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六十九

译大明中山武宁王姓徐，名达，凤阳府凤阳县人，世代务农。王二十二岁时，正值元朝末年战乱兴起；癸巳年，我聚集义军，王来到我的部下。我观察他的才干，和他相处将近两年，发现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远远超过群英，于是任命他为主帅。凡有出征，便代替我出师，又过了将近一年。第二年乙未，我被敌人擒获，敌军的主帅也被我军擒获。第二天，王前来以自身伏地请求代替我，以我归还我军、释放敌军主帅为条件，交换我回来。不久，他随我渡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当时军务繁多，姑孰郡紧邻长江，况且元军主帅蛮子海牙率水军阻挡江面，成为我的肘腋之患，使我无暇率军四处征战，于是命王为将，挑选精兵数千，向东攻取溧水、溧阳。王的军队到达后，守军不再抵抗，百姓全都安定。第二年丙申春二月，在采石击败元朝水军。王仍驻守溧水。三月，召王随军征讨建业。过了十天，到庚寅日，军队进入建业。又过了七天，到丁酉日，任命王为大将，军队沿江而下，水陆并进，向东攻取京口，大败元军京口元帅。平定京口后，又向东侦察浙右。当时张士诚擅自称帝称王，派将领已经占据毗陵，旌旗彼此相望。毗陵守将暗中派遣间谍，诱骗我军斥候。王察觉后，派使者回来报告，请求整顿军队讨伐。朕答应了。王率三万人逼近他的营垒，又派使者回来报告，说贼军势力已经稍显窘迫，再增援军便可以攻下。朕派出一千多名战将、十三万甲士，军队会合后包围毗陵。张士诚从姑苏派他的弟弟张九六率数万人前来救援，王派兵迎战，不一会儿便将其击破，生擒张九六。城中守军仍然坚固，朕又增加新归附的两万人，合力包围。守军非常窘迫，设法诱骗我方新归附的两万人。新归附军的主帅暗中带领全营进入城中，帮助敌军作战。起初我军环城扎营，因为新归附军叛变，四面营垒失去了三面，只有王坚守南面。开平王仍在城东南外一舍处扎营，扼守敌军援兵。听说新归附军叛变、敌寇逼近王营，王拒守并作战。开平王从外面来援，内外夹攻，大败敌军，擒获守将张德。其余军队败退入城，王又环城围困。张士诚从姑苏派将领吕珍，日夜潜入城中督率军队防守，与王相抗。起初敌军虽然人数少，但粮食尚且够用，攻守更加坚固。等到诱降者进入军中后，敌军粮多兵少，作战又犹疑不决。丁酉年春天，守将吕珍暗中逃走，城下军队才撤回。朕又派军征讨宁国，劫围宁国的援兵赶到，王派兵扼守要地交战，援军战败，俘获斩杀很多人。十天之内攻下城池。宣城投降，也归附后凯旋。当时四方群雄很多，朕固守江东数郡，命王厉兵秣马，观察各方形势。又过一年，即戊戌年，命王整顿军队坚守建业。朕亲自攻下浙东金华，已经平定。六月军队返回，不久派王西征皖城，水陆并进。秋季稍早，命王西征池州，军队到达即平定。陈友谅派兵来救，斩首一万人，生擒三千多人。当时张士诚发兵侵犯宜兴，宜兴城陷落，朕派王率兵再次击败敌军；军队到达城下，不到十天城池便收复，生擒三千多人，其余都战死。那一年维扬的元义兵全部归附。壬寅年秋天，王随朕攻下浔阳，陈友谅败退溃散。当时张士诚发兵攻打长兴，朕留下王守浔阳。不久召王回来，军队驻扎在中涂，又命他重新守浔阳。等赶到时，陈军已经进入城中，王派兵与之交战，陈军再次溃败，俘获斩杀数千人，缴获其家属和战马。当时浔阳境内空虚荒废，无人防守。军队返回建业。癸卯年春正月，攻取豫章城，使其投降。命王向西攻取武昌，未能攻克，于是班师。途中豫章发生内乱，王又经过那里，平定张士诚。北方敌军进攻寿春，朕亲自前往救援，王担任前锋。张军败退，军队转回金斗，包围其城。交战期间，陈友谅大举进攻豫章，诏令王停止围攻金斗，回来整顿水军，解救豫章之围。秋七月，军队驻扎彭蠡，陈友谅停止围城，转而迎战。王亲自冲在诸将之前，击败陈军一艘巨舰，死者一千五百人。从此敌军势力衰弱，我军威势振作，这都由于王身先士卒。癸卯年，留下王守卫京师，朕西征武昌。甲辰年，武昌被攻克。陈友谅败亡后，当年在京师大会军队。乙巳年，命王攻取淮东、淮阴各州。仲夏时军队返回。丙午年，命王率甲士二十万人向东攻取吴越，在吴兴皂林的原野鏖战，生擒张军六万人，没有杀死一个士卒，全部押送京师。冬十一月，军队抵达姑苏。第二年丁未秋九月，姑苏攻下，同时平定浙左大半地区，诏令班师。命王向西攻略苍梧、九溪，使其归服，率军返回京师。洪武元年戊申春正月，朕登上帝位。二月，任命王为征虏大将军、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兼太子少傅、信国公。命他率领二十五万军队，平定中原，抵达齐鲁，百姓得以安宁。所经过的地方都整顿军队、设置防守，谋划储备粮食，军队不扰害百姓。所得的壮士都由王统率出征，不劳烦朕亲自安排。朕想到北方和齐地已经平定，命他渡过黄河向南，军队到达大梁时，父老乡亲捧着酒浆前来迎接。向西攻下洛阳，长驱直入；从崤山、函谷关一直抵达潼关，守军拒绝接受王的命令。宋国公冯胜攻取潼关，朕命他据关防守，又下令返回大梁。向北攻下河内，从邺城向赵州进发，到达临清。当年八月三日辛未，向北进入胡人都城，上奏捷报，报告平定胡地。又命他向西攻下晋、冀，依命办成。长驱经过井陉，晋、冀于是平定。第二年春正月，召他渡河向西，军队进入关中，守军都弃城，关内之地全部归附。召他回京，天下太平。第三年冬十一月，评定功劳、施行赏赐，命王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征虏大将军，改封魏国公。

译洪武五年夏五月，众臣商议向北进入沙漠，王到达岭北后，军队疲惫而返回。皇帝下令沿边整顿防守，每年驻守在燕口之外；从此残余百姓全部收复，天下没有忧患。十七年甲子，太阴星多次侵犯上将星，朕对此厌恶，召王停止北方镇守，让他回家休息。那年腊月二十一日，王染病。朕十分担忧，派人快马四处召集名医，名医都到了，但疾病始终没有痊愈。第二年乙丑二月二十七日己未，王去世。特意追封为中山王，谥号武宁，享年五十四岁。同年四月十八日己酉，葬在钟山之北。生有四个儿子，世子允恭承袭魏国公爵位；四个女儿，长女是燕王妃。王平时言语简明、思虑精密，统兵时命令一出绝不更改，各位将领敬仰他如同神明。他所到之处，攻城却不屠杀，对人也不戏弄。凡是奉命出征，以及功成回师，从不自我夸耀。至于封存姑苏府库，安置胡宫美女，财物一件也不取，妇女一个也不贪恋。他的忠心志节没有瑕疵，如日月一般昭明。王死后，朕担心岁月久远会使他的伟大功绩被磨灭遗忘，因此亲自写道：他生前张扬武威，停止战争、安定百姓，统一华夏，安定神人，这些功劳要用来昭示子孙，光辉万世。把这些话刻在坚固的石碑上，立在神道旁，歌辞说：天命盛大昌隆啊，上天彰显并赐予恩泽；我方英雄俊杰啊，忠诚而贤良。幽深的谋略和秘密的计策啊，神妙的机谋默默运转；温厚和顺啊，又兼有刚强。手持旄钺出征啊，出发时旗幡仪仗缭绕；雄健的气势轩昂。战马灵动啊，马蹄飞快，旌旗烈烈向前。六军整齐盛大啊，铠甲头盔磨亮，戈矛灿烂，锋刃精利。军队驻扎啊，周围营房如星罗列；箭囊相连，一个接一个悬挂在旁。刁斗声频频响起啊，军令严密；山川中的妖魅啊，哪里还敢藏身？拉满弓弦，力量强劲啊，射向彗星；长枪几乎触及星月，仿佛蒙上秋霜。奋扬忠诚于海内啊，谁能在前面抵挡？摧毁坚固的敌军，安抚归顺者啊，我军武威正当发扬。臣听说，古代功臣去世后，墓中有志，墓道上有碑，这是礼制。然而自唐代以来，都命令文学之臣撰写碑文。只有我圣明皇帝扫平群雄，统一天下；虽然辅佐的股肱、爪牙不止一人，但中山武宁王确实是开国功臣之首。向南收取吴越，向北平定中原，向东平定齐鲁，向西进入关陕，大体都是王的功劳。如今王去世，圣上认为王的丰功伟绩及其始终本末，不是文学之臣所能全面知悉，所以亲自书写，刻在墓道上。自古以来君主用礼制报答功臣，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臣等才智不敏，幸而能够一同侍奉经筵，恭敬地观看御制文章，感激涕零，谨在碑文左侧拜手叩首书写。文渊阁大学士、奉议大夫臣朱善，承务郎、左春坊左赞善臣刘三吾，承务郎、左春坊左司直郎臣汪仲鲁，翰林院待诏臣沈士荣，臣孙大雅谨慎书写。○宋濂 明朝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神道碑铭。△明朝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神道碑铭

译洪武二年己酉秋七月七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在军中去世。二十三日，讣告传来。皇上为此震惊悲痛，停止上朝，朝廷上的臣子没有不洒泪哭泣的。第二天，诏令中书省商议，追授常公为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忠武。八月初一，灵柩车到达龙江。皇上亲往祭奠，痛哭着回来，亲自选定钟山草堂原作为墓地，营建墓穴和安放神灵的祠堂，所有需要的器物都由官府供给，不使他的家人劳费。到了冬十月九日才下葬，又把恩典推及他的三代亲属，都封为王爵。生前荣显、死后哀荣，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皇上仍然不忘他的功劳，召我宋濂到殿中，对我说：“朕向东安抚高丽，向西抵达吐蕃，北至沙漠，南到交趾、占城，没有不低头接受命令的。计算开拓疆土的功劳，如果按十分计算，王大概占了七八分。朕如今亲手记录征战的先后次第，交给你，希望你作文把它刻在高大的碑上，使王的功劳流传无穷。” 臣宋濂接受诏命退下，谨行再拜，撰写序文并为他在墓中作铭。王名遇春，姓常，濠州怀远人，世代务农。天性刚毅，臂力超过常人。壬辰年，群雄同时起兵，江淮一带因此沸腾。当时王二十三岁，被群盗刘聚所得。刘聚看到王相貌奇伟，便把他从普通士卒中提拔出来并信任他。王每次出战，必定鼓起勇气争先，刘聚非常喜欢他。王观察刘聚的作为，认为他最终不能成事，便想选择可以依附的人。乙未年，他听说皇上驻军和州，便带领数十人离开刘聚来归附。