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六十

译实行乡约，是想让乡里的人都归于善道，这个用意非常美好。但是朱、吕所制定的乡约，只有规劝，没有赏罚，难道是他们的智慧还想不到这一点吗？大概赏罚是天子的权柄，有关官吏奉行天子的意旨而施行；居于士人治理之下，这种权势容易施行。如今不处在这样的职位上，却掌握这种权柄，已经不是适宜的做法了。何况还想把它施用于父兄宗族之间吗？如果有人地位尊贵在我之上，我不能对他施行赏罚，那么乡约必定会有所阻碍而无法实行，难道能不考虑它最终的结果吗？《易》中[“北”疑为“比”]卦九五爻辞说：“王用三驱，失前禽。”孔子认为这是舍弃违逆者而取用顺从者，大概就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不能强迫别人来顺从自己。凡是加入乡约的人，必须是诚意受到感化，改变心志而归向教化，然后才可以入约。如果有人不能遵从，就应当听任他退出乡约。如今却想借助官府的权力，凭借强制手段来迫使人人一定服从自己，这恐怕不是所谓“显比”的道理。又听说族人中有做盗贼的，必定亲自把他置于死地；这种做法，无论当代的法律、先王的制度，还是圣贤的行事，都没有听说过。孔子说：“古代做盗贼的人，只是厌恶他，并不杀他。”不先施以教化就一概杀掉，因此刑罚施行了而善行不能恢复，刑法日益严厉而罪行却不能减少。至于孟子所说的不等教化就加以诛杀，大概是指为了财物而杀人的盗贼而言。如果像穿墙入户、偷鸡摸狗的小盗贼也都杀掉，那么那些在国门之外抵御、杀害他人的盗贼，又该用什么刑法来惩处呢？《礼记》说：“公族中有人犯了死罪，有关官吏向公报告并审议，公已经三次宽宥他了，却又派人追赶上去说：‘即使如此，也一定要赦免他。’有关官吏回答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公为他穿上白色丧服，不按照与他同等身份者的丧礼举行丧事，亲自为他哭泣。”朝廷之上法度所在，对于宗族中的死罪尚且这样处理，何况亲手杀掉他呢？更何况所犯罪行并不应当处死呢？由此可知，圣贤居处乡党之中，他们处理族人的方式，大概并不是这样的。从前汉代有个做盗贼的人说：“刑罚杀戮，我甘愿承受，只求不要让王知道。”彦方知道后，送给他一端布，终于感化了这个盗贼，使他变得连道路上遗失的东西也不拾取；这难道不仍然胜过杀掉他吗？阳城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晋地边远地区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温公和康节居住在洛阳，乡里的年轻人都畏惧廉耻，想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不善的事，恐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这些都是君子居住在乡里时，不用订立乡约而使人自行受到感化的情形。以先生的光明德行，应当不在诸公之下；从自身推及家庭，再从家庭推及乡里，长久坚持这种道路，人们将自然受到感化并信服，何必急切地强迫人们服从乡约、加重法令来禁止盗贼呢？即使说君子的作为本来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然而以我的愚见，实在有不能不疑惑的地方，深愿先生对此熟加思考，慎重处理。如果今天的吉丰也能像温公、康节时代的洛阳那样，朱、吕制定的乡约或许就可以实行了。《菽园杂记》曾记载：一峯实行乡约时，把一个本族中做盗贼的人装入袋中沉入水里；后来有人到官府控告，说他谋杀人，结果被判罪。当时一峯已经去世了，否则难道不会受到很大的牵连吗？先生这封信，可以说具有预见性的智慧；而一峯不能遵从这种道理，几乎陷入刑戮之中，可惜啊！○王凤云 给杨邃庵太宰的信 △给杨邃庵太宰的信 我在山中屡次听到忠诚正直的言论，近来王昂留下的一篇奏疏，尤其为人们传诵。却没有听说唐介初次被贬时，潞公曾有这样的举动。您在这方面已经超过别人一等了。然而唐介虽然被贬，数月后两次转任便恢复了殿中侍御史。如今王昂既然不能回到青琐之地，能否破格升用，就全在您的笔端了。我每每遗憾李文达被称为贤相，却厌恶罗伦失意潦倒以至死去，惋惜岳正一生坎坷，而极其贪婪的陆布政反而得到高位重权。如今李文达的富贵在哪里呢？一时的快意可以姑且不论。前辈留下的榜样很多，后人公正的是非评判，是可畏惧的。一人的私情可以姑且不论；天下人的严正指责、史官记载的事实，是可畏惧的。一身极大的快乐、尊贵和富有可以姑且不论；每天的光阴容易流逝，过去的不能再补回；百年的岁月并不多，未来的未必能够追回，是可畏惧的。况且用人或弃人，关系到士风。扶持正直的人，善类就会庆幸，士风因此振作；奖赏提拔邪恶的人，善类就会沮丧，士风因此衰颓。我私下担心，有些奔逐富贵、谄媚追求利禄的人，在相见之时，若不是称颂功德的话，便是乞怜求官的话，从来没有把正直诚实的言论传达到您的耳中。正因为我以古人的功业期望您，所以才敢把我的愚见陈述出来。○魏交【避讳】答桂子实 △答桂子实 您一向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又遇到圣明的君主，把您托付为心腹，知道您没有什么不愿为之出生入死，尚且来不及顾惜自己，何况世间一切利害得失，哪里值得留在胸中成为芥蒂呢？宠辱不惊，这几句话恐怕还不足以用来说明您的境界。一定还要做到“蹇”卦所说的反身修德、“泰”卦所说的包容荒秽、“夬”卦所说的刚健显露于面颊，以及“咸”卦所说的感应，才可以作为弦、韦两种佩饰所象征的自我警戒的帮助。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出言有时疏失，莫非是存心还不够缜密吗？志是气的统帅，气势旺盛而过于猛烈，莫非是持守志向还不够坚定吗？经过更深的阅历，观察反省更加成熟，这些话大概就是为尚未实行而开的药方。○吕柟 答渭厓霍公小帖 答胡可泉中丞书 再答胡可泉中丞书 △答渭厓霍公小帖 我平生一直把您看作正直之人，如今您的这篇奏疏竟如此，可以说是偏袒自己的私好，实在是太不了解人了。圣明的君主聪慧睿智，足以追及尧、舜，您却收敛祭祀二人的礼仪，掩饰事实而徇私，援引奸邪之人，以至如今黄河以北、大江以北，僵尸遍野数千里，卖儿卖女所得不过百余钱，危乱到了这种地步。