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三十五

译郁离子隐居在山林，和木石为友，与猿猴为伴。茅草小路无人开启，茅屋冷落萧然。随阳公子经过这里，坐定之后。公子起身说道：“我不才，私下听说先生的大名已经很久了。今天有幸得以见面，恭敬地趋奉在您的门下。我听说有道德的士人不遗弃樵夫的言语，愿意向您陈说一些意见。先生肯听我说吗？”郁离子说：“好，好，愿意接受教诲。” 公子说：“高大的屋宇深远绵延，四周环绕着围墙；宽阔的庭院平坦如磨石，两侧以高楼如翼相护。突出的房室留住春色，清静的馆舍含藏秋意；高栏像飞鸟高举，重重屋檐如云浮动。彩绘檀木承托横梁，青苍的兽纹美石承负楹柱。浮雕柱子错落如群星分布，碧瓦流转，像水波起伏。天上的花卉光彩灿烂，冬天也开放；秀美的高木修长森然，夏日可以纳凉。流动的日光照入，形成彩霞；潜藏的声响发动，生出清风。明亮啊，仿佛天门打开；忽然啊，又像管弦之声。于是美目蛾眉的女子，窈窕地排列成行；拖着结烟般的翠色薄绡，耳边玉珰发出铿锵声。各种音乐奏起，华美宴席开设；斟满澄清的金杯，芳香的甜酒，炮烤羔羊，宰杀牛只，烹煮麋鹿，煎玉珧，煮比目鱼，切取急流中的鲂鱼，烤拂云山的鹊鸟，煮月窟中的兔肉，烹调雾谷中的豹胎，用麒麟骨髓的酥脂调和，用赤真柱的嫩芽作佐料。果品则有碧华莲、紫英梨、香气浓郁的霜柑、凝脂般的丹荔，曼倩的桃子像壶，安期生的枣子像瓜。肥美腥膻的食物吃饱后，又进献清爽的美味。踏着笙箫之声起舞，施行组练般的舞阵；迅疾如鲲鸟飞翔，轻捷如燕子腾跃。金灯和彩烛闪耀，妆饰的艳色迅疾如闪电。美好的夜晚将要结束，欢乐却还没有满足。鸡声咯咯报晓，挽留贵客唱完最后一曲。我愿意和先生共同享受这些。”郁离子说：“《夏书》说：‘沉溺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峻的宫宇，雕饰墙壁。’这些事情只要有一件，就没有不灭亡的。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百顷大的园林，种满美丽的树木；繁花环绕着曲折的水池，清池、黑石、白沙，幽深昏暗，高耸挺立，密集而堂皇，蓄积树荫，疏泄阳气。树木有女贞、石楠、合欢、棕榈、桐树、柏树、枫树、栌树、椒树、桂树、杉树、榆树，叶子像车轮，果实像垂挂的珍珠。春天鸟儿嘤嘤鸣叫相互求偶，夏天虫子振动翅膀鸣叫。秋天早晨太阳升起，散发光辉如彩虹；傍晚山岚凝聚光彩，仿佛将要流动。草有鼠姑、玫瑰、芎兰、茝衡、茭白、茭笋、蒲草、菰草、苹草、浮萍；丹红的苕草浮生水面，攀附树木垂下花枝；薜荔沿着山崖伸展花叶，草木繁茂披散，花穗交错，激荡的疾风吹来，传播芳香。岛上有白鵫、黄莺、翠鹬、锦鸡，展开羽翰，铺陈文采，光彩灿烂，如红霞之间的彩云。鱼有赤鲤、白鲦、鳜鱼、鲫鱼、鯈鱼、鲨鱼，斑斓的鳞片、紫色的鳍，吹动水波便生出光华。于是翠色伞盖飘摇，彩绘船曲折行进；好友从远方来到，冠帽衣佩相继；在芳香亭中休息，饮琼浆美酒；携着佳人泛舟水波，惊扰水鸭水鸥；摇桨歌唱，调和游鱼；射取潜藏的龟，奏艳丽的歌，作新诗；在洞房中邀请姮娥，日夜连游而忘记回去。我愿意和先生共同享受这些。” 郁离子说：“仲尼说：‘以逸乐游玩为乐，以宴饮为乐，都会有所损害。’我不愿意这样。” 公子说：“五都的市场，排列着上千个店铺；三川的道路上，有上千辆大车；两江的渡口，停泊着上千艘船。家中僮仆有万人，分赴各方追逐利益：西边到达岷山、陇地、河源、康居、大宛，带回渥洼产的马，运来昆仑的玉；东边穷尽日本、扶桑、玄菟、乐浪、海岱、青州、徐州、三韩、扶余；南边直到百粤、七闽、蒙诏、徭氓、穿胸、交趾、鲛人居室和海市；北边登临无闾山、代地、恒山、阴山、北庭、卑耳山、孤竹，进入万里沙漠，取得上天的珍宝，拾取大地的奇珍。山中藏、谷中蕴含的精华，飞禽、潜鱼、动物、植物的精灵，没有不全部运来陈列的。还有吉量、驒騱、苍兕、文犀，脚能踏电追风，角能容纳象牙般的形状。火齐、玫瑰、琼瑶、璆琳、琪树、琅玕，都是王母所栽，具备五色，含有八音，璀璨玲珑，闪耀如虎眼；獓■、旄牛、狮类的毛，披散如蓑衣，用作旌旗和缨饰。珊瑚、海柏、若木，不像木却像玉，不像玉却萧森挺立，枝桠繁密；笋壳脱落，色彩鲜红。沉香、檀香、罗縠、龙脑、麝香的气味，浓烈芬芳，馥郁袭人。” 螺甲、龙涎，腥味极重却反而转为香气。钟乳、丹砂、金芽、石英，炼制服食后，可以变成神仙。水晶、玻璃，可以避暑清尘；琉璃、木难，光明洁白。豆蔻、胡椒、荜拨、丁香，可以杀除恶臭、消解腥臊。