过了两个多月，请求担任前部先锋。皇上说：“你来投奔，是因为士卒粮食断绝，所以来求食。你原来有主人，我怎么能留下你？”王再三请求，甚至流泪哭泣。皇上说：“你暂且随我渡江，等攻克太平，再把自己交给我效力也不晚。”夏六月，皇上先到采石矶，元军在矶上列阵，矶下巨船密集如织，相距只有三丈多，仓促之间难以登岸。王乘坐轻快的小船接连赶到。皇上挥手命他上前，王立即弃船，挺戈先登，敌众纷纷披靡，于是攻取采石，乘胜夺取太平。王跟随皇上守御，这才被授为总管府先锋。冬十月，升任管军总管。丙申年春二月，元朝中丞蛮子海牙又率军驻扎采石，使南北交通断绝。皇上担心众将士虽然渡过长江，但他们的父母妻儿还留在淮西，势必无法把家属接来，于是王统兵进攻。王到达后设置疑兵以分散敌军势力，又用正兵与之交战。交战时，另派奇兵捣击敌军，将其精锐全部俘获。从此元军扼守长江的势力衰弱。不久王守卫溧阳，攻打建康，功劳在诸将之首。三月，随今大将军、右丞相徐公攻克镇江。四月，授承信校尉，统领军队担任先锋。秋九月，再次攻打常州，恰逢有军队叛逃，投奔伪吴张士诚。徐公在牛塘被围，王与诸将奋力作战，大败敌军，擒获张士诚，斩杀其将领张将军。冬十一月，授任统军大元帅。乙酉年春三月，终于攻克常州，升任中翼大元帅。夏四月，随徐公攻下宁国。秋八月，攻克马■〈马犬〉沙。冬十月，攻取池州。戊戌年春，升任江南行中书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冬十二月，皇上亲自攻取嫠州。己亥年夏四月，转任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守卫嫠城。不久奉命攻打衢州，使其投降。冬十月，升任佥院。十二月，攻打杭州。庚子年夏五月，召回京师，随徐公援救安庆赵普胜的水寨。当时伪汉陈友谅扬言要攻下安庆，王估计他一定会进攻池州，便用弱兵守城，把精锐埋伏在九华山。第二天，陈友谅的军队果然来攻城，伏兵四面出击，俘获、杀死一万多人。六月，陈友谅进入太平，进犯龙湾，王与诸将共同谋划将其击败。不久，皇上整顿水军袭击陈友谅，留下王守卫京师，军民都没有骚动。辛丑年春三月，授任江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秋七月，随皇上攻取安庆，攻破江州，回守龙湾。冬十一月，张士诚出兵侵犯长兴；皇上当时驻扎九江，听到消息后返回京师，命王前往救援，张士诚军战败，俘获、杀死五千多人。壬寅年春，修缮安庆城。罗友贤策划作乱，占据池州神山寨，将要和张士诚沟通，使杭州、徽州震动，命王前去攻打。癸卯年春正月，擒获并斩杀罗友贤，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三月，张士诚派兵围攻刘福通所在的安丰，王随皇上出击。将要交战时，王冲入敌阵，连续三战三胜，敌军大败逃走，俘获的士卒和战马无法计数。于是与徐公一起包围庐州，围了三个月，城池将要攻下时，恰好陈友谅进攻南昌，王解除庐州之围返回。秋七月，随皇上率领诸将前往援救。八月，在彭蠡湖康郎山与陈友谅相遇，王与敌军连接战船展开大战，喊声震动天地，士卒无不以一当百；放火焚烧伪平章的战船，风急火旺，十里之内湖水全都被映成红色。敌将张定边一向号称勇猛如枭，奋勇上前迎战，王射中他，张定边中箭逃走，陈友谅于是退守鞋山。诸将认为陈友谅军力仍然强大，请求放他离去，只有王默不作声。等我军驶出湖口，众人都说江流湍急，想要放船顺流而下。皇上了解其中情况，命令战船扼守上游，王也响应；诸将于是逆流而上，战船遮蔽江面，控制湖口达十五天。陈友谅军中缺粮，只好出江求战。王派火船、火筏抵挡，敌军奔溃，追击败军数十里，从辰时激战到未时仍未停止。皇上所乘的船和王所乘的船都搁浅在沙上，王脱离自己的战船后，皇上的船已经被敌军包围；王又奋力作战使其脱险。于是陈友谅被流箭射死，十万士卒全部投降。不久，陈友谅的臣子在武昌拥立他的儿子陈理。冬十月，王率军讨伐陈理，四面包围武昌。

译甲辰年春二月，陈理衔璧出城投降，荆湖地区闻风而归附。升任中书平章政事。秋七月，随徐公攻取庐州。八月，亲自率兵平定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牛陂等寨，进而攻取赣州。乙巳年春正月攻克赣州，全部平定南安、南雄、韶州。夏五月，回军攻取安陆、襄阳。冬十月，随徐公攻克泰州。丙午年春三月，又随徐公攻克高邮。夏四月，淮安、濠、泗、徐、宿、安丰都被攻下。秋八月，各位将领进攻浙西，军队驻扎太湖；伪万户尹义等迎战，王将他们擒获，直奔湖州毗山，与敌军展开水陆鏖战，敌军大败，于是抵达城下，堵住四座城门，昼夜环城进攻。伪丞相张士信把境内军队全部调来救援，驻扎在茌馆，从我军背后出击。王统率奇兵从大全港进入，扎营在东阡，又出兵击敌，并填塞沟港，断绝敌军退路。张士诚知道形势危急，亲自出兵抵抗，王一通鼓响便将其击败。张士诚又派将领徐义统率赤龙船和亲军前来救援，王又在乌镇将其击败。冬十月，旧馆投降，缴获士卒六万人。十一月，湖州也被攻下，于是进军包围平江。丁未日，包围更加紧急，陈友谅收拢残余兵力，仍背城一战再战，他的将士几乎全部投降。秋九月，终于攻克平江，捆缚陈士诚押来献上，登记其军队共有二十五万人，于是加授中书平章军国重事，疏封为鄂国公，晋爵上公。冬十月，又授征虏副将军，与徐公一同奉命北伐。戊申年春正月，皇上即皇帝位，定国号为大明，改元洪武。王与徐公攻下山东各郡，随即进攻汴梁。守臣李景昌逃走，于是进攻河南。敌军五万人驻扎在洛水以北，将要出兵迎战。王布阵完毕后，单骑执弓箭冲入敌阵。敌军派二十名骑兵聚集长槊刺杀王，王一箭射中他们的先锋，大声呼喊着杀入敌阵，把这些人全部俘获。河南各城也先后平定。皇上驾临汴京，谋划夺取燕都。秋七月，徐公与王渡过黄河，河北各郡又被平定。八月二日，燕都不战而攻克，元君向北逃去。军队驻扎太原，其守将扩廓帖木儿率军前来抵御，锋芒十分锐利。王与徐公商议说："我们的骑兵虽然已经集结，但步兵还没有到，凭什么能够作战？不如派精锐骑兵夜间劫营，使他的军队发生混乱；军队一乱，就可以捉住主将了。"徐公依照王的建议行动，扩廓帖木儿果然受伤逃走。己酉年春正月，进攻大同，竹贞弃城逃往河东，大同也被平定。于是向西进入秦地，张良弼逃走，李思齐迎接投降。奉元、凤翔、巩昌、临洮又被平定。夏五月，元将也速的军队侵犯通州，皇上下诏命王率所部军队向东返回抵御。于是袭击永平，经过惠州，俘获江文清的士兵和战马数以千计。到达大宁时，也速逃走；攻破开平，元君又向北逃去。追赶到北河，俘获元朝宗王三人以及平章鼎住等，共得到士卒一万人、车辆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全军返回燕地，驻扎在柳河州，王患病去世，享年仅四十岁。王为人谦逊自守而不自负，有功劳而没有过失。筹划谋略、决定胜负的方法，他虽未曾学习，却天生就会。他跟随大将军东征西伐，遵守军令节制。等到他亲自率兵时，所到之处无不取胜，这是由于他才智见识明敏而才能力量雄健。唉！像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开国的特殊功臣了。王的曾祖父四三府君，屡次追赠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号庄简。曾祖母张氏，追封为开平王夫人。祖父重五府君，屡次追赠仪同三司、上柱国、少保、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号安穆。祖母陈氏，追封为开平王夫人。父亲六六府君，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或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靖懿。母亲高氏，追封为开平王夫人。妻子定远蓝氏，封为开平王夫人。儿子三人，叫茂、升、森，都是皇上赐的名字。女儿三人，长女许配给皇太子为妃，其余都还年幼。臣濂听说，从前唐太宗起兵平定天下，当时有尉迟恭，离开刘武周，持剑前来归附；后来辅佐成就唐朝大业，尉迟恭的功劳很多，于是活着时获得鄂国的封号，死后得到忠武的谥号。如今王的功劳，不是尉迟恭所能相比的。皇上之所以这样对待王，封号和谥号都与尉迟恭相同，而加给他的王爵，恩典和待遇又十分优厚，拿唐代相比，确实还超过了。史臣所说的“君臣相遇，千载一时”，难道不是不同时代却完全相合吗？因此应当把这些事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流传千万世：一方面用来彰明圣天子如此深切地追念功臣，另一方面用来使王的功勋永垂不朽。铭文说：圣明的君王开创天下，豪杰四方归附；真龙兴起而云气相随，猛虎长啸而大风应和。义旗所指之处，山岳都为之震动；疾如飞风，声如雷霆，谁不认为这是神速的功业？只有忠武王，他的气概极其刚健，持剑前来归附，飞渡长江，无论多么坚固的东西都不能抵挡他，无论什么敌人都被他击碎；席卷而前，长驱直入，容易得如同拾取草芥。平定吴地，安定越地，平服荆地，抚定淮地；威势所到之处，无论大小势力全都来归附。齐鲁已经安定，汴梁、洛阳也已平定，兵锋直指幽燕，不战而获胜，元君远远逃遁，六军倒戈。本根既已清除，还怕什么枝条树梢？于是收复晋地、冀地，又肃清秦地、陇地，又巡行辽海；人人的勇气都增加百倍。在茫茫北方沙漠之间，滦河流经之地，发誓要洗涤边疆尘垢，使边境不再惊扰。王的忠诚精气，上贯天日，光彩灿烂，永远不会泯灭。论疆域的广大，汉、唐都不能超过；论马蹄所到之处，王的功劳最多。十五年间，百战百胜，勤劳全都竭尽，光明地辅佐皇帝基业；辅助开国的功勋、安定远方的威势，古代有时还少见，如今却亲眼见到了。大功即将完成，王忽然长逝，皇帝为之悲哀，如同失去一条手臂，于是加给他恩宠，赐予王爵，穿上衮衣绣裳，光照泉宫。天子说：'唉，这还不能满足我的心意；再推升你的爵位，褒奖你的三代先人。死生之间的哀荣，还有谁能和你相比呢？' 王虽然已经去世，但生前的气概仍令人凛然生畏。钟山北面的墓道立有石碑，词臣为他镌刻铭文，垂示后世无穷。方孝孺 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谥襄武、封东瓯王神道碑铭。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谥襄武、封东瓯王神道碑铭。