您受到圣上的宠信，又是重臣，却不能向上报告。圣主竟还想包庇一个已经败亡的奸臣，把炎凉归咎于乡里，善良百姓为什么要遭受这种灾祸呢？这样看来，百姓十几二十年无处申诉而受害，不是您的责任又是谁的呢？您学问很多，也有志向，转变成为正人君子，有什么不可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年〕 △答胡可泉中丞书 前些日子戴主事派人回来，我曾附上谢帖，想来已经送达了。如今又承蒙您寄来《西玄集》和《古乐府》，更加感激您的教诲。不过这些乐府诗太过接近汉人的语言，古雅而工致，这又是为什么呢？您现在正处在抚恤孤苦之人的时候，却创作这样的作品，难道不是与您的用心相违背吗？所以我曾经说：与其让在上位的人有古人的诗，不如让在下位的百姓有当今的歌谣。话说得像对骨肉亲人一样恳切，语言不免过于直率，请您斟酌。△再答胡可泉中丞书

译这次来时满心希望能与您会面叙谈别后的情谊，没想到您还没有到任，实在十分惆怅。以前看到您关于巡抚、巡按规约的文字，其中革除官吏、军民弊病的办法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您又认为即使多作些乐府，也没有妨碍。如今看到中州遭受灾害，却没有听说救济百姓的政事，反而又东望自己的家室，久久不能到任，难道忍心让流离失所的人填满沟壑吗？您平日以抗志追配千古人物自许，如今所做的怎么和过去大禹勤劳奔走、三过家门而不入不同呢？难道还是被作乐府这一件事耽误了吗？还是因为以辛劳功绩取悦圣主，得到一次召见便自满而放纵了吗？难怪过去吴中同年朋友们有许多议论。我的北行就在眼前，如果再迟一个月，仍听不到您的仁政声誉，中州百姓处于倒悬之中，又能指望谁呢？【看这两封信，前辈相互规劝竟如此恳切。】○罗洪先 给前辈请求恩泽的信 △给前辈请求恩泽的信 昨天听说您有请求恩泽的奏疏，我独自不肯相信。凭您清廉耿介、老成持重，在朝廷内外历练了几十年，一切关于进退出处的大义，难道还有难以明白的地方，却反而做出这种举动吗？我私下认为您不应这样。然而我知道您一定没有这件事，因为后生所感到不安的，必定是前辈所不屑一谈的。如今世上的士大夫留恋官位而不能离开，正是因为恩泽迷惑了他们的心。因此在仕进时不能满足于侥幸，退处时又忧戚地回顾自身而悲伤。如果有人能超脱于声势之外，对于一点点额外恩泽也全无企求，哪里只是足以说明他的平生操守，对世道的补益也一定不小。您平日是怎样自处的呢？况且您身为八座大臣，历经三朝，与前辈名臣硕德都是同辈。如今既已保全名节归去，必定不需要借贷来生活，回家也一定能够自给，必不至于让子孙立即挨冻受饿，却反而以恩泽为话题。士大夫之间一定会说：‘这位老先生连恩泽都不能舍弃，他不能舍官而去，是明摆着的。’大臣不能舍弃官位，我们这些俸禄微薄的人，还有什么可嫌弃的借口呢？又一定会说：‘大臣长久不离官位，必定不是为了朝廷办事，只是都不能割舍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 我们这些人又何苦枯槁身心、焦虑思虑，去建立在一个没有回报的处所呢？朝廷之上也一定会说：‘所谓大臣之可贵，是因为他有足以为天下表率的绝德。’如今却和庶人的行为没有差别，我们又能有什么指望呢？于是区区名利留下的污秽，竟足以控制士大夫的性命；而对待他们的礼数，却是一味束缚呵斥，像驱赶狗猪奴仆一样，给他们一点食物。这种损害臣下节操气概、助长君主骄矜而损害谦逊的风气，未必不是从这类事情开始的。先父与您是同年，我心中一向与您相契，确实知道您一定不会做这种事；但我仍这样说，是因为我曾受您使我起死回生的恩德，听到了却不告诉您，就是太轻视您了。宁可说些妄言，也不愿沉默后悔。我本来是希望您不要留下瑕疵，正要把这当作报答。○赵贞吉 给高中玄阁老的信 △给高中玄阁老的信 我回到家中，闭门追想过去的过错，慨然叹道：“当今世上，只有高公能了解我，只有您能保护我，只有您能宽恕我。过去我们聚在一起时，欢乐得像骨肉亲人，一旦分离，便成了参星商星那样彼此不见。这是我的罪过，德行实在太薄了。然而仔细想来，虽然人的谋划不够周全，也因为天命已经确定，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和您并肩出入共事十个月，从未有过一句不合。我虽然不肖，却自认为只有我能够辅佐帮助您。我曾对您说：‘处在《大有》卦的时代，只有不要过分盛大，才能免除灾咎。’您当时说：‘好。’能这样处事，可以说是明辨而有智慧了。聪明人懂得事机，懂得柔顺，也懂得刚强；懂得隐微，也懂得显明；谦逊处世而从容，上面信任，下面服从，自身安稳，天下国家也可以保全。又何必一定要把心意所向做到极端，然后才觉得快意呢？”“我又曾对您说：‘几十年来，臣下结党相互勾结成为风气，共同欺骗蒙蔽君上，贿赂公然流行，纲纪荡然，以至府库空虚，边防废弛，人才和风俗的鄙陋弊病已经极其严重。’您禀受天地清明淑美之气，刚毅爽朗，文章温厚含蓄，具备从各方面应对敌手的才能，又担任皇上的宾友亲臣，正应当在这个时候振作更新一切，不可推让。” 我虽然平庸低劣，也愿意贡献铅刀般的微薄力量，自比于散宜生、南宫适一类人物，等着看您的功勋事业显赫茂盛。”“这两句话，我曾经反复说过，您也曾反复听过，如今仍仿佛在耳边。唉！我本想以这番道理辅助您安定局面，难道竟因此获罪吗？这是命运注定的缘故，难道全都是我的过错吗？”“然而自从我辞职离开您以来，始终不敢因为一点点事情对您有所怨恨；我拳拳不忘的一个念头，仍然是担心您偶尔举措失当，那么社稷将依靠什么呢？所以现在再次陈述这些话献给您，我的用心虽然小而迂拙可笑，却仍是这样。”“韩愈说：‘臣下如果一味求同，并不是国家的利益。’古代君子并不把一切相同都看作可贵。我曾看宋朝宰相韩琦、范仲淹、富弼三位君子在位议政，从来没有完全一致。韩琦、范仲淹在西部边事上意见大相矛盾，富弼议论高邮守臣之事时有所赞同，范仲淹因此渐渐被排斥离去；韩琦、富弼议论濮王之事，终身不能相合，富弼年老时还战战兢兢。所以可知古代君子并不把一切相互附和当作正道。”“我已经老了，将要逃入禅寂来消磨余生；驷马高车带来的忧患很大，我又哪里会借此献谀而希求别的愿望呢？” 只是想到您高明而慈恕，一定能够始终了解我；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善意的劝告，只有贤者才值得责备，所以我才敢不停地提笔，冒昧打扰您的掌书记，以此自附于士君子的道义。不知您果真能够谅解我吗？○沈懋学 给李义河大司空 △给李义河大司空

