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六十八

皇明文征卷之六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97–603 段

捡坎草中有书,述一段,不记谁作,或自作戏录之书,理极乎张王锺索,后人则而象之,小异肤泽,无复改变,知其至也。遹逮唐氏,遵执家彝,初马微区,尔我巳乃浸阔步,趋宋初,能者尚秉昔榘,爰至中叶,大换颜面,虽神骨少含晋度,九往一居,在其躬尚可,尔来徒靡从澜倒风下,违宗戾祖,乃以大变千载典模,崇朝败之,何暇哂之,亦应太息流涕耳。暨夫海滨残赵,颠缪百出,一二守文之外,怪形盈世,吾于是不能巳于痛哭矣。蒙古数子未足甲乙【虞夔等辈可尔,枢邓与余人无足语】。吴兴独振国手,徧反历代,归宿晋唐,良是独步,然亦不免奴书之眩,自列门阀,亦为尽善,小累固尽美矣。饶周之属,且亦可观。二宋在国初,故当最胜【克昌裔】昌裔熟媚,犹亚于克,宋氏父子不失邯郸【濂燧】詹解鸣于朝,卢【熊】周【砥】守于野【如滕公等尤多,未遑繁举,非弃之也】朝者乃当让野而希原,干力本超,以时趋律缚耳。自余彬班甚众,未则不暇。二沈蜚耀墨林,昌辰高步,自任人推,皆谓绝景大君宸誉遂极衮华,抑在一时,诚亦然耳。学士功力深笃,其所发越十九,在朝乃亦薄有绳削之拘,非其神之全也。或有闲牕散笔,辄入妙品,人罕覩尔。棘寺正书伤媚,行草伤轻,因成儇浮,自远大雅。危帽轻衫,少年球鞠,又如艳质明妆倩笑相对,朱夏榜署纷纭,易于驰誉【孔阳仲昭】下及廷晖养正之流,烟煤塞眼,悉俗工也。其间太常稍近清润,吏部【蒋】颇主沈雄,惜乎不肯自脱,孔阳掾史手耳。养正吾不知也【不知当时何以得列书苑】二陈壁伤矜局,登略上之,亦有宜黄吴余庆,昆山卫靖,少自出尘,趣向甚正,恨不廓且老耳。程氏父子篆隶擅名,斯业既鲜不得不与其后左参李相颇为青水【左赞与长沙公】李牧杨师不以书名,亦有可观【昌祺文贞】洎乎近朝,称如黄翰二钱、张汝弼,皆松人也【松人以沈氏遗声留情豪素迄今犹然荆五一出而巳】小钱大致亦可,翰与东海人绝熏犹而蓻斯鲁卫张公,始者尚近前规,继而幡然飘然,虽名走海宇,而知音叹骇,今且以人而重,与黄人行伎俱下,非吾徒也。又有天骏者,亦侍婢学夫人,咄哉!樵爨厮养,丑恶臭秽,忍涴齿牙,恐共时或得其名,失其亦妄冐误人,且为赘列。紫薇郎署分科木天执事左阁丝纶,后先匪此能悉,谈者谓任道逊、姜立纲及迩日周文通、宜攀詹、沈葢,亦依俙若徐武功、刘西台、吴文定、李太仆,咸为近士瞻望【吴公不负书名故非当家爱人及鸟贵在起雅去俗斯亦牵笔勿讶不伦】徐刘与吴弁马刑部萧黄门【愈显】亦皆师模宋元之撰而巳【徐放米刘赵吴蘓马亦木萧自成状而近彦修】于中刘无一笔失步,亦可嘅。舍文武而攀成康也,太仆资力故高,乃特违众,既远群从【宋人】并去根源,或从孙枝翻出,巳性离立,筋骨别安,眉目葢其发奴书之论,乃其胸怀自熹者也。

△燕山三士小述

一人曰:「杜谨言符畜奇气,孛孛木火,成性通明,亢升物不得揜之,自研磨要理,兼总形实,将施利当世。假令遂顺,将无烦究,尽足矣。乃复梗塞,今渐老矣。」

一人曰:「仇僮东之中,外厚结,鼎鼎焉。任重之器,学殖万锺,室也。至其执则,太行回峻,昆吾失铦。」

一人曰:「释征起,宗秀抽,南筱明,寓西灯,纬代之材,委止遐寂,然如如之玅,兼我五总龟,而得得之功,乏师一铁杖。」

赞曰:「予之京师,求观四方士,恨未得,得者独三士焉,然皆先得者矣。呜呼!」

△吾乡二老述

马景字公素,嘉定人。举止迂固,邻夜火,家具一不取。惟顶巾,蹑履,执大袍,凝立通衢中。行遇深峻,必舍舟车而徒。回曲淹滞而不厌,在舟展佛经,香供跏趺,呗诵振响,人夹堤伫看,不顾。或称以痴,击掌太笑。遇鄙客钱虏,则以苛礼律之。读书专博,钞积甚富。受妻家膏田,悉以与人。有《白庵集》。

沈诚字希明,长洲人。言必信,行必果,立不易方,一介不取,不予。淹贯经籍,而家无方策。诗篇文笔,一字不作。居市间,密邻不识其面,闻其声,登橙窃窥,喜曰:“今日纔识沈先生也。”