译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壬辰日，皇帝驾临奉天门。已故东瓯襄武王的孙子昱叩头说：'先臣汤和去世已经三年，墓道碑已经具备，却还没有刻写碑文，愿陛下怜悯他，使史臣为他撰述。'皇帝下诏说：'可以。'臣昱来到翰林院，请求撰文。臣谨将他的事迹上报，皇帝下诏命我撰写铭文。臣于是说：'从前元朝德政已经衰败，天下大乱，我太祖高皇帝凭借神武明圣的资质，哀悯百姓无辜受难，振衣挥手发令，四方纷纷响应，铲除僭越作乱者，荡涤凶恶奸邪者，十多年间终于成就大业。虽然可以说这是天命所归，不完全凭借人的智力，但猛将名臣在王室建立的功勋，确实有史实可以考证。从前王归还凤阳新宅时，高皇帝有饯行赏赐的诏令；他去世时，又有祭奠诔文。皇帝亲自说自己与王同样受到知遇，滁阳王称赞王的智勇超过常人，命人刻石记载他的功劳，圣上的情意深厚如此。如今陛下不忘旧臣，赐给他的墓碑撰写铭文，以此宠慰汤氏，实际上是继承高皇帝的遗志。臣执笔跟随太史之后，哪里敢最终推辞？'谨按：已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谥襄武、封东瓯王，姓汤，名和，字鼎臣，世代居住在凤阳县东湖里。曾祖五一府君、祖父六一府君，都因王的显贵而追封信国公。父亲七一府君，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右都督、左柱国，追封信国公。曾祖母某氏、祖母周氏、母亲谢氏，都封为信国夫人。王幼年失去双亲，却有卓越奇异的志向，嬉戏时常常练习骑马射箭，指挥一群儿童，父老们都对他感到惊异。长大后，身高七尺，洒脱豪迈而富有智谋。元至正年间，豪杰大多起兵占据郡县，王也想奋发自立，求取富贵。壬辰年，他听说滁阳王占据濠州，兵势强盛，便率领平素亲厚的一千多名壮士，持剑前去归附。滁阳王惊异于王的勇猛，让他置于自己麾下，使他跟随各位将领攻取土地；他每次都走在前面，于是任命他为百户。攻取九湾，进攻濠州的定远，得到士卒一千五百人，任命他为千户。当时高皇帝住在滁阳王的外甥馆舍，王全心归附侍奉，率兵跟随进攻大洪山寨，得到士卒八百人，升任长万夫。又跟随进攻滁州，杀死守将，因功劳多授任管军总管，招集的士卒更加众多。第二年甲午，皇帝亲自攻取和州，各位将领多是滁阳王旧部，只是观望而没有完全尽到臣属之礼，只有王以恭敬之心率兵听命，表现得十分突出。皇帝内心嘉许他。适逢义兵元帅陈也先再次进攻和州，王与将士将其击退。乙未年六月，皇帝渡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王俘获敌军战马三百一十匹，士卒数量也大致相当。不久陈也先与其部将康将军分水陆两路进犯城池，王攻击其水军，箭射中左臂，但愤怒之气更加振奋。中山王徐公达、宁河王邓公愈率军从东门转战城北，击破敌军步兵，于是生擒陈也先献上。王分兵攻取溧水、句容，攻克后守住。丙申年，皇帝平定建业；三月，王与中山王攻取镇江，一天之内攻克城池，军队没有杀伤一人，升任统兵元帅。又与中山王攻取金坛及富庄。七月，转任同佥枢密院事。丁酉年三月，攻克常州，奉命镇守当地，并攻取江阴。第二年，伪吴张士诚的军队侵犯常州，王奋力作战将其击退，俘获士卒三百人。十月，敌军再次来犯，俘获披甲士卒一千多人、战船数千艘、战马数千匹，贼军的气势因此受挫。壬寅年，与中山王一同进攻无锡。癸卯年，在杨山大败张士诚的军队，斩杀其勇猛将领，获得甲士首级五百，追逐其另一名将领莫将军，俘获他的妻子儿女返回。授任中书左丞。甲辰年，张士诚的弟弟、伪丞相士信侵犯并包围长兴，王率步将吴福兴会合开平王常公遇春的军队，与士信交战，士信大败退走，王越级升任中书平章。乙巳年，攻打江西大盗姚大胆，将其斩杀，随即攻取永新州，杀死伪丞相周安等人，登记所获士卒和战马，带回京师，仍然出任常州守将。丙午年，皇帝命各位将领讨伐张士诚，进军太湖，在旧馆扎营，伪将吕丞相等投降，俘获其士兵二千人、马八十匹。转战湖州，守将张右丞投降；进攻吴江，守将不能抵挡，也投降了，于是逼近姑苏，将其包围。第二年丁未年，即吴元年九月，中山王、开平王与王更加督促军队奋力作战，终于平定姑苏，捆缚张士诚带回，三吴全部平定。授任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德，官阶为荣禄大夫。当时方国珍占据台州、温州、庆元三郡，与张士诚接壤；听说张士诚灭亡，已经震恐，王督率各军征讨他。方国珍害怕，乘大船逃藏在海岛中。王派人带信晓谕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方国珍立即率兄弟、子侄到军门等待治罪，交出兵器、船只数以万计，军队所到之处都没有扰民。王乘胜攻下福州。戊申年，皇帝即大位，改元洪武，逐步平定闽中的各郡，抵达延平。守军主帅陈友定依仗险要地势，横暴非常；他命令副将出城投降，陈友定却观望而持两端，王把他俘获带回。东南海上于是安定。这年九月，皇帝驾临汴梁，王实际随从护驾。不久，他与宋国公冯胜攻取怀庆、泽路、晋、绛。洪武二年，与中山王攻下河中，渡过黄河进入潼关，奔赴凤翔，越过六盘，关陇各地都平定。第二年，与中山王、宋国公到达定西，袭击元将扩廓帖木儿的营寨；向西北攻取宁夏，抵达察罕脑儿，仍有元朝猛将虎陈镇守。定东胜、大同、宣府时，王都因功劳超过各位将领而居先。九月返回京师，论功行赏，赐给铁券，封为中山侯，号称开国辅运宣力武臣，官阶荣禄大夫，勋号柱国，俸禄一千五百石。明玉珍乘中国动乱在四川僭越称号，以重庆为都。明玉珍死后，他的儿子明升继位。洪武四年，诏令王与德庆侯廖永忠统率各将征讨明升。明升封锁瞿塘峡来阻挡水军，王用计击败他，水陆并进，直捣伪都。明升不能支撑，率领臣属奉送金银财宝投降。洪武五年，与中山王北征，追击到和林。

译第二年，修筑通州外城。洪武八年，移镇彰德，修筑彰德城。这年冬天，追击元朝逃亡臣子伯颜帖木儿，直到察罕脑儿，缴获牛、马、羊不可计数。洪武十年正月元旦，皇帝念及王的功劳，加号推诚，官位升为特进，官阶光禄大夫，职任左都督，勋号左柱国，爵位为公，国号为信，命他参与商议军国大事，俸禄增加到三千石，仍赐铁券。王更加恭敬畏慎，不自满骄傲。后来与岐阳王李公文忠在凤阳训练士卒。凤阳，是濠州的赐名。第二年，巡抚西河州，修缮城郭和营舍。洪武十四年，与中山王北伐，攻下灰山，俘获元朝平章别里哥和枢密副使久通。又过一年，诏令他前往四川永宁，治理城墙、壕沟，整饬士卒战马。洪武十八年，五开山的獠人作乱，王率军讨伐，捣毁他们的巢穴，俘获并杀戮四万人。入朝后，王因为年事已高，想返回故乡，从容请求退休。群臣先后替他进言，皇帝很高兴，赏赐宝钞五万，命他在凤阳建造宅第；又对王说：'日本这个小国屡次侵扰东海一带，你虽然年老，还是勉强替我走一趟，察看险要之地，筑城增设守军，以巩固防守。'王出行后，在海边修筑了几十座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每四户百姓抽取一户充当士兵来守城。洪武二十一年，新宅建成后上报，王率妻子儿女入朝辞行。皇帝赏赐白银二千两、黄金三百两、钞一万五千缗、文绮四十端。信国夫人胡氏也得到非常丰厚的金钱和文绮赏赐，皇帝还亲自下手诏褒奖他们。洪武二十三年元旦，王在京师朝见，忽然患中风，且失去声音不能说话。皇帝听说后大惊，立即命驾亲自前去探视，叹息惋惜了很久，派人送他回故乡。十月，皇帝下诏命王的儿子奉命召他到宅邸，赐给他安车，入殿庭设宴慰劳，礼数十分周备；又厚加赏赐，让他回去等待痊愈。洪武二十七年，王的病更加严重，不能起身，皇帝想见他，特地下诏用车载他入朝觐见，亲手为他抚摩，并谈到过去的劳绩，面对他流下眼泪，赐钞六百五十缗，预先作为营造葬事的费用。洪武二十八年八月七日，王在乡里宅第的正寝去世，这年七十岁。讣告传来，皇帝感伤悲悼，三天不上朝；追封并议定谥号，亲自撰写祭文交给使者前去祭奠；命亲王都派人到他家祭奠。棺椁、明器、坟墓和墓穴都由官府办理。这年十一月十二日，葬于县曹山原。诏令把他的画像绘入功臣祠，并配享太庙；每逢祥祭、禫祭，必定赐祭，高皇帝以这样的礼节优待功臣。又加恩于王，恩典礼遇的隆盛，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夫人具有妇德，明诏称赞她贤德。儿子五人：鼎，任前军都督府佥事；轨，任太原中护卫镇抚；鼐、燮都早逝；醴，任左军都督府同知，官阶荣禄大夫，率兵征讨五开时死于军中。女儿五人：长女嫁给德庆侯廖权，次女为鲁王妃，次女嫁给万泉卫指挥俞鼎，次女嫁给景东卫指挥赖镇的儿子溶，次女嫁给楚雄卫指挥袁义的儿子兴。孙子十一人，名为昱、暹、昂、晟、最、景、升、昺、旻、昙、曅，晟是嫡孙。孙女四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王沉着坚毅、质朴正直，勇敢而善于决断，不轻易发言。入朝听闻国政，片言不向身边人泄露。出征领受任命，有诏立即出发，丝毫不顾念家庭。临敌时果断勇敢而坚忍，从来没有挫败。有时有人谈到兵书，他总是笑着说：'临阵决定机宜，关键在于智识敏捷通达罢了，何必拘泥古书呢？'家中蓄养妾媵一百多人，晚年都给资财遣送她们回家。所得赏赐，大多施惠给乡党父老以及孤贫无所依靠的人。他贵至公爵宰辅，返回乡里后，见到旧日朋友和遗民，仍然意气欢畅如初。后来群臣大多先后去世。只有王独自享有高寿，以美好的名声终老。这固然是因为他保全自身有道，而且始终不懈怠，可以说是非常盛美了。如今陛下追念创业的艰难，显扬他的事迹并刻写铭文，使其流传不朽，难道只是为了庇护汤氏子孙吗？实在是为了彰明先帝的功德，并流传万世。因此详细记载他的事迹，献上铭文说：光昭的上帝，俯察下民极其仁慈；降生圣明之主，储备贤才，关注这些百姓。