译相国不奔赴丧事，本来是因为朝廷的情面强行挽留，不忍心置之不顾。我私下认为，您若伏在宫阙前苦苦陈情，请求暂时回去安葬亲人，圣上的心意或许还可以挽回。可是您请求得并不恳切，便仓促辞去俸禄、谢绝恩宠；而在七七丧期之内，竟然还在丧居中议论政事。相国自己心里能安宁吗？朝中的诸位大臣难道也能说相国心里安宁吗？况且台省官员是言官，有力量进言就应当进言，没有力量也应在其中调停，私下劝促相国留任；即使不能做到什么，含糊地不置可否，也差不多足以保全自己。如今反而想交相上疏挽留他。我起初听说此事，气得吐唾沫，却又无从说什么。恰好看到明公所写的奏疏，内心十分失望；竟把圆滑逢迎当作结纳的计策，而不顾百代纲常；把职掌当作谋取富贵的资本，也不惜承受万世的讥议。为什么见解竟如此错误呢？相国辅佐治理的忠心，人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他回去尽孝，就将永远被称为天地间的完人罢了。他本来已经不想回去，台省诸位又坚决阻止他回去。对相国来说，这固然不是爱护自己的办法；而一定要让他留下，反而使白璧蒙尘，这难道也是爱护相国的办法吗？我认为相国回去是绝对不可缺少的，台省的奏疏尤其应当赶快停止。即使诸位想把我割肉而食，这番话也始终不会改变。明公是相国亲近信任的人，也是诸位所敬仰效法的人，请您千万以忠孝相互扶助，曲意周全处理此事，彰显正直的人心，默默维护国家的大义。事情正在这个时候，明公应当赶快谋划办理。我内心因义理而急切惶恐，言语没有条理，死罪，死罪。○伍袁萃 给首辅的信 △给首辅的信 我伍袁萃听说，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进言，大臣贪恋俸禄而不竭力劝谏，这是国家的大患。不久前因为三王并封的诏命，朝廷诸臣彼此相顾惊骇，共同怀着忧虑，援引经义、据理力争的奏疏有几十篇上呈了。然而正直的议论没有伸张，圣上的心意难以觉悟，新的命令虽然停止，储君之位仍然空缺。我认为这是大臣不竭力劝谏的过错。汲黯说过：‘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臣，难道是要让他们阿谀逢迎、顺承圣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这句话，是辅弼大臣的药石，是朝廷的箴言。如今公卿辅弼之臣，接受君上的俸禄不能说不丰厚，承受君上的爵位不能说不高，蒙受君上的恩遇不能说不优厚，和国家同甘共苦，以纠察纲纪为自己的职责；但在这种关系国家大事、宗社安危、天下治乱的时刻，却没有听说他们伏在青蒲席上哭泣劝谏，叩击玉阶坚决争辩，只是默默含容，把持禄作为计策，仅仅用一篇公疏来塞责罢了。引炬专门称赞文靖，补衮又希求像仲山那样，却眼看着二三个小臣被贬逐离去，脸皮怎么这样厚呢？君上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是大臣；那么君上倾心听取谄谀之言的，也必定是大臣。大臣如果不能匡正君心、安定国本，又能指望谁呢？恐怕只能说“何必任用那位宰相”，而取笑于良史了。即使如此，这还只是概括地评论。阁下承担天下的重望，蒙受明主的特殊恩宠；您拂袖而来，先国家之急而后个人亲情。八十岁的慈亲尚且被放在后面，难道您会迎合君主来求取宠幸吗？为什么只知道顺从君命就是顺，却不知道立君主的儿子为太子也是顺；只知道把三王同时封立看作将顺君意的忠诚，却不知道册立长子为太子才是匡救君主的忠诚。等到被公义逼迫，才开始以错误自居。唉，这是怎样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仓促之间错办呢？在片刻之间安定社稷，在须臾之间平定变故，古人往往在仓促之中显出大手段，阁下却不是这样吗？我听说大臣处在君主骨肉亲情的关系和危疑关头，正直的议论要以师石大夫为榜样；稍有迁就，就会像中立那样留下讥讽；委婉的言辞要以李邺侯为法，稍有迎合，就会像献谀那样受到讥笑。阁下的内心究竟是中立，还是献谀？一定不是这样，然而行迹却接近这样。如今即使说是言语错误，又有谁会谅解您呢？从前汉高祖被戚姬迷惑，群臣不能使他醒悟，最终却因为四皓一见而醒悟。” 唐高宗要立武氏为皇后时，满朝大臣都不肯顺从，最终却由李绩一句话决定了。为什么呢？因为心中有独自信任的人，事情的关键也有独自契合之处。今天的事情，圣上不广泛谋议于诸位老臣，却只同阁下谋议；不在公开朝廷上明白宣布，却在私室中秘密告诉您。大概国家有像蓍龟一样的人物，没有这种人就无法判定疑惑、解决犹豫。当时阁下如果能够以正道回答，不去占问险难而去占问平易，不去卜问僭越而去卜问诚信，那么宗社的大计，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了。君臣相遇，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您却只是为此迁就迎合。可惜啊！可惜啊！事情结束之前，太子之位悬空而失去光彩，主持祭祀的人选空缺而无人承当；暂且停止与国相并立所引起的嫌疑，还可以不征收狐裘税；但最终仍留下抱子为嗣的逼迫，兔子尚未逃走，争端还不能说已经没有。阁下处在这种局面，怎么能够安然自得就算了呢？有人替阁下筹划说：只有离去罢了。我却说：阁下难道可以只管离去吗？去留关系到个人的轻重，而册立太子关系到国家的重大根本。阁下进京时，把竭力请求面见君主作为第一要义；入阁时，把竭力请求建立储君作为第一要义。我曾经把这些话陈述给您，如今这两件事却都失掉了。从前天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来盼望的，是阁下；如今天下人痛心疾首、怨恨的，也是阁下。既然已经误办了，就应当设法挽回，然后才可以向天下谢罪；否则，这件宗社大计就是阁下一出手便把它毁坏了。即使赶快离去，也仍然有余责。所以我说：对于诸位老臣，本来就应当冒犯君主、竭力劝谏，以期太子之位有所归属，不应只用一篇奏疏来塞责；对于阁下，尤其应当流泪哭泣，引导君主，以期册立太子的大典重新举行，不应把离去当作解脱。我恭敬地希望阁下深思国家根本的忧虑，舍身报答君主，以至诚感动圣上，竭尽力量匡正此事，或许能够使我们的君主醒悟一次，早日建立太子，那么宗社万年无疆的□□，实际上就是由您在下面促成了。至于得到君主专一信任而扭转乾坤并非容易之事，□□□所能知道。我是孤独偏远的低微士人，登记为官籍十七年，其中大半时间居家；虽然依附乡里，从未请求谒见，只因义愤激发于内心，所以才敢把狂妄浅陋的意见进献。子产曾对子皮说：‘您对于郑国来说，是栋梁。栋梁折断，屋椽崩落，我将被压在下面，岂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我对于阁下也这样说，惟望阁下亲自负责，认真谋划。○魏允中 给申阁下的信 △给申阁下的信