易牙所珍视的食物，甘蕉、木棉、香葛、兜罗，柔软、温暖、轻盈、凉爽，适宜寒暑。翡翠、鹔鷞，彩色羽毛如绣，羽翰华美；玳瑁龟，蜡质般的体表带着漆黑斑纹；鼠毛织成的布，焚烧时火焰熊熊，抖动它却洁白如霜。丹虾的须，强劲如抽出的彩虹，光彩灿烂，远望仿佛要流动，抚摸却不沾湿。黑象的牙，大得可以装满一条船。狼、虎、熊、罴、青貂、白狐、花狨、青狸、赤豹的皮，以及獑猢、蜂豕的长毛，髬■、媕姌、蒙茸，确实美丽而温暖。驰毳、羔绒，细得像游丝，柔软得像春天的棉絮。丹参、紫芝、地胆、天麻等灵药有千种，都是神农尝试过的，能够起死回生，旋转阴阳。蜀锦、戎毡、越纸、齐纨，跨海越山，转运流通。从北方、东方、西方、南方而来，所到之处形成市场，所停之处形成店铺。于是凿山采金，煮海取盐，千把凿子穿透山崖，声响震动九重幽冥。万座灶炉敲击生烟，连结成苔色云气。蜒艇、蛮舠在风涛中出没。各种鱼类，如罔鰅、鰫、鲤、鲢、举赤、终氐人钩■、鼊、缯、缟止、水母、凿巁、蚝；又捕取鲲、系住鳐、留下鲔、牵引鲖、网住鲈、系住鲟、引来鳇、拉住鳄、连接鲛、枕丁、胶乙，全都兼收并积。箭镞、骨器、皮箙，磨鳞刮甲，取齿牙制成锋刃，用来装函。戟瓮、鲊桑、鱐等，利润是普通物品的十倍百倍；其中最珍贵的宝物，则有直径一寸的明珠、方圆一尺的璧玉，腾放光辉，闪耀得胜过日月，盒子不能把它们遮蔽，泥土不能使它们腐蚀；可以用来改变祸患，转回祥瑞，倾覆城池，夺取国家。我愿意和先生一起取得这些。郁离子说：“传记说：‘大象因为有牙而招致焚身，正是因为贪财。’我不愿意这样。”

译公子说：“九成高堂，十亩庭院，俯视街市而处在正中。高峻的重门巍峨耸立，用砦石砌成，种着栝柏，窗户排列如鱼鳞。八面窗牖通透明亮，左右如蜂房般相连，层层翼然。冬暖夏凉，车马可以直达台阶。鸣驺在前导引登阶，高坐华美的褥席之上，尊严如神。武士列队，貔貅般的吏卒排成雁行，庄严整齐，步履有序。听见咳嗽便传声，神威震慑鬼神，发布号令，审理诉讼。刚一开口，侍从便退避；稍一指顾，旁观者便畏缩拘谨。千人分列站立，踮脚仰望；他高兴时，脸色温和如春日的阳光；发怒时，凛然如秋霜飞降。雷霆般的威势从言语中发出，人的生死在笔下判定。我愿同先生谋划此事。”郁离子说：“孔子说：‘富贵是人人都想要的，但若不是用正当的途径取得，就不接受。’我不愿意这样做。” 公子说：“骑着迟缓的马，穿着黑貂裘，袋中没有百钱，囊中没有多余的金子，却慷慨辞家，踊跃远游；提起衣裾进入公门，凭三寸之舌打动王侯。一句话投合，王侯便不觉移坐向前；即使更换侍仆、手持蜡烛相陪，仍听得心醉骨酣；我执鞭侍奉，惊骇得出汗，勇士也为之吐舌。于是他说一句话便能制定成法，提出一项主张便能建立律令，制定九章以使国家富强，施展六奇以制服敌人；阳谋阴谋并用，神灵授助、鬼怪潜伏。他一指挥，便如白虹贯日；一回顾，便如长庚星进入月中。樗里子也不能测度他的机谋，孟贲也不能抵挡他的决断。因此一句话贵过千金，一个诺言重过千钧；他吹气，猛虎便竖毛；轻嘘，寒冷山谷便生春意；一声咳嗽便能折断五兵，谈笑之间便能使三军退却；他的气势足以威服燕赵豪杰，贬斥齐楚君主。我愿同先生谈论此事。”郁离子说：“孔子说：‘徒手搏虎、徒步涉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同道的。’我不愿意这样做。” 公子说：“有十万士卒、三千虎贲，驾着犀皮战车，用駃騠驾车，以騊駼驾战马。造父为御者，乌获为车右。士卒勇猛如熊罴，战马奔驰如腾龙；声势喧阗，震响山谷。士卒挂着重铠，披着鲛鱼皮甲，光彩照耀如冬日冰雪、晨星闪烁。纯钩、太阿等宝剑，纹理如龟鳞；雄戟挥动如虹，厹矛刺出如蛇，锋刃放光，上接斗杓。又有角端弓、鱼牙箭，拉满弓弦，弯弓如月在手；箭发之后，蹲身护甲，箭羽仿佛被吞没。黄间、溪子等强弓，力能贯穿细小目标；九牛牵引，发射时如雷声怒吼。于是白羽旗如荼花，赤羽旗如红花，大旆、锋旗林立，竖起玄戈，建立九斿霓旗；旗帜如云旋风回，山陵为之起伏，太阳也为之失去光辉。于是布置天衡，排列地冲，风云乌蛇、龙虎张牙屹立，像山一样；严整如城，混混沌沌，没人能看清它的形状。我愿同先生统率这支军队。”郁离子说：“孔子说：‘俎豆礼仪之事，我曾听闻；军旅之事，我没有学习过。’我不愿意这样做。” 公子说：“五方城郭之中，有真人存在，神通广大，浩瀚无边。他的力量可以转动造化、回转天地；他的功业可以拯救沉溺者，拔除罪苦，使死者复生、扶助生者，剖开顽昧、照亮幽暗。幽深宁静，荡除六淫；寂静无声，洗去百般迷惑。像割除野草，不留一根草根；像龙奋发雄壮，没有什么能抵挡我。