百姓颠沛困苦，就使圣主使他们安康，又使贤臣辅佐并成就这件事。元朝已经衰败，上天厌弃它的动乱，特意生出高皇帝，拯救安抚天下的大难。真龙从潜伏处奋起，八方昏暗；英杰如云，辅翼他升起。只有东瓯王，既有智慧又有武略，明白地看出天命，早早认定真正的君主。众人正昏昧不明，不能决定归附谁，唯独他果断而不疑，委身效忠。有的臣子还在选择君主，他却策马持杖行走千里，出生在皇帝的故乡，谁能像他这样获得福祉？他手持宝剑雕戈，抵御四方，如虎如貔，驱逐那些犬羊般的敌人；渡过淮水和长江，建立京城。京城建成后，皇帝的大业才汇聚完成。向东遏制伪吴，坐镇毗陵，既不退缩也不倾覆，以义气作为城池。皇帝的德行日益彰显，远方怀念归附，近处臣服；王率军出征，势如破竹。姑苏既已平定，元凶受到诛杀，威势镇服东南，直到海边。于是肃清关陇，平定幽冀，万国前来同心归附，献上珍宝。皇帝说：'要记住啊，你辛劳于我的元勋；于是开拓疆土，福泽流传给后代。中山建立侯国，于是你成为大国之公；戴貂冠，受金券，穿绣裳，着赤舄。天下安宁，夷地转变为华夏；百姓安乐，田野村落出产谷粟、丝麻。王也已白发苍苍，安乐游宴，这座甲第是谁为你造成的？是天子的赏赐。天子下诏，让你共同享受太平，赏赐文锦兼黄金，又用百朋钱助兴；连同夫人也受到宠爱赏赐，玺书光彩灿烂，使观看的人都为之动容。' 上天确实生下贤才，使他成为圣皇的股肱；圣皇使他的俸禄丰厚，使他长寿安康，能够高寿而有美好的结局，谁能和他相比？天子之门，以此劝勉有功之臣；你登上王爵，配享宗庙，始终没有瑕疵，你的忠诚光耀四方。光明的大明啊，如同太阳高悬天空；载录并彰显伟大的功勋，作为万年后人的训诫。〇倪岳 明少保兼兵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于公神道碑。明少保兼兵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于公神道碑。

译宪宗皇帝改元成化初年，已故少保兼兵部尚书于公的儿子于冕从贬谪之地归来，立即怀着悲痛上疏，为父亲申诉冤屈。皇上听说后怜悯他，追复于公原来的官秩，派行人马暶前往墓地祭奠。祭文中说：'当国家多难之时，保全社稷使其没有忧患，只有于公自我操守正直，却被权奸所害。'皇帝已经知道于公受到冤枉，而我的内心实在怜惜他的忠诚，因此天下人都称快，说：'这真是天日开明的时期啊。'不久，杭州的父老向巡按监察御史禀报，请求就在于公居住的地方建祠祭祀他，匾额题为'怜忠'，这是遵循皇帝制词的意思。今上皇帝弘治初年，训导储衍上奏说于公的功绩应当赐予赠官和谥号，建立庙宇祭祀，言辞非常恳切。礼部将要上报此事，适逢给事中孙孺又说：'古代的节义之臣有诸葛孔明、张巡、文天祥；当今的节义之臣有李时勉、刘球和于公，应当一体报祀，用来激励后人。'朝廷大臣共同议定后上报，诏令每年在于公的乡里祭祀一次。不久，百姓所建的祠堂落成；于冕以应天府尹致仕归乡，又列举于公平生的德行事业，请求依照制度赠官赐谥，以安慰地下之灵，奏疏累计数千言。此事交给礼部议论，众人都认为，古今臣子中能够为国家制定重大方略、成就伟大功业的，活着时有表彰升擢的恩典，死后有褒奖抚恤的典章。例如从前的岳飞，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死得并非罪有应得；宋代已经为他追赐谥号、建立祠庙祭祀。于公所受的冤屈虽然相同，但所成就的功业却大大超过岳飞，应当依照他儿子的请求办理。皇帝下制许可，赐谥号为'肃愍'，在墓旁建立祠堂，匾额题为'旌功'，命有关官员春秋两季祭祀。祭文中说：'遭逢时局艰危，安定内部、抵御外敌，保卫社稷的功劳，世世代代永远不会忘记。'又赐给赠官诰命，大意说：'正当皇祖北巡、国家形势艰危之时，你能够竭尽心力，保卫国家；皇帝回銮在即，论功本应得到赏赐。不幸被权奸构陷，终于牺牲了生命，舆论都认为你冤枉。抚恤的恩典已经赐下，现在又追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用来彰明表扬崇敬的典制。'皇帝的这些话传布下去，足以垂示万世；到了这时，于公的冤屈才得以昭雪，功劳才得以显著。啊，多么美好！于是于冕寄信到京师，说自己是于公乡里的姻亲后辈，又恰好任职礼部，亲自承受皇帝的恩言，应当详细记述此事，刻在墓碑上昭示无穷。倪岳不敏，哪里足以了解这些事呢？按照墓志状，于公名谦，字廷益，姓于，号节庵。他的先祖世代居住在河南，七世祖某人在金朝任汾州节度使、知开封府。六世祖某人官阶朝请大夫，任延津县令；五世祖某人任定远大将军、泌水县令。金朝末年兵乱，族谱散失，只保存了官职品秩，却失去了他们的名讳。四世祖名伯仪，金朝灭亡后奉母亲迁居云中。元初清查收编新归附地区，又迁往蓟州，官做到朝列大夫、太常丞兼法物库使，屡次追赠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河南郡侯。曾祖母晋赠河南郡夫人。高祖名夔，由中书椽起家，屡次追赠中奉大夫、河南河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河南郡公。高祖母张氏，赠河南郡夫人。曾祖名九思，官阶中奉大夫，任湖广道宣慰使、都元帅；延祐年间任杭州路总管，退休后便定居杭州，所以于公如今是钱塘人。祖父名文，进入明朝后任兵部主事，改任工部。父亲名彦昭，以德行隐居而不出仕。自曾祖以下，都因于公显贵而屡次追赠荣禄大夫、少保、兵部尚书。曾祖母马氏、杨氏，祖母施氏，母亲刘氏，都赠为一品夫人。于公生来资质奇异，刚七岁，僧人兰古春就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孩子将来是挽救时局的宰相。'长大后游学县学，永乐庚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宣德改元的丙午年，授任山西道监察御史。于公仪表严肃端正，声音洪亮流畅，每天侍奉皇上奏对，皇上必定专注倾听。都御史顾佐对风纪要求极严，却独独器重于公。于公巡按江西时，上奏为受诬陷的案件平反，使数十上百人免于死刑；弹劾惩治王府中通过强行和买而侵害百姓的人，整个辖区都肃然整顿。返回后，又与锦衣卫官校一同查办官船夹带私盐的案件，于公不避权贵，河道因此清明。皇上亲自征讨武定州，罪犯捕获后，命于公列举其罪状；他言辞严厉、义理正直，脱口而成，非常符合皇上的旨意。军队返回后，他与随征大臣一同接受赏赐。从此受到皇帝知遇，皇帝有意任用他。庚戌年河南、山西发生火灾，朝廷议论必须找到一名大臣兼管此事，皇帝亲自写下于公的姓名，提升为兵部右侍郎，赐敕前往办理。当时他年仅三十三岁，朝廷内外都以为荣耀。于公感念皇上的知遇，早晚筹划，遍历梁、晋之间，询问百姓所喜欢和厌恶的事情，兴革政务，百姓非常满意。任职九年期满，升为左侍郎。于公镇守地方时间很久，政绩多有可称道之处，在河南尤其显著。例如劝百姓卖出粮食，由官府收购储备以备荒年赈济；预先估计黄河水患，督促采集附近的草束以备修筑堤坝；官仓积粮久了容易败坏，就减价出售，邻近省份也得以买粮救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征收运输粮物有盈余，就用钞币折价缴纳，官府和百姓都便利。遇到旱灾，奉命减免留存的粮草；他精诚祈祷求雨，百姓忘记了灾害。河流每年冲刷土地，于是修筑大堤来阻挡，又种植柳树加固堤岸；设置驿铺并安排夫役，以备修补；又在道路两旁种柳树，为行旅遮荫；凿井以供行人解渴，这些井直到现在仍然存在。当时有人提议把山东的薪炭和大名的牧马迁到河南，于公上疏抗议加以制止。山东、陕西的百姓流徙到河南，他为他们设置里甲使其居住，发给田地让他们耕种，后来各地都把这作为法式。他在山西时，上奏革除大同镇将役使军队耕种的弊端，把那些田地全部收入军屯。又因为大同远在北边，请求专门派遣一名御史巡行察访那里，使奸弊得以革除，于是成为永久的惯例。议论安排修筑雁门的军役，议论分派砍柴烧炭的人夫，都制定了变通办法；又上奏减免七分之一，以缓解百姓困苦。当时灾害伤民，百姓流亡，于公设法招抚他们；又担心重新回到故乡的人害怕缴纳赋税，不能安居，于是上奏免除他们所欠的税粮。又请求明令有关官员以流民有无作为考核政绩的优劣标准，使他们有所警惕。当地霜降早，田地贫瘠，收成不好，应该缴纳边饷的人多折合交纳金银，奸民常常偷盗逃走；于公上奏派官员押送，以惩治这种弊端，并请求免除熔炼折耗，方便分发，尤其有利于百姓。

译于公曾从河南到山西，夜间经过大行山，一群盗贼持兵器呼喊着冲上前来，随从都惊骇失色。于公厉声斥问：'你们是什么人？'盗贼听到于公的话大为惊惧，四散逃走。他的德行威势显著到如此程度。参议孔公为人执法很严，同僚中有不少人与他不合，众人捏造贪赃罪名污蔑他。于公知道这是诬陷，立即上奏为他辩白。于公常常因功名地位达到极盛而感到畏惧，请求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来代替自己。当时宦官王振正在掌权，有一名御史姓名与于公相似，曾经触犯王振的意旨；王振误以为是于公，便趁机唆使言官弹劾于公擅自举荐别人代替自己，于是于公被罢官，改任大理左少卿。河南、山西两省的百姓加倍赶路到宫阙，交相上章请求挽留；亲王藩王也以不能没有于公为由请愿，于是又命他巡抚，实际是在正统丙寅年。第二年又任兵部右侍郎，留在部中处理事务。于公的父母相继去世，皇帝都命他奔丧，两次派行人汪琰到杭州，赐祭并办理安葬事务；于公恳切请求服满丧制，皇帝不准。又过一年己巳年，虏酋也先侵犯独石、马营，到秋天更加猖獗。皇帝下诏亲征，于公与尚书邝公埜上奏说：边防将士都可以委托他们制伏敌虏，不必劳烦皇上亲自率领六军；况且皇上是宗庙社稷之主，不应轻易亲临战阵，恳切请求皇帝留下，但皇帝不听。八月十五日，军队抵达土木，敌虏突然来到，主将失去军纪，王师大败，皇帝被迫北行，宣府、怀来勉强自保，沿边城堡全部溃散，京师大为震动。当时于公独自主持兵部事务，向北遥望号哭，发誓要消灭敌虏。正要商议集结军队防守京师，适逢皇太后命郕王监国，以安定人心。当时台谏官在朝廷上议论土木之变，罪责归于王振。