记死亡,我不如孔易;送来赙金、启棺治丧,我不如宗器;撰写行状、买石立碑,我不如元王。妻子寡居在家,我却不能供养;儿子在外游学,我却不能教导他成材。于是只能以絮酒作为礼仪,以悲歌代替哭泣,像挂徐君剑那样伤心,像返回桥车那样痛彻腹中。这将能帮助你什么?又能给我什么安慰呢?我的厅堂是你居住之处,我的道路是你游行之地;魂啊,回来吧!只是故乡的山川悠远,道路艰难而漫长。你孤儿归来,恍惚就像送你的灵车一样。相隔数千里之外、九原之下,你是否会因我这样寻求你而有所感动呢?” 王世贞 祭奠黎惟敬少参的祭文 祭奠俞仲蔚的祭文 祭奠黎惟敬少参的祭文 唉!丙辰年春天,我们在佛寺相会;我奉使向东,李于鳞却向西去拜访徐氏。我们并驾带着酒器,携手而行,明卿随后赶来,像鸟儿追逐栖息之处。后来误使伯承改道,几乎迷失了君甫。刚刚看完你的脸颊,仍然面色黧黑、疲惫踉跄地赶来,于是大家欢宴嬉笑。我戏问你:“是生黎还是熟黎?”你笑着回答:“生熟各半。”我搜查你的衣襟,竟有许多篇章,像虬龙盘曲郁结,像虹霞灿烂夺目;足以继承二京之作,在五岭中推为第一。我当时惊得吐舌,连一句赞语也说不出来。换席通宵,清越的吹奏、美妙的弹曲,声音可以遏止流云、停住长空,呼唤北斗直插银河。唯独你醉意颓然,欢乐还没有达到极致,或许是希望新作不要再接踵而来。中散大夫死去才过了多少日子,南北便各在天涯?你在銮坡任职,我在甫田耕作。世人抛弃我,像抛弃一块破败的旃毡,唯独公珍爱我,如同珍爱狐白裘。疲惫的羽毛和红色的鳞片,犹如银钩般灿然;我惭愧没有玉案来报答你的美篇。我们离散时如蓬草飞散,相聚时又像丝线牵连。我主管吴兴时,你不请自来,急忙颠倒衣裳,连续以酒肉相待;于是登上岘山,探讨松竹。面对颜公的洼樽,磨去苔藓来阅读;放舟碧浪之上,换席到浮玉山。明月像飞起的明镜,天目山洁白明亮;高山流水激发琴弦,回旋的水波应和曲调。名画法书,任你尽情品评鉴赏。屈指计算千年,这样的胜事还有谁能接续?此后五年,我任冏卿,君辅佐两制,出入承明殿。休假之时,我有时前去拜访,牵着驽马系在门前,慢慢斟饮薄酒,直到灯火两次重新点燃。后来西边的郧征君唱起《骊驹》,余音在旌旗间缭绕。我在丙子年冬天辞官归耕,当时君起身告假,来访问我的园亭;穿着短屐,乘着轻舟,带着一两个朋友,踏着险峻山岭,观览采撷青翠景色。宾主都是东南人物,许多事情相互并举;粤地山岭以南,文星灿然。知道君已经养老,在羊城悬车不仕,虽然书信往来艰难,声音消息却彼此不断。君饮酒进食康健,活到百岁也完全可能。有位朋友桢伯来信,以及我弟弟豫章刻在片石上的君《梦记》,说有一只羽毛流丽、衣袖翩翩的鸟,带来元美的声音。君替我出使,醒来后把这件事写下。三天之后忽然逝去,像醉着,像睡着,又像蝉蜕离壳。不是君遨游仙境,就是我将归于鬼途。君有贤明的兄长,也有明智的儿子,加上君本人共三人,都拜在天曹名下。缙绅世家中,谁比得上君高贵?宽宏的气量充满胸襟,安然进退,操守清洁;如千顷巨浪,不能使它成为狂涛;如千仞高崖,攀登也不令人劳苦。广文先生的清绝、供奉大夫的豪迈,君确实兼而有之。君所享受的福分格外丰厚,有一座宫殿可以换作仙居,郁郁高耸,两个儿子栖居其中,服食养生,逍遥自在。相信按照君梦中的情形,君必定会和他们一同遨游。折损的人还有什么遗憾,留存的人又何必过于悲痛?唉,悲痛啊!祭奠俞仲蔚的祭文