◆杂纪

宋濂

  胡广

  潘埙

  罗洪先

  刘玉

  王道

  王世贞

  冯时可

  喻时

  陈第

○宋濂

秦士录

△秦士录

译我在捡拾坎坷杂草时发现了这篇文字,摘述其中一段,却记不起是谁写的;也可能是自己写来戏录的。书法到了张芝、王羲之、钟繇、索靖的境界,后人取法并仿效他们,虽然在表面润泽上略有不同,实质再没有改变,这就可知已经达到极致了。到了唐氏,遵守并执持家传的法则,起初马马虎虎、微小局促,你我后来才渐渐迈开步子。到了宋初,有才能的人尚且还秉承从前的规矩;到了中叶,却大大改变了面貌。虽说精神骨骼中还稍有晋人的风度,十次中也有一次可以居处其中,但就本人而言还算可以。自此以后,只是随波逐流,顺从风气,违背宗法、冒犯祖法,竟在一朝之间彻底破坏千百年来的典范,哪里还来得及讥笑,只应当长叹流泪。到了海滨残宋之时,错乱荒谬的现象层出不穷;除了一两个守持古法的之外,怪异的形态充满世间,我对此实在不能不痛哭。蒙古的几个书家还不足以分出高下【虞夔等人可以列入其中,枢邓和其他人则不值得谈论】。吴兴独自振起书坛,遍考历代,归宿于晋唐,确实是独步一时;然而也不免受奴书的迷惑,自我排列门第,也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不过这点小缺憾并不妨碍总体的完美。饶周一类,也还值得观看。北宋、南宋在国初,所以本来应当最为出色【克昌、昌裔】;昌裔成熟妩媚,仍稍逊于克;宋氏父子不失邯郸旧法【濂、燧】。詹解在朝廷上鸣声,卢【熊】、周【砥】在民间守持【如滕公等尤其多,来不及一一列举,并不是要舍弃他们】。在朝廷的本来应当让位给在野的,而希望达到原本的境界;干力本来很高,只是因时势趋向法则而受到拘束。至于其他许多彬彬有文采的人,暂且没有时间一一谈到。二沈在墨林中飞扬显耀,昌辰步履高迈,任凭人们推许,都说是绝世景象;大君的宸誉于是达到极盛,荣华显赫,也只是一时的事,确实如此罢了。学士的功力深厚纯熟,他所发扬出来的成就十有八九都在朝廷;但在朝廷又多少受到规矩删削的拘束,不能完全发挥其精神。偶尔在闲窗下随意挥笔,往往就进入妙品,只是很少有人看见。棘寺正的楷书失于媚态,行草失于轻浮,因此形成轻佻浮薄的风格,远离了高雅大方。戴高帽、穿轻衫的少年踢球,又像艳丽明妆、含笑相对的美人;朱夏时榜署纷纷,容易获得声誉【孔阳、仲昭】。再往下到廷晖、养正一流,烟煤塞眼,全都是俗工。其中太常稍稍接近清润,吏部【蒋】颇以沈雄为主,可惜不肯自行摆脱,只是孔阳手下的掾史而已。养正我不知道【不知道当时凭什么能列入书苑】。二陈的壁书有矜持局促的毛病,登略稍在他们之上;又有宜黄吴余庆、昆山卫靖,稍能超出尘俗,趣味取向很正,只可惜还不够开阔老成。程氏父子以篆书、隶书擅名,这一门技艺既然罕见,便不得不把后来左参李相也列入;他们颇有青水之美【左赞与长沙公】。李牧、杨师虽不以书法著名,也有可观之处【昌祺、文贞】。到了近朝,声称如黄翰、二钱、张汝弼的,都是松人【松人承继沈氏遗声,至今仍然钟情翰墨,只有荆五一人出现】。小钱大体也可以,黄翰和东海人完全熏染于某种习气而从事鲁卫之学。张公起初还接近前代规矩,后来忽然飘然离去,虽然名声传遍海内,但知音者惊叹不已;如今只是因为人的名望而受到推重,他与黄人行的技艺同样低下,不是我们这一派的人。又有一个叫天骏的,也不过是侍婢学习夫人的样子,真令人叹息!樵夫、灶役、厮养一类,丑陋、污秽、恶臭,怎么忍心污损牙齿;恐怕同时又有人得到他们的名声,失去他们却又胡乱冒充、误导世人,所以姑且把他们附列在这里。紫薇郎署中分掌文书,木天馆中任职,左阁中执掌诏令,前后并不只这些,无法一一列举。谈论者认为任道逊、姜立纲,以及近来的周文通、宜攀詹、沈葢,也依稀近似徐武功、刘西台、吴文定、李太仆,都是近代士人所仰望的书家【吴公并不辜负书名,所以不是当家爱人;书法贵在由俗入雅,这也只是随手评论,不必惊讶其杂乱】。徐、刘和吴弁、马刑部、萧黄门【愈显】,也都只是取法宋元人的作品而已【徐取法米,刘取法赵,吴取法苏,马也取法木,萧则自成形貌而接近彦修】。其中刘没有一笔失去法度,也很可叹。太仆的资质和力量本来很高,因此特别不同于众人;他远离群从【宋人】,又舍弃根源,有时从孙枝旁出,已经形成独立的性情,筋骨也另有安置。眉目之间大概显露出他所发明的奴书之论,其实是胸中自得、自鸣得意的表现。△燕山三士小述 一人说:“杜谨言符畜有奇异的气质,精神勃发,木火之气充沛,天性通达明敏,昂然上升,外物无法遮蔽它。他自己研磨探究事理,又兼顾形体与实际,准备施展才能造福当世。假如事情能够顺利进行,就不必再深究,已经完全足够了。可是他又受到阻塞,如今渐渐老了。” 一人说:“仇僮东内里厚重,外表交结广泛,气象鼎盛,是足以担当重任的人才;学问积累丰厚,家中藏书如万钟之多。到了他执掌法则的时候,就像太行山迂回高峻,昆吾剑也失去了锋利。” 一人说:“释征起而显现,宗秀挺拔而出,南方竹笋明净,寄寓于西方灯火;这是跨越时代的材料,却被弃置在遥远寂静之处。然而它有自然如如的妙处,兼备我所说的五种总龟之长,只是要取得这种成就,缺少一位手持铁杖的老师。” 赞说:“我到京师来,是想求见天下各方的士人,可惜没有得到机会;得到的只有这三位士人,然而他们都是前代早已成名的人了。唉!” △吾乡二老述 马景,字公素,是嘉定人。举止迂拙拘谨,邻居夜间失火,他家的家具一件也不拿取。只是戴着头巾,穿着鞋,拿着大袍,直立在大道中。行路遇到深险陡峻之处,一定舍弃船车徒步而行。道路曲折、行进迟缓,他也不厌烦;在船中展开佛经,焚香供奉,盘腿而坐,诵经声震响,行人夹岸站看,他也不顾。有时人们说他痴傻,拍掌大笑。遇到鄙俗的客人和贪钱的人,便用严苛的礼法约束他们。他读书专精而广博,抄录积存的书非常多。得到妻家赠送的肥沃田地后,全都送给别人。有《白庵集》。沈诚,字希明,是长洲人。说话必定守信,做事必定果断,立身处世不改变原则,一点财物也不取,也不施予别人。他通晓经籍,但家中没有一部成文的方策。他一字不写诗篇和文章。住在市井之间,邻近的人只听过他的声音,从未见过他的面孔;有人登上梯子偷偷窥看,高兴地说:“今天才算认识沈先生啊。” ◆杂纪 宋濂 胡广 潘埙 罗洪先 刘玉 王道 王世贞 冯时可 喻时 陈第 ○宋濂 秦士录 △秦士录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鬬,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弗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奇辱。”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生过其下,急牵入曰:“饮!”两生素贱其人,力韦之。弼怒曰:“君终不我籨,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巳籨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拆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寘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胷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刅。”两生曰:“有是哉!”遽指七经数十义叩之,弼历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呌曰:“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泰定未德,王执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关中有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砍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太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巳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或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止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间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柔,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姑试之。问所湏,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并进。弼虎咆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无色。巳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砍马首,隳地血涔涔滴。王抚髀叹曰:「诚壮士,诚壮士。」命酌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繇是狂名挳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觔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稿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哉!」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绝,玄鸟来降,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鬼不灵则巳,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胡广

刘给事

  记徐元张旺史整

△刘给事

唐代宗永泰元年,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杂入冠,下诏亲征。鱼朝恩欲奉代宗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议论,不一百官入朝。朝恩籨禁军,操白刅,宣言曰:“吐蕃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者,独出班抗声曰:“敕使反耶?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冠,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而去,非反而何?”朝恩惊沮而退,事遂寝。刘给事当仓卒之顷,而能抗辞以折权幸,使之惊沮,真大丈夫哉!视当世之公□闭口错愕者,诚可羞也。惜乎史失其名,不知为谁。舌古之恨,杨维曰:“齐鲁有大臣二人,而史失其名。”笺杜诗者谓“黄四娘”者独何人哉?因此以托不朽,世间幸不幸类如此。刘给事言存而名泯,其幸欤?不幸欤?

△记徐元张旺史整

绍兴十九年冬,完颜亮杀其主亶。明年,营都燕山。二十九年,又治汴京,渐谋南侵。三十年春,东海民徐元、张旺、史整共起义师,以帛书求援于宋。宋守盟约,不敢报。元等婴城半年,虏师水陆夹攻,破之,诛戮极其惨酷。亮繇是益疑宋得中原,心决策入寇,起蕃汉兵二十七万,傔人不预焉。仿唐制,分二十七军。明年,自将廵洛至水,遣高景山、王全来求衅。此《周益公文集》所载,而《宋史》纪不见。陈桱《通鉴续编》载金东海民张旺作乱,使徐文率丹师平之。常慨宋失中原,忠义之士婴城固守,力竭城陷,并遭屠戮者何限?如徐元、张旺、史整之徒,志本为宋,乃不能捄,又不得一书于史,以见其起义之忠,而乃书曰“金民作乱”,使千古之下负冤受抑,何繇获伸?桱之书法,大抵若此,有不可凭。要当以期公所记为定,因表着其事,以雪元辈之枉。