译如今天下逐渐变得不可治理的地方，大概没有比人情更严重的了。事情有异常和正常，人情有安于常态和惊骇异常。天的常态，是日月星辰；彗孛蚀变就是异常。人的常态，是君臣父子；叛乱弑逆就是异常。中国的常态，是礼乐文章；异族左衽就是异常。官吏任用的常态，是贤能、智慧、忠诚、善良；奸邪之人就是异常。政治的常态，是刚柔适宜、正直不偏；偏邪欺诈就是异常。正常便会安定，异常便会惊骇，人的情感没有不是这样。私下拿近来一两件事比较，情形却完全不是这样。春季正月发生日食，这个月竟发生日食；夏季五月月亮两次被食；秋季八月彗星出现，九月太白星白昼经过天空；三吴发生大水，没有收成时儿子杀父亲；蓟镇沿边各郡连续多日地震；雄髻之虏成百上千成群结队，出入边塞之下，索取汉人的财物，官吏不能禁止。这些都是耳目所不习惯、非常奇异的事，如今却已经安然视之。主事赵世卿上疏评论时政，天子幸而没有严厉责罚他，吏部却贬黜他为长史。御史刘台因进言获罪，天下都为他的忠诚悲痛。安福的奸民乘机诬告他。进士南企仲请求归乡终养父母，朝廷听任抚按官勘察。中外诸臣的上书以及各省的考核记录，动不动就称颂大臣的功德，言语却不涉及君主。这些都是耳目所不习惯、非常奇异的事，如今却已经安然视之。安定和惊骇不能同时存在：在这里感到安定，必定在那里感到惊骇。把彗孛日食当作正常，就会见到日月星辰而惊骇；把叛乱弑逆当作正常，就会见到君臣父子而惊骇；把异族左衽当作正常，就会见到礼乐文章而惊骇；把奸邪当作正常，就会见到贤能忠良而惊骇；把偏邪欺诈当作正常，就会见到刚柔正直而惊骇。人的情感如果发展到把异常当正常、把正常当异常，把安定当惊骇、把惊骇当安定，这种趋势可以任其变得尖刻吗？可以任其长久下去吗？它关系到世道的治乱得失，是重大还是微小呢？我认为应当趁现在纠正它，还来得及有所作为。然而纠正世道的责任，实在在于门下。门下当初考中进士，名列第一；十多年后进拜宰相，职位又居第一。如果您今天确实察觉天下异常的形势，杜绝人情把异常当安定、把正常当惊骇的渐变，慨然亲自承担此事，为天下国家打算，而不为自己的功名和他人的富贵打算，那么您的相业也无疑居于第一。人情有时有人引导它，而我不能纠正它；引导错了是过错，不能纠正它也是过错。门下将用什么话为自己辩解呢？○刘庭兰 给申阁下的信 △给申阁下的信 门生以卑微而浅陋的资质，承蒙您选拔，感念知遇之恩，却没有丝毫可以报效，内心十分惭愧，对不起您的荐书。我私下看到您位极人臣，又逢圣明的时代，忠厚正直，作为百官的表率，天下都欣然希望看见太平治理。然而近年来，四方多有变故，灾异接连发生：岁初出现日食，春夏多次地震，江南大水泛滥，秋天有客星出现，彗星横贯银河，形象像有十多个太阳，太白星竟在白天经过天空。太阳象征君主，是众阳之宗；君主的阳德不明，就不能制服阴气，阴柔之气乘机而上，纲纪失常。这些都是极大的变乱征兆。作为您的门生，我虽然不敏，却知道您大概早已为此忧虑。私下认为朝廷应当赫然颁下求言、责己的诏书；否则也应减少膳食、撤去乐舞，斋戒居处并在露天祈祷，以挽回上天的震怒；谏官、御史也应当据实奏报，切实陈述过失，希望万分之一能够成为修身省察的帮助。如今已经数月了，上下相互蒙蔽，安然不把这些当作怪异，难道真有像王介甫所说的“不值得畏惧”那样的说法吗？我半夜反复思考，实在寒心。天道神明，灾祸不会无故发生。如今天下有儿子弑父、仆人杀主，郡县鞭打百姓，租税逼得百姓甚至剖骨卖儿来吃，自杀而死的人接连不断；聪明才智之士，已经不能进入学校求学，他们的前途又不知道将走向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俺答、土蛮动辄拥兵数十万，窥伺我国边疆，人心惶惶，没有坚定的意志；天下的元气衰败，一天比一天削弱，灾异的应验已经清楚得可以看见了。然而中外上书，动不动就称颂大臣的功德，把他们比作舜、禹；在泛泛的章奏中突然夹入阿谀之语，完全不顾上下尊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为什么他们把天变当作玩笑而不让上级知道呢？只是门生私下反复思考，未必全是众人的过错。天下无事时，士大夫争相仿效，都想保住爵禄，顾念子孙，置买田宅作为安逸富厚的打算，所以靠官位来求得发言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个，靠自身来求得发言的人千人中没有一个，冒着身败家亡的祸患来求得发言的人亿万人中也没有一个。主事赵世卿早晨上疏，晚上就被窜逐到长沙，这就是说他不能保有自己的官位。刘御史台在草野隐伏五年了，却仍一定要治他的罪，这就是说他不能保有自身。况且告讦的风气逐渐不可使其滋长，株连蔓引，祸患必定会扩大。像前些日子吴中行、赵用贤这些人，恐怕灾祸会出于不可预料的地方。唉，这正是英雄低头、忠谏结舌的原因。您以自身来使天下达到太平，难道愿意听到这样的事情吗？执政大臣正在主持国家大政，难以窥测，而您的地位正好列在第三。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私下议论，所以有可有不可、彼此补益，才称为和。君臣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共同办事的人，更应当同心同德，以成就事业的美好。圣人没有比周公、召公更高的了，然而他们还有彼此不相悦的时候。难道可以舍弃社稷安危的谋划，反而顾念私家之间的嫌疑吗？况且他们也还不知道天下的形势已经到了这样的极点。意见预先确定，命令自己制定，壅塞蒙蔽长久存在，忠言就无法听到。灾异到来，难道没有像尧、汤那样的警示意义吗？请您试着略举这些情况来进言，未必就会被认为疏漏。然而应当改变思虑的是，过去绥和、元光时期，士大夫多流于随顺，最终发展到君命受到侵犯、君主威势被夺；元祐、熙丰时期，士大夫又多过于激烈，最终形成朋党而使天下遭受祸害。恭敬地希望您处在不激烈也不随顺之间，以回应天地神人的希望。门生是远方新进的士人，不敢直接把话进献给君主身边；执政大臣的门下又不是可以立即凭言语通达的地方。草野儒生平时披露心腹、互相辩论的人，不过称为老师、弟子而已，所以冒死把这些话献上。○汤显祖 给舒司寇的信 △给舒司寇的信

