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三十八

译天为什么运行？地为什么安处不动？日月有升有降，为什么会有寒暑？高高耸立的为什么成为山？流动的为什么成为水？鸟为什么飞？兽为什么奔走？什么是光明而可以看见的？什么是幽暗而不能看见的？上下千年，有什么不变化？四方万里，有什么不各不相同？人凭什么从万类中产生？心凭什么能够参预天地？有生命的万物纷纷而生，为什么不能长存？有所作为而成就的事业，什么能够长久？盐车之下，有完整的骏马吗？鞭笞之下，有贤能的士人吗？蒿草荻草的荒野中，有麒麟吗？暴虐凶悍的国家里，有忠臣吗？投下骨头，两只狗能不争食吗？把利益展示给百姓，能不造成泛滥吗？上面所喜好的，下面能不趋从吗？上面所尊崇的，下面能不照着做吗？种植芳香的花草使田畦充满，能够因此吃饱吗？铺陈文章使栋梁充满，能够因此明白道义吗？立志要到楚国，能够到达赵国吗？立志于修饰文辞，能够懂得道吗？开凿江河、疏浚河道，还怕没有波澜吗？道理明白而气充足，还怕没有文章吗？上天孕育众民，难道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吗？既然接受上天而出生，为什么又要死亡呢？难道祸害百姓、使天地遭受剪除的人，反而可以得到奖赏吗？为什么屠杀城邑、使土地赤裸的人，子孙却富贵兴盛，爵位名号显赫呢？踩踏蚂蚁、碾轧青蛙，果真有罪吗？那些起兵与项籍一起杀人如割麻一样的人，应当用什么法来诛罚呢？仪、秦积累了什么，为什么所遇都是得意之事？孟子、荀子有什么不足，为什么困顿受辱而死？难道圣贤豪杰是上天所抛弃的吗？还是卑下琐屑之人反而被世俗亲近呢？道为什么难以实行？难道幽暗昏黑，像漆像墨一样吗？难道拘束曲折，像蔓草荆棘一样吗？还是明亮洁白，如太阳升起？坦荡光明，如箭杆一样笔直？为什么放弃它而不思考，离开它而不亲近？看见珍珠在深渊，能够不去求取吗？看见羊践踏禾苗，能够不忧虑吗？道就在自身，为什么抛弃它而不修养？私欲践踏了人的天性，为什么还天天悠闲自得呢？一个孩子掉进井里，父亲能够安然进食吗？万民陷于危难，上天为什么不怜悯？出现妖星和灾异，还要斥责它们吗？出现膏露和嘉禾，就要赏赐酒食吗？青麟、朱凤果真是祥瑞吗？武王、宣王修养了什么，才使它们来游翔呢？天地的边际在哪里？华夏与夷狄的界限在哪里？阴阳与昼夜为什么反复变化？君子和小人本性相同，却为什么趋向相距遥远？王世贞 人问 人问

译三皇以来，早晨与晚上迅速交替。八方之内，不是咫尺就是丈尺；无始无终，为什么会无始无终？伏羲开始成为圣人，为什么不让众民有粮食，反而让他们以血涂牙来啃食？衡生出后代帝王，教人耕种捕鱼。唉，为什么要惩罚他？炎帝给百姓尝药，竟吞食七十二种毒物；为什么会迷乱于毒性，却能明白解毒？既有岐伯、俞跗这样的医者，为什么长寿者仍然很少？蚩尤额头坚硬如铁，开始制造五种兵器；是否将与共工的徒众徒手搏斗而同祝融氏争战？无怀氏处在他们之间，风俗为什么仍然盛大？寿丘之子黄帝拥有军队、师旅、营垒、卫士，从未安宁停止；为什么一旦崇尚高尚的谦让，灵禽便受到感应？从那时开始，冬雪不封树枝。这就叫太平，为什么却要以积雪盈尺来表示丰收？谁是灾病，谁是祥瑞？难道只因五日下一场雨，就可以归功于帝王调和？洪水浩荡，冲击山陵，究竟是谁造成的？醴泉为什么不混浊？莲花刚刚盛开为什么就凋谢？帝尧割取中和之道来聚集都城的君主。为什么父亲顽劣、母亲愚昧，而弟弟象却能继承相同的地位？舜最终不能在伦理亲情上得到志愿。舜举荐皋陶，杀戮共工、驩兜。那些岳牧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够侍奉帝尧而共同执掌朝政？既然家家户户的人都可以封赏，士师为什么还要设置官职？皋陶为什么还要任用？难道他进献直言，最终却因喑哑而被弃用吗？我敲击磬石、拊击石磬，百兽全都起舞；它们将从郊野泽薮来到园圃中繁育。既然已经来到并起舞，又要回到什么地方呢？舜还在拜见帝尧时，就成双娶了女子，而源头出自有熊氏。为了区别嫌疑，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做法？象想要据有帝位，鲧作为第二个女婿又怎样？自从颛顼成为他的王父，过了一百五十年才生出神禹。为什么重华舜既然任用鲧，却又诛杀五世祖？禹不能使有苗归顺，便整顿军队回来。起初用德行羁縻他们，为什么后来把他们驱逐到三危，而他们又反抗？禹平治水土，九州刚刚治理完成，为什么规定贡物有蠙、蛛、组、玑、怪石、铅、松、檿丝、织皮、画？这些珍奇伟大的贡物，却要把它们收入茅屋。涂山会盟，君王赐给万国帛帛；各国有十辆车，跟随君王出行。露天营幕用来做什么？到哪里筹备粮食？益避居箕山，不参与朝廷争讼。为什么他的德行反而不及，而暗中追随舜、禹？众人已经归附启，为什么他还有脸面居处？仲康刚登位，便讨伐羲和。近身之臣的命令被有穷氏治理，却立即把武功施加到别处。只有商汤勇武，顺应天意、回应民心，人人都赞同他。为什么还要严厉地向众人发誓说：“把你们连同子女一起杀戮！”桑林祈雨，甘霖降及千里；为什么到了九年之后才开始六次责罚？有的地方得到雨水却仍然枯旱，后来为什么又声威显赫？成汤受到上天赐予的勇力和智慧，表率端正万国。为什么虺氏之辞却说他不善？说什么“兼并弱小，攻取昏昧，夺取混乱，侮辱亡国”。伊尹五次到桀那里，他究竟担任什么职分？他将要慷慨直言、触犯龙鳞，还是默默无言、委曲求全？退而归附商汤，桀为什么不怀疑？商王名叫履，为什么又称支日？给子弟取名甲，哥哥癸、儿子承又避讳亲人的名字，既无从辨别，又怎能胜任记载？泰伯、虞仲把天下让给别人，为什么不装作清白狂放而逃到吴地？抛弃古公的奉养，只顾后宫；一百二十一月经历两个周岁，以此象征天道。若不是髓被凿取而枯竭，就是因为怨恨而失去职守。