○潘埙

前辈风范

△前辈风范

译邓弼,字伯翊,是秦地人。他身高七尺,两眼有紫色棱光,开合闪闪如电,力气大得可以压倒别人。邻居家的牛正在相斗,谁也分不开,他一拳打在牛脊上,牛的脊骨折断,倒在地上。集市门口的石鼓,十个人抬也抬不起来,他却两手拿着行走。然而他喜欢饮酒,怒视别人;人们一见到他就躲开,说:“这个狂生不能接近,接近他必定会受到奇耻大辱。”一天,他独自在妓楼饮酒,萧、冯两位书生从楼下经过,他急忙把他们拉进来说:“喝酒!”两人平素轻视他,竭力推辞。邓弼怒道:“你们始终不肯陪我喝酒,我一定杀了你们,然后逃亡山泽;我不能忍受你们这样苦苦推拒。”两人不得已只好陪他喝。邓弼自己坐在席中,指挥左右把两位书生分开坐下,叫酒高歌,以此为乐。酒意正浓时,他解开衣服,张开双腿坐着,把刀拔出放在桌上,铿锵作响。两人早就听说他酒后狂暴,想起身逃走。邓弼阻止他们说:“不要走。我也粗略懂得读书,你们为什么把我看得像鼻涕唾沫一样?今天不是急着请你们喝酒,只是想稍微吐出胸中不平之气罢了。四库书中的问题,尽管来问我;如果我不能回答,就让鲜血溅在这刀上。”两人说:“真有这种事吗?”于是指着七经,提出几十个义理问题,邓弼逐一列举传注疏解,没有漏掉一句。又问历代史事,上下三千年,他回答得连贯流利,如同贯珠。邓弼笑着说:“你们屈服了吗?还没有。”两个书生彼此相看,神色凄惨沮丧,再也不敢发问。邓弼要来酒,披散着头发,跳着叫道:“我今天把那些老书生全压倒了!古时候求学在于涵养气节,如今的人一穿上儒服,反而奄奄一息、像要断气,只想在文字上逞能,压服一世的豪杰,这怎么可以呢?这怎么可以呢?你们算了吧!”两个书生平素自负有许多才艺,听了邓弼的话,十分惭愧,下楼时双脚连一步也走不稳。回去后询问他们所交游的人,才知道他们也从未见过邓弼手持书册吟哦。泰定年间,王某任西御史台执法官。邓弼写了几千字的书信,藏在袖中前去拜见,守门的差役却不肯替他通报。邓弼说:“你难道不知道关中有个邓伯翊吗?”接连打倒了几个人,声音传到了王某那里。王某命差役揪他进去,想要鞭打他。邓弼怒气冲冲地说:“您为什么不以礼相待壮士?如今天下虽然号称无事,东海的岛夷还没有归顺;近来他们驾驶海船到鄞地互市,一旦不满足他们的欲望,就拿出火刀砍柱子,杀伤我国百姓。各位将军张弓搭箭,追到大洋,边战边退,他们使国体受损,已经严重到了极点。西南各蛮族虽然说是称臣进贡,却乘坐黄色车驾、树立左纛,自行称制,和中原有的甚至相等,这尤其是有志之士共同愤恨的事情。” 如果真能得到像邓弼这样的一两批人,驱使十万把磨得锋利的剑去讨伐敌人,那么东西两方直到太阳出入之处,全都将成为王土!您为什么不礼遇壮士呢?”庭院中的人听了,都缩着脖子吐出舌头,舌头很久都收不回去。王问:“你自称壮士,能解持柔之兵,击鼓呐喊冲锋吗?”他回答:“能。”王又问:“在百万军队中可以刺杀大将吗?”回答:“能。”又问:“冲破包围、冲散敌阵而保全性命吗?”回答:“能。”王回头看左右,姑且试试他。问他需要什么,他说:“铁铠一副、良马一匹、雌雄剑两把。”王立即命人供给,又暗中告诫善使长矛的五十个人,骑马出东门外,然后派邓弼前往。王亲自到场观看,府中几乎所有人都跟随而去。邓弼到后,众矛一齐刺来。邓弼像虎一样咆哮着冲过去,人马纷纷退避五十步,个个面无血色。不久烟尘涨满天空,只见双剑在云雾中飞舞,接连砍下马头,马尸坠地,鲜血不断滴流。王拍着大腿叹道:“真是壮士,真是壮士!”命人斟酒慰劳邓弼,邓弼站着一饮而尽,也不下拜。因此他的狂名震动一时,甚至有人把他比作王铁枪。王上奏章把他推荐给天子,适逢丞相与王有嫌隙,阻止此事,奏章没有下发。邓弼环视自己的四肢,叹道:“天生我一副铜筋铁骨,却不让我到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反而要枯死在三尺蒿草之下,这是命,也是时运,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进入王屋山做道士,十年后去世。史官说:“邓弼死后不到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几乎看不到人影;玄鸟飞来,失去巢穴,争相栖息在树林之间。假使邓弼还在,一定能够有所表现,可惜啊!如果邓弼的鬼魂没有灵验也就罢了;如果有灵,我知道他的怒气一定会冲冠而起。” ○胡广 刘给事 记徐元、张旺、史整 △刘给事 唐代宗永泰元年,仆固怀恩诱使回纥、吐蕃杂兵进入边境侵犯,代宗下诏要亲自出征。鱼朝恩想奉陪代宗前往河中,以躲避吐蕃;又害怕群臣议论,便没有让百官全部入朝。鱼朝恩带着禁军,手持白刃,宣称:“吐蕃屡次侵犯京城郊外,皇帝准备前往河中,你们认为怎样?”公卿都惊愕失色,不知如何回答。有一位刘给事独自出班,高声抗辩:“奉诏使者反了吗?如今屯驻的军队多如云彩,却不合力抵御贼寇,反而突然想胁迫天子,抛弃宗庙而离去,这不是反叛又是什么?”鱼朝恩惊惧沮丧而退,此事于是作罢。刘给事在仓促危急之际,竟能用抗直的言辞折服权贵宠臣,使他惊惧沮丧,真是大丈夫啊!看看当时那些闭口不言、惊愕失措的公卿,实在可羞。可惜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这是古今令人遗憾的事。杨维说:“齐鲁有两位大臣,史书却失去了他们的姓名。”为杜甫诗作笺注的人说“黄四娘”,难道独独不知道她是谁吗?正因为如此,才借文字寄托不朽;世间的幸运与不幸大多如此。刘给事的言论保存下来了,姓名却湮没了,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记徐元、张旺、史整 绍兴十九年冬,完颜亮杀死了他的君主亶。第二年,他在燕山营建都城。绍兴二十九年,又治理汴京,逐渐谋划南侵。绍兴三十年春,东海百姓徐元、张旺、史整共同起兵,以帛书向宋朝求援。宋朝遵守盟约,不敢答复。徐元等人据守城池半年,金兵从水陆两面夹攻,攻破城池,对他们进行了极其惨酷的诛杀。完颜亮因此更加怀疑宋朝有收复中原的意图,决心入侵,征发蕃汉军队二十七万,身边侍从不计算在内。他仿照唐代制度,把军队分为二十七军。第二年,他亲自率军巡视洛水,派高景山、王全前来挑衅。这些事是《周益公文集》所记载的,而《宋史》的纪年中没有出现。陈桱《通鉴续编》却记载说,金朝东海百姓张旺作乱,金朝派徐文率领丹兵平定。常常感慨宋朝失去中原,忠义之士据城坚守,力竭城陷,遭到屠杀的有多少?像徐元、张旺、史整这些人,本来是为了宋朝而起兵,却不能得到救援,连一篇文字也没有留在史书中,以显示他们起义的忠诚,反而只写作“金民作乱”,使他们在千百年后仍蒙受冤屈和压抑,怎么能够得到伸张?陈桱著史用笔,大体都是这样,有不可凭信之处。总应当以周益公所记为定论,因此表彰记载这件事,以洗雪徐元等人的冤屈。○潘埙 前辈风范 △前辈风范

埙为诸生时,将郡博吴先生命往见乡先宪副行素公【斌彦质】先见其二子【元哻季勉】通剌,公出面西南,埙拜致邵博之意,公唯唯覆数语而入,命其子延坐,啜以茶。埙它日为给事中,归谒行太仆贯初顾公【达存道】公时年七十有六,闻埙至,衣冠扶杖出。埙再拜问启居,公引之上坐,三让,埙逊避至再,曰:“老先生有三可尊,何不虚此坐以劝后进,使知长少之序。”公瞿然以杖戳地曰:“老夫今日乃得闻此语,坐吾不敢复让。”翼日之江浦,见河阴令双槐张公【素玄卿】乃先谒仓曹同年戴君【冠仲鶍】仓曹曰:“子往见双槐先生乎?幸为冠先容。”埙晨往,值公盥栉,待于次而仓曹至,公乃出衣冠甚古,与仓曹修礼,既转而南向,埙拜,公立受,扶而起,埙则再拜。公啧啧有叹,勉语仓曹退。埙复侍坐,顷之,奚奴拂几案,出殽簌各二器,酒三行,饭二盂,礼甚简。及埙避喧湖西,公时八十七,寿不远三十里,驾小舟过访,言笑竟日,饭则饭,饮则饮,薄暮始归。暇日数贻以诗,自署“双槐老素”,其风味意态,近世所未有也。夫三公皆乡先生,杜门肥遯,同一高致。行素未尝与人轻接,贯初、双槐尤索居离群,意更潇散。见行素则少长截然,凛若师传;见贯初迟十五年,巳烦逊避,增感慨其时可知矣;见双槐则超出流浴,偃然以前辈自居,以子弟畜后进。夫三公之行不同,同一持风范,励风节。若行素之严而正,贯初之通而介,双槐之简易面直,皆可敬而仰者也,非某之所能及也。或曰:“见行素,埙少也贱。”是不然,使公居今日接见少年辈,能复如前日否耶?