译我们乡里过去并不缺少明德之士，近来却趋向卑下软弱。明公光明磊落、雄健刚强，几乎要成为后生仰望的榜样。我收到您的亲笔信，您劝我正当壮年，应当亲近老成之人。如今满朝意气相争的人很多，幸而让恶少们把这作为戒惧，不要同他们亲近。我受到的教诲实在无量。私下看到先师有这样的告诫：壮年人的过失在好斗，衰老人的过失在贪得。血气有余，应当用不足来调节；不足，又应当用有余来补益，自我消长，自我补充引导。还应当观察一个人一生进退的道理，如此以后才可以观察和治理百姓。如今那些进言的人，确实多是好事之徒，其中有多少壮年人却身居低位，他们接近世俗舆论，而远离老成之人历经世事后的议论。他们彼此结党交游，却同执政者断绝交往，所以意气虽英发，既不熟悉事务，又不通晓执政者的心情。他们名位轻而时间长，进退得失还不深，或许因此自鸣得意，议论随意兴起，凭借羽翼形成争斗；这种情况确实存在，却还不足以作为定论。然而诸位老大臣又多不喜欢同有风骨性情的年轻官吏交游，世俗舆论本来就很少得到他们的好处，他们进一步接近执政者、彼此熟悉，执政者的恩礼、宴饮和谈笑，因而知道他们所难以应付的地方。事物一旦充盈，思虑便周密其中，顾虑牵绊很多，像井中汲水将要收绳，却不再想到水瓶已经破损。所以满朝上下、尊卑老少交相厌恶，没有比这一两年更加严重的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明公说进言的人多是恶少，正担心这些进言者听到后，也不肯承认诸位大臣是善良的老成之人。以我看来，与其让双方公开冲突而两败俱伤，不如彼此交往而使双方都获得成就。年轻人应当到诸位老臣那里任职学习，观察而不要多说，以此使器识深厚，等待他们成材。诸位老臣也应当稍稍提携那些好事的年轻人，吸取他们旺盛的气势来使自己壮健、补益自身，不要被执政者所轻视，也借此更加了解外间的事情。我私下只是认为，血气的损益应当相互补充：年轻人借助老成之人，就像老成之人借助年轻人的锐气；锐气的好处在于不争斗，老成的好处在于不贪得，这两方面应当结合起来，以二者合为一体。朝廷借助争斗来开启壮年人的作用，而壮年人本来就应以不争斗来资助衰老者的作用；朝廷借助贪得来利用衰老者，而衰老者又应以不贪得来资助壮年人的作用，这样才知道老少交往能够彼此成就。只是血气还没有稳定，喜欢美色的交游，老成之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资助他的地方。如果听说还有更亲近的交往，那么也应该知道，好斗的祸患比好色更猛烈，却不知道好贪得所受的讥讽比好斗更深。我说的话似乎反过来了，但卫公九十多岁还请求告诫卿士，自称小子；至于好坏如何，谁来投我以桃、报我以李呢？我区区有这些话，是感念圣明君主报答恩德的情谊，也知道门下不会把它当作戏言，愿您抚掌一笑。○黄淑清 答颜水部紫山 △答颜水部紫山 分别以后，承蒙您三次赐下教诲；我居于山林，闭门谢客，没有方便的机会回信。春末收到柯光仲的书信，知道您调任安吉而向南行；接着又收到舅父的书信，才知道您因母亲去世而奔丧归乡。您这样做，是果真明白、于是就这样做了，还是重大变故磨炼君子之学，或许是这样吧？如今世俗把做官时遭逢父母丧事称为放假，大概是说平日被官职束缚的日子很多，不能放纵，只有居丧这一段时间可以作为闲暇日子：田产可以获利，房舍可以随意安排，肥肉美酒可以享用，说出的话没有人违背，心中所想群体响应，奔走于耳目之间，大多就是这样。从前吕祖谦居丧时还讲学，陆九渊已经议论这种做法不对；今昔之人的差别，为什么不只是云泥之别呢？您求学是从头脑顿悟、脚跟站稳的地方开始的，也应当把这一步踏定。◆自述一 康海 杨慎 白悦 孙存 张治道 王廷陈 陈朿 王维桢 赵恒 王世贞 归有光 吴海 ○康海 给彭济物的信 △给彭济物的信

译几年没有见到您的风采，偶然承蒙您来问候我，十分欣慰，十分欣慰。然而又倏忽分别，这种心情如何呢？明天遇到德光，我会谈到您雅意相待的种种情形。这实在是对斯文骨肉至亲般的深情，别人谁肯这样做呢？我感激灼热，连日不能忘怀。然而私下还有一件不安的事：因为您知道我深厚，所以我不避讥责，冒昧把这些话陈述在您面前，请您明察并听取。自从庚午年蒙受诟辱以后，我就放纵形骸和心志。虽然饮酒不多，却天天和酩酊相伴。人世间一切事情，都把它们放在一边。这不只是乡人、妻子、奴仆所知道的；我本来性情疏懒，偶然因为官职束缚了几年。就像招来小猪、举起鹰，一旦得到这样的机会，内心的快意实在只是我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自从东方多事以来，听说那里的人强悍傲慢、行为无状到这种地步，我有时便奋然产生挽袖而起的意思，随即又自笑自骂，认为自己这个狂奴仍然如此不自量；于是又饮酒披发，箕踞在山林脚下。这种性情习惯已经形成，再怎么激发也不能回头。即使三公的尊贵、刀锯加身的羞辱，也不能改变它，何况几石粮食、半幅文书呢？我从小就放诞狂妄、没有规矩，性情喜爱古人而非议今人。刚开始做官时，看见先皇帝宽仁大度，就私下认为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功业可以重新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直到如今，我狂放而容易说话，几乎一点也不修饰。皇帝继位以后，我又看见他英明果断，越发欣喜，也越发自负。认为只要志向能够达到这个地步，同时交往的士人反复轻率、没有检点，只要我说是便都说是。因此我放言议论、讥刺嘲笑，几乎没有什么忌惮畏惧。日积月累，几乎招来奇祸，幸而免于杀身而归。然而有二三个人又把原本没有的事情拼凑起来，认为那是真实的，使我带着污点列入罪籍，和不肖之人一起被驱逐放弃。上辱两朝培养教育的恩德，下连累先人的清白事业，平生微小的志愿被投入污秽之中，内心痛苦而局促，不再爱惜自己。