郕王开始代理朝政，仓促之间还没有处置。锦衣卫指挥马顺平素依附王振，众人很不满，纷纷起身揪住马顺，把他打死。又寻找王振亲信的两名内侍，要把他们打死，朝班混乱喧闹，再也没有朝廷仪制。郕王疑惧，几次想退避，许多大臣也收敛退避，唯独于公坚定站立不动。当时于公请求郕王留下，并请下诏晓谕群臣，不得擅自处置王振的罪行，等请示太后后再诛杀；至于马顺，罪当处死，不必再议。于是命将军赶紧把两名内侍打死，众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退朝时已过午刻，于公的袍袖都被撕裂。吏部尚书王公直握着于公的手说：'今天全靠您诸位；如果像我这样有一百个人，又能做什么呢？'朝廷升于公为兵部尚书，他坚决推辞而不能获准，这才就职。于公受任后，正值多事之时，首先弹劾随驾而行却失去军纪的人；武臣顾兴祖等、文臣王佐等，都应当议罪上报。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郕王即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改第二年庚午为景泰元年。于公入朝觐见，哭泣着回答说：'虏贼不守道义，侵犯我国边疆，阻留皇帝銮驾。他们既然得志，将有长驱深入的势头，不可不预先筹划。近来各营精锐和兵器都将耗尽，应立即招募士兵，替换漕运士卒，以备调遣；命工部分局制造兵器，以备使用。京师九门尤其是要地，应命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义、雷通分兵防守；选派给事中、御史王竑等人辅佐他们。在城外列营，以振作军威。把城外居民迁入城中，按人按地安置，不要让他们被敌虏掠走。通州积存粮食数百万，运输本来就困难，不能丢弃而资助敌虏；应命在官府领取粮食的人都到关口支取，各人按照人数多少领粮后返回，暂且缓解京师的困难，这样或许两方面都便利。大同、宣府常常遭受虏寇掠夺，请敕令各地守臣协力防守镇抚，训练军队，修整器械，务必做到有备无患。至于选用人才，更是最紧要的事情。文臣如轩輗，应命他巡抚；武臣如杨洪、柳溥，应任用为将帅。军队方面的事情，臣请求亲自承担责任；如果做不好，就治臣的罪。' 皇帝全都嘉许采纳并施行。当时边疆的军情报告接连不断，讹传也有很多，于公预先防备，随机应变，众人都把他看作国家安危所系。太监喜宁是胡人，土木溃败时投降归附也先，成为也先的帮手，引导他入侵。敌虏护送皇帝车驾奔向紫荆关，京师戒严，朝臣中甚至有人携带家属向南逃跑。侍讲徐珵因为错误地解说星象，倡议迁都南方，事情传入后宫，人心动摇。于公在朝廷上痛哭抗议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社稷、山陵都在这里，百官、百姓、府库和仓储也都在这里；这里如果不能守住，离开后还能到哪里去？一有行动，大势就会丧失。宋朝南渡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皇帝认为于公说得对，于是守卫京师的议论确定下来。主将石亨又提出不同意见，想把九门全部关闭，坚守城池以避敌锋。于公说不可，要求率先士卒，亲自披挂铠甲，在德胜门外出营，关闭营门表示必死，含泪向三军晓谕忠义，人人受到感动而奋发，勇气都增加了一倍。十月初一，也先进入紫荆关，传言说要送皇帝回京；敌军前锋突然抵达，我军坚守不动，也先知道我军有准备，稍稍退却。也先随后驻扎到城下，我军列阵迎敌，而皇帝也在敌营中；敌军窥见我军军容严整，不敢进一步进攻，我军也不敢向敌军轻易发射一箭。喜宁唆使也先邀请大臣出城议和，而且索要数以万万计的金帛，实际上是故意提出难以答应的条件来制造事端。两军对峙共七天，到十月十六日前后，敌军逐渐把皇帝车驾移向远处，于是我军举炮轰击敌营，死在炮火下的敌虏以万计。也先大受挫败，连夜逃走，京师解除戒严。当时人们说这是没有交战就使敌军屈服，实在是上天降生于公来保卫社稷。论功加授少保、总督军务，于公坚决推辞，过了很久才接受。他曾对人说：'四郊都有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今天只有声讨罪行、征讨敌贼，迎回皇帝车驾，才是臣子的职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同参军许贵上奏想派使者议和，以暂缓敌兵，慢慢谋划讨伐。于公说：'去年冬天曾派都指挥季铎、指挥岳谦带着丰厚金帛前去，敌虏却每每深入进犯；后来又派遁政王、复少卿王荣前去商议迎回皇帝，也没有见到銮舆便返回了。敌虏奸诈诡谲，不可预测，议和不足以依靠；何况我们与敌虏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议和就是背弃君父、忘掉大义，道理上本来就不可行。即使万一能够议和，敌虏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答应就会受害，不答应就会发生变乱，形势上也不可行。不如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养成威势、积蓄锐气，不要轻易派使者去自取侮辱。'

译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公认为涿鹿、真保、定易、州都是京师附近的地方，兵力单薄，即使曾派都督刘安率兵巡察，仍担心敌虏正在远遁，可能大肆抢掠，军队来不及制止，于是上奏派都指挥陈旺、石端、王信、王虹等人分兵前往援助；又请敕令右都督杨俊负责节制，于是百姓有所依靠而安定。又考虑到敌虏深入，必定先攻击白羊、紫荆、倒马等关，于是再次上奏，调拨京师与原来守关的官军互相援助，使事情不至于失败。侦探报告敌虏逼近关口，总兵朱谦驻守关子口；第二天又报告说敌虏追逼石亨到雁门关，烽火十分紧急，远近人心骚动。众人说应当赶快发兵援救，于公不为所动，只上奏皇帝说明方略，秘密授予石亨等人，同时命各营选调军马，仿佛准备在限定日期大举出兵。不久报告说敌虏已经出境，这才显示于公判断敌情准确。于公认为只要喜宁不被擒获，余党就不能平靖，于是把计策交给杨俊，使他擒获喜宁押送京师，于公在朝廷上弹劾他的罪行并将其诛杀。从此敌虏终于畏惧忌惮、悔过息兵，不敢再侵犯。辛未年，也先派使者入朝进贡，请求送皇帝车驾回京，朝廷怀疑而不相信，下令让群臣议论。于公说：'这是天意。君臣的大义、兄弟的至亲，都应当赶快派使者奉迎，以顺承天意。' 万一虏人果然怀有诈谋，我也就有话可说了。”于是议论才定下来。秋九月，皇帝从虏庭归来，众人都称许于谦这句话的重要性。当时边境局势稍稍安定，于谦更加修明安内攘外的政务。河间、东昌等地，永乐年间安置了许多投降的虏人，虏人入侵时，势必想乘机作乱。于谦便借南征之机，上奏请求把其中有名号的人派出去，使他们留在当地，以此暗中消除祸患。天寿山是祖宗陵寝所在之地，却没有城郭，虏人曾侵犯那里。于是上奏起用成山伯王通修筑昌平城，把军民迁入其中，以保卫陵寝，同时加强边关的援助。临清是漕船经过、商船汇集的地方，实为咽喉要地，虏人曾有前往占据的谋划。于是上奏派平江伯陈豫筑城防守，后来遂成为重镇。不久侦知为虏人谋划此事的，原来是我方逃亡的小田儿，他恰好混在虏使中前来窥探虚实。于谦上奏向侍郎王伟授以计策，便借大同道路将他诛杀。当初，北部边境的独石、马营八城被虏人占据。于谦认为这些地方不可放弃，便上奏起用都督孙安，授予他方畈之职，率兵越过龙门关，边战边守，因此八城得以恢复。于谦又认为，京军分隶五军、神机、三千等营，虽然各自有总兵，却彼此不能统一；有时遇到调动，还要临时选调，兵将互不相识，最终很难成事。于是议定从各营马步兵中选取精锐十五万人，分为十营，各自设立名号；每营由一名都督总领，每五千人设把总都指挥一员，每千人设把总指挥一员，每队设管队官二员，组织训练。这样体制确定，兵将彼此熟悉。有警报需要调动某营时，就由该营总领都督以下的各级军官率领出发，号令专一，队伍不乱。这套办法一直沿用至今。杨俊建议上奏，主张把京营军队全部出动，并调集三边各路军马，大举进剿虏人。于谦说：“这样做，京师和各边都会空虚；虏人如果分兵牵制，我们拿什么来应付？这不是兵家求取全胜的谋略。”皇帝听从了于谦的话。杨俊一向跋扈，当时人们都说，于谦的这个建议足以激发他的怒气。那时浙江、福建有邓茂七、叶□流，广东有黄萧养，乘机私自发动叛乱，残破郡县。一时之间任命将领、出动军队，都是于谦筹划的；即使相隔万里而遥相控制，也无不切中事机，仿佛亲自到过当地，最终都因而剿平了叛乱。贵州苗族贼寇作乱，侍郎何文渊上奏请求撤罢布政司、按察司，重新设置宣慰司，让土官治理当地；保留都司来统辖各卫，并派大将镇守那里。于谦说：“贵州自祖宗开创以来已经八十多年，难道只因为小小的盗寇就轻易毁掉成功吗？何况土地和人民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哪里可以轻易放弃？”这件事于是搁置下来。于谦想到北方虏人已经平定，军国大事可以暂缓，恳切请求辞去兵权，又以天象变异为由请求罢职，都没有获准。当初也先侵犯京师，石亨因为于谦的功劳而突然升为侯爵，心中很不安，于是上奏说于谦的功劳应当让他的一个儿子做官。朝廷立即授予于谦的儿子冕府军前卫副千户之职；冕多次上疏恳切辞谢，并且说：“即使想为儿子求官，也不应借石亨之手。”朝廷没有答应。冕接受任命后，于谦对他说：“我本是读书人，在圣主忧劳勤政的时候，分当以死报国；只是我的功劳微薄而所受报答过厚，你应当砥砺名节，不要辱没了皇上的恩命。”朝廷又在京师西面赐给于谦一所宅第。于谦上疏辞谢，说：“国家多事之时，哪里是臣子安居享受的日子？何况星象显示变异，正应当减损用度，怎么可以厚享优待来加重罪过呢？”朝廷仍不准许。于是他把平日所得的赏赐、盔甲、袍服、衣带等物搬到宅第中，封存并加以严密标记，只时常前往查看。于谦一向苦于痰喘，常住在值班房中，以便上朝。一日病发，皇帝派太监兴安、太医院使董宿前来诊视。董宿说：“这种病非竹沥不能治愈。”兴安替皇帝转述此话，并且说明于谦生活俭朴。皇帝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取竹沥赐给他，又命令把于谦所需的一切都由尚方供给，这大概是特别的宠遇。病情稍有好转，于谦又恳切请求罢职归乡，皇帝仍不答应，只特别下诏命令他留任并免除朝参；还多次派宦官催促他出来处理政务，皇帝对他的倚重竟到了这种程度。于谦掌握兵权很久，号令、赏罚全都出自他之手；他的意见所涉及之处，老将们都收敛退伏，石亨等人连一句话也插不上。石亨一向贪婪放纵，尤其受到于谦的裁抑，日积月累便形成了嫌隙。石亨的侄子石彪本是骁勇的将领，当时人们都担心他们叔侄一家共同掌握京军，于谦于是上奏派石彪任游击将军，前往大同戍守，使叔侄二人不能遂其私欲，因而更加痛恨于谦。石亨于是思量着要设法倾陷于谦。丁丑年正月，景皇帝病重，于谦和朝廷大臣一起上章请求恢复皇储，尚未得到答复，英宗皇帝就重新登上帝位。石亨等人贪取上天之功，把功劳掩为己有，反而诬陷于谦，说他私下迎立外藩，以此定罪；又同大学士王文等六七位大臣一起下狱。主管官员认为金牌、敕符都还保存着，没有其他明显罪迹可以凭据，但石亨等人一定要置于谦于死地。适逢徐珵因为倡议南迁而被于谦斥责，长期不能升进，于是改名为有贞，尤其痛恨于谦。廷审这一天，他竭力主张应当大肆拷打，这样没有人会不招认。