三次终结阳气的节令，任用他做人父。正因为如此，为什么十五岁就娶妻而生武王，却仍称为仲孺？微子以臣下身份对待敌国，最终被称为三仁之一。武庚实行义行，为什么把他看作顽民，而少康为什么说接受了剖析？比干被杀，叔父被囚；箕子相信命运在天，仍然宽恕祖伊。为什么劝谏七十二次，辛甲却没有不同遭遇？包茅的美好教化流入后宫，却抵挡住那些没有良心的人。那些没有良心的人，为什么不把他们作为法式惩戒？文王、武王已经攻克殷，也还有箕子、微子这些人。既然不利于黄口小儿，为什么不赶快归去？最终成为西伯，谁能阻难他？武王建立诸侯社稷，势力直到东北海。那里的土地并不荒芜，他们的社稷又在哪里？为什么有这样的剪除割取，还要说是兴灭国、举废业？田虞贪恋猪肉，却迎接【疑】到虎中。猪吃尽后便饥饿，得到人肉就制成肉脯，把人的身体奉到口中。失去亭舍，便夺取大国的疆界。王畿拥有百里之国，设置三军；君王拥有六军，为什么诸侯征赋的民众众多，而王师反而微弱？百里之国，其赋税可供千辆兵车。卿、大夫、士朝觐、会盟、聘问，以至于祭祀享礼，为什么不会悬罄空乏？冢宰主持国家用度，年末总计官吏功绩，为什么王后却不参与会计？这会给后人开启奢侈奸费之门。叔鲜散布流言，周公因此避居。成王年幼而心生疑虑，九鼎的事情像一根丝一样刚刚开启金縢之书。毕公、召公为什么要这样做？君王来到宗庙，洋洋然仿佛亲临，为什么还要立尸来祭祀？活着时扰乱礼法，死后又以此戏弄。南正主管天文、推算历法，日食时为什么只远远朝见天子而不完成礼仪？这是把昊天上帝当作可以迷惑的对象，像把富媪作为配偶一样。不论稷还是文王，都一同列入祭祀，为什么不担心他们不是同类？为什么不加以防备？神明抛弃成王，成王剪下梧桐叶封唐叔。为什么不惩罚君王的玩笑，却反而让它最终实现？苌弘、刘氏兴废，违背天意便灭亡。为什么更换祭祀二十次，周室仍然臃肿拖沓？为什么重耳称霸，又借助齐国的强盛？卫武公睿智圣明，九十五岁还亲自作箴自警。德音谦抑，为什么先等待后人才羡慕，却又有兄长作祟？孔子放逐郑声，为什么又扶助扶苏、舜华？子衿穿着单衣，道路将要宣扬淫乱，又将如何惩罚？昭王一去不复返，尸骨已满于艾草之间。为什么楚国不能报仇，反而奔驰在荒远边地？最终还是借助他的力量，剪除徐国。管仲在周平王时辞去卿的礼遇，为什么对外压抑、对内张扬，对外设置反坫，闭塞门户而轻慢诸侯？将要以口舌说四方，却自身效法他的过失。孔子解下骖马来助丧，馆人将要成就一番哀悼。为什么整日痛哭，却在接受道路转弯处辞让车辆？伋为兄妻设置灵位哭祭，为什么自己削弱夫妇之纲而不报仇？母亲慈爱…… 答（杂答） 杂答 程敏政 黄光升 周怡 卢柟 利玛窦 程敏政 答佛之问 答佛之问

译有人说：佛教产生在孔子之后，所以学习孔子的人一定斥责它，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称为儒者。假如佛教产生在孔子的时代，那么孔子会怎样对待佛教呢？会愤怒地斥责它，还是怜悯而引导它呢？回答：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情。”既然他不做过分的事情，那么斥责佛教还是引导佛教，确实难以轻易断定。然而孟子又说：“孔子不能得到中道来传授，如果一定要选择，那就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中庸》说：“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是因为聪明人超过了它，愚笨人达不到它；道之所以不能明白，是因为贤者超过了它，不肖者达不到它。”佛教究竟属于狂、狷一类，还是属于贤、知一类？不可知。佛教产生于周朝末世，后来传到西戎；对于它，我们既没有听闻，也没有亲眼见过。我想其风俗一定古朴，而人的情性还没有过度雕琢。佛教的情形则更加严重。考察春秋时代，臣弑君、子弑父，兵戈日日在中国相寻；淫乱酗酒的风气又在郑、卫、齐、陈兴起。在王化所能达到的地方，于是产生了愤恨世道、憎恶邪恶的思想，想要断绝同类、离弃伦理而独立存在，这就是佛教的志向。厌恶天下人的贪婪，就把一切世俗事务都看作虚幻；厌恶天下人的淫乱，就连妻子儿女也一并舍弃；厌恶天下人的酗酒，就戒断荤食，以吃菜饮水为贤；厌恶天下人的僭越，即使自己拥有面南称王的快乐，也不能在其中停留一天；厌恶天下人的争斗，别人有患难时便舍弃生命去救助而不顾惜。推究这种心意，不是所谓狂狷之人，就是所谓贤知之人。佛作为名称，经典中少有明确记载，但“佛”字见于《曲礼》：“献鸟的人要把鸟首扭转。”注释说：“佛，音符弗，指扭转它的头。”又见于《学记》：“他们求取它时是佛。”注释说：“佛，就是不顺。”这与孟子所说的“法家拂士”相同。又见于《吉颂》：“佛时仔肩。”注释说：“佛与弼相通，指纠正、挽救他的过失，而不是一味顺从。”由此看来，佛教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它的行为具有矫正时俗、违背习惯的意义。这也许是一个方面，但不能把它作为世间通行的训释。然而古人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后世却有人割下大腿肉来治愈亲人的疾病，仍可称为孝；礼制允许休妻再嫁，后世却有人守志不二，仍可称为节操。古代不做官便被认为没有义，后世却有人高尚地退隐远避，仍可称为贤；礼制规定一命之官在宗族中不叙齿，二命之官在家族中不叙齿，后世却有人只叙齿而不叙官，能够被称为通达大夫；礼制规定卿大夫不能徒步行走，后世却有人贵为内史，却快步走进里门，仍可称为厚道。这样看来，佛教是否会被孔子所引进，大概是不可知的。有人说：先正认为佛教是夷狄的教法，不适合中国，怎么样？