○罗洪先

刘忠愍公死事状

△刘忠愍公死事状

乡人锦衣指挥彭德清往来王振门下,颇用事,诸公卿率趋谒,而公独不为礼,彭衔之。会公上疏,彭欲假以相报,乃激振曰:“刘某疏中‘权不下移’之言,暗指公也。”振既大怒。而公疏中常言太常不可用道士,宜以进士处之。未几,编修董怜自陈愿为太常少卿,振因诬公与璘同谋,故先以言为璘地,并逮下狱。巳而阴嗾锦衣卫使马顺以讦杀公。顺是时掌卫事,一日五更,携一小挍推监门入,公与董璘同卧,小挍前持公,公知有变,大呼曰:「太祖、太宗之灵在天,汝何得擅杀我!」小挍持刀断颈,流血被体,屹立不动。顺走前举足踢倒,因曰:“如此无礼!”遂支解之,褁以蒲包,埋卫后空处。董从旁抠其血裙,数日密归公家,家人始知公死,乃以血裙为衬归葬。小挍失其姓名,本卢氏人,与耿公九畴为乡邻,耿素爱其少年俊美,因与往来。后久不至,甚讶之。一日见耿,耿视其貌羸黄不类,惜之曰:“得无有他疾乎?何羸至是!”小挍吐实,且曰:“顺先一夕密语某曰:‘今夜有事,汝当早来。’至期令怀刅相随,迫于势不敢不行。比闻刘公为忠臣,是某故作逆天理事,死有余罪,特来别公,且谢误爱耳。”因恸哭悔恨不自巳,未几果卒。耿与广信佥都御史高公明尝言之,高语永丰锺恭愍子知县启,启以语东廓先生,而洪先读先行人如墉手记:公下狱在正统八年六月十二日至二十一日,而变作二十三日,家八始得闻之,又二日乃敢发丧。当是时,亲朋无相吊者,踰月而归。此事固秘,艾得其详。公家讳祭,自二十一日后连三举,葢亦疑之,不知实二十一日也。先行人手记日载晴雨诸细碎,此事甚大,且经目击,其必不诬也。

○刘玉

咨脉

△咨脉

译潘埙还是诸生时,郡博吴先生命他去拜见乡里的前宪副行素公【斌,字彦质】。他先拜见行素公的两个儿子【元哻,字季勉】,递上名帖。行素公面向西南出来,潘埙拜见并转达邵博的意思,行素公只是答应了几句便进去,命儿子请潘埙入座,给他喝茶。后来潘埙做给事中,回乡拜见前任太仆贯初顾公【达,字存道】。顾公当时七十六岁,听说潘埙到来,便穿戴整齐,扶杖出来。潘埙拜了两拜,问候起居,顾公请他上座,三次谦让;潘埙也谦逊退避两次,说:“老先生有三件值得尊敬的地方,为什么不空出这个座位来勉励后进,使他们知道长幼的次序呢?”顾公惊然用杖戳地说:“我今天才听到这样的话,坐下吧,我不敢再谦让了。”第二天到江浦,见河阴县令双槐张公【素,字玄卿】。他先拜访仓曹同年戴君【冠,字仲鶍】。仓曹说:“你去拜见过双槐先生吗?幸亏你先替我通报。”潘埙早晨前往,正遇张公洗脸梳头,便在偏室等候,仓曹也来了。张公于是穿戴古朴的衣冠出来,先同仓曹行礼,然后转向南面。潘埙拜见,张公站着接受他的礼,又扶他起身,潘埙于是再拜。张公啧啧叹息,勉励了仓曹几句,叫他退下。潘埙又陪坐了一会儿,不久,奴仆拂拭几案,端出两盘菜肴、三巡酒、两碗饭,礼数很简朴。后来潘埙为避喧闹住在湖西,张公当时八十七岁,住处距离那里不到三十里,却驾着小船前来拜访。两人谈笑一整天,该吃饭就吃饭,该饮酒就饮酒,直到傍晚才回去。闲暇时张公多次赠诗给他,署名“双槐老素”,他的风致情趣,是近世所没有的。三位公都是乡里的前辈,闭门退隐,志趣相同而高远。行素从不轻易同人交往,贯初、双槐尤其独居离群,心志更加潇洒散淡。拜见行素时,长幼界限分明,凛然如同师长;隔了十五年再见贯初,他已经劳烦潘埙一再谦让,由此更可以感叹时势的变化;拜见双槐时,他则超然于流俗之外,安然以前辈自居,把后进当作子弟来对待。三位前辈的行为虽然不同,却同样持守风范、砥砺风节。像行素的严正,贯初的通达而有操守,双槐的简易而直率,都是值得敬仰的,我实在比不上他们。有人说:“拜见行素时,潘埙年少而地位卑微。”不是这样。假使行素生活在今天,接见年轻一辈,还能像当日那样吗?○罗洪先 刘忠愍公死事状 △刘忠愍公死事状 乡人、锦衣指挥彭德清往来于王振门下,很有权势,众公卿都争相拜谒,唯独刘公不向他行礼,彭德清因此怀恨。适逢刘公上疏,彭德清想借此报复,便挑拨王振说:“刘某奏疏中‘权不下移’这句话,暗中指的是您。”王振听后大怒。刘公的奏疏中又常说太常寺不应任用道士,应当由进士担任。不久,编修董怜自陈愿做太常少卿,王振便诬陷刘公与董璘同谋,说刘公先用言论替董璘铺路,于是把他们一起逮捕下狱。随后,王振暗中指使锦衣卫使马顺,以揭发罪行的名义杀害刘公。马顺当时掌管卫事,一天五更,带着一个小校推开监门进去。刘公和董璘正睡在一起,小校上前抓住刘公,刘公知道事情有变,大声喊道:“太祖、太宗的英灵在天,你怎么敢擅自杀我!”小校拿刀砍断他的脖子,鲜血遍布全身,他仍直立不动。马顺跑上前抬脚把他踢倒,说:“这样太无礼了!”于是把他的身体肢解,用蒲包包裹起来,埋在锦衣卫后面的空地上。董璘从旁边抠取他染血的衣裙,过了几天秘密送回刘公家里,家人才知道刘公已经死了,于是把血裙作为陪葬入土。小校失去了姓名记录。他本是卢氏人,与耿公九畴是乡邻;耿公一向喜爱他的年轻俊美,所以同他来往。后来小校很久没有来,耿公十分惊讶。有一天遇见他,见他面貌瘦黄,和从前不像,便怜惜地说:“莫非得了别的病?怎么瘦成这样!”小校吐露实情,又说:“马顺先在一天夜里秘密对我说:‘今夜有事,你应当早点来。’到了时候,他命我带着刀跟随。我迫于形势,不敢不去。后来我听说刘公是忠臣,这才知道自己做了违背天理的事,死有余罪。特意来向您告别,也为自己误受您的爱护道歉。”说完便痛哭悔恨,不能自已。不久果然死去。耿公和广信佥都御史高公明曾经谈起这件事,高公又告诉永丰锺恭愍的儿子、知县锺启,锺启再告诉东廓先生;罗洪先读到了先行人如墉的手记:刘公下狱是在正统八年六月十二日至二十一日,事变发生在二十三日,刘家到第八天才听说,又过两天才敢发丧。当时亲友没有人前来吊唁,过了一个多月才归葬。这件事本来极其秘密,艾氏得知了详细情况。刘公家忌讳祭祀,从二十一日以后连续举行了三次,大概也是心中疑惑,不知道实际死亡日期就是二十一日。先行人的手记每天记载晴雨等琐碎事情,这件事关系重大,又是亲眼所见,必定不会是假的。○刘玉 咨脉 △咨脉