有一天偶然读到皇甫规躲避梁冀的事情，以及蔡邕拒绝九锡的书信，慨然叹息说：他们为什么偏偏不能像我这样承受污辱、蒙受污秽，却成就如此美好的节操呢？又偶然翻检《柳宗元传》说：即使柳宗元和王叔文有所不同，然而他亲自同王叔文交往并接受了他的任命。一个人如果有皇甫规、蔡邕那样的操守，行迹却又像柳宗元一样混在接受九锡者之间，仁人志士对此应当怎样看呢？如今我所忧虑的，是忽然染上犬马之疾，死在山野沟壑之下，不能伸展平生的心愿和本意罢了。至于区区官职品秩之事，并不是我所思虑的。刘瑾掌权时，曾多次拿高官厚禄来诱惑我。在那个时候，拿几千两金子向刘瑾祝寿的人，也不能得到一级官阶；他却偏偏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耿耿于怀。我本来完全能够谈笑之间拒绝他，使这个贪暴险恶的人最终不敢加害于我；我的心志和所作所为，也确实显得雄奇而过分。当朝大臣大概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并熟知这些情形。当时台谏官正在议论弹劾，出于一时仓促，没有来得及分别其中的情况，而如今又过去几年了。伊尹辅佐商朝时，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就说这是我的罪过。我即使不是贤者，难道还不如商朝的一个普通百姓吗？大臣们难道忍心让我的名字混杂在孙聪、曹元等人之间吗？所以我的心志到了这里，越发放纵，越发不肯停止；披发长啸、放声高歌，直到终身也不后悔。这并不是我甘心做长沮、桀溺那样的隐逸之徒。您以高尚的义气说：‘古人举荐亲属也不回避；当时哪些人可举荐、哪些人不可举荐，并不是我所知道的。’然而我的不才和污秽，也不是您应该举荐的人。观察近臣的人，会以他们所做的事作为主导；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见识的人姑且替我说一句话，那么对您所牵涉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如今我在当世有五件事不被容许，而尤其不适合出来任职的有两件：性情喜好憎恶，却不能更加审慎，听到别人的恶行就大骂不止。如今各位都喜欢明逊，却暗中讥讽我，这是第一件不宜出仕的事。翰林院的人虽然都向北面事奉君主，但那些勤于往来阁老门下的人，便以为这是贤能；我懒散放任，又害怕出门，一年也不能到他家一次，这是第二件不宜出仕的事。人们都喜欢修饰文辞、作伪装假、恭维冒充正直，而我喜欢当面责斥别人，没有不惹怒人的，这是第三件不宜出仕的事。士大夫不致力于修身和学习士人本业，却只吟咏诗文，把这当作高尚事业；我见到他们的诗文，不能不生气，所以每次见面总要有所评论，而他们正希望我这样做，以为这是赞美，我却反而用言语加以指责，这是第四件不宜出仕的事。和交好的人相处，我必定因其职事而加以勉励告诫，多半违逆他们的爱好；他们有时还没有听从就拒绝同我断绝关系，因此亲疏之人多有怨恨。即使后来再见到他们所爱好的人和事，我又不忍不告诉他们；有时又告诉了，他们仍不听从，于是我又同他们断绝关系，这是第五件不宜出仕的事。我所守的德行不够弘厚，不能使人信服；虽然我颇为自爱，但当世谈论之士多加以诋毁，把我列入曾经获罪的人籍中，终身污秽，不能自行洗清，使我平日所立的志向闭塞沉沦。即使才智高出万物之上，声名也会陷入九泉之下。我在深夜暗自叹息后悔：不该轻易仿效、羡慕世俗的科举，追逐外在名利，以至遭遇这种凶祸；如今还不警醒，难道又想出仕吗？这是非常不宜出仕的第一点。同一时期被贬黜的人中，固然有不幸而被诬陷的；然而那些罪大恶极、连妇女儿童都羞于谈论的人，十有八九难道不会希望我出仕，好把我当作引荐他们的凭借吗？当时的宰执又往往偏私而缺乏辨别，如果想援引自己的私党，必然拿我作例子。这就是他们任用我的原因，并不一定是真正了解我的为人、确实明白我受了诬陷。这样一来，就是拿贤者的身份作为不肖之人的资本了。古语说：‘君子如果不是因为合宜的召请，就不会前往；用不贤之人的召请去召请贤人，怎么可以前往呢？’如今众人虽然把我称为不肖之人，但我没有一天不把自己看作贤能君子。这样自我评价，而别人却用那种说法评价我，大概正像所谓的高傲者连乞丐都不屑相交一样。这是非常不宜出仕的第二点。明公的意思，只是出于一时深厚的爱护，偶然还没有详细考虑到这些。然而话从口出，通达于心；明处有日月，幽处有鬼神。这番区区平日的真诚心意，是一看便可完全明白的。明公如果觉察到这些，必定相信这是我发自肝膈的实情，慨然怜悯我、体谅我。只是见到公实在很难，见到以后又匆匆忙忙，□□请教，而且又不能到敝邑迎候，这实在太辜负明公了，□□难道能宽恕我吗？面对信纸怅然不已。春日和暖，伏惟您保重顺遂，幸甚。杨慎 答重庆太守刘嵩阳书 答重庆太守刘嵩阳书

译我仰慕您已经很久了。从永昌张愈光那里听到的关于您的事，尤其详细。癸卯年秋天，愈光北上，我暂时归来，约定一同到渝州拜见您，这是一次贤者相会。张氏因病不能成行，我在甲辰年新年，路过贵治，最终却与您错过；匆匆忙忙，留下亲笔信托付马生，用来答复您先前的疑问。这一点区区诚意，还没有完成。永昌来了一位童子，竟承蒙您赐下书信，丰厚超过千言。开头极力善意诱导，中间说彼此已经十分相知，末尾又以极其真挚的情意相约。我虽然年老昏昧，哪里敢忘记答谢呢？我天性愚笨固执，禀赋倔强，不能用过分的情意来应接世人，也不以虚言确定交情；只是特别敬重您的风范，景仰您的高尚行迹，确实是有缘由的。自古以来，文人大多不拘泥于细节礼法；仰望高明之人，便如濯缨于清冷之水；宁可孤立如墙，也不依附他人；不向权贵求见，不接近黄白之物。这些道理，本来就是鄙人耳闻后铭刻于心的。近来霸儒创立新学，削除经书、铲平史学，把儒学驱赶到禅学一边，因为他们创始时急于向同伴鸣叫，使它容易流传，于是一时追逐名声、奔走求誉的人，自己扪心自问，拿不出惊人的文采，不能自我推销，便纷纷随从，人数很快充满了。蜉蝣竟想撼动大树，说游夏的学问支离；蚊虫聚集起来声音如雷，把舒雄说成小小的技艺。豪杰之士陷入其中的很多，唯独您仍不受污染，卓然自立而不染黑；这又是鄙人听闻后铭记于心的事。我的年少时多病，长大后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私下有些与流俗议论不同的狂言。我认为诗歌到了杜陵才畅达，而诗歌的衰落实际上也从杜陵开始；经学到了朱子才明白，而经学的拘滞晦暗实际上也从朱子开始。