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孔子大概也厌恶看到周朝末世的淫乱、酗酒、贪婪和混乱，曾想居住到九夷，想要乘木筏漂往海上。假如佛教能够见到孔子，孔子一定会赞许佛教的志向，同时抑制它过分的地方，补足它所欠缺的地方；但具体如何，仍不可知。有人说：佛教是无父无君的教法，中国却承袭了它，这就是中国不能治理的原因。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孟子说，圣人是百世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但又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君子都不采用。他的意思是，二位圣人的清高仁惠尚且不免有过失，那么学习他们的人流弊发展到极端，难道是二位圣人的罪过吗？佛教本来就是矫枉过正的人所创立的，其流弊自然也不能完全避免。然而这难道也是佛教的罪过吗？况且春秋时代还没有佛教，篡夺和弑杀却极其严重；汉代以后才有佛教，而篡弑并没有比前代增加。以此把罪过归给佛教，也实在是厚诬。有人说：梁武帝喜好佛教而亡国，这就是证验。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凡是做君主的，有所喜好而不能合乎正道，都有亡国的道理；从桀、纣以下，这样的例子数不清，难道只是佛教造成的吗？何况佛教憎恶乱政，而梁武帝却篡夺了齐国的政权；佛教爱惜生命，而梁武帝却杀害齐国宗室；佛教喜爱善人，而梁武帝却任用朱异；佛教憎恶凶恶，而梁武帝却接纳侯景。那么他平日向佛教致敬，不过足以称为谄媚罢了，哪里知道佛教有什么可喜爱之处呢？有人说：佛教的先□可以宽恕，但学习佛教的人多是没有功名、没有才能的子弟，竟使他们混杂进入中国，这不是好办法。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春秋》的原则是：中国而成为夷狄，就把他视为夷狄；夷狄而成为中国，就把他视为中国，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那些学习佛教的人，其善恶本来与普通百姓相同；善的保留，不善的去除，这是正确的法则。如今天下人作恶的并不少，却轻易宽恕自己，把一切罪过归咎于佛教，想要把这一类人全部驱除，就像厌恶污垢而连头发一同剃掉，厌恶莠草而连禾苗一起拔掉。古代圣王一定使天下和后世没有一样事物不能各得其所，最终达到草木鸟兽都顺遂的境界；因此即使有从蛮貊之地前来归附的人，也尤其怜悯、体恤他们，何况佛教徒居住在中国已经很久，早已不纯粹是夷狄，却还怜悯地斥责他们、把自己标榜为儒者，这也是不仁。有人说：先正曾痛恨学习佛教者剃发、穿黑衣，供奉佛像的居室过于华丽，认为如果不剃发、不穿黑衣，只住普通房屋，那么佛教的教法就可以逐渐破坏。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古代有父亲的道义三年不改变，孔子认为这是孝；楚国囚徒戴南冠而不改变志节，君子认为这是忠；父亲愿意建堂，儿子愿意继续营建，这些都受到先王时代的称许。佛教离今已经一千多年，作为佛教徒，侍奉老师、修饰居所、守持教法而不改变，那么他们立教严明、受教坚定的程度，本来就是世间难得的。《诗经》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攻治玉石。”那么保留这些佛教徒来激励我们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有人说：先正曾说释氏更加不分善恶，即使是杀人的强盗，只要呼喊一声佛号就可以免罪，因此佛教就是教唆盗贼的首领。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圣人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而以能够改过为可贵。

译孟子说：“西施蒙受污秽，人们都会捂住鼻子从她旁边经过。”即使是恶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用来祭祀上帝，这是儒者的教法。佛教的本心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有人说：佛教的本心固然是善的，但它所谓降伏妖邪、制服猛兽、招致晴雨，以及设斋救度、塑像奉神，都是惑乱世人、欺诬百姓最严重的行为。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周礼》说方相氏率领属下按时举行傩礼，用它进入室内驱除疫鬼；举行大丧时又用它进入墓穴驱逐方良，这就是降妖邪的说法。壶涿氏掌管捕取水虫，用公牛贯穿象牙并沉入水中，于是水神在深渊中死去而成为陵神；所谓龙、罔象之类，三代都有豢养龙的官氏，这就是制服猛兽的说法。太祝掌管鬼神之事，举行祫祭、禜祭以消除凶荒，祈祷水旱；司巫掌管众巫的政令，国家大旱就率领巫众跳舞求雨，这就是招致晴雨的说法。小祝掌管禳祷，以祈求福祥、远离罪疹；《素问》也说：“上古的医生，只是祝由而已。”这就是设斋救度的说法。这几件事在先王时代都由官府掌管，到了后世，官府失去职守，而佛教仍能做到，这说明古代遗留下来的法度还没有完全泯灭。所以说：“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求。”又说：“儒者以一件事不知道为羞耻，中国却偏偏用这些事情诋毁佛教为虚妄，也是没有考察的过错。”古代祭祀一定用活人作尸，后来发展到用活人殉葬。