不震动，不摇撼，障蔽便自行消散；不惊惧，不为难，百般怪异便自行散去。像镜面拂去尘垢，光彩焕然一新；像莲花出水，洁净而不沾泥滓。凭借不灭不生，永远保存至精之气；没有形体，却无所不在。放开它没有外界，收拢它没有内部。幽静恬淡，永远享受极乐。我愿同先生求访这样的人。”郁离子说：“孔子说：‘专门攻击异端邪说，这就已经有害了。’我不愿意这样做。” 公子说：“太极混沌未分，分化为乾坤。乾坤开合，凝结为日月。日月交替发光，播散为五精。阴阳二气交合，形成人的真实形体。在天地之间，人独为万物之灵，得以完整承受天性。因此轩辕黄帝向广成子求教，接受了秘诀。秘诀说：‘清穆的气息浩荡幽深，明亮洞彻，可以照见我的庭院。扫除尘氛，驱逐虫蛇；安排众神，聚集到我家。时有风雨，仿佛天地昏暗；疏导而不阻塞，等待万物生长。调节运行，使停止也和谐；保全所受天性，做一个孝子。收拢六方世界，归于一掌；仁德的灵芽，覆盖在你的根核上。乘应龙驾临八方幽远之地。’我愿同先生追求这种境界。”郁离子说：“俗话说，死生有命。我不愿意这样做。” 公子说：“愿意听听先生的志向。”郁离子忧戚地说：“公子，三王已经逝去，孔子的道术受到阻塞，九流、杨墨以及百家同时兴起，淫邪言辞和横议纷说交相出现，反复无常，残酷阴毒，使人惊疑恐惧、迷惑不安，把虚幻说成黑白，像暴风骤发；可以使昏暗的白日像水流冲击一样，甚至漂起石头，曲折回旋，迂回邪僻，像蟊虫、盗贼一样侵害世道。这些是其中最明显的情形。那些矫饰的人则说天地只是旅舍，百姓只是虫蛆，文章礼乐都不值得去做，用来炫耀夸饰，使人沾染它如沾膏油，吞食它如吞鱼钩；虚浮诡谲，欺骗活人、蔑视死亡，舍弃形体而追求影子，轻慢抛弃伦理。这些都是迷惑众生的曲径、蛀蚀世道的巨蝎。如今星象失常，枉矢交错，旬始、搀抢等凶星降下凶光，流散的精气化为貙、豺、蛟、蛇，严重失去主宰，变成封豕恶狼，张牙舞爪，饮血食肉，贪婪无度，把肥膏沉入深渊，累积的尸骸连接太陵，却没有人来救助，天道几乎要熄灭了。在这种时候，却想把富贵当作快乐，把游荡当作适意，不是很可悲吗？我愿意同公子讲论尧、禹之道，讨论汤、武之事，以伊尹、吕尚为法，师法周公、召公，考察先王的典章，商议挽救时局的政事，彰明法度，学习礼乐，以等待王者兴起。” “至于旁门捷径、狡诈诡异、迎合权势、鼓吹贪欲愚行、侥幸求取一时利益的做法，我都不愿意。”于是公子惭愧得脸颊发红，眼神昏乱，舌头僵硬，拜了两拜接受教诲，说：“鄙人没有学问，直到今天才听到先生的话，好像污垢得到洗涤。愿意拜先生为师，真是幸运至极！我当铭记在心，永不厌弃。” 赵时春 七秘 七秘

译浚谷子已经回答了东里先生的诘难，先生认为士人之间相互劝谕，可以用含蓄的话讽喻，不可以用苦口的言辞强行劝诫。于是说：有一种东西，没有手却能抓取，没有翅膀却能上升，没有力量却能牵引千钧，没有勇气却能制服猛兽。把它垂下去就更加高，把它牵引起来就更加纷乱。它潜藏时，即使离娄那样明察的人也看不见它的形状，即使黄帝那样聪敏的人也听不到它的声音。它发出时，便猛烈悲鸣，连孟贲、夏育也会受到震慑。你难道能割伤这孱弱微小的身躯，却还要贪图它末梢的利益吗？浚谷子说：他们将把它设置在崎岖险峻之处，在鬼魅幽居、狐兔往来的地方。世上有些穿墙入户的盗贼，削足疾行，蹑足而走，忧惧不安，唯恐被人知道。他们正中要害，扼住咽喉，拍击后背，斩断首领，却仍不敢声张。我行走在宽阔大道上，遵循正路，不陷入险隘，不走小径，言语坦荡，行动从容，停在那里。他们若设置陷阱，陷害的不过是众多旁人；即使有一人发怒，又怎么能伤害我呢？先生说：天刚亮就做饭起身，日到正午还聚集在一起的人，是在奔逐市场利益。车辆奔驰、快马骤进，惊惶的士卒争相前进，刀剑必先加身，箭镞不空发，冒死向前，连头颅也无暇顾惜，是在争夺雄名。” “也有清肃深严的地方，然而追逐利益的车辆却聚集在那里；在从容谈笑之间，矛戈便会兴起。禁止它却无能为力，防御它又无法测度。它像河水奔流，正浩荡腾涌向下；像烈火燃烧，正灼热蒸腾向上；像猛虎搏击，正咆哮撕裂。你难道能阻挡它吗？”浚谷子说：“苕花、舜华虽早开，也比不上松竹晚年茂盛；迅疾雷霆的震怒，也比不上阴雷深厚的施行；雕、鹗纵横翱翔，也比不上凤凰选择栖息之处。因此枝叶越繁茂，根本越纤细；声名越显赫，真实德行越衰减；羽翼越丰盛，才干谋略越衰微。我将沉默缄口以等待时机，收藏才能以待施用，选择地方居住，等待合适的人再行动。难道我会厌恶这种平庸的牵累吗？”先生说：“把汴水、泗水、汝水、济水汇合起来，使它们千回百折向东流，必定进入淮河。因此吕梁的波涛，上冲渐近天罡，下接地维，蛟龙、鲸鱼、鳄鱼顺流而下，数量多达几万。