译王文愤怒难平，极力辩解不止。于谦说：“石亨等人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意，再辩解有什么用？”主管官员迎合石亨的意旨，便把“意欲”二字附会进去，构成罪案，这正是秦桧所谓“莫须有”的旧伎俩。这月二十三日，判状上呈，皇帝犹豫了很久，说：“某人确实有功。”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有贞径直上前说：“如果不把于谦置于死地，今天的事情就没有名目。”皇帝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当时锦衣卫指挥刘敬正佩刀在宫中宿卫，亲眼看见此事，每当提起，都没有不以此为恨的。于谦死的那天，天日都失去了光辉，朝廷内外都为他感到冤屈。太监吉祥部下有个叫朵耳的达官，听说于谦死了，在京城痛哭，并用酒祭奠于谦。吉祥听说后严厉责备他，第二天他仍旧前往哭祭。此前，杭州西湖水干涸、土地裂开，人们都惊异不已。孙原贞当时以尚书镇守浙江，对人说：“贤能之人的出生，实在是汇聚山川的灵秀；今天这个征兆，难道是贤哲将要凋零了吗？”这话指的就是于谦。到这时果然应验了。于谦生于洪武戊寅年四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岁。主管官员抄没于谦的家产，除了朝廷所赐之物外，没有一件其他财物。不久，陈汝言接替于谦任兵部职务，因受贿败露，皇帝命人把抄没的物品陈列在大内廊下，召大臣进去观看，并且说：“景泰年间于谦任事很久而且专断，死后却没有剩下什么财物；陈汝言任职还不到期限，怎么会得到数不尽的贿赂呢？” 皇帝脸色变了，过了很久，石亨等人低头不敢动。抚宁伯朱永出来对人说：“今天看皇上的意思，石亨这些人恐怕没有地方逃了。”一日边境军情十分紧急，皇帝停止朝议，让大臣讨论。恭顺侯吴瑾进言说：“如果于谦还在边境，祸患不会到这个地步。”皇帝听了默然无语。当初于谦被害时，皇太后还不知道，等听说后，哀叹悲悼了好几天；皇帝听说此事，更加明白于谦的冤屈，深深悔恨。后来有贞因罪被远谪，石亨等人因谋反获罪，诛灭全族。这些都是皇帝心中有所惩戒的表现，也正是天道善恶报应分明的明证。当初于谦的遗骸，靠都督陈逵暗中贿赂守墓人，放牧埋葬了一年多；冕派义兄康去找陈逵，陈逵准备棺材和衣被，让康扶柩归还杭州，葬在祖坟中，就是今天建祠的地方。于谦天性正直孤介，不结私党，只凭忠诚取得君主的知遇；替人分担诽谤，承担怨恨，无所顾忌；不宽贷贪赃的官吏，却常常宽宥小过；急于荐举贤才，不遗漏任何一点善行。他所甄拔的人，如孙原贞、王来，都是在巡抚任上举荐的；其他文臣武将中功名显著的人更多。他所到之处声誉功绩卓异，留下的恩惠令人不能忘怀。因此江西在郡学的名宦祠中祭祀于谦，河南在开封的庇民祠中祭祀于谦。两省百姓家中都有于谦的画像，饮酒进食时必定祝祷，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到了己巳之变，军队正在兴起，朝廷内外议论政事的人纷纷把意见送到兵部，于谦全都依据道理裁决：可以的就施行，不可以的就停止；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一时之间能够克制和整治军务，提升崇尚智慧的风气，最终肃清大奸，迎回皇帝，使社稷安定，巩固边疆，这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功勋。他历事三朝，官位达到人臣极致，但杭州的旧宅从未增修一尺一寸。遭逢父母内外丧服而归时，家中空荡，和贫寒士人没有不同。孤忠峻节，无论平安还是险难都不改变，可以说是极难得的。平日喜好学习，手不释卷；写文章有奇特的气势，诗词清丽。在江西时，他和祭酒胡颐庵的《山居十咏》唱和；在河南时，他和冯海粟的《梅花百咏》唱和，诗都在片刻之间写成，广为人们传诵。他尤其擅长写奏疏，直到今天人们仍把他的奏疏视为准则。政务繁忙时，他一天上奏数次，累计达到千万字，挥笔如流，篇篇都切中事机，人们佩服他的明断，往往推许为天下奇才。他一生著述很多，如今只剩《节庵诗文稿》《奏议》各若干卷，经过灾祸变乱之后，大概只剩千百分之一。夫人为董氏，多次追赠为一品夫人，是翰林庶吉士、永丰知县某人的女儿，温柔贤惠、安静专一，能够谨慎地辅佐丈夫。先夫人比于谦早去世十一年，当时于谦还不到五十岁，于是终身不再娶，也没有妾侍，人们都称许他的义行。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冕；冕从副千户改任兵部员外郎，升为礼部郎中、南京太仆少卿、应天府尹，在文学和政事方面都没有辱没家法。女儿一人，嫁给锦衣卫千户朱骥；朱骥因于谦获罪而被连累戍边，后来得到宽赦返回，屡次升任都指挥使，掌管锦衣卫事务。孙女六人：吏科给事中张晟、工部员外郎倪阜、葢都知县孙武卿、德清县学生徐九万、杭州府学生沈继荣，都是她们的丈夫。唉！于谦的功业遍及天下，公论存在于人心，事迹载入国史，历代圣君都眷顾怜恤他，恩命屡次颁下；一时所受的屈辱，得到万世的伸张，于谦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岳生我生得晚，虽然从幼年便听闻于谦的事迹，但才力薄弱，不能宣扬朝廷褒奖忠臣、记录功勋的盛典，也不能彰显于谦忘身为国的大节。姑且根据冕所述，搜集整理其大概，刻在墓道石上，来作为后世做臣子者的劝勉。只是于谦的名讳与我的先父相同，我不敢因为私情而缺漏不书，因为于谦所关系的事情重大。面对文章，心中疏略，铭文说：上天专心保佑贤能俊杰，使他们挺然降生；实在如商、周之贤，为国家的栋梁。于公降生，确实足以济助这个时代；才雄识卓，忠贞孤立，正气凛然。起初镇守两藩，后来主管五军，百姓的困苦全都得到解除，边境的尘患也肃清。当时正处于安逸太平之中，他却担心祸乱忽然发生。皇帝说：“去吧，拿起兵器讨伐敌人。”于公上疏恳切请求留下，六军已经陈列；越过关塞向北进发，还不到十天，虏人便敢侵犯边境。皇帝远行蒙尘，于公独自整治军队，痛心疾首；浮泛的议论纷纷而起，于公斥责并纠正它们；人心动摇，于公使之安定。对内裁决朝廷议论，对外抵挡虏人冲击，一时国家的安危，万双眼睛都注视着于公。国势渐渐安宁，皇帝终于归来；名声高了，毁谤也随之而来，功劳很大，却没有得到记录。于公活着时因功劳而受用，死后却因冤屈而受害。幸而圣明的皇帝终于使他的万世声名昭彰。一日的灾厄，失去的是短暂的，获得的是长久的，于公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高大的祠宇和显赫的封号，祭祀报答永无穷尽。西湖之■〈田需〉与岳庙相同。庙貌庄严肃穆，于公仿佛仍在。唉，后世的人啊，要守护瞻视，不可懈怠。○张时彻 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赠太师、谥文成、护军、诚意伯刘公神道碑铭。△明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赠太师、谥文成、护军、诚意伯刘公神道碑铭。

译文成刘公的祖先原是丰沛人，后来迁居鄜延。名叫刘延庆的，是宋朝宣抚都统少保；他的儿子刘光世因平定方腊有功，任兵马总管。高宗南渡时，他率领军队跟随，多次升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进封太师、杨国公，于是定居临安。他的儿子刘尧仁经过丽水，喜欢那里，便迁居该县的竹洲。传到第四代刘集，又选择迁居青田的武阳，距离县治一百五十里，就是世人所称的南田福地。当地风俗崇尚俭朴，还保留着唐代的遗风，于是世代定居于此，谨慎遵守仁义的教诲。传到第五代刘濠，是宋朝翰林掌书，更加慈惠而乐善好施。每逢淫雨连绵或大雪，他就登高远望，乡里中有一家不生火做饭，便分发官仓粮食赈济他们。适逢宋朝灭亡，他便荒野隐遁，自得其乐。当时有个叫林融的人，召集义兵，图谋复兴宋室，元朝将他讨伐平定。把林融押到京城后，世祖认为他有义气，没有杀他。林融返回瓯越之间，到了名叫牙阳四溪的地方，又聚集党徒啸聚；元朝于是派驿使前往登记逮捕他的胁从者，准备把他们全部歼灭。乡里的豪强又趁机以私怨相互牵连诬陷，善良百姓很少有能逃脱的。使者返回，夜里宿在武阳，恰逢大雪，便给居民一百钱买酒；卖酒的人正好到了刘濠家，把事情详细告诉他。因此刘濠立即取道暗中拜见使者，取得了被登记的名单，内心深为悲悯。当时孙爚在旁，年仅十岁，暗中谋划计策。刘濠大喜，便准备丰盛的供具迎接使者，使者醉后睡下，孙爚就取出箱笼，打开文书，抄录了其中二百名首领的姓名，随后放火烧毁住处，火焰烧到了楼上。刘濠仓促扶挟使者，赤脚逃走。天亮后使者非常愤怒，说：“我将拿什么登记回报朝廷？