佛教最号称慈仁，本来不能没有超过常规之处，因此祭祀时所用的尸，大多用土木偶像来代替。这大概有爱惜礼制、保存名义的意思；并不是后世直接用木主而废弃尸祭。有人说：佛经说佛有丈六金身，又有人得到古代遗骨，其胫骨和牙齿比常人大得多，所以有佛国、佛牙的说法。这些都是荒诞而不可信的。回答：这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左传》记载鄋瞒一族，说他们是防风氏的后代，也就是大禹所诛杀的人；他们的身体宽达九亩，身长三丈，骨节装满一辆车。后来他们的后裔侨如被鲁国俘获，头颅埋在鲁国城郭门外；荣如被齐国俘获，头颅埋在周首北门。杜预说：他们的骨节不同寻常，恐怕后世感到奇怪，所以详细记下埋葬的地方。荣如在鲁成公十六年死亡，而他的兄长焚如到鲁宣公十五年还活着，计算年龄应当有一百零三岁。他出生的年代还没有列入年数统计，那么形体骨骼巨大、寿命长久，在古代被认为平常，而在今天被认为奇异的事还很多，哪里只是佛一件事呢？”}], 有人说：“佛教有天堂、地狱、阎罗、夜叉、金刚之说，而达摩从西方来，又倡导禅学；既然如此，就不能不加以斥责。”我说：“这些也不是我所知道的。我曾考察过：佛国在极西之地，它所居住的地方称为天堂，就像后世所说的天朝、天阙；其中犯罪的人，都挖地作为居室居住，称为地狱。南宋皇帝子业把诸王囚禁在地下牢狱中，也属于这一类。他们的刑法有锉、烧、舂、磨等刑罚，就像书中所记九黎、三苗所受的刑罚。阎罗就是后世的刑官，金刚就是后世的卫士，都是佛国按其本国制度安排活人的官职。学佛的人没有考察清楚，却说这些刑罚和官职都是施用于死者的，于是辗转相传，便不再是佛教本来的意思了。所谓夜叉、罗刹、鬼国，都是那些地方的地名；那些地方距离中国已经很远，教化风俗没有达到，所以那里所生的东西也多有异状，不再像人类，正如史书所记的狗国、罗施鬼国，可以查考。可是世上的人竟想凭自己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武断地判断它们有无，这大多表现出他们的不明智。达摩所说的禅，不过是那个国家的人士编纂的著作，大致相当于后世诸子百家、类书、文集一类；其中有精华，也有粗陋，有纯正，也有驳杂，即使大儒君子也不能完全避免。” 何况如今的学者对于孔子之道，也不能没有只从耳目接受而不加体察的弊病，又哪里有闲暇去谈禅呢？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有人说：“先正曾说，世人斥责佛教，都是拿它粗浅的地方来攻击它精深的地方，依据它表面的现象来攻讦它的内在宗旨，却不能辨明那些似是而非之处；这就是佛教所以越来越兴盛，而儒道所以不能显明的原因。”我说：“这更加不是我所知道的。孔子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做，不可以使他们都明白其中道理。’又说：‘仁者从中看到仁，智者从中看到智。’不强求人去做到他所不能做到的事。圣门施教不越级；关于‘性与天道’的学说，子贡以下的人都没有听闻过。至于大儒君子，往往从极其细微之处推究人的本心，分析细如毫芒的义理，却拿这些去同学佛者争胜负，实在不是我所知道的。大体说来，佛教也只是想使一世的人都归于行善罢了，并不是想让一世的人都剃光头、穿黑衣，抛弃彼此相生相养的生活道路。佛教的书都在那里，可以考察得见。可是那些私下忧虑、过度筹谋的人，把佛教斥责得太过分，竟使佛教即使处在盛王之世，不但不能列入人的行列，甚至不能同草木鸟兽为伍。这就是儒者不能充分实现其本意，而佛教至今仍然存在的原因。” 朱子说：“我年轻时见到学佛的人，必定要攻击他们，每次胜过他们就高兴，不能胜过就愤怒。近年以来，却觉得他们陷溺其中很可怜，而我们的道统不能振兴很可忧虑。不知道这是因为血气渐渐衰退才这样，还是因为感情的发露渐渐归于正当了呢？”唉！这句话大概把道理全说尽了。【我住在坟庵中超过三年，僧人释诚闰侍奉我十分恭谨。我常说：“先世供奉香火的对象，没有必要动用感情；我应当替你的佛解嘲，以此报答你。”本来只是说笑，诚闰却不断请求。于是我提笔写下这篇文字，写完又后悔说：“这应当获罪于名教了。”正要撕碎烧掉它，却又内心恻然，说：“唉，这难道足以使佛更加幸运吗？”留下它来记住自己的过错，也算是给求学者的一点警戒。】黄光升 杨子答客问 杨子答客问

译孟子说：“逃离墨家的人一定归向杨朱，逃离杨朱的人一定归向儒家。”客人引用孟子的话来诘问我说：“如果这话可信，那么杨朱本来就胜过墨子吗？”懋明子说：“杨朱哪里能够胜过墨子？逃离墨家归向杨朱，这是真的；逃离杨朱归向儒家，却是假的。”客人说：“这话奇异啊！愿听听您的说法。”我说：“杨氏主张为我自己，这是人情容易做到的；墨子主张兼爱，这是人情难以做到的。世俗随波逐流，谁肯舍弃容易的事而去做困难的事？所以说是真的。为我之说，贤者得到它，可以独善其身；不贤的人承袭它，便只是自私自利罢了。自私自利的事情，中等资质的人都不能免除；自私自利这个名声，平庸大众也忌讳说出口。真正能够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儒者，百人中也难遇一人；世俗所谓的儒者，只有儒者的名声而没有儒者的实际。内心未尝不把自己当作人来看待，对外却向众人宣称：‘天地万物与我是一体的，损人利己的事我不做。’这正是主张为我的人愿意借来寄托、借以逃避的说法，所以说是假的。”客人说：“那么，杨朱和墨子就没有必要辟斥了吗？”我说：“圣人的教化四方通达、六方无不贯通，王者的治理兼容并包，没有外在排斥。因此九夷八蛮都能同中国交通，才开始尊重诸子百家，并兼容圣人之道。” 孔子对管仲称许他的仁，对子产称许他的惠，对晏平仲赞美他善于交际，老子感叹他如同神龙；孔子何曾设置门户、筑起藩篱呢？