天以二气五行化生万物,灵而为人。然察其虚实寒温燥湿,死生存乎脉尔。自《素》《难》抉其微,王叔和萃为《脉经》,世所传脉诀,葢六朝高阳生所缵。其为言曰:「左心、小肠、肝、胆、肾;右肺、大肠、脾、冑、命。」又曰:「媍人反此,背观之,尺脉第三同断病。」褚澄为之论曰:「男子阳顺,自下生上,右手之尺为受命之本。既受命矣,万物从土而出,惟脾为先,故尺土之关为脾。脾上生金,故关上之寸为肺。肺金生水,故自右手之寸越左手之尺为肾。肾氷生木,故左手尺上之关为肝。肝木生火,故关上之寸为心。」其言如此,可谓察于理而得其要矣。然又谓女子阴逆,自上生下,左手之寸为受命之本。万物从土而出,惟脾为先,故左手寸下之关为脾。脾土生金,故关下之尺为肺。肺金生水,故左手之尺越右手之寸为肾。肾水生木,故右手寸下之关为肝。肝木生火,故关下之尺为心。其言又如此,则可谓惑于人而不察其理也。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四体百骸,男女无不同者,岂独至于脉相反如此哉?窃尝考之:心,火也,火旺于南,故心之脉见于左寸;肝,木也,木旺于东,故肝之脉见于左关;肺,金也,金旺于西,故肺之脉见于右寸;脾,土也,土旺于四朵中,无定位,寓于西南,故脾之脉见于右关;肾,水也,水旺于北,故肾与命门之脉皆见于左右尺。以人身而言,心与肺在膈膜之上,其气至清;肝与脾在脏腑之中,其气次浊;肾与命门在丹田之下,其气至沉。以五行之数而言,火数二七,金数四九,阳胜乎阴也;木数三八,上数三八,土数五十,阴阳相近也;水数以六,阴胜乎阳矣。故心与肺同居于寸,肝与脾同居于关,肾与命门同居于尺。然心、肝、肾阳属也,故同居于左;肺、脾、命阴属也,故同居于右。此自然之理,不可得而易也。《难经》所谓「男子尺脉常弱,女子尺脉常盛」,葢以男女阴阳有盛衰之。别尔,岂谓脉之相反?男女殊绝,上者下而左者右,十二时将安属?证何以察,而治何以处乎?然则反此之说,其义何居?曰:脉经所言是巳。脉经不言者,素难未常言也。素难未尝言,脉诀何自而言之邪?纂之者务简而不精,申之者承讹而愈失。明于难素脉经者,必有审于斯作咨脉。

○王道

书壁杂帖

△书壁杂帖

顺渠子曰:“吾于古人有四恨焉。孔子曾见老子,而孟子不得见庄子,此一恨也。孟子得见子思,而荀卿不及见孟子,又从而非之,此二恨也。杨子云与郑子真、严君平同时同处,且知二人之贤,而不能相随以隐,此三恨也。二程亲见康节,而不能传其先天之学,此四恨也。宇宙间有此四大欠事,而古今人皆未尝说破,若以为当然者然,斯又恨外之一端也。”

○王世贞

书应生事

  书二馆人事

  纪胡佥宪二义仆事

△书应生事

仲芳既巳杖朝堂,则从四期门鸱夷褁来,血涔涔下也。吏士目摄,亡得问谁何。诸稍熟仲芳者,揜鼻自引匿去。而故下狱,尚书当仲芳迷罔不道死,尚书坐轻赎矣。曹郎坐亡奉行,谪矣。狱吏一二缘大臣指,谩骂曰:“嘻!而不治职方氏,即为乃公治鬼室。”仲芳所止狱舍卑甚,又久雨,娃黾分枕席而卧。久之,应生乃当视狱,从血肉中辨仲芳,别筑室医药,劳问相踵。始仲芳以杖疮甚,左脚短三寸,卭卭距虚然,病大汗小愈,巳得改室燥,遂愈。王侍郎者,吉人,不欲言其名,与大臣有连,微闻之,恚谓:“何用我为?且累之。”詈元宰若詈敌,柰何即不遽令苦地下,亦令苦地上,而更相席哉?风尚书求其主,尚书心知为应生也,难之。或谓生且逊谢,亡有生,喟然曰:“夫夫也,岂其以余非人者益?”旦夕候仲芳自如。移年期满,当请报。生走尚书所,絮语公力争之,可得也。母令天下有以詈廷尉絜法日数反,尚书熟计主上自管三尺,一旦争不胜,而且谓我速死者,谢应生第待之。生退欲自具草救,亦竟念其事乃巳。语余天其殆者,私仲芳不尔,左脚亡遂短,而大臣畏摇,诡云:“吾不敢以身益主上过母恐然飞语上矣。”报论死,仲芳且死,属家人藏余血三岁而碧者,即地下必有以报应生。

△书二馆人事

译上天凭借阴阳二气和五行化生万物,万物中有灵性的成为人。然而考察人的虚实、寒温、燥湿,以及生死存亡,全在脉象。自《素问》《难经》发掘其中的微妙之处,王叔和汇集成《脉经》。世间流传的《脉诀》,大概是六朝高阳生所编纂的。它说:“左手脉主心、小肠、肝、胆、肾;右手脉主肺、大肠、脾、胃、命门。”又说:“妇人的脉位与此相反,从背面观察;尺部脉的第三位同样可以判定疾病。”褚澄对此论述说:“男子属阳,脉气顺行,由下而上生成,所以右手尺部是禀受生命的根本。既然禀受生命,万物便从土中产生,唯有脾居先,所以尺部属土的关位是脾。脾土之上生金,所以关位以上的寸位是肺。肺金生水,所以从右手寸部越过左手尺部,便是肾。肾水生木,所以左手尺部以上的关位是肝。肝木生火,所以关位以上的寸位是心。”他说得这样,可以说是察考事理而抓住了要领。然而他又说妇人属阴,脉气逆行,由上而下生成,所以左手寸部是禀受生命的根本。万物从土中产生,唯有脾居先,所以左手寸部以下的关位是脾。脾土生金,所以关位以下的尺位是肺。肺金生水,所以左手尺部越过右手寸部便是肾。肾水生木,所以右手寸部以下的关位是肝。肝木生火,所以关位以下的尺位是心。他又这样说,就可以说是被成说迷惑了,却没有考察其中的道理。人承受天地之气而生,四肢百骸,男女并没有不同,难道唯独在脉象上会如此相反吗?我曾经私下考察:心属火,火旺于南方,所以心脉见于左寸;肝属木,木旺于东方,所以肝脉见于左关;肺属金,金旺于西方,所以肺脉见于右寸;脾属土,土旺于四方中央,没有固定位置,寄居于西南,所以脾脉见于右关;肾属水,水旺于北方,所以肾和命门的脉都见于左右两尺。就人体而言,心和肺在膈膜以上,其气最清;肝和脾在脏腑之中,其气次浊;肾和命门在丹田以下,其气最沉。按五行的数来说,火数为二、七,金数为四、九,阳胜于阴;木数为三、八,上数也为三、八,土数为五、十,阴阳相近;水数为六,阴胜于阳。因此心和肺同居于寸部,肝和脾同居于关部,肾和命门同居于尺部。然而心、肝、肾属阳,所以同居于左;肺、脾、命门属阴,所以同居于右。这是自然的道理,不可能随意改变。《难经》所说“男子尺脉通常弱,女子尺脉通常盛”,大概只是因为男女阴阳有盛衰的区别,难道是说脉位彼此相反吗?如果男女上下、左右完全相反,那么十二时辰应当归属哪里?怎样凭证候诊察,又怎样施治呢?既然如此,那么所谓相反的说法究竟有什么意义?回答说:脉经所说的就是这样。脉经没有说的,正是《素问》《难经》从未说过的。《素问》《难经》既然从未说过,《脉诀》又从哪里说出这些话呢?编纂者只求简略而不求精审,解释者承袭错误,反而越说越失真。真正明白《难经》《素问》和《脉经》的人,一定会认真审察这些问题,然后作《咨脉》。○王道 书壁杂帖 △书壁杂帖 顺渠子说:“我对于古人有四件遗憾。孔子曾经见过老子,而孟子没有机会见庄子,这是第一件遗憾。孟子见过子思,荀卿却没有机会见孟子,后来反而非议孟子,这是第二件遗憾。杨子云与郑子真、严君平同时同地,且知道这两人的贤能,却不能跟随他们一起隐居,这是第三件遗憾。二程亲自见过康节,却不能传承他的先天之学,这是第四件遗憾。宇宙之间有这四件最大的憾事,而古今之人从未把它们说破,反而把它们看作理所当然,这又是四大遗憾之外的另一件遗憾。” ○王世贞 书应生事 书二馆人事 纪胡佥宪二义仆事 △书应生事 仲芳已经在朝堂上受杖刑,四名门卒把他抬来,像用鸱夷皮囊裹着一样,鲜血淋漓流下。官吏和士卒都害怕得不敢过问是谁。与仲芳稍有交情的人,都捂着鼻子自行躲开。原来案件下狱后,尚书判定仲芳因迷乱失道而死,尚书自己只被判轻赎。曹郎因不奉行命令而获罪,被贬谪。狱吏中有一两人依仗大臣的意旨,辱骂说:“嘿!你不治理职方司,我们就替你的父亲治理鬼室。”仲芳所住的狱舍十分低矮,又逢久雨,青蛙和虾蟆同他分占枕席而睡。过了很久,应生才轮到巡视监狱,从血肉模糊中辨认出仲芳,另筑房屋,给他医药,慰问救治接连不断。仲芳起初杖疮严重,左脚短了三寸,走路一瘸一拐,空虚无力;大汗之后稍有好转,搬到干燥的房屋里,终于痊愈。王侍郎是个吉祥之人,不愿说出他的姓名;他与大臣有牵连,隐约听到这件事,愤怒地说:“为什么要用我?还要连累我。”他骂元宰像骂仇敌一样。为什么既不立即让地下的人受苦,也让地上的人受苦,反而还要互相同席呢?风尚书寻求应生作为仲芳的主事者,尚书心里知道是应生,却故意为难他。有人劝应生暂且退让道歉,应生没有出卖仲芳,叹道:“那样的人,难道还要因为把我当作不是人而增加罪过吗?”于是早晚都像平常一样守候仲芳。一年期满,应当请求复核。应生跑到尚书那里,反复说明请尚书据理力争,或许可以获救。母亲却命令天下人,凡是辱骂廷尉、触犯法令的,每天要反复思量。尚书仔细权衡,认为皇上亲自掌握刑法,一旦争辩不能取胜,反而会被说成催促我死亡,于是对前来请求的应生说只管等待。应生退下后想亲自起草奏疏营救,但最终还是考虑到事情的后果而作罢。有人告诉我,天大概快要让仲芳死了;如果不是私下帮助仲芳,那么他的左脚不会终于变短,而大臣害怕动摇,便虚伪地说:“我不敢用自身来增加皇上的过错,只怕这些流言已经传到皇上那里。”最终奏报判处死刑,仲芳将要死去;他嘱咐家人把我送来的、三年后仍呈碧色的血藏起来,说即使到了地下,也一定会有所凭借来报答应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书二馆人事