恐怕要被诛杀，无法赦免了！”刘濠为他解说：“我不幸因火灾祸及住宅，惊吓了使者，确实是死罪；但也许登记的名单中有冤屈，上天想让他们活下来吧？”使者最终无法再继续办理此事。刘濠幸好在当地有亲密亲属，估计来回四天可以互相报信。使者说：“那太好了，不过减半也可以。”随后，他把先前登记的二百人名单交给刘濠，使者得到命令只诛杀其中一些，因而保全救活的人数不可计数。刘濠就是文成公的王祖父。祖孙同心，毁家纾难而救活万人，最终厚生文成公这样的当代元勋；子孙千百世享受这种报应，哪里只是偶然呢？刘濠生刘庭槐，博览熟知典籍，成为太学上舍生；刘庭槐生刘爚，通晓经术，任元朝遂昌教谕，这就是文成公的祖父。文成公的父亲和祖父后来都因他的显贵而受封：祖父封永嘉郡公，祖母梁氏、母亲富氏都封为永嘉郡夫人。文成公名基，字伯温，神明聪慧远超常人，读书能够一目数行，十四岁进入郡学，跟从老师学习《春秋》，从未手执经书诵读，却能默记得一字不漏；分析判定疑义，常常出人意料。写文章总有奇特的气势，诸子百家之书一经过目，立即洞悉其中主旨。曾经游历燕京，偶然在书肆翻阅天文书，第二天便能背诵如流，书肆主人十分惊异，想把书送给他。公说：“这些内容已经在我的胸中了。”当时跟随郑复初先生学习，研讲濂洛之学，先生非常器重并认为他奇异，对公的父亲说：“我将要凭天道不负善人来判断，这个孩子一定会使你家门显贵。”揭文安公曼硕见到公，常说：“这是魏征一类的人才，但英俊卓异超过魏征，将来是能够济时救世的人才。”西蜀赵天泽也认为他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物。大概虽还没有得到任用，才华已经像颖穗露出囊外了。刚到弱冠之年，考中元朝进士，授任江西高安县丞，以廉洁有节操著名；揭发奸邪、查究隐伏，不避强暴有势力者；施政严明而又有恩惠，百姓都把他当作慈父来爱戴，但豪强大户几次想陷害他。当时上下都相信他的廉洁公平，最终没有人能够加害于他。新昌州有杀人犯，案件经刘基复查，查得事实确凿；最初的检验官却因检验不实应当获罪，于是检验官一家想向刘基报复。江西行省大臣征召刘基为掾史，替他解脱了这件事。不久，他和幕府官员议事意见不合，便投劾辞职离去。后来任浙江儒学副提举，兼任省考试官。不久，他上书指出监察御史失职，却被宪台阻挠，于是又投劾离去。曾游西湖，有异云从西北升起，当时同游的鲁道原、宇文公谅等人都认为是庆云将要分散，作韵赋诗；唯独刘基纵情饮酒，不予理会，大声说：“这是天子的气象，应验在金陵。十年以后，那里将有王者兴起，我应当辅佐他。”当时元朝正处于全盛，同游者都十分惊骇，认为他狂妄，于是全都离开他。刘基更加呼酒放歌，直到大醉才作罢。正值方国珍返回海上，省、宪两司又举荐刘基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刘基立即建议修筑庆元等路的城防，贼人不敢侵犯。等到左丞帖里帖木耳招抚方国珍的寇众，又征召刘基任行省都事，刘基认为方氏是首先作乱的人，罪不可赦，应当逮捕诛杀他的兄弟，而招安被胁从者。方氏大为恐惧，送上重金请求解除此事，但刘基严词拒绝，坚持原议上报朝廷。方氏于是向朝廷行贿，而行省、院、台的官员也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朝廷下诏招安，授方国珍官职，反驳刘基的意见，认为那会损害朝廷好生之仁，而且擅自制造威福；于是罢免左丞等人，把刘基羁管在绍兴。从此方氏更加横行，无人能够制止，山中洞穴里的人都纷纷归附叛乱，仿佛回到家乡。刘基在绍兴便放浪山水，以诗文自娱，对当权者大概很是轻蔑。后来行省又以都事之职起用刘基，让他招安山中盗寇，并使他们自行招募义兵。凡拒绝命令、不肯服从的，就擒获诛杀，略微平定了当地。后来又任命他为行枢密院经历，与行院判石末宜孙共同守卫处州。安抚聚集百姓之后，授任行省郎中。当时经略使李谷凤上奏称颂守臣的功绩，但执政者都偏袒方氏，于是压低刘基的功劳，只按照儒学副提举的资格授予他处路总管府判。各位将领无不因此丧失斗志。刘基接受诏敕时说：“臣不敢辜负国家，只是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施展力量了。”于是弃官归乡。当时义军和归附者都害怕方氏的残暴，跟随刘基住在青田山中。刘基于是写成《郁离子》。有宾客劝说道：“如今天下纷乱，凭先生的才略占据括苍，再兼并金华、明、越，便可从简易处着手而平定天下。方国珍将漂泊海上躲避先生。趁机划江据守，这是勾践的棋局。”

译刘基笑着说：“我平生恨方国珍、张士诚之流，他们不过是狗鼠罢了，我怎么能去效法他们？况且天命已有归属，你姑且等待吧。”恰逢高皇帝攻下金华，平定括苍。刘基指着天象对宾客说：“这不就是从前所说的天人感应吗？”宾客于是逃走了。刘基决定前往金陵，把全部人众交给弟弟刘升，并让家人参与掌管，说：“好好守住土地，不要让它落入方氏手中。”正好总制孙炎奉皇帝命令前来聘请，刘基便从小道前去见他，陈述十八条时务策略，皇帝全都听从。适逢陈氏入侵，有人谋划献城投降，有人说钟山有王气，应当奔去据守；还有人想拼死一战，即使不能取胜再逃也不迟。唯独刘基睁大眼睛不说话，皇帝召他入内商议。刘基奋然说：“先杀掉主张投降和逃往钟山的人，才可以击破贼军。”皇帝说：“计策将怎样实施？”刘基说：“依臣的计策，不如倾尽府库，开诚相待，以此稳固士卒之心。况且天道是后起者取胜，应当埋伏军队等待时机攻击他们，取得威势、制服敌人，成就帝王大业，就在这一战。皇帝于是采用刘基的策略，斩杀俘获敌军共若干万人。后来颁发赏赐时，刘基竭力辞谢，不肯接受。中书省设置御座，将要奉小明王，于正月初一早晨行礼。刘基大怒斥骂道：“那不过是个牧童罢了，奉他做什么？”于是拒不拜礼。后来他拜见皇帝，陈述天命所在，皇帝大为醒悟，于是决定征伐的计策。军队攻打皖城，从黄昏一直到天亮也没有攻下。刘基认为应当舍弃坚城，直接攻取江州，于是平定了江州。皇帝曾派都督冯胜攻打敌城，命刘基授予他方略，以云气和物象作为验证。等到攻克敌城，果然一一符合刘基的意旨。陈氏镇守洪都的将领胡均美派儿子请求投降，请求禁止若干事情。皇帝起初面有难色，刘基从身后踢了一下所坐的胡床，皇帝领会其意，答应了他。胡均美于是带着城池投降。当时苗军在金华、括苍反叛，杀死守将胡大海等人。衢州也谋划翻城响应，守将夏毅束手无策。正好刘基因服丧归乡，路过那里，进入城中，一夜之间便平定了事变。刘基随即写信给金华、处州所属各县，晓谕他们坚守，于是所部和全郡一同平定。上报各军攻克收复处州城池，苗军统帅被擒。刘基当时对亲近的人说：“皇上一定会拥有天下，众人的心已经完全归附。方氏的势力日益衰败，多次派人向我表示归顺，我没有接受，而是把情况报告给皇上。皇上于是命我同他互通消息，我便宣示国家的威德，于是方氏终于献出土地、入朝纳贡了。”皇帝当时常派人拿书信来询问军国大事，刘基逐条作答，全都符合事机。适逢刘基赴京经过建德，正好张氏入侵，守将曹国公想奋力出击，刘基制止他说：“不出三天，贼军自己就会逃走；追击并攻击他们，这就可以把他们擒获了。”后来果然如此。当时陈友谅占据湖广，张士诚占据浙西，众人都说苏州、湖州富饶，应当先夺取那里。刘基说：“张士诚只不过是自守的盗虏，陈友谅占据上游，而且名号不正，应当先攻打他。陈氏一灭，夺取张氏就像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适逢陈氏再次进攻洪都，皇帝于是征伐陈氏，在鄱阳湖展开大战。刘基秘密启奏，请求把军队移到湖口以避开险难，并推算以金木相犯之日决胜。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歼灭了陈友谅。随后攻取张士诚，接着平定中原，荡平群雄，驱逐胡狄，重新建立华夏，这些全都是刘基暗中谋划的。皇帝有时到刘基住处，屏退旁人交谈，往往过了很久，即使最亲密的人也不知道谈了什么。刘基任太史令时，一天看见太阳中有黑子，上奏说：“东南方应当失去一员大将。”当时参军胡深正在攻打福建，果然战败身亡。又看见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群臣都震惊恐惧。刘基秘密上奏，认为应当归罪于自己，以挽回天意。第二天，皇帝把刘基的话告诉群臣，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后来发生大旱，皇帝命刘基审理积压的案件，他平反了若干人，雨水随即降下。刘基于是上奏请求建立法律、确定制度，以制止滥杀。皇帝正要处置犯人，刘基请求说明原因。皇帝把自己梦见的事情告诉刘基。刘基说：“这是‘众’字上面有血，把它传到土地上，得到土地、得到众人的象征；推算起来，梦后三天应当有消息到来。”皇帝于是暂停刑罚等待，到了预定日期果然有消息传来，海宁真的献城投降。皇帝大喜，把原本想处刑的人全部交给刘基释放。张士诚平定后，有个叫张泉的人想扰乱政事，上书称颂功德，劝皇帝应及时享乐。皇帝把奏书给刘基看，刘基说：“这是想做赵高啊。”皇帝点头，便以为刘基揭发了他的奸谋，因而怨恨刘基。皇帝派齐翼岩等人侦察刘基的隐秘事情，想陷害他。事情还没来得及发动，翼岩先因原先的事情被诛杀。适逢司天台发生灾异，齐翼岩上书论事，想借机中伤刘基；皇帝洞察了他的奸谋，严厉斥责齐翼岩，将他斩杀。彻底追查他的党羽，全部查出他们与翼岩共同谋划的情状。皇帝对丞相李善长不满，宪使凌悦于是弹劾他。刘基替李善长营救。皇帝说：“这个人多次想害你，你反而替他求情吗？” “你的忠诚功勋足以担任这个职位了。”刘基叩头触地说：“这就像更换柱子，必须得到大木；如果把小木捆在一起充数，将会很快倾覆。像臣这样驽钝的人，更不是所能担当的。”皇帝发怒，于是作罢。洪武改元。皇帝登上大宝，任命刘基为御史中丞。当时确定处州七县的税额，计臣认为按照宋制每亩增加五合。皇帝特意命令青田县每亩粮税只收五合，说：“让刘伯温乡里的子孙世世代代把这件事当作美谈。”皇帝巡幸凤阳，命刘基留守。刘基的志向在于澄清天下。他说宋、元以来宽纵日久，应当先振肃纲纪，然后才能施行惠政。于是命宪司检举弹劾，无所回避。刘基因查办中书省都事李彬违法之事，判罪应当处死；李善长平素与李彬交好，请求缓办。刘基最终仍上奏诛杀李彬，因此与李善长大相违忤。他竭力请求回归乡里。临行上奏说：“凤阳虽然是皇帝的故乡，却不是建都之地。王保保虽然可以攻取，但也不宜轻率出兵。”后来西征失利，王保保最终逃往沙漠。皇帝更加想起刘基的话，亲自下诏叙述他的功勋，召他赴京。编定同盟勋臣名册时，刘基到达，皇帝给他的赏赐非常丰厚；又追赠刘基的祖父、父亲爵位，都为永嘉郡公。