假使孔子执政，让杨朱治理内政，那么各部门都会尽职，城中也没有越俎代庖的嫌疑；让墨翟治理外交，那么抵御侮辱就有办法，邻国敌国也会停止九次进攻的计谋。我自然有容纳他们的地方，他们还要归向哪里？他们各自显露所长，又还要逃避到哪里去呢？”客人说：“那么孟子斥责他们，难道不对吗？”我说：“怎么能说不对呢！战国时期，处士放肆发表议论，邪说充斥耳边。孟子举起孔子的旗帜，给人们指出明确的目标，使瘴气弥漫的道路重新开通。既然要尊崇圣人、确立正统，就不得不公开严厉地说出这些话，以表示防范，所以对杨朱、墨子便斥责他们无父无君，对告子便斥责他从来不懂义。杨朱、墨子不过是大道旁边的小路，告子也只是当时的杰出人士，孟子却要拔除根本、堵塞源头，公开不断地刺击他们。俗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的用意就在这里，所以言辞激烈罢了。用膏粱厚味来滋养身体，治病必须依靠药石；用华美的丝绸来装饰身体，御寒必须依靠皮衣和毛裘。膏粱、文绮并不是不美，只是当时本来就有所需要。孟子的激烈言辞，难道也是因为时势需要激烈吗？” 可是门户已经设置，藩篱已经筑得高峻，这就是圣贤辨别异端的做法。”客人说：“那么，做儒者应当怎样做呢？”我说：“明白善道来使自己诚实，不要轻易议论杨朱；兼善天下来成就万物，不要轻易议论墨子。”客人唯唯应诺，退去了。周怡 囚徒答问 囚徒答问 周子获罪入狱，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坐卧处有【缺字】；每天有几个人监视他。客人经过来问：“受辱了吗？”周子说：“这是国法，怎么敢说受辱而怨恨呢？”客人说：“君主治你的罪，你怎么敢怨恨？那么，你快乐吗？”周子皱着眉，正色回答：“这是君主的怒气，怎么敢快乐呢？那么，你安心吗？”周子说：“安心。”客人说：“为什么安心？”周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检束自己。手上有手铐，就会恭敬；脚上有脚镣，就会举止稳重；坐卧处有【缺字】，就不敢妄动；监视我的人多，就不敢妄言妄行；行走时有脚镣，就会快慢有节。我现在懂得检束自己，这就叫作安心。”客人说：“不是这样。您所说的礼乐，其实是刑具。把刑具当作礼乐，不是荒谬，就是戏弄【缺字】。臣侍奉君主，应当不违背忠诚，不反对君主的行为；知道国家的法令，就不敢不敬从；知道君主治罪，就不敢不服罪争辩；知道君主发怒，就不敢不畏惧。由此做去，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周子肃然起敬，说：“请允许我奉行这些话。” 卢柟 回答卫大夫的问话 回答卫大夫的问话 卫大夫问卢柟说：“听说滑县令张肖甫凭才干和谋略使两个敌国受挫，先生跨越境界远道前去吊唁，难道不是用驰骋辩说来欺骗世人吗？为什么举止如此傲慢、言语如此尖刻呢？”卢柟莞尔一笑说：“确实有这样的事。大夫固然因此责备我，我也要责备大夫没有把道理说完整。请让我再说说所听到的事情：楚王喜爱康瓠，堆积得像山一样，三年不收取，便腐烂成了鲊；喜爱黄支、车渠，便把它们藏在用【缺字】白绢包裹的府库中；喜爱周代的彝器、商代的鼎、夏后氏的龟，就用黑色和浅红色的丝帛包裹十层，收藏在秘密府库中。每逢初一有事，必定斋戒沐浴，然后才敢去看这些东西。越珍爱它们，就越显得贵重。不只是人有这种情形，鬼神也有自己的珍爱。因此黄帝在洞庭的原野上奏乐，祭享山川，和洽众神，声音震荡在九霄之外。瓦盆瓦缶的声音，哪里足以同它相比而感动天地呢？欧冶子铸造干将这样的宝剑，泰乙神鉴临祭坛，飞廉鼓动风囊，云雾昏暗，剑气升降于天地上下。铅制的锥子，哪里能同它相比而撼动造化呢？不只是鬼神如此，士人也有这种情形。君子汇聚山岳般的神秀，卓然兴起以辅佐天下，将要把功绩铭刻在山石上；即使暂时遭遇险难，神明已经使他的敌人丧失力量。” 至于草芥般浅陋的智慧，哪里知道上天所做的事呢？”大夫退下说：“先生说得对，我是个浅陋小人，确实不能懂得这样的事情。” 利玛窦 回答“寿命已经过去，难道还可以说仍然拥有” 回答“君子少言而希望无言” 回答“寿命已经过去，难道还可以说仍然拥有”

译李太宰问我的年龄。当时我刚开始进入知命之年，便回答说：“已经不到五十岁了。”太宰说：“难道您的意思是把有说成无吗？”我说：“不是。这个年数已经过去了，我不知道现在它在哪里，所以不敢说今天仍然拥有它。”太宰感到疑惑，我接着说：“假如有一个人，得到五十斛粮食、五十镒黄金，把它们收藏在仓廪或袋囊中，那么可以取出来使用，任意供给资用，这才叫作拥有。仓廪袋囊已经空了，财物也花费掉了，难道还拥有吗？年由月组成，月由日组成，层层累积连接起来。我们活在世上过一天，太阳落地以后，年、月和我们的寿命就都减少一天。月到晦日，年到冬季，也同样如此。我们的寿命没有一日、没有一年不是这样消耗的，身体每天增长，生命每天减少。年岁已经过去了，说拥有它难道是错误吗？说不拥有它难道是错误吗？”太宰明白了我先前的回答，十分高兴地说：“对，岁月既然已经流逝，确实不能说还拥有它。”他又对我说：“假如有人得到若干镒黄金、若干斛粮食，把它们换成布帛器物，用来养活自己、赡养老人、抚养幼小，即使财物没有了，仍然可以说他曾经拥有过。若把它们呼卢赌博掷掉，或者丢进沟壑，或者送给不该送的人，那就是真正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惜我已经过去的年岁，对治理国家没有功劳，对治理家庭没有经营，对自身德行没有修养，这些岁月已经只是白白耗费了，那么现在既然没有留下成果，就确实什么也没有了。我如今虚假地说自己还拥有它们吗？”太宰说：“唉，您为什么说得这样谦逊！