这并不是杜、朱的罪过，而是观赏瓶中牡丹、担上桃李，却盲目仿效它们的人有罪。鸾车由椎轮发展而来，龙舟由浮叶兴起；山从覆在地上的一筐土开始，江河从细小的水流发源。如今譬如乞丐沾取别人剩下的香膏油脂，又如盲人、史官诵读已经失传的言论和繁衍的说辞，道路日益荒芜、文章日益低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不自量力，想解释卓异的文句，寻求朱子以前的六经；长久吟咏、因情抒发，效法杜陵以前的《四始》，这种美好的志向确实不改变，但衰老如影子倾颓，吴泉昏暗，直到赵荫的遗迹，也大概像愚公力竭、夸父疲惫一样。束发以来，我颇为厌恶进取，幸而如今居处在荒僻戍所，可以休息养伤、弥补过去的创伤。本来就像千钧强弩，发射一箭而不能命中靶子，就可以永远罢休了。难道还要仿效弯弓、流矢、■〈口篙〉箭那样胡乱鸣响吗？所以不如仿效古人，放纵于饮酒，放纵于赏玩事物；何况文章有时凭借境遇产生情感，诗歌有时寄托于事物而起兴，例如崔延伯每临阵时就召来田僧起，让他扮作壮士。歌咏宋子京修撰史书，让美丽的童仆■〈难上灬下〉椽，点燃蜡烛使吴元中起草，命人从远山磨制隃縻，这也算是一种方式。我哪里能够执鞭随从呢？古人也姑且借此消磨壮心，打发余年。至于所谓老年狂颠欲裂，风景本身不能自我洗涤磨砺，这种情况确实也有。不知道我的人，不必听这些话；知道我的人，就不能不听这些话。您在信中说应当忘掉讥讽和忌讳来教导我，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呢？然而借此逃避尺寸之间的世俗负累，这份恩赐实在深厚，我不敢替自己文饰过错。末尾又说要把我的志向载录下来以勉励我，这是叔达、汲王、无功那样的盛大心意，我更加不敢承受。壮盛的灯油将要燃尽，游岱山的魂魄也将要到来。捧读您的佳书，实在深深辜负了您的恩德和爱护。马生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的后进，把我安置在文翁石室中。然而我私下的愿望，不只是成就一个人；重庆作为郡治，处在蜀地中部，士子的资质中，希望有能够升入君子之堂的人，但也担心他们染上新学流派的枯禅之风，最终到了摸索着寻找道路的地步，那就不只是看见黄茅白苇了。挽回这种狂澜，责任在于海若；使石室的风气改变渝城的环境，如油云普遍覆盖、及时雨滋润大地。马生大概会成为首先乘坐韦车前来的人吧？谨一并说及。白悦 与友人论门第书 与友人论门第书

译我听古语说：‘里巷中的人，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哪里能够磨砺品行、树立名声呢？’如今我正尊重介石般坚贞的操守，以此确定心志、谋求职事，哪里敢轻率地越分攀附，以求彰显自己的品行和名声呢？只是道路上传诵称颂我的人，乃是当权的贤大夫，他们逐一评论曹郎时，错误地牵连到我，只因我的门第，便很严厉地加以讥评。我听说后，惭愧惊惧，忧思入心；每次自我反省都更加感慨，很想赶快为知己倾吐生平。姓氏能够流传，各自都有缘由。自从先世接连考中甲科，历仕数朝，无不恭谨勤勉、毫不懈怠，在当时建立功勋；生前死后都承受恩荣，使乡里承袭光耀。再加上家中的教诲，谦让代代相承；荐绅先生、同朝同僚、同年中举的人，世代结交友好，友谊没有亏损。私下追念这些，所以寒门的姓氏自然不能隐藏，按道理本应如此，并不是像江南富盛的巨族那样，长期积累丰厚施舍，广泛结交远方亲附，流布扩张名誉。我暗自想到，白悦年少丧父，备尝各种艰难，励志修业进取，不经营家人的生产，漂泊跋涉，选择朋友、亲近老师。按照人情来推测我，难道我是喜欢劳苦而厌恶安逸的人吗？实在是担心志向和品行不能成就，家声因此坠落，死后没有办法在地下报答先人。所以听说有人有一种德行值得效法，便常常不惜千里，忍受饥寒，让出衣食，求取教益，用来谋求自我树立，只希望不落后于普通人罢了。怎么可以因为门第的虚名，就不廉正地考察一个人的实际品行，反而一概看作‘公卿之后’呢？笼统地评论，这确实很难。父子兄弟是最亲爱的人，也不能保证他们全都贤能；于越、夷、貊是最疏远的人，也未必没有善类。如今只因为出自世家后裔便特别严厉地加以指责，我内心实在替先臣痛恨。况且自从先人去世，门第福祚衰薄，旧业凋残，只剩一两个伯叔兄弟勉强守着田地房屋，满足温饱而已。像我这样的人，虽然还不至于饥寒交迫，但靠丁奴和田亩的收入，尚且不足以供一家终年的食用，反而被错误地认为家产殷实而受到怀疑，难道卿相的后代就都不能成为才德兼备的丈夫吗？唉，唉！既然已经怀疑，事情也就确定了；我还说什么？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是我不忍心先康伩的子孙不被当时君子信任，反而让空有的门第蒙受世俗所说的殷实富厚之诬，这就是我内心激愤而更加感慨的原因。如今奉命出使西凉，将要远行万里，归期还很遥远，只能含垢怀惭，无法自我申明。我私下恐怕嫉妒猜忌的言论会越来越多，当权者的疑虑、捕风捉影的诽谤，终于会变成毁损声誉、伤人骨髓的诋毁。因此即使是古代仁圣慈孝贤人，受到谗邪之言离间，也不能彼此保证信任。这一点确实毫无疑问，何况像我这样孤立无援的人，又怎么能同有智术之士争论口锋，来表明自己并求得胜利呢？我白悦确实是一个知足、知止、知晓命分的人。有知己的人，或许能够了解我。执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请试着询问渭厓、泾野诸位君子，相信他们也不会丧失公正之心。孙存 上霍兀厓宗伯书 上霍兀厓宗伯书 近日承蒙您亲笔来信，把您和泾野先生在公务清暇时讨论古今正论的内容，谆谆教诲我。我是什么人，竟能听闻这样的教导？泾野先生是醇厚中的醇厚之人，夫子则是刚健坚强之人。以泾野的醇厚和夫子的刚强，在大圣人的境界中陶冶变化，发言便成为议论，施行便成为事业，必定能够明察善恶的关键，选择并守持合乎时宜的措施，自然不会犯贤者智者的过失，哪里是像我这样愚笨不肖的人所能附和一言的呢？前些时候因为门下对于收受礼物十分严格，我只买了一壶婺地的酒奉献，恰好却买到了坏酒，于是使夫子感叹以声名取人的困难。唉，我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如果拿言语来进献，怎么知道不是婺地的坏酒呢？