余守比部时,见南来人道任兵宪环馆人事,奇之。兵宪始丞吴时也,倭暴至台,檄丞以乡兵五百徼之。兵故市人子,仓卒应募,不习戢,遇辄鸟散走。而丞方独身从亲信抵射贼,贼中勇敢者奋持长刀隃沟来击。丞馆人挟抱丞上马,丞上马则贼巳刅尾之。馆人乃直前手搏贼,连中数抢,手不舍,竟死。丞以间得逸去。余使三辅,遇韩户部叔阳,亦称其馆人云。始韩以金华令入觐,过淮阴,改陆车辚辚从氷上行也。巳氷薄车破之,韩与馆人俱溺焉。馆人急持韩衣裾不置,会傍有施绳钩下救者,缗且及,馆人号曰左被发而溷为令,救令有重赏。救者乃移缗钩令起,宛转间竟失馆人弗及矣。余闻而悲其事,问二人姓名,俱不得,以为恨。于乎!士居平诵说诗书,信眉目掀鼻昂颊,鼓掌称仗节者何限?一旦事起,而抱首鼠窜相接也。恩至则许人以死,过则倍之,非其初许谬也,亦死生之际深矣。夫二馆人鄙□耳,岂有师友讲议之素?其死亦岂遂以为名哉?仓卒颠沛之际,达其一念所不容巳者而巳夫达其所不容巳,而其究乃竟有所济,则不为徒死哉。

△纪胡佥宪二义仆事

胡佥事者,讳某,字某,徽之某邑人也。尝举进士,为尚书郎。其佥事而得贵州,则以道远,故不携家。而所从苍头曰胡文训,文学者,为书室掌故,最近能得其恴。佥事所按部曰毕节,尝以早暮橇行瘴雾中,遂怠脾疾,久益羸削且殆。文训忧之甚,曰:“吾故闻之老长者言,寝瘵非人肉不得起。”乃斋沐刲股肉,血杂粥药进之。佥事病为小损,居月余益笃且易箦。而是时文训方以股创卧疾,文学痛不忍见佥事死,曰:“死而倘可代也,吾此六尺直鸿毛耳。即不获弋而主君卒,不讳孤魂在万里外,谁与从者?有先死以俟而巳。”遂自刭其喉咽,所不合者仅指许,然竟不死,而佥事死矣。嗟乎!人子之于亲,有刲股而药者;人妇之于夫,有以死殉者。此皆缘于深爱至契,发于不得巳之痛,而始损其所不易损。是二苍头事佥事,非久宁复有以固系其心?又岂有诗书礼教为之摩浃于胸腑,而一旦慨然争先而赴义若此?人心固不与末俗而俱死也。佥事之治毕节,即安氏酋地。安氏之先君长,不知其几,然代有簒逆矫攘之祸。佥事所治多惠利拊循之政,既浃而始以樽节退让诱之,其人且入笠矣。今□能感其仆以义,其仆又能奋然以义殉其主,□谓夷非人,覩此而不奋发兴起哉?吾乡集御毛君按贵州而得其状,书谓余先生好称节义,事故所纪任韩二馆人人人称之矣。其为我纪二苍头亡何,行部至毕节,卅节人筑祠宫请祀佥事侍御善,而许之。复书谓余,幸终此诺,且为刻石而壁之祠以风夷。嗟夫!孰谓夷非人哉?自是而有“亲上死长”者二苍□故与有力也。虽然,微侍御君阐之,夷且以二苍头用他故死,即死而不见述,何所贵死也?

○冯时可

书富林二曹先生遗事

△书富林二曹先生遗事

译我任比部官时,听南方来的人说起任兵宪在环馆时的事情,觉得很奇异。兵宪当初任吴地丞时,倭寇突然来到台州,官府发檄文命他率乡兵五百人迎击。那些士兵本来是市井百姓,仓促应募,不熟悉军阵,遇敌便像鸟群一样四散奔逃。县丞却独自带着亲信抵御射来的贼兵,贼中勇敢的人奋力持长刀越沟来攻。县丞的馆人抱着他上马,县丞刚上马,贼兵已经挥刀追来。馆人便直冲上前徒手搏斗,身中数枪,手却不松开,最终战死。县丞因此得到机会逃走。我出使三辅时,遇到户部韩叔阳,他也称说自己的馆人。韩叔阳当初以金华县令身份入朝觐见,经过淮阴,改乘陆车,车轮轧轧地沿冰面行走。后来冰层变薄,车子破冰而入,韩叔阳和馆人一同溺水。馆人急忙抓住韩叔阳的衣襟不放,恰好旁边有人放下绳钩来救,绳头将要够到时,馆人大声喊道:“我被头发缠住了,把我当作县令,先救县令有重赏。”救援者于是移动绳钩把韩叔阳拉起来,辗转之间竟失去了馆人,没能救到他。我听到后为此事悲伤,询问两人的姓名,却都没有问到,至今引以为憾。唉!士人平日诵读诗书,眉目舒展、鼻梁高挺、面颊昂扬,拍掌称说守节守义的人,究竟有多少?一旦事情发生,却一个接一个抱头鼠窜。受到恩惠时便许诺为人赴死,恩惠过去便背弃诺言;这并不是当初许诺错了,而是生死关头的情义太深。那两位馆人不过是卑微的仆役罢了,哪里有平日师友讲论的积累?他们的死难道又真是为了求取名声吗?只是在仓促颠沛之际,终于实现了心中不容自己不去做的那一点念头罢了。能够实现自己不能不做的事,而最终又确实有所救济,这就不是白白送死了。△纪胡佥宪二义仆事 胡佥事,名某,字某,是徽州某县人。曾考中进士,任尚书郎。他任佥事来到贵州后,因为路途遥远,所以没有携带家眷。跟随他的仆人胡文训,是个读书人,掌管书房事务,近来很能理解并体察他的心意。佥事巡按的地方叫毕节,曾经早晚乘橇在瘴雾中奔走,于是患了脾疾,日久越来越瘦弱,病势也危重起来。文训非常忧虑,说:“我过去听老年长者说,卧病不起,非得用人的肉才可能恢复。”于是斋戒沐浴,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把血混入粥药中给佥事服下。佥事的病稍有减轻,过了一个多月却更加沉重,甚至到了更换寿衣的地步。这时文训正因大腿伤口卧病,想到佥事将死,痛苦得不忍看见,说:“如果死可以代替他,我这六尺之躯直如鸿毛罢了。即使不能用死换取,而主人去世,又不幸让孤魂远在万里之外,谁来陪伴他呢?不过是我先死,在那里等候他罢了。”于是割喉自杀,伤口没有完全合拢,仅差一指宽左右,但最终没有死,而佥事却死了。唉!儿子对父母,有割股取肉来治病的;妇人对丈夫,有以死殉夫的。这些行为都源于深厚的感情和极其契合的关系,发自无法排遣的痛苦,所以才损伤自己平时不肯损伤的身体。这两个仆人侍奉佥事,如果不是长期相处,又怎会有这样牢固地系住他们心灵的感情呢?又哪里是诗书礼教在胸腹之间反复浸润,就能使人一旦慨然争先、这样奔赴义举呢?人心本来就不会同末世的风俗一起灭亡。佥事治理毕节,那里正是安氏土酋的辖地。安氏的祖先首领,不知有过多少代,但历代都有篡逆、强夺和抢掠的祸患。佥事治理那里,多施惠民利民、安抚体恤的政令,等教化浸润之后,才用节制、退让来诱导他们,那些人也将要归顺了。如今□能够使自己的仆人感受到义,仆人又能奋然以义殉主,□如果还说夷人不是人,看到这些,难道不会奋发振作吗?我的乡人集御毛君巡按贵州,得到这件事的经过,写信告诉我,说先生喜欢称述节义,所以过去所记载的任、韩二馆的事,人人都称赞。后来他让我记述两个仆人的事。不久,他巡行各部来到毕节,毕节人修筑祠堂,请求祭祀佥事侍御,他答应了。又写信告诉我,希望完成这个诺言,并且刻石立在祠堂墙上,用来感化夷人。唉,谁说夷人不是人呢?从此以后,如果有“尊敬亲长、为长者而死”的人,这两个仆人自然也有功劳。虽然如此,如果不是侍御君阐明这件事,夷人还会以为两个仆人是因为别的缘故而死;即使死了却没有被记述,那死又有什么值得贵重的呢?○冯时可 记述富林二曹先生的遗事 △记述富林二曹先生的遗事