难道只是白白度过光阴、无所事事，前半生就没有任何价值吗？世上有不肖子弟，从年少直到老年，只是在欺侮上天、伤害他人、玷污自己。上天十分慈悲，又增加他的寿命，希望他改正行为；他反而用增加的寿命来增添罪过。等到身体将死时，他的年数便同积累的罪恶相等，危险啊！照您所说，这样的寿命究竟算有还是算没有？”我说：“还不如没有出生。”随后太宰在堂上换了座位，把先前的问答讲给他的亲戚们听，说：“西洋的实学，对行为大有补益，你们应当反复体会它，不要忘记。”唉！时间往来流逝，已经不能停留。过去的年岁尚且不能算作现在所有，何况尚未来到的呢？我因此替他说了一篇关于日晷的箴言：“已经过去的时间已经离去，不能追赶；将要到来的时间尚未到达，也不能迎接。时间在哪里？只有眼前像白驹过隙一样飞逝的时刻，才可以修养自己、有所作为。假如把现在用来做无益之事，那么有益的事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做呢？万物有所失，都可以用力量追回、用勤劳补救，唯独时间不能这样。今天一去，来日虽然增多，今天却更加遥远了，怎么能够再回来呢？来日的时间，力量只够用来做来日的事情，哪里还有余力补救今天的过失呢？春天已经到来，农人不能补救冬天的过失；年老的时节已经到来，人不能补救少年时的过失。” 因此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白白浪费。万物中属于我并且便于使用的，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年寿更重要。它同我一起出生，也同我一起死亡，没有人能够强行把它夺走。没有一刻不跟随我，没有一处不在我左右。聪明人知道日子的价值，知道日子是最大的宝物；即使一天一时辰，也不忍心让它空空丢弃。从前我在乡里往来时，有一位士人常常默想如何面对天主，努力用自己的行为仰合天主的旨意，不让世俗事务使自己脱离这种修行。有一天遇到急事，慌忙之中整整一个时辰忘了思念天主。后来猛然醒悟，立即悔恨叹息说：“唉！整整一个时辰不思念天主，竟像禽兽一样。”这个人只一个时辰不思考道，就责备自己已经像禽兽；有人终日没有这种念头，整年都忘掉它，为什么不说自己已经成了草木土石呢？至人把一寸光阴都视为珍宝，却总觉得日子过得太短。愚人无心可用，便寻找嬉戏玩乐来消磨日子。我每天都忙不过来，尚且要减少事务来成全光阴，哪里有闲暇嬉游呢？” 真心致力于道的人，应当把自己看作正在赶路的旅人：怀揣珍宝走在旷野中，忽然天黑日暮，既不认识道路，也不知道该在哪里住宿，更不知道目的地是远是近。这时还能放慢脚步吗？还能不提高警惕、勤谨慎重吗？上天所赐的日子本来没有不祥，也没有空亡。凡是有一天却不肯好好使用，便使你的过错增加；不肯好好使用，便使你的德行无法增长。这样的日子，就可以说是日子带来的不祥，是日子的空亡。普通人因为钱财有急用，常常爱惜钱财；君子因为日子有正当用途，常常爱惜日子。唉！世上有谁真正重视时间？谁不是轻易地转眼抛弃一天呢？又哪里知道，一天的功夫可以使我成就无尽的善行，可以免除无量的过错？可鄙啊！蜘蛛这种虫子，终身巧妙地织网张罗，捕捉蚊虫，却多次被风吹散毁坏。人终身致力于浅薄细微的事务，最终一无所获，难道同这有什么不同吗？世间的事物，我不能拒绝，也不能挽留。因此贤者只是借用心力去应付它们，不肖者却把心力赠送给它们。借用只是暂时寄托，赠出便不再属于自己。唉！世上的人多么错误啊！早晚都急于应付世俗情感，一谈到道德、检束内心、修行的事情，便说那是最高的善、最重要的事，只是我没有闲暇罢了。如果连不够至善、至重的事情都有时间去做，那么有时间做至善、至重之事时却说没有闲暇，难道不是狂妄吗？” 人即使有极其紧急的事情，也未曾不每天抽出空闲再三进食，从没有听说因为没有闲暇而不吃饭。为了保养身体，尚且能在事务间隙抽出空闲，勤勉到这种程度；为了保养心性，难道就不能这样吗？若要求你为了保养心性、培养德行，在事务间隙抽出一点空闲，已经足以使你感到惭愧了；何况想求取却得不到，那不是痛苦吗？真是痛苦啊！” 回答“君子少言而希望无言”

译曹给谏问我：“圣人都主张少说话，甚至希望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圣人劝人少说话，只是为了挽救、扶助世俗的流弊罢了。完全不说话能够扶助世道吗？那只会使世道如禽兽。正因为有语言，普通人才能凭此同禽兽区别开来，贤者才能凭此同愚人区别开来，文明的国家才能凭此同夷狄区别开来。人若不说话，虞廷凭什么听取正直的言论？孔子凭什么辨别言语？那些博闻的人又从哪里获得见闻呢？锋利的兵器本来用来保卫国家、抵御奸邪；如果有人胡乱拿它刺杀正直的人，便会被视为凶器而加以禁止。只有不该使用它的人不应收藏它；言语被贬抑的根源，只是人把它用错了。圣人希望不说话，是希望人人都端正地行事。正如仁慈的医生希望没有医疗之事，难道是希望没有医生吗？其实是希望天下没有疾病。阨琐伯氏是上古的明智之士，不幸本国遭到攻伐，自己成为俘虏，被卖给藏德氏。当时藏德氏是闻名的先达，门下弟子有上千人。有一天，他设宴招待自己的高足弟子，命阨琐伯准备食物，问要准备什么品类。阨琐伯说：“只管寻找最好的东西。”他答应着离去，在屠户市场买了几十条舌头，烹调好。客人就座，阨琐伯端上烤肉，每位客人面前放下一盘舌头。客人很高兴，私下想：“这一定是老师借此事来传授道理，其中包含深奥的旨意。” 随后每一道菜的做法都不同，但摆满席面的无非都是舌头。客人感到奇怪，主人惭愧而愤怒，呵斥他说：“糊涂的仆人，你竟这样羞辱主人，市场上难道没有别的菜吗？”阨琐伯回答：“这是主人的命令。”藏德氏更加愤怒，说：“我命令你去买最好的东西，谁命令你只买舌头呢？”