有一种东西，油滑肥腻，腰部高突，凭借水势、乘着怒涛，掀起如山的惊波。用钩牵引它，竟不到一钧；给它食物使它吃饱，有时却能杀人。俗话说：众水所归，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安逸如鸩毒，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你独自认为怎样呢？”浚谷子说：“清淮虽然长，不能超过洪河；” “吕梁虽然险，不能超过龙门。然而砥柱山屹立在那里，河伯便因此放慢驾驭水势的速度；至于杯勺之水，又有什么值得一提呢？宋玉穿着华丽，容貌闲雅美好，邻女窥视他的人很多，但据说三年也未曾正眼看她们。因此贤者所喜爱的，不是小人所能做到的；君子所行的，哪里是众人所能测度的？然而小人所喜爱的，也不是君子所能做到的。众人昏乱溃散、争吵纷乱，贤者又怎能辨明真相呢？《易》说：‘诚信相交，上下同心。’上下不能相合，也就没有办法了。狂妄狡猾者像兔子逃脱，正直的人却遭受鸩毒之祸，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先生说：“鲁国有峄山，山南生长着树木，树干直冲青云，枝条却脱落了。砍柴人想稍微取些木材，却无从取得；想全部砍取，又力量不足。伐木人惊怪它的奇异，都害怕而不敢从树下经过。牧人和樵童反而把它当作神树，每天祭祀它来求福。后来暴风雨骤至，蛟龙盘绕在树梢；山魈听见后惊骇，招来魍魉在树下放火。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抵御这些吗？”浚谷子说：“这种东西只是清庙祭祀的器具，不是应对变化的工具；只有尺寸之长，不是栋梁之材。” 先生知道那种柔韧交错、陆续绵延的东西是什么吗？它长可以达到万寻，短可以只有一分一寸；粗大如巨木，细小可进入毫毛之间；力量能够牵引千钧，势力能够捆缚龙虎。把五种颜色合在一起，远望如彩虹；纵横经纬编织，可以制作玄端衣，制成冠冕，牵引金印，调和琴瑟，截取楚地兕角，煮制齐阿胶，并把它们调和坚固。只要绷紧它的两端，就能在百步之外射落箭镞；一人射中，万人也不敢前进。这种材料能大能小，能文能武；使用时能同万物一起归于正，不使用时可以卷起来收藏。先生所谈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先生说：“西北有一种鸟，羽毛不能遮蔽身体，爪牙不能保护自身，智慧不能构筑巢穴，力量不能衔来树枝。五官俱全，却没有一样有用。孟冬时节寒风凛冽，寒气逼人，天色惨淡，北风怒号，夜色漆黑、云层昏暗，山中空寂，鬼也像在哭泣。这只鸟惶恐迷乱，不知道投宿何处，仰天呼喊：‘天罗！天罗！我该怎么办？’风婆吹起波涛，冻住我的山坡，哪里才能等到天明结成巢窝？它的叫声呜咽，哀怨凄楚。等到白日照临，阳光完全舒展，它便召集同伴聚在山南向阳温暖的地方，蹲坐相依；稍稍暖和后，便十分欢喜，又呼喊：‘天能把我怎样？’ “得过且过，向着阳光的山坡，暂且一同坐着。”这种器量狭小、才性迟钝，遭遇困厄便怨天，得志便自负，琐屑而不值得称道的，难道就是这种东西吗？”浚谷子说：“阴阳精气凝结，天地人三才聚集精华，五行交会，七曜舒展光明，灵神降临依附于其中，于是产生了有羽翼的神异之物。它不是麒麟，不是龙，不是犴，也不是熊；文采覆盖全身，五色光彩交相闪耀，所到之处……”其国中必定有圣人，承受上天洪福，却不安于旧居，所以不筑巢；不啄食污秽，所以不寻求食物；背负仁义，践履忠信，却无处施用。它聚集时，群鸟来朝；行动时，众鸟跟随。只有乌鸦不了解它，聚在一起喧噪，它难道同乌鸦有仇吗？只是因为所处不同罢了。先生说：“雍州是古代的天险之国，有两条河，一条发源于笄头山，一条发源于凤鼠谷。它们的源头都清冷深幽，在石泉之间倾泻，在青色崖壁上飞溅，远望如白虹；下游流入淤泽，冲击沙石，推岸拥山，填土成泥，最终都成为浊流。如今世俗却说一条清、一条浊，水同人有什么关系呢？狗叫一声，众狗便跟着叫；在地上画线便形成图形；聚集的蠓虫如雷声；成群的蚂蚁也能决堤。毁誉产生于爱憎，却不是爱憎所能完全决定的；荣辱产生于是非，是非又怎么能得到真实呢？”