昔定庵先生,华亭富林人,初名节,恶其类于汉常侍也,遂以字行。名时,中举成化己丑进士,历官浙江按察司佥事,以家难归,庐墓三年。所居山麓产有瑞芝,时人皆以为孝感。服除,复补浙江,累官副使。与当事者议相左,即拂衣归。年甫余六十,人诘其故,答曰:“吾有采莼舟,不能忘尔。”抵家闭户扫轨,甘贫自守。邻有悍生,怒先生魁岸,以垩书先生名于牛后,向其僮而肆詈,欲以激先生也。僮归以告,先生徐曰:“是人詈我,而若述之,是重詈我也。速往谢彼,无劳君齿颊。”吾仆也不敢传言,生不能难,然必欲逞志乃巳。先生每日小迁,则幅巾倚杖,独立门屏。生于是修尺一,若为候者,而中则痛诋极毁,伺先生出时,令人直入跽上之。先生不手曰:“若休矣,候吾僮来。”既而从者至,命取火燔之,曰:“知若主于我无慰,好言也。老年人不能答,聊自解耳。”生媿而止。贵公子某者,挟妓游天马山,鼓吹而过先生门,先生使人召而榜以槚楚,教之曰:“若父居官躬素丝之节,而若敢滛肆如是,吾于若大父行也。不戒若是,不子若也。今吾且代若严君为治。”贵公子自是不复敢出,折节为恭矣。先生初以定名庵,既又爱唐人“青山宜晚眺”之句,而富林为九山窟,则别号曰宜晚居士。春秋既高,守道弥笃。大司空见素林公举以自代,不报。年八十时,作寿藏于玉屏之丘,每日飧罢往坐片时,曰:“此中无朝无暮,无春无秋,恍似天地之初,我复于初无不适矣。”寿九十余,无疾而终。终时有紫云自天而降,绕户良久,人以为仙去。兄名景举,景泰甲戌进士,性甚惇实。有仆窃其金为平康之游,则橐枵然矣。公怒甚,往讼于比部郎,郎追妓至,痛榜之,妓怨反讼公,以是罢不叙。英庙复位,有白公冤者,而公名偶同皇帝年号,又景皇帝时所举土也,遂不果用。居数月,朝会得匿名书下部,考验憾公者,诬焉。上闻曰:“必若人也,为我废耳。”诏逮至京,缇骑疾驰入郡。时守某公,同年也,素高公谊,竭赀赂焉。巳同使者抵公门,请先入。入则泣而语之,故曰:“子亡若何?吾为任罪。”公曰:“君命也,何所迯罪?”槛车诣司隶,栲讯备至,不胜惨毒,遂自引狱。至冬朝谳,有击登闻而号者曰:“投书人在也!日者小人有母,今亡矣。吾为吾母而负吾君,今又以负他人,吾何面日立于天地耶?请就法讯之,则故中书某耳。”公乃得释,而肢体巳废。复归富林,以词翰自老。时人称曰:“富林二曹,一时人豪。”

○喻时

蟢子纪

△蟢子纪

蟢子者,小蜘蛛也。何纪乎?余于上之丙申岁,就城东二里许高桥庄为草堂而业焉。明年春将杪,偶于侍母间顾见堂檐左柱上蟢子将数百千,五采腾腾延于门上。忽复数百亿万,五采腾腾延于栋梁上。葢如翔如翥,如拥如趋,不知其所来也。余骇而告母曰:“异此,何征哉?祥乎?怪乎?莫可以测焉。”母遂竭虔焚香,率余祝之祖考妣云:“蟢也,傥为祥征,愿附祖考妣龛上。”少焉,忽复数百亿万,五采腾腾径延于龛上。葢如云如烟,如烽如蚁,不知其所计也。迨夜分各就寝,迫晓视之,略无形影。葢又如幻如梦,如露如泡,不知其所往也。余曰:“异此,何征哉?”明年戊戍,余乃滥春荐焉。尝得李德裕《喜征论》而读之,见其广推夫陆贾蟢子垂而百事喜之说,谓喜兆必垂于冠冕,必垂于屏帏,必垂于檐楹。要之感于气焉耳。遂叹以为穹飨者机露微,而弘宣者端萌早。余也眇孤,一春荐,何敢望古人?而乃遘夫此者,竟未易以自卜云。缘物思感,缘感思立,或者神启余之来事乎?故为纪。