阨琐伯说：“小人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比舌头更好了。”主人说：“狂妄的人，舌头有什么好的？”阨琐伯说：“今天有幸有高士在座，可以请他们评判一下，天下有什么东西比舌头更好吗？百家高深的议论，没有舌头，谁来谈论？圣贤通达的道理，没有舌头，凭什么传布、凭什么振兴？天地的性理、造化的奥妙，没有舌头，谁来探究？即使是深奥微妙、难以通晓的事，也可以用舌头讲说解释。没有舌头，商人不能交换有无；官吏不能审理诉讼、辨别黑白。朋友凭舌头相互结交，男女凭舌头缔结婚姻。神妙的机理形成声音，使敌国通过说服而和解；大众聚集起来营造宫室、建立城邑国家，也都是舌头的功劳。赞美圣贤、诵读感谢上帝深重恩惠和造化大德的话，哪一样不是舌头的作用？没有这种舌头的言语，帮助这个世界，世间就没有美善。因此小人奉命买了这么久，遍遍挑选，只为配得上这场盛会。”客人听了这番道理，辩才大为兴奋，请求赦免阨琐伯，于是告辞离去。第二天，众人一同去拜访老师道谢，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他，说那不是阨琐伯自己能够想到的，而是老师预先借此启示他们。老师说：“不，不是这样。我只是近来变得聪明了，想看看他的聪颖罢了。”众人仍然不相信。老师说：“如果这样，请再来一次。”随即命令阨琐伯说：“快去市场，买菜款待昨天的客人，不必买好的，只要买最丑的东西，只要新鲜足量就行。”阨琐伯唯唯应命而去，像昨天一样买回舌头，此外没有别的菜。席面摆好后，菜肴全是【缺字】舌头。看看昨天那些客人都在，却更加惊异。主人愤怒，大声斥骂他，问：“舌头既然是好的，谁命令你买好的？你为什么不照我的意思做，只想侮辱我吗？”阨琐伯回答：“仆人哪里敢冒犯主人？小人的意思是，舌头正是最丑的东西。”主人说：“舌头既然好，为什么又说它丑？”阨琐伯说：“请允许我解释浅见，请各位客人再仔细想想。天下有什么东西比舌头更丑呢？诸子百家、各种流派，没有舌头，谁来扰乱世俗？违背正道的邪言淫辞，没有舌头，凭什么传遍天下？冒犯上天的荒诞妄论，纷纷欺骗下民，没有舌头，谁来传播？容易明白、容易遵从的大道至理，却可以被巧舌善辩的人辨说而毁坏。没有舌头，商人怎么能在市场上施行欺诈虚伪？小民怎么能凭虚假诬告争讼，而官吏又怎么能辨别黑白呢？” 因为舌头用来诽谤和谄媚，所以朋友彼此疏远，夫妻彼此离散；因为舌头传播淫靡的快乐和邪曲的声音，引导欲望、使心志沉溺。友邦因此变成仇敌，家庭败亡、城池毁坏、国家灭亡，全都是舌头的罪过。侮辱神灵、责怪上帝、背弃恩惠、远离大德，哪一件不是舌头造成的？没有舌头流布的这些祸害，世世代代都可以安乐。因此小人奉命购买丑陋的东西，遍处挑选，只看见舌头最为不祥。”客人反复听到这两方面的道理，阨琐伯陈说得正当，声音吐字详雅，众人都离席恭敬地感谢他的教诲。从此以后，主人把他看待得如同学士先生。由此看来，舌头本来是善的，只是人狂妄地使用它，不合礼法地说话，才破坏了它的善性。因此反而必须致力于沉默，树立少言的教诲，以实现造物主赋予语言的本来旨意。语言有五种根本，母也有五种根本：有污秽邪曲、巧诈诽谤、夸饰三类，分别属于五种根本；真实正直而有益的言语逐渐减少，也属于五种根本。言语的根本若污秽，接近清净正洁的人就会远离它；不要任意吐出污秽的话去呵斥小人，先使自己的口舌污秽。不要说“那种话正适合让他听”，只应说“这是我应当说的话”。恶言来到时，我用恶语回报它，就像火将要烧旺，我又给它加上风箱；原来是一种恶，现在成了两种恶。假如用善言迎接它，就像火势渐渐蔓延，而我把柴薪移开，难道不是以我的善行使对方也变善吗？” 根本若邪，就应当接近正道；端正的人会取法正道。端正的心一定发出正直的言语，但正直的言语却不一定都出自端正的内心。即便如此，说正直话的时候，内心能够依靠正道，并且常常依靠正道，即使原本有邪心，也可以得到匡正。若果真是虚伪的人，他也不能长久地说正直的话，那就仍然是邪。鹦鹉能够说人话，却不能自己通达其中的意思；它有时絮絮叨叨说话同人无异，忽然遇到惊扰，就发出鸟声，恢复叽叽喳喳。假装正直的人善于说人话，却不能自己通达其中的旨意；没有事情时说话周旋，同人没有不同，忽然遇到违逆，就转而流露邪情，恢复原来的偏邪。欺诈不可能长久，何况能够保持不变吗？根本若巧，就应当接近质朴；诚实的人会崇尚质朴。合乎法度的言语朴素而自然发光，美好不需要追求鲜艳华丽的装饰。乖戾的言语既有病又丑，不能不借助文饰来掩盖。愚人把它看作文雅，智者却认为它有毛病。行为应当步步遵循古道，言语却句句只用今天的说法。根本若诽谤，就应当接近宽恕；忠厚的人会采取宽恕。世道衰败，谗言容易产生，也容易传播，所以应当谨慎自己的口，不妄言；也应当谨慎自己的耳，不妄听。不要听信谗言，那么说谗言的人和听谗言的人，我还真不知道谁的罪过更重。根本若夸耀，就应当接近谦逊；骄傲的人会抛弃谦逊。自夸自己的善行，不是因为自己已经有所成就而说出来，而是把行德当作资本来夸耀。”