译浚谷子说：“人们说西方有一片水，轻柔盈荡，散漫无力，周围绵延万里，连羽毛也托不起；水上有一座山，用金玉珠晶装饰，用琼瑶琚璝堆积。山中四时美好，只有年轻没有衰老，只有生没有死，只有仁没有智；向西距离中土不知几亿万里。这两处若不是飞仙，谁也不能到达，那么又有谁能知道它呢？它的美丑由谁辨别？由谁命名？人又从谁那里接受这种说法呢？所以影子可以没有实体，波浪可以没有水，土地可以没有大地，子女可以没有母亲，这些不过是说话者使自己心意快适、口中称意罢了，从未知道它们是否存在，更何况能够穷究它们的真伪吗？”先生说：“有个客人穿着羊羔皮裘，拿着白色丝囊，在市场上边走边唱：‘静止的水清澈微波，不能向前流；奔腾的水扬起泥沙，波涛连接天际；梧桐脆弱容易折断颠覆；樗栎不动，安稳如山。’市场中的人急忙趋前获取钱财，路上的行人却困顿艰难；云中的鸿鹄知道我的心意，占据高处飞向青天。你能解释这些话的意思吗？”浚谷子说：“千里马不会因为轻微跌倒，就放弃走完千里；大乐不会因为细小的杂音，就立即改变八音的节奏；大将不会因为小败，就忽然更改已经制定的谋略。便利巧妙、顺利通达，往往是艰难阻涩的根基；朋友过分牢固胶结，往往是倾覆裂解的开端；无故得到利益，往往是遭受祸害的根源。织造锦绮要超过一个月才完成，织绨缯十天便可成，这难道不是美恶取决于迟速吗？” 云运行得不久，积聚就不厚，所以密云经过三天才形成大雨；这难道不是厚薄取决于久近吗？隼鸟借风飞扬，却有时被风击伤；萤火虫凭火光照明，却有时被火烧伤；这难道不是利害潜伏在宠辱之中吗？唉，天下的变化已经很久了，最终没有不安定的；可是有人徒然忧劳、张望不定，又究竟在做什么呢？”先生脸色忧怒，说：“长途奔驰，直到抵达所期望的地方；强弓短箭，贵在射中目标。执掌事务的人心中所怀抱的，就譬如用兵机谋，不要让人轻易看透。” 连珠 郑王厚烷 刘基 宋濂 王袆 王稌 沈恺 冯时可 郑王厚烷 上给世宗皇帝 上给世宗皇帝【王因这篇文章被旨意送往高墙禁居】臣听说，价值连城的璧玉不能交给拙劣的工匠；日行千里的骏马，必定托付给善于驾驭的人。因此修养自身的人，以损害德行作为忧虑；保卫国家的人，以失去贤能作为忧虑。臣听说，像磨刀石一样平直的道路，人们反而把它当作邪路；弥漫天地的言论，人们反而把它当作上乘。因此孔孟门下无人时，异端邪说纷纷兴起；尧舜的时代已经远去，治理天下之道也难以振兴。臣听说，衣食充足，百姓就富裕；礼仪文教衰败，教化就颓靡。因此农桑必须在风俗建立之初兴盛，伦理纲常必须在施行教化之时彰明。臣听说，百张口都说好话，正是用来尊崇奢侈；一颗心诚恳询问过失，才接近上天。这样看来，谄媚之舌容易顺从，苦口的劝谏难以被接受；所以尧广泛询问而政治宽裕，舜拒绝劝谏而德业坠落。臣听说，水满了容易溢出，月圆了容易亏缺。因此保持谦逊的人，不凭借德行欺侮别人；消除祸患的人，不等到过失发生才去追究。臣听说，耗尽百姓脂膏去做无益之事，世人不知爱惜；使国家增长却损害百姓利益，士人认为这不是忠诚。既然如此，百姓饥饿，君主就不能独自富足；农民富足，国家便不能陷于凶困。因此爱护百姓，福气就降临国家；脚趾上的雪融化，灾祸却会从船中兴起。臣听说，晋文公简化礼制，《春秋》便加以贬责；邹衍被关进狱中，夏日竟降下霜来。这样看来，不诚实而获罪，往往在未被察觉时便招致灾祸。因此畏惧天威的人能够谨慎遵守天戒，敬畏的人总是依循旧有典章。臣听说，商鞅崇尚严法，秦国很快因此灭亡；仲尼施行仁政，鲁国三个月便得到治理。因此万物各得其所，取得民众拥护在于施用宽政；百姓没有匮乏，求仁应先从身边的譬喻做起。臣听说，临春阁上歌舞宴饮，陈国便以祸患充满；步虚声传到城中，宋室将要毁灭。因此成汤宽厚仁慈，不以声色为亲近；放勋恭敬谦让，不以茅茨简陋为耻。臣听说，披衣可以使身体御寒，充食可以使饥腹饱满；百姓每天只忧虑这些，耕种南亩、凿井于西邻，百姓每天便感到喜悦。既然如此，给予恩惠，是要让他们知道快乐；给予利益，是要使他们忘记劳苦。因此使天下熙熙安乐，是王者的作为；使人欢娱，是霸者的策略。刘基 连珠八首 连珠八首 听说空谷会有风来，山谷并没有同风约定，而风自然到来；深山中有树木，山也没有同树木约定，而树木自然生长。因此福气不能靠求取，德行深厚便会聚集；功业不能靠侥幸，人民归附便能成就。听说万物没有样样俱全的材料，只要适合使用就可以；材料没有完全无用的，选择适当用途便是长处。因此即使是一天之内任用的人，也可以让他观察衡量五毒，也可以让他治疗溃疡。所以穰苴统率军队，智者、勇者、贪者、愚者都能各得其任；公输建造大厦，栋、梁、栟、梲等木材也各自得到合适的位置。听说千斤重的大象不怕老虎，却害怕老鼠；三寸长的蝎子不蛀食荆棘，却能蛀食松树。因此制定制服之策，必须取其所畏；设置防备，必须查明它能够容身之处。这样便能不受震动而比斧钺更有威势，不费力而比城墙更坚固。听说控制万般变化，关键在于专一；察知万般细微，关键在于镇定。