○陈第

志怪

△志怪

译从前定庵先生是华亭富林人,起初名叫节,因为厌恶这个名字与汉代常侍相同,于是便以字行世。名时,中成化己丑进士,历任浙江按察司佥事,因家中有变故归乡,结庐守墓三年。他居住的山麓生出瑞芝,当时人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天地的结果。服丧期满后,又补任浙江,累升为副使。他与当权者意见不合,便拂袖归乡。年纪刚过六十,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有一条采莼菜的船,不能忘掉这里。”回到家后闭门谢客,甘愿贫穷而守持自己。邻居有个强悍的生员,因嫉恨先生身材魁梧,在牛屁股上用白垩写先生的名字,又对着他的仆人肆意辱骂,想激怒先生。仆人回来告诉先生,先生慢慢说:“这个人骂我,你又把话转述给我,这是加重地骂我。赶快去向他道歉,不要劳烦你的嘴。”我的仆人不敢再传话,那生员无法责难先生,却一定要发泄自己的意图才罢休。先生每天稍稍迁居,便戴着幅巾、拄着手杖,独自站在门屏之间。生员于是写了一封尺一书信,表面像是来问候的,里面却极力痛骂诋毁,等先生外出时,叫人直接进去跪着递给他。先生没有亲手接,说:“你且停下,等我的仆人来。”不久随从到了,先生命人取火烧掉信,说:“知道你给主人写信并不是为了给我安慰,不过是说些好听的话。老人不能和你计较,只是姑且自我排解罢了。”那生员惭愧,这才停止。某位贵公子带着歌妓游天马山,吹鼓奏乐经过先生门前,先生叫人把他召来,用荆条杖责,并教训他说:“你的父亲做官时亲自奉行清白如丝的操守,你却敢这样放纵淫逸。我按你祖父一辈的长者来对待你。若不这样告诫你,就不算教子。现在我姑且代替你的严父来管教你。”贵公子从此不敢再出门,改变操守而变得恭敬。先生起初因定名为庵,后来又喜爱唐人‘青山宜晚眺’的诗句,而富林是九山汇聚之处,于是另号宜晚居士。年纪越大,守道越坚定。大司空见素林公推荐他来代替自己,他没有接受答复。八十岁时,他在玉屏山丘修建寿藏,每天吃完饭便去坐一会儿,说:‘这里没有早晚,没有春秋,恍惚像天地初开之时,我回到最初状态,没有什么不适意的。’活到九十多岁,无病而终。临终时有紫云从天而降,绕着门停留很久,人们认为他成仙而去。他的哥哥名叫景举,是景泰甲戌进士,性情十分敦厚诚实。有个仆人偷了他的金钱去平康游乐,钱袋便空了。公大怒,去向比部郎告状。比部郎把妓女追回来,狠狠杖打她;妓女怨恨,反过来控告公,因此公被罢职,不能叙用。英宗皇帝复位后,有人为公申诉冤屈,但公的姓名恰好与皇帝年号相同,又是景泰皇帝在位时选拔的人,于是最终没有被任用。过了几个月,朝会时得到一封匿名信,送交有关部门查验;那些怨恨公的人便诬陷他。皇上听说后说:‘一定是这个人干的,替我把他废黜就是了。’下诏把他押到京城,缇骑飞快驰入郡中。当时的郡守某公与他同年,平素敬重他的情谊,竭尽资财行贿营救。已经和使者一同来到公的门前,请求先进去。进去后,他哭着告诉公实情,所以说:‘您这下怎么办?我替您承担罪责。’公说:‘这是君命,有什么罪可以逃避呢?’他被关在囚车中送往司隶,受到各种严酷拷讯,无法忍受惨毒,于是被迫自承入狱。到冬天朝廷审谳时,有人敲击登闻鼓大声喊道:‘投递书信的人还在!从前那个小人有母亲,现在已经死了。我为了母亲而辜负君主,如今又因此连累别人,我还有什么脸面日日立于天地之间呢?请依法审讯他吧,他原来就是中书某人。’公才得以释放,但肢体已经残废。又回到富林,以文章书法终老。当时人称道说:‘富林二曹,是一时的人杰。’ ○喻时 《蟢子纪》△《蟢子纪》蟢子,就是小蜘蛛。为什么要记述它呢?我在皇帝丙申年,来到城东约二里处的高桥庄,建造草堂并以此为业。第二年春天将尽时,偶然在陪伴母亲期间回头看见堂屋左边柱子上有数百、数千只蟢子,五彩斑斓地向门上延伸。忽然又增加到数百亿万只,五彩斑斓地向栋梁上延伸。它们仿佛在飞翔、腾跃,仿佛相互拥挤、奔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惊异地告诉母亲说:‘这太奇异了,预示着什么呢?是吉祥,还是怪异?实在无法测知。’母亲于是竭尽虔诚焚香,带着我向祖先父母的神位祝祷说:‘如果蟢子是吉祥的征兆,希望它们附着在祖先父母的神龛上。’一会儿,忽然又有数百亿万只,五彩斑斓地一直延伸到神龛上。它们仿佛云、仿佛烟,又仿佛烽火、仿佛蚂蚁,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到了半夜各自就寝,临近天亮再看,已经一点形影也没有了。它们又仿佛幻象、仿佛梦境,仿佛露水、仿佛水泡,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说:‘这太奇异了,预示着什么呢?’第二年戊戌,我才侥幸参加春试荐举。曾得到李德裕的《喜征论》阅读,看到他广泛推演陆贾关于蟢子下垂便会百事喜庆的说法,认为喜兆一定会垂在冠冕上,一定会垂在屏风帷帐上,一定会垂在屋檐栋柱上。总而言之,不过是受到气运感应罢了。于是感叹认为:上天降福,机微往往先显露;宏大的宣扬,也会早早出现端倪。我只是一个渺小孤单的人,一次春试荐举,哪里敢指望赶上古人?然而竟遇到这件事,终究不能轻易据此预卜自己的前途。由眼前事物而产生感想,由感想而想要立言,或许是神灵启示我未来的事情吧?所以写下这篇记。○陈第 《志怪》△《志怪》

古丄惆汉以来战场多奇鬼,有无头者,有无手足者,有长大异常,有眇小几希者,有痛哭者,有呌号者,其状甚怪。日暮郊外为妖,或掷人以石,或击人以拳,或推人而入于溪,或挟人而藏于山,或侵人而病死,或昧人而颠狂,其弗亦甚怪。万历六年二月八日夜,军人徐敖自郊至家,攘臂语曰:“将食食我,将酒饮我。”目瞋瞋视人。家人进食,食箪食十有二而豆羹称之,尚未饱。家人不敢进食,辄攘臂而起曰:“我不食且三日矣,数年而就尔一饱尔,吝者耶?”复呼饭并酒。家人大恐,共持刀向之。则怒曰:“不饱不行,不醉不去尔,持刀何为?”余从者傅羔走告曰:“敖中饥鬼,命在旦夕,且述其状如此如此。”余取片纸书云:“古北正神,其速逐饥鬼,母使留命。”傅羔就其家焚之。焚毕,敖曰:“败矣败矣,速开道使我遁去。”言竟有间而寤曰:“吾安得在此?”家人问其食与语俱不记,曰:“日暮至河上,忽跌而熟睡,其睡而起,起而至家,不知也。”于是复食。里人聚而观之,啧啧曰:“陈叔子其通神明者与?何其以片纸疗疾也!”昔仲尼不语怪,非无怪也,语之而莫可穷诘,故存之而使人自悟。今敖中饥鬼可得而言也,其饥之而食,食之如是之多,不可得而言也。以敖之腹,箪食豆羹足矣,又益之至足矣。今乃十倍于平时,腹又安能容之?夫鬼虽为厉,亦一气耳,故若无若有,若存若没,岂真有腹形可受食羹耶?故以为在鬼之腹,是气而非气;以为在敖之腹□□□□□□□□□□□□□腹食羹安所□□□□□□□□□□□□之腹矣,是皆不□□□□□□□□□□□□语乎?抑亦不可□□□□□□□□□□□□□□

●皇明文征卷之六十七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碑一(何乔远辑。勑建。典礼。题名。吊古。占贤。名臣。忠烈)

◆何乔远辑

太祖皇帝皇陵碑

  孝宗皇帝孔庙碑

○太祖皇帝皇陵碑

译自古以来,尤其是汉代以后,战场上常有奇异的鬼怪: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手脚;有的高大异常,有的微小得几乎看不见;有的痛哭,有的呼号,形状十分怪异。它们在日暮时出现在郊外作祟,有的向人投石,有的用拳击人,有的推人掉进溪水,有的挟持人藏到山中,有的侵扰人使其病死,有的使人昏乱而发狂,它们的行为也十分怪异。万历六年二月八日夜,军人徐敖从郊外回家,挽起手臂说:‘我要吃饭,给我饭吃;我要喝酒,给我酒喝。’两眼瞪得大大地看人。家人给他饭吃,他吃了十二箪饭,又吃了相称数量的豆羹,还没有饱。家人不敢再给,他就挽起手臂站起来说:‘我已经快三天没吃东西了,几年才得到你们这一顿饱饭,你们还吝惜吗?’又喊着要饭和酒。家人大为恐惧,一起拿刀对着他。他便发怒说:‘不吃饱我不走,不喝醉我不离开,你们拿刀做什么?’我的随从傅羔跑来告诉我说:‘徐敖中了饥鬼,性命就在旦夕,而且情状如此如此。’我取出一张纸写道:‘古北正神,请赶快驱逐饥鬼,不要让它留下来害人性命。’傅羔到他家把纸烧掉。烧完后,徐敖说:‘坏了,坏了,快开路让我逃走。’ 话说完过了一会儿,他醒悟过来说:‘我怎么会在这里?’家人问他刚才吃饭和说话的事,他全都不记得,只说:‘天黑时我到了河边,忽然跌倒后熟睡;睡着后醒来,醒来后到了家,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又吃饭。乡里人聚集来看他,啧啧称奇说:‘陈叔子大概是能够通达神明的人吧?为什么一张纸就能治病!’过去孔子不谈怪异之事,并不是没有怪事,而是谈起来无法穷尽诘问,所以把它记录下来,让人自己领悟。如今徐敖中了饥鬼这件事还可以说清楚;说他因为饥饿而吃饭,吃了这么多,却是无法说清楚的。以徐敖的肚腹来说,一箪饭、一豆羹就够了,再增加一些也就到极限了。如今竟比平时多十倍,肚腹又怎么容纳得下呢?鬼虽然能够作祟,也不过是一股气罢了,似有似无,若存若灭,哪里真的有一个可以容纳饭羹的腹部呢?所以说是在鬼的腹中,那是气而又不是气;若说是在徐敖的腹中□□□□□□□□□□□□□腹部食用饭羹又从哪里□□□□□□□□□□□□之腹了,这些都不能□□□□□□□□□□□□这样说吗?还是也不能□□□□□□□□□□□□□□ ●《皇明文征》卷之六十七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碑一(何乔远辑。敕建。典礼。题名。吊古。占贤。名臣。忠烈) ◆何乔远辑 太祖皇帝皇陵碑 孝宗皇帝孔庙碑 ○太祖皇帝皇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