维万历七年己卯秋八月癸酉朔,越三日丙子,俞仲蔚先生卒。其又六日癸未,友人王某始能以酒炙羮饭往奠,而哭之曰:「呜呼!仲蔚大与之隐,俾辟世尘;天与之文,隐不就沦;天与之贫,俾□世态;天与之德,贫不见惫;天与之艺,辅文而行;天与之友,翼德以称。凡子之赢,皆受之天。其不知者,以为啬焉。有子而痼,有媪而衰,有孙而孩,有女而嫠。人所言啬啬于目前,吾所谓赢,则千万年在。汉恬冲无若叔度,微言蔑闻,胡以殆庶?在晋藻雅,玄晏先生未究八法,墨池隤声。子之于诗,上窥建安,尽洗色泽,天骨巉岏;其于他文,单辞辄工,衍为赋诔,亦表春容。子之于书,愈小愈妙,柳骨褚姿,凿山阴窍,稍纵而行,襄阳米颠,强弩斫陈儿驹,嘶烟与予剧谈,耳不尽酬,稍出片辞,确乎阳秋。入子斗室,春风譪然,虽迩阛阓,心远地偏。子之闾左,于旄时溢,及乎公庭,敻绝子迹。皂帽蒙头,隐囊庇肘,手缀目营,图左书右,徐瀹清荈,时进甘果,调鹦听莺,日以自课。六合之外,子或冥思;一室之外,子不与知。营微精坚,可永无败。如何一疾,遽尔长夜?呜呼!仲蔚,吾昔进子以交,子与自是三人遂成尔汝。徐生泛爱,惟子是笃,殷勤分橐,訾亹推毂。徐之不禄,子后我先入霅,痛哭拊棺,一言窀穸之期,为树丰碑。我文子书,曾未移时,子亦告逝。谁为终此二子之责,俱在后死。月晦叩门,子病向■〈谷丸〉回眸眄睐,托我以臆。谁谓一睽,地老天荒?遗骸在木,遗文在床。他所不能,能使不朽;所不终事,有如此酒。呜呼哀哉!」

◆忠勇

沈炼

○沈炼

祭张将军文

△祭张将军文

呜呼哀哉!维天有柱,维地有维。柱天维地,忠义其谁?奸臣执柄,纲纪大亏。虏寇陵负,若欺小儿。三军望风,不战自疲。外通贼赂,内结权私。社稷之计,荡于霜枝。割人为虏,夺虏自资。报功欺主,曾无媿辞。将军初来,意气恢恢。言念国恩,流涕满腮。口论三军,执挺持椎。此行竭力,有去无回。攘臂渡河,奋呼登岸。手刄良多,杀伤过半。力屈势穷,精灵不散。天发震雷,来斥虏患。亦有官军,屯聚若云。按兵不动,谁为救焚?我亦有生,汝亦有死。何其忍心,睨而无泚。张公虽死,神气长生。诸将虽在,奄奄无声。汝不忠义,知有权贵。权贵行诛,汝骨亦碎。先死为荣,后死为辱。死辱生荣,其辨如烛。汝不自力,欺君误国。茶毒生灵,为鬼为蜮。不辑其徒,不恭其职。所过骚然,大为滛慝。张公有灵,诛此逆贼。逆贼不诛,伊何为德?

皇明文征卷七十一

●皇明文征卷七十二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诔

◆诔

徐祯卿

  唐顺之

  刘凤

  吴国伦

  俞允文

  沈明臣

○徐祯卿

文温州诔

△文温州诔

故温州府君文侯景范幽玄日以绵迈,国陨贞干,士丧德程。于戏!柰何?门生服义,号慕忉恻,追而诔之。辞曰:

于昭府君轨行峻洁,约迹无双,优明典术,行宦远方,瓯鲁小邑,法度显明,强右拘絷,惠化滂畅,群息咸植。公朝旌嘉,疏爵大厩,泽及蕃畜,騋牝三千。服忧致疾,去官归田。诏命督辟,再领郡符,朱轮入温,男女拥车。□□□道不得行,视政未朞,仁渥威宣,举直致贤,姧伏杜萌,徂谖格化,盗不窥城,平植市价,繇赋稽程,贪渔断割,流冗徕恩,务强教诲,悬书告邑,男乐处业,女乏淫佚,睦族断讼,圜土虚寂,户不举女,连坐皋慝,渊德覃波,诸有喘息,山海丑类,翘翘首义,解犷自讼。公来何莫?仁格后皇,谷颖岐穗,洁心端操,不懈于位,风声腾跃,布散海内,宜居台鼎,为世作式。其十有二年,寝疾超丧,招徕弗获,士民腾号,邻寀犇吊,泪醊可注,攀悲市道,田野空耜,山谷震悼,回犊南驾,州里怅讶。不寤府君奄忽而谢,故旧陨涕,彦哲伤慕,而相叹曰:“昔汉表蜀郡,魏振江夏,府君继武,名迹不亚,司命无良,天年不假,千秋亿世,芳名难化。”呜呼哀哉!乱曰:恭骞小署,声问羾兮,黄朱申命,德弥洞兮,贤犹蹇瘁,负皇栋兮,与郡杜参伯仲兮,神冥丧亲,命弗控兮,南阳树阡,式士颂兮,乾坤难弊,光亿万世。