因此众车辐把身体集中在一个车毂上，万物的形态都纳入一面镜子之中。所以人心没有疑虑，鬼神也不违背；君王的言语如丝带垂下，万民全都听从。又听说深渊越深，水流越缓；声音越大，回响越悠长。因此政事逐步形成，百姓就不会惊骇；风俗逐步改变，功业就不会浅薄。听说种植优良谷物，必须用肥沃土壤；铸造洪钟，必须先制成土模。因此万物没有必定卑贱的，卑贱之物也不可轻视。大海容纳污水，然后才能成就它的广大；君主容纳众人，然后才能保有他的尊荣。听说上天不掩盖邪恶，神道与人道便不会乖离；君主不忌讳进言，上下的实情便不会被遮蔽。因此周朝史官能够陈述诗歌，周朝享国八百年；秦朝下令禁止议论，秦朝只延续了一二代。听说龙涎、螺甲以臭为香，苦卤、酸梅以爽口为味。因此五气相互感应，善于调和便能取得巨大功效；五种材料相互成就，善于使用便能获得美好利益。宋濂 演连珠十首 演连珠十首

译听说做事贵在审察时机，行动应当少犯过失。《大易》谨慎辨别，告诫人们要及早防范；《春秋》重视谨慎开始，细微之事必定逐渐发展到显著。鸿鹄每每从细微处求取。因此蜰■〈虫遗〉一出现，潜藏的鱼全都惊恐；霜钟刚刚敲响，巢中鸟儿便都忧惧。听说龙飞上天空，云便随之而起；虎一声长啸，狂风便随之兴起；丰泽之地宝剑飞动，猍地的冠帽衣履汇集；晋阳挥戈指向四方，冀北的簪缨人物便聚集。因此志气彼此契合，精神相互汇合，不必迁移桑树的阴影，大功便可建立；一旦穿上戎衣，四海便可平定。听说鉴赏事物贵在精审，取用材料要有方法；一丝一毫的差异，观察所得便如天渊之别。因此峄阳的梧桐，只有伯牙能知道它的优良；乌号弓，必须由羿才能领会它的妙处。如果只是任意出售而投给不识货的人，不如收藏声音而保存光彩。听说别人蓄养的树木，即使轻如尺布也被看重；家中收藏的破扫帚，却珍视得如千金。为什么衡量标准会突然丧失？这是积重难返的弊病已经很深。因此自我珍视而轻视别人，连普通妇人也不会这样做；内心空虚却拘泥礼法，甚至可以被百官改变。听说天地大化主持播布，什么奇异之物没有？通达神明而广泛收取，关键在于识见端正；如果局限于自己的浅陋，就会失去对万物情状的理解。因此南方边地的流泉，人喝了会化为蟒蛇；西戎的羊角，移植到土地上便能成形。听说有所感应便有所回应，没有幽暗之处不显明。有时是声音相互召唤，有时是物我两相忘却。因此瓠巴一弹琴，游鱼便出水倾听；曾子倚山长啸，飞鸟便下翔。听说大地随着天空偏转，气候因地域而不同；一旦失去中和，流动便会失常。因此繇首山常年凝结积雪；寿麻国的酷暑比别处更加炽烈。天意先显征兆，神符已经显现，其中有的符合天地二气的氤氲，包含日月星辰的融和光明。万事开启必有先兆，揣度事理并非虚妄。因此赤龙感应黄河而尧出生，白气贯穿月亮而汤降生。听说处在平地便通行，处在险境便艰难；志向不改变，力量才会增长。因此鱼儿跃过龙门，难于拾级登阶；车辆驶上太行山，难于通过险要之处。听说只有皇帝建立中正之道，才能为世间制定常法；改变鹿豕般的野俗，便要竭尽力量推行正道；使鱼鳖般的百姓脱离蒙昧，便要忘却自身而奉献于世。因此疏通河汉的人，头发磨光、腿毛磨尽；赞助天地的人，心中有经，背上有纬。王袆 演连珠十首 演连珠十首 臣听说，圆形苍穹和华美天象排列星宿，显明天意；北辰是天的枢纽，至尊而不移动；中宫天极，是泰乙恒常居住之处。因此人君居于正位，是为了建立皇极；王者居于中央，是为了扩展帝王的事业。臣听说，腾蛇在雾中游行，应龙在云中飞腾。蛇有什么威势？靠雾来助长它的威势。龙有什么神异？靠云来显出它的神异。因此人君所依托的，是权力的盛大；人君所乘凭的，是地位的尊贵。桀做天子，凭借地位便能扰乱天下；尧做普通人，却不能治理三个人。臣听说，婴儿没有别的欲望，却一定要满足他所有的欲望；婴儿有些话说不出来，却一定要体会他没有说出的意思。因此圣人治理万民，务在沟通他们的心志；圣人制御万物，贵在保全它们的天性。臣听说，上天极其公正，四时依次运行而成。秋霜肃杀，树木却不怨恨落叶；春风滋养万物，草木也不感谢自己的荣盛。因此圣王治理天下，使百姓不自夸，以德义涵养他们，却使他们不知道这是恩惠；以法律约束他们，却使他们不知道这是刑罚。臣听说，事情顺利便便利，万物适宜便安宁。为猿猴施恩，并不是背着它爬上树；为鱼儿施德，并不是提着它放进深渊。因此夏季免除徭役，冬季征发劳役，百姓不以为怨；春季借贷粮食，秋季征收赋税，百姓常常把它当作恩惠。臣听说，句粤的竹箭，箭镞用精金制成；即使把梧桐的花朵拿在手中，又怎能同枯木相比？蜚景剑的威势压倒白日，用它来割取猎物，和用普通刀刃有什么区别？