译皇帝多次想晋升刘基的爵位，刘基却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皇帝知道他的至诚，也没有强迫他。当时皇帝谋划选择丞相，首选杨宪，其次汪广洋，再次胡惟庸。刘基都说不可以。皇帝于是说：“这样看来，没有人能超过先生了。”刘基说：“臣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吗？何况臣嫉恶太深，又不能忍受繁重复杂的事务，任用臣只会辜负皇上的厚恩。天下难道还怕没有人才吗？愿明主尽心寻求。至于眼前这些人，臣实在没有看见谁合适。”洪武三年七月，授任弘文馆学士。十一月，进封诚意伯。四年正月，准许回乡养老。八月，皇帝亲笔写信，限定日期询问天象之事；刘基逐条列述上奏，大意说：“霜雪之后必有阳春。如今皇威或许已经树立，应当稍稍施恩，以宽缓为宜。”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把奏文交给史馆。刘基所上奏记，类似这样的，大多都把草稿烧掉，人们无法知道详细内容。当初瓯、括之间有一块空地，名叫谈洋，与福建三魁交界。元朝末年，顽民贩卖私盐，因而勾结方国珍的寇众作乱，长久不得安宁。刘基向皇帝进言，设置巡检司控制那里；但顽民仍然违抗命令。正好有茗洋逃军周广三反叛，官吏隐瞒不上报，刘基命长子刘琏赴京奏报此事。刘琏没有先向中书省报告，便直接到皇帝面前。胡惟庸当时主持中书省事务，对他没有先报告而发怒，又加上旧日的怨恨，唆使刑部尚书吴云□手下的老吏诬告刘基，说刘基谋划把谈洋作为自己的墓地却没有得到。又建议在那里设置巡检司，以迁徙居民来激发他们变乱；皇帝平素了解刘基，置之不问。胡惟庸又请求逮捕刘琏下狱，皇帝仍不答应。当时如果不是皇帝深厚的恩宠眷顾，刘基全族都将遭殃。等刘基入朝，只是一再引咎自责。此前杨宪败露，汪广洋任丞相，不久被贬到广东；于是胡惟庸任丞相。刘基非常忧伤，说：“假使我的话没有应验，那是百姓的福气；如果我的话应验了，百姓又将怎样呢？”于是忧愤交加，病情加重。大概这是刘基某年正月的事。胡惟庸带着医生来，刘基两次喝下他的药，腹中便积聚了东西，鼓胀得像拳头大的石块。刘基急忙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病情于是更加严重。三月，皇帝知道刘基将不起，亲自写文派使者用驿站快马送他回乡。回乡一个月后，刘基去世。刘基生于至大辛亥年六月十五日，死于洪武乙卯年四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五岁。这年六月葬在夏山原野。他所著有《郁离子》十□、《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犁眉公集》五卷，都流传于世。刘基起初与同郡的叶景渊、胡仲渊、章三益，以及金华的宋景濂，因德行才艺而相互敬慕。到了后来居官任政，各自施行自己的志向，都凭功名显扬于世；而刘基又超过宋公，文章也被当代推为第一。他一生刚毅慷慨，具有大节；每当谈论天下安危，正义便显现在脸色上。与人交往，能够洞见对方内心；对于不合乎义理的事，丝毫不肯宽容，即使亲近他的人也因为这一点喜欢他，嫉恨他的人也因为这一点嫉恨他。只有皇帝察知他的至诚，把他当作心腹。刘基认为这是世所少有的知遇，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遇到急难时总是勇气奋发，计策立即形成，同辈没有人能测知他的谋略。他多次辅佐皇帝建立大功，皇帝曾临朝称赞他；刘基总是退让谦谢。居家时只饮酒下棋，从不提及一件往日政事。每当观察到天象有变，便屡屡叹息不乐，可见他的志念深沉。上天威严严重，只有刘基敢于直言议论，不因利害而自我顾忌。皇帝也非常礼敬他，常称他为老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当时人说：“他是我的子房。”又说：“他平居就常常匡正治国之道，行动时便仰观天象；至于审理狱讼、审慎刑罚，议定礼制、更新国朝制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劳确实很大。”又说：“他每逢闲暇，屡次用孔子的话教导我，因此我颇能知晓古人的旨意。” 这样的知遇之厚重，世间哪里还有可以相比的呢！朝廷大臣因过失受到责罚，刘基暗中替他们救解；那些人知道后向他道谢，他总是拒绝接受；那些人不知道，他最终也从未说起。刘基将死时，把天书交给刘琏，让他服丧期满后上奏呈进，并且告诫他说：“不要让后人形成这种习惯。”又命令仲璟说：“胡惟庸在位时，想奉上遗表也没有用。胡惟庸败亡后，皇帝一定会想念我；倘若皇帝有所询问，就把遗疏秘密奏上。”遗疏大略是修养德行、减省刑罚，以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而且施政的宽与严应当像循环一样相互调节。各处险要形胜之地，应当与京师在声势上相互联络，希望圣明的皇帝留意。皇帝更加思念刘基。刘基起初娶富氏，封为永嘉郡夫人；后来娶陈氏，赐姓章氏。陈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刘琏，由考功监丞任江西参政，死于任上；次子仲璟，授阁门使，赐除奸敌佞铁简，入朝侍奉。不久升任谷府左长史，提督肃、辽、庆、宁、代、谷六王府的军务。成祖时因事死难，另有传记。刘基因中毒而死，皇帝深深怜悯他的冤屈，于是命长孙刘廌世袭伯爵，赐给他金书铁券。后来文皇帝北征沙漠，定都燕京，而刘廌的儿子年幼体弱，不能赴阙，于是停止了他的俸禄和爵位。到了景泰年间，第七世孙刘禄才被授予翰林院世袭五经博士。弘治年间，第九世孙刘瑜被授予处州卫世袭指挥使，并在本郡建立祠堂。这大概是多次因言官请求而实行的。到了嘉靖年间，后来有人将郎中李瑜的意见交给礼部、兵部议论，大意说：“刘基在草创之初，首先识得真正的君主；在金陵阻遏帝王之师，行动都切中事机。观察他陈述天命所在，斥责伪主不足以事奉；舍弃安庆而径直攻取九江；安抚张士诚而急攻陈友谅，江南的大势在此已经确定。后来又屡次跟从征伐，观察天象，谋划筹算，知道的没有不说，说出的没有不应验，仰助顺天应人的大举，辅成以华夏灭夷狄的功业。我高皇帝招揽豪杰俊才，创立宏伟基业，虽然一时佐命之臣都共同辅佐宣扬，但帷幄中的奇谋、恢复中原的大计，往往都交付给刘基，所以军中有‘子房’之称，也有剖符发兵、如同孔明的譬喻。功臣庙廊中既然绘制了他的形象，青田县的租税又减免了他的科额。推论刘基对于国家的功劳，哪里有可以计量的呢？想到创立基业的艰难，就应当隆重报答佐命之臣；修成社稷的功业，就应当厚重施予世代相承的赏赐。何况像刘基这样辅佐运势、开创基业、功勋事业光明炽烈的人呢！” 奏章上呈，皇帝答复准许，于是让刘基进配享太庙，又恢复刘瑜的伯爵，使其世世代代承袭。刘基临终告诫子孙：“不要做官，而且第九世将不利。”从方兴到今天，事情仿佛与左券相合。云彻我来自乡里，后来人伏案诵读《功臣翊运》等录，景仰刘基的功勋；诵读《郁离子》等集，仰慕刘基的文章。早晚惶惶然，常想着执鞭追随，却终究不能如愿。如今他的孙子世延，努力砥砺操守志尚，继承祖先的事业，担心祖先美好的德行不能彰显，错误地把墓道碑文托付给我；我即使不善于写文，又怎敢推辞呢？铭文说：

译那位掌书，乐善好施；雨雪之时分发粮食给乡里，因而被称为慈善。无辜之人被登记拘捕，成百上千，靠什么来救他们？于是烧毁自己的居所；我无处栖身，百姓却因此免于诛杀。上天厚厚地降生了他的孙子，成为当时的大儒；武略包藏韬略，文才充满诗书；洞察日月星衡，胸怀包举天下。元朝失去驾驭，四方最终困病，如同鼎水沸腾，天下没有不被狐狸般的奸邪染污。于是有真正的君主应天受命，在草创艰难中辗转前进，辅佐真龙飞腾；在帷幄中运筹，有张有弛。上天开启他的心智，别人无从窥见。群雄窃据的势力，依次被铲除。天命已经归集，戎狄最终逃遁。皇帝说：“你的功劳使你成为侯爵、公爵。”公说：“上天眷顾微臣，哪里用得着贪恋功名？功成身退，跟随赤松子遨游吧。”皇帝宠爱他的正直，别人嫉恨他的忠诚；他突然遭到非命，实在使皇帝内心悲痛。赐予丹书，封以爵位，赏赐延及后世没有穷尽。他的后代忠孝更加崇高，平等地承担大节，更加阐扬宏大的遗风。嗣承渐渐衰微，便说上天昏暗不明。于是有人上封章，频频向九重宫阙呼吁；圣明的后主考察德行，宗伯重臣记载功勋，于是集合朝廷议论，报答称颂应当隆重，使他配享太庙，享用俎豆祭祀；春秋祭祀，君臣一体，祭典相同。万世之后，继续承袭公爵封号；百官穿着圭玉礼服，都庆幸遇到这样的盛典。公的文章如日月星辰，公的功烈如华山嵩山；既已载入旌旗、常典，也铭刻在鼎钟之上。谁能说这些事情不是共同的呢？何况在他的桑梓故里，世世代代都流传着这种遗风。我这个渺小的后辈，早晚恭敬仰慕；这篇不丰厚的文辞，怎能使幽冥宫室增光？但愿凭托坚贞的美石，使他的光辉永远昭明不灭。《皇明文征》卷六十九。●《皇明文征》卷七十。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神道碑二（名臣、忠勇、名秩、高道、艺能、款夷）。◆名臣。李东阳。李贤。杨一清。刘鸿。○李东阳。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太师、谥端毅王公神道碑。△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太师、谥端毅王公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