○唐顺之

王御史毅斋诔

△王御史毅斋诔

译万历七年己卯秋八月癸酉朔,过了三天丙子日,俞仲蔚先生去世。又过了六天癸未日,友人王某才得以带着酒、肉、羹、饭前往祭奠,哭着说:“唉!上天赋予仲蔚深广的隐逸之道,使他避开世俗尘埃;上天赋予他文章,使他的隐逸不是沉沦;上天赋予他贫困,使他得以看淡世态;上天赋予他德行,使他虽贫穷却不显疲惫;上天赋予他技艺,辅助文章而流行;上天赋予他朋友,使德行得到辅翼而彰显。凡是你得到的,都是上天所赐。不知道的人以为上天吝啬。你有儿子却疾病缠身,有老妪却已经衰老,有孙子却还年幼,有女儿却已守寡。人们所说的吝啬,只是眼前的吝啬;我所说的丰厚,却将在千万年之后。汉代恬淡冲和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黄叔度,但他的微言几乎没有流传,为什么还说他接近圣贤呢?晋代文采高雅,玄晏先生还没有穷尽八法,墨池的声名便已经衰落。你作诗,向上窥见建安风骨,洗尽绮丽色泽,显出天成的峭拔骨力;你写其他文章,单独一句话也能写得精巧,铺衍成赋、诔,也能表现出春日般的容采。你写书法,越是小字越精妙,兼有柳公权的骨力和褚遂良的姿态,凿通山阴书法的奥窍;稍一纵笔便能成行,如襄阳米颠;像强弩射断陈儿驹,带着烟气嘶鸣,与你纵情谈论,耳朵还听不尽;偶尔写出片言只语,也确实如《春秋》般严正。走进你的斗室,春风和暖;虽然靠近闹市,内心却远离尘嚣,居处也仿佛偏僻。你住在里巷左边,年老时仍然才华洋溢;到了公庭之上,却与世俗踪迹远远隔绝。黑色帽子蒙住头,隐囊护着手肘,手不停书写,眼睛不停经营;左边图画,右边书籍,慢慢烹煮清茶,时时进食甘美果品,调教鹦鹉、聆听黄莺,每天以此自我课励。六合之外的事,你有时深思;一室之外的事,你全不参与。经营微小而精密坚固,足以长久不败。为什么一场疾病,竟使你突然进入长夜?唉!仲蔚,我过去把你介绍给朋友,从此你和我三人便成了彼此亲爱的朋友。徐生博爱众人,唯独对你最为深厚;他殷勤地分给你囊中财物,又不断称誉推奖你。徐生没有福禄之后,你在我之前进入霅地;我痛哭着抚摸棺木,只说一句择定墓穴安葬的日期,准备为你树立丰碑。我的文章、你的书法,还没有过多久,你也告别了人世。谁来完成我们两人的这份责任?都在后死的人身上。月末我敲门时,你的病情已经转危;你回眸顾盼,把胸中的话托付给我。谁说一次分别,就会天地长久荒远?遗骸在棺木中,遗文在床上。他不能完成的事,你却能使它不朽;没有做完的事,就用这杯酒来完成。唉,悲痛啊!” 忠勇 沈炼 沈炼 祭奠张将军的祭文 祭奠张将军的祭文 唉,悲痛啊!上天有栋梁,天下有维系纲常的人。能够支撑上天、维系大地,忠义之士还有谁呢?奸臣掌握权柄,纲纪极度败坏。胡虏寇敌凌辱欺压,仿佛在欺负小孩子。三军听到风声便望风而逃,不战便自行疲弱。对外勾通贼人、收受贿赂,对内结交权贵、谋求私利。社稷的谋划,毁坏得如同霜打的枝条。割取百姓送给敌虏,又从敌虏那里夺取资财。借报功之名欺骗君主,竟然没有一点惭愧之辞。将军刚来时,意气恢宏。想到国家的恩德,眼泪流满脸颊。口中谈论三军,手执木棒和铁椎。此行一定竭尽力量,有去无回。挽袖渡河,奋力呼喊登岸。亲手杀敌很多,杀伤敌军过半。力量耗尽、形势穷困,精神仍不消散。上天发出震雷,前来斥退胡虏的祸患。也有官军屯聚如云,却按兵不动,谁来救援燃眉之急?我也有生命,你们也有死亡。你们怎么忍心,只斜眼旁观而不感到惭愧?张公虽然死了,精神气概长存;诸将虽然还活着,却已经奄奄无声。你们不讲忠义,只知道攀附权贵。权贵一旦施行诛罚,你们的尸骨也会粉碎。先死的人光荣,后死的人耻辱;死者受辱、生者得荣,其中的分别明白如烛火。你们不肯自我奋发,欺骗君主、误害国家,荼毒百姓,死后也只能成为鬼蜮。不整顿部下,不恭敬履行职务;所到之处骚扰不安,大肆作恶。张公若有灵,便请诛杀这些叛逆贼人。叛逆贼人不诛杀,还算什么德行?《皇明文征》卷七十一 《皇明文征》卷七十二 晋江何乔远,字穉孝,选编 诔 诔 徐祯卿 唐顺之 刘凤 吴国伦 俞允文 沈明臣 徐祯卿 《文温州诔》《文温州诔》已故温州府君文侯景范,幽冥之日渐渐久远,国家失去贞正的栋梁,士人丧失了道德的准则。唉,怎么办呢?门生服膺道义,号哭仰慕,悲痛不已,于是追悼而作诔文。文辞说:光明啊,府君的行迹高峻清洁,简约的操守世上无双;通晓明备的典章术数,出仕远方。瓯地虽是小邑,法度却彰明;强横豪右受到拘束,恩惠教化广大流行,百姓都得到休息、成长。朝廷表彰公的功绩,分疏封爵于大厩,恩泽还施及繁衍的牲畜,騋马母马多达三千。因服丧忧伤而致病,辞去官职归田。诏令又命公督理征辟,再次掌握郡守之符;乘朱轮进入温州,男女百姓都拥车相迎。□□□道路不能通行,公视察政务不到一年,仁恩深厚、威势宣明,举荐正直、招致贤能,奸邪伏藏、杜绝萌芽,感化消除怨恨,盗贼不敢窥伺城池,公平平定市场物价,徭赋按期征收,贪婪渔取被断绝,流亡者受恩而来归,致力于强健和教诲;悬挂文书告示全县,男子乐于安居从业,女子少有淫佚;亲睦宗族,断决诉讼,监狱空寂;家户不再举告妇女,连坐和罪恶受到惩治;深厚的德泽广泛流布,凡有喘息之民,以及山海间的丑类,都纷纷仰首归义,解除强悍而自行申诉。公来到这里还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仁德感化后世,谷物长出双穗;内心纯洁,操守端正,在职位上毫不懈怠;声誉飞腾传播,散布海内。公本应位居台鼎,成为世人的典范。到第十二年,公卧病而死,招呼召集也没能挽回;士民高声号哭,邻郡同僚奔来吊丧,泪水和祭酒几乎可以注满道路;人们攀援悲哭于市道,田野空置农具,山谷为之震动哀悼,返归南方的牛犊也停下脚步,州里人士惆怅惊讶。大家还没有醒悟府君突然辞世,故旧纷纷落泪,贤士哲人悲伤仰慕,并相互叹息说:“从前汉代表彰蜀郡,魏代振兴江夏,府君继承他们的事业,声名行迹并不逊色;只是司命之神不仁厚,天年没有给予充分的时间。千秋万世之后,美名也难以改变。”唉,悲痛啊!乱辞说:恭敬地升任小小官署,声名问望直上云霄;黄帝、朱明再次申命,德泽更加深广;贤者仍然困顿劳瘁,背负皇家的栋梁;与郡中杜参并称伯仲;神明幽暗而丧失亲人,命运不能控制;南阳树立墓道,作为士人颂扬的方式;天地难以磨灭,光辉照耀亿万世。唐顺之 王御史毅斋诔 王御史毅斋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