因此依据材料的能力授予职任，大小便各得其宜；衡量德行任用人材，圣贤便不会被埋没。臣听说，天地之道有开始而没有终结；阴阳的变化有消退却不会断绝。因此严寒使时令肃杀，墙根的草已经生长；酷暑热气熏天，井底的泉水仍然清凉。臣听说，力量不能长久强盛，势力没有永远称雄。月亮刚刚圆满便开始亏缺，雪刚刚积起便已经融化。因此处在高贵地位的人，长久保持操守便能保全；处在极富地位的人，守持谦虚空虚便能善终。臣听说，银河回旋、日月星辰发光，是天上的文采；草木荣茂、山川屹立流动，是地上的文采。道理虽然明白，没有文辞便无法流行；事情虽然真实，没有文辞便不能完备。因此以经纬组织天地，以黼黻文饰万物变化；帝王的文章用来彰明法度，辅助群经，文饰众说；贤哲的文章用来传之后世竹帛。臣听说，看见礼仪便能知道政治，听到音乐便能知道德行。因此观察世道兴衰，以文章作为准则；文章和平浑厚、质朴充实而美盛，便可验证治理之道正在昌盛；文章夸张浮华、纤巧淫靡、诡怪支离，便可看出政理已经败坏。王稌 续连珠五首 续连珠五首 臣听说，人参、苍术药性良和，所以能补益人的元气；乌头、附子药性猛烈，只能攻除人体邪毒。因此圣人把德行当作人参、苍术，用来培养教化功业；把刑罚当作乌头、附子，用来辅助治理浇薄的风俗。臣听说，禾苗和莠草生在同一田地，莠草茂盛而禾苗衰败；兰草和蒿草一同生长，兰草微弱而蒿草繁盛。因此贤者与愚者混杂居处，是道德的灾害；忠臣与奸佞混杂，是国家的疾病。臣听说，海鸟降落在郊野，人们用太牢供奉它，用盛大音乐享娱它，但它的心志并不安宁；泽中的野雉被关在笼中，十步吃一次，百步饮一次，但精神并不旺盛。为什么呢？失去本性，天性便迁移；失去常态，内心便丧失。因此尧舜的教化，不用强制而天下自治，举世都安乐和悦；没有可称述的德行，却像上天那样广大。臣听说，暑热正盛时阴气便开始产生，严寒达到极点时阳气便开始恢复；月亮刚圆便开始亏缺，潮水正上涨时势头便开始收缩。因此圣人不处于极盛，君子常常保持不足。臣听说，麋鹿的头不能用来加冠，螳螂的臂不能用来支撑门户。为什么呢？重大责任不能随意托付，随意托付必然导致失败；名位和器物不能滥用，滥用便近于亵渎。因此背着东西却乘车，会招来盗寇；鼎中的公食倾覆，鼎足便会折断。沈恺 连珠八首 连珠八首

译听说享用大羹的人，会轻视小鼎烹制的食物；演奏钧天广乐的人，会轻视巴人里巷之曲。因此正统学问明白之后，难以再接受异端之言；最高的道理既已领会，难以再接受百家之说。听说王安石高兴得折断木屐，扬雄恐惧得跳入阁中。因此内心修养没有预先充足，便会随着外物而充盈；内心有所欺骗，便会随着外物而枯竭。听说材料幸运的，成为文章栋梁；其余的便被弃置在沟壑中；黍稷受到重视的，供奉神明；其余的便成为雁鸭的食物。上天生出材料，本没有高下不同；但人所遭遇的，却有贵贱差别。听说遭遇狂风暴雨，才知道大厦庇护深厚；走过穷崖寒谷，才知道阳春恩惠广大。因此祸乱不达到极点，治理就不能显现；思虑不深切，感受就不会深厚。听说洗浴不一定要到江湖，关键在于洗去污垢；做官不一定要身居高位，关键在于施展志向。因此柳下惠虽然耿介，也不以小官为卑；仲尼虽然圣明，也不嫌弃管理会计之事。听说天下本来就有破碎的经典，但人心却没有不完整的道理。因此虫鸣、股跃，未必不是舜的《韶》乐；万物品类不同、形态各异，又怎知不是周公的礼制呢？听说和煦微小的恩惠可以言说，而至仁之恩难以命名；孤立微小的义行可以知道，而大德难以比喻。因此子女不向父母谢恩，万物也不向天地感荷施与。听说头发不足，掉了发髻便感到羞惭；脚趾不足，掉了鞋子便感到忧虑。因此内在看重的，外在便看轻；看见大的道理，日子便会安乐。冯时可 拟连珠十二首 拟连珠十二首 臣听说，用有色彩的丝线再镶饰有色彩的丝线，善于辨色的人也看不出它的美；用水掺水，善于辨味的人也不能把它做成食物。因此《大明之咏》称说殷朝，是为了警戒周朝；《言之书》借秦朝的事，是为了警惕汉朝。臣听说，神灵所痛恨的，即使尊贵也得不到享受；上天所开启的，即使卑贱也不会遗弃。因此王子投下美玉，河伯返回而化为石头；雅奴祈求铁器，山灵保佑而使它成为刀。臣听说，善恶所触发的事情，一旦遇到变化便不会回转；因缘业力既深，经过劫难也不能解除。因此苍鹄衔卵而开创国家，感于仁德，死后化为黄龙；巴子射杀女子而统临夷地，威势耗尽，最终化为白虎。臣听说，在堂上吹笙，小小的和声松弛，大巢便孤立；登上倾斜的车子，一个车轮损坏，满车货物便危险。因此一个小人挡在道路上，便能遮蔽玉烛的光明；一个奸佞掌握权衡，便能毁坏金瓯般坚固的国家。臣听说，乌鸦啄食牧靡草便能解除毒性，袅鸟吃桑椹便会改变叫声。