译这样一来，就是把虚假的德行当成真实的恶行，把恶行当成德行；我所自夸的善，又在哪里呢？我的名誉出自自己的口，反而成了毁谤。别人称赞我的善，是爱慕道义、增长自己的德行；我自己称赞自己的善，是冒用名声，反而使自己的德行泯灭。这就是五种根本。言语有真实，就没有虚诞，人也就会相信。真实的话从头到尾彼此贯通，虚假的话前后始终不相称。真实的话像明亮的烛火，光芒四射；即使把它遮藏起来，也一定会乘着缝隙照射出来。蒙昧的人、醉酒的人、狂乱的人，这三种人的话都是真实而不虚伪的。你若不是这样，难道不是处在这三种人之下吗？正直就没有诡诈，曲折却会迎合人意。直路只有一条，通往那个境界的曲路却有无数条，而且都会越走越远。你希望早日到家，没有什么比走近路更好。只顾观察脸色而行事，行动便不能坚定；只顾察言观色而说话，言语便不能正直。箭射出去不直，就没有力量，怎么能射中目标？琴弦张得不直，就没有声音，怎么能奏出和谐的音乐？说话不直，就没有意志、没有气势，必定达不到目的，也不能完成所谋求的事情。有益的言语没有孔隙可挑剔，人们因而能够加以利用。有价值千金的话，也有无价的话，谁能说言语没有正直呢？富人赠给别人财物，仁人赠给别人言语；珍珠贝玉可以使人获利，忠直的言语也同样有益。遇到事情应当说话，要衡量说话胜过不说话，然后才说出合宜的话。” 少说话就可以成就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多说呢？没有多余，也没有缺漏，才算减省。有不该说话的地方，有应当少说话的地方，也有应当把话说尽的地方。我的话尚未使人安定，就让别人接着思考；不要让人安定下来之后，又因厌烦而截断思考。时机没有错，而人们又愿意听，那么在这个时候不说，仍然等于没有在合适的时候说。及时的雨，人们仰首盼望；合时的言语，人们侧耳接受，都满足了自己的需要。不对症的药，即使药性好，也会伤害身体；不合时宜的言语，即使说得漂亮，也会败坏事情。虽然如此，知道言语应当在适当时候发出的人很多，知道什么时候正是应当说话的时机的人又有几人呢？体现仁的言语是真实的，依据义的言语是正直的，合乎礼的言语有所节制，敦厚守信的言语有益，只有智慧所说的话才能合乎时机。这就是五种可取之处。假如言语避开这五种弊病，获得这五种可取之处，那么从早说到晚，有人或许说他话多，我却敢说这是少言：有一种话，人听到一次就高兴；而这种话，人听到百次仍然高兴。话说完后，曹子高兴地说：“旨意美好啊！”我听说【缺字】说：“人对于言语，就像钟对于声音一样；大力敲击就发出大声，小力敲击就发出小声。如果没有敲击却自己发出声音，那就是妖异的钟了。”他请求我再说些，我回答：“说得已经很多了，只怕中原的士人要讥笑我说：‘西方人竟用喋喋不休来劝导少说话吗？’” 《皇明文征》卷之三十九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原 篇 论一（论经、子、史） 原 刘定之 张弼 夏良胜 刘定之 原生 原生 人没有不是由人而生的，即使说是人使他出生，但他的命运实际上是由上天决定的。哪里只是人如此呢？万物没有不是各由同类之物使其出生，而由上天决定命运的，这是必然的道理。既然如此，人的禀赋和命运有差异，把它归之于上天也就够了。如今不归之于天命，却说“这个人不是人所能生的”“实在是由某种物生出来的”，或者说有人没有父亲而出生，这一定是不合理的道理。即使古代曾这样说，君子也不应相信。史书说汉高祖出生时，他的母亲同龙交合；如果这样，汉高祖就不是刘太公的儿子，他是龙为父、人为母了。提出这种说法的，是司马迁的妄言。然而司马迁的说法大概有所依据，依据的是《诗经》中关于弃的出生的说法。《诗经》说契的出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古人根据某种物候的到来来验证时序，或许是契出生时正逢玄鸟到来，所以这样说罢了。如今却说契的母亲简狄吞食玄鸟卵而生下契；如果这样，契就不是帝喾的儿子，而是燕为父、人为母了。说到弃的出生，《诗经》说“履帝武敏歆”，又说“诞寘之隘巷，平林寒氷释”；有人认为姜嫄出郊祭祀郊禖，求子时见到上帝的足迹，踩到它，便欣喜感动而怀孕，从来没有经过男女交合，所以生下孩子后就把他抛弃了。举行郊禖祭祀的礼仪，王后必定要同帝王配享；怎么知道《诗经》的意思，不是说姜嫄跟随帝喾行事，踩到了帝喾的足迹呢？至于她抛弃弃，谁能知道她抛弃他的原因？《诗经》根本没有说，却随意说她不是通过男女交合而生子，所以才把他抛弃。我不知道帝喾和姜嫄本来因为没有儿子而祈求，祈求之后却不经过男女之道而听任姜嫄自己怀孕，又听任她自己抛弃孩子、自己把孩子收回来；帝喾怎么会愚昧到这种地步呢？如果一定要这样说，那么弃就不是帝喾的儿子，他便是没有父亲而有母亲的人了。《诗经》的语言简约古朴而含义浑厚，后人却妄加牵强附会；如今相信附会者的话而丧失经书本意，怎么可以呢？《诗经》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孟子说：“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周朝就没有遗民了。”《尚书》说：“血流得能漂起舂米杵。”孟子说：“如果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孟子不轻易相信经书，正是要深入探求它的旨意而得到真实含义。后人不能像孟子这样深入探求，却轻易相信玄鸟卵、巨人足迹、龙交等说法，于是讨论商、周、汉本源的人便被迷惑了。德行没有超过贤圣的，何况他们的子孙又一个接一个成为贤圣，他们的德行是多么深远啊！” 福分没有超过帝王的，何况他们的子孙又一个接一个成为帝王，他们的福分是多么久远啊！商、周、汉就是这样。如今如果说它们的本源是这样，那么就是说人只能生出福德不深远的人，而福德深远的人，出生必定要依靠某种物。这是把人看得多么低贱，却把物看得多么尊贵呢？福德不深远的人，不能不依靠母亲出生，却可以不依靠父亲出生。这是怎么回事，竟然只知道有母亲，却不知道有父亲呢？自从商、周、汉的本源传于世间以来，它们的说法就是这样。后世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史官迎合上意来记述他们的本源，很少有不妄说的。只有我圣朝开创之初，扫除千古以来的种种见解，把事实载入金匮玉牒，以昭示万世，没有人敢编造异说。唉！这可以说是极其明智了！” 张弼 原讼 原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