金潾、象渚之地，教导它们便能成为礼乐之乡；青羌、羽民之族，驯化它们便能形成邹鲁般的风俗。因此王者不把四方异族视为外人，圣人常常让八荒之地都安处于席褥之上。我听说，探究事理、从表面推求本质的议论，会使拘泥的儒生感到惊骇；观察域外的事物，却能使见识精深的人豁然明白。因此，战国时各国在极小的利益上争强，邹子便广泛谈论九瀛；末世之人为了极微小的利益相互争夺，佛氏便广泛宣说三界。我听说，数理虽蕴含于神妙之中，却可以从八方疆域看见；事物的隐微虽然藏在寂静之中，即使相距五步也无法窥见。因此，推求形体、观察影子，太阳和月亮的光明会显现在表面之下；偏听偏信、独断专任，即使同在一条船中，也会使胡地与越地般彼此判然有别。我听说，苍天回转而使春天到来，万种花草都不会失去它们的荣盛；屏翳降下雨水，百谷怎会不安享它的滋润？因此，帝尧的功力究竟算得了什么？孔子的圣明，又有谁能完全知晓？我听说，草有莘草、蘲草，把它们合在一起服食就能延年益寿，单独食用却会伤害生命；言论有甘美的，也有苦涩的，把它们一并考察就能明辨是非，偏听一面却会招来祸乱。因此，圣王从各方面向盲人乐师和史官取资，贤能的辅佐者也兼听樵夫农民的意见。我听说，以自身来率导万物，必定如高声先唱而应和者众多；以人的诚意感动上天，只有精诚达到极点，神明才会相通。所以，在高大的台阶前长声叹息，声音就会充满遥远的山谷；在幽暗的屋室中斋戒静心，内心的诚意就能感通昊苍。因此，王者依据宏大的谋略颁布诏令，圣人持守玄妙的德行来举行光明洁净的祭祀。我听说，依附黄鹄翅膀的人，有时会在暴风中迷失道路；探取神蛇宝珠的人，常常会在毒雾中丧命。因此，炎门借用筹策，平原君由此招来祸患；权馆使人飞扬冠缨，石买也因此受到羞辱。我听说，柔软的树木舒缓摇曳，也有奏出丝弦之声的能力；岩石制成的鼓即使轰轰作响，也没有应合节拍的声音。因此，优旃把漆涂在城墙上，太室的谈话便听来像捷报；那律穿着瓦片制成的衣服，却能在上林苑的讽谏中说明精微的道理。《皇明文征》卷三十五。●《皇明文征》卷三十六。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阅读《子史》《文集》。考辨《律历》《圣系》。辨析一：《天地》《经文一》。◆阅读《子史》《文集》。○子史。章懋。王世贞。△章懋。读《王章传》。读《王章传》。执掌史笔的人，应当依据是非来评论，不应当依据成败来评论。若依据成败评论人，天下就没有完人了。汉成帝时，大将军王凤凭借皇帝舅父的身份专权办事，京兆尹王章说王凤欺骗蒙蔽皇帝、不忠诚，不可任用，应当另选忠臣贤者。成帝喜欢他说的话却不能采用，于是王章被王凤陷害而死。班孟坚讥讽王章不能权衡轻重，难道那些默不作声、尸位素餐、只求保全自身和妻儿的臣子，反而算是能够权衡轻重吗？当时，五侯骄横僭越，一起作威作福；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大臣们奴颜婢膝，如张禹、孔光；小臣们满心阿谀、巧舌谄媚，如杜钦、谷永。朋党互相勾结，天下的形势渐渐落入王氏手中。朝廷大臣除宗室刘向之外，没有一个人为汉朝的忠诚和谋划尽力。何况王章由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又任京兆尹，身居重任，享有厚禄，本来就不是职位卑微却言论高亢的人。成帝召见他询问时，总是屏退左右，皇上醒悟说：“不是京兆尹直言，朕就听不到有关国家社稷的谋划。”这样看来，王章与成帝也不是交情浅薄却言辞深切的人。像这样的进言，似乎并不过分。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却不幸被杀，这也只是命运罢了。只是为什么要责怪他不能权衡轻重呢？班孟坚如果惋惜他的死，只要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也就可以了。既然已经委身事奉他人，竭尽忠诚就是臣子的职责。如今一定要说他不能权衡轻重，难道不是在排斥那些为守节而死、忠直不屈的人吗？假如成帝能够采用王章的进言，抑制外戚干预政事，寻求忠臣贤者来辅佐自己，那么汉室最终就不会有新都之祸。撰写汉史的人，必定会赞美王章的功劳，称许他的言论恰当。哪里还会有不能权衡轻重的讥讽呢？唉！像这样根据成败评论人物，古人所谓的良史，果真是这样的吗？△王世贞。读《元史》。读《庄子》。读《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