然而这酒起初在兰地买来时，价格很低，它不是假酒是明白的；却竟然如此，那么一定是中途和它放在一起的东西，熏染蒸坏了它。唉，士人在家修养，在天子朝廷献身，他所同处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这种酒必定有一坏一不坏；如今偶然斟到坏的，便把不坏的也一并丢弃，岂不是还没有穷尽酒的实情吗？如果果真如此，天下被丢弃的东西就多了，而美玉也都能被瑕疵遮蔽了。即使两种酒都坏了，兰地所产的正味却不会坏。以后再取其中味道纯正而未坏的，用恶劣的气味来酿制它，就可以祭祀神明、酬酢宾客，怎么能因为一次败坏就立即摒弃、不让它再进用呢？即使正当它败坏时，也可以改制；否则便另作他用，或者制成酸醋，或者用来清洗药物，或者用来帮助道路上中暑的人，还不至于甘心把它倒入沟壑。孙存的不幸，实在类似这种情况。道，就像酒有正味一样。贤智之人的过失，如同酒过于浓烈，超过了正味；愚笨不肖之人的不足，如同酒过于稀薄，失去了正味。《尚书》说：‘酿造酒醴，你只凭曲蘖。蘖多便甘，像深深好善的人；曲多便苦，像严厉憎恶恶行的人。’依我看夫子，难道是那种苦酒吗？苦口的东西有利于治病，只有器量大的人才能承受。泾野大概是那种甘美的酒吧？饮后内心和悦而陶醉，器量小的人也都能接受。如果用泾野的蘖和夫子的曲，调和增减到适中来酿制，那么甘苦协调，人人都能知道酒的正味。古人有体察道的言语，也有知晓道的言语。我虽然不能酿酒，却能知道酒的正味。伏惟您不要计较前日的坏酒，允许我今天买来的是真酒，取来斟饮，那么酷暑之气可以抵御，严寒之天可以温暖，和顺之气也可以招致而无灾祸。疾病到了这种程度，不用药也会有喜事了。至于把它投入江中，可以使三军醉倒；把它赐给养马的人，还可以使暴徒转化为忠良；帮助其他事情，也不过是余外的作用罢了。张治道 答薛君采书 答薛君采书

译治道致信君采：您居处偏远千里之外，却远远赐来有德之音；我捧玩数日，感到胜过骨肉亲情。虽然穷达道路不同，亲疏也没有乖违，我又因此感慨。只是遗憾您情意恳切，而我却没有完全被您理解；换作别人，面对面接受表面应诺，便不再讨论是否可行；但对您，我哪里能缄默不言？我略为陈述，请您自行选择。来信以事务勉励我，叫我北上，并且说：‘君子的道，正在于不能推行。’这确实是君子救济万物的心意，也是朋友忠告的良好道理。然而我没有约矢降城的功劳，哪里敢做离人蹈海那样的事情？只是因为本性孤独，操守耿介，不能和世人共同认同是非，所以解下官印、拿起锄头，躲避毁谤和憎恶，以求自全罢了。难道真像您所说的那样吗？况且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不能一一告诉别人；但最终又不敢在君子面前隐瞒，也是因为想求得您的包容。希望您明察。过去我做秀才时，整饬操守、勉励自身，举动常以古人为期；抬脚便像走入孔门，开口便要凌驾孟轲，自以为萧何、韩信的事业也不值得做，仲产的功业也不足以树立。哪里料到每次试图建立功业，总遭受流言；培养声誉反而招来谗言，磨砺品行反而招致议论。事情既然如此，心里还容得下什么呢？我从今以后才可以明白了。过去我做县令时，凡有所施行，都冒着不顾自身的风险；我私下看见世上做官的人，歪曲行为、随从世俗，以求养成可以委曲自己的顺从来迎合上司，以保全声誉，心中很奇怪。坚持廉洁、守持耿介来建立功业，沉心于善、遵从正直而违背众人，心中却很快乐；所以我抛开嫌疑、驱逐私好，培养独立而违背同流，想使中正之道不废，使流俗不兴行。哪里料到志向尚未实现，怨恨已经跟随而来；行为尚未建立，诽谤已经到来，使建立功业的心不再兴起，遁世的情怀反而更加放纵。过去读史籍，看到闭门、翻墙的事情，以为那只是操守偏狭的行为，不是君子济世的宏大规范。如今看来，确实是超越世俗的见识、穷尽道理的行为，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来信又说：‘流俗的是非，终有辨明的一天。’这固然如此，但静下心来思考，终究违背了古训中见微知著、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曾听说众口一词，坚硬的金属也会被熔化；虚假言论说上三次，贤明的母亲也会投杼不织。是非使人眼花，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等到它辨明，恐怕也太迂缓了。何况身处嫌疑之中，明哲之人会选择避嫌的方法，君子不会处在似是而非的境地。若想整饬自己的行为来掩盖先前的过错，已经涉及违背正道；即使只是憎恨众多的议论，何况背负毁谤而延揽声誉、含垢来求得清白，人们又怎么会相信呢？过去在县衙时，我执法十分严厉，不实行徇私宽贷；弱小者感念恩德，豪门大户心怀怨恨。报偿施与的道理，今天本来就显现出来了。今天指责过失、议论瑕疵的人，就是从前低头歌颂恩德的人，就是曾经遭受摧抑的人。唉！被怨恨驱使的蜂回头螫人，本来是应当的；受过呵斥的狗反过来咬人，那么当面喧嚷，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您又说，不必把高蹈视为清白。我哪里敢这样做？只是进退，是士君子的大节；进则建立功业，退则修养自己，从古到今都是一个道理，贤者圣人也走同一条路。进退二者如果不能明白，还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过去孔子在春秋时期奔走不息，孟轲在战国时期忙碌奔波，从来没有不想救济世道、建立功业，以此匡正当世。等到女乐进献而圣王之政受到妨碍，臧仓进谗而我的道受到阻塞，即使是孔孟想要出仕用世的心，也不得不采取接近穷困终日的行动。像这样，并不是为了矫正世俗、隔绝流俗而故意采取中行之外的行为，而是不得不如此罢了。我虽然不敢希望达到孔孟的作为，但在进退的大节上，也不敢不努力。难道是因为把高蹈看作清白吗？您又说，如今在家读书著述，一定很适意，但久而久之必然厌倦；不如出去走遍四方，借山水朋友的乐趣，也可以畅快。我不是不知道空言没有补益，历来试行多有成效；只是自己想到见识浅陋狭窄，不能包容情理、扩大思虑，以免说出流俗之言，所以屡次发出狂妄迷惑的话。对于这种情况不能停止，仍旧忙碌奔走而招致诽谤、招来祸患、踏入艰难，历经危险，正是所谓不是有内患，便有外祸。谚语说：迷失道路还不远，尚且来得及回转脚步；如果一直在黑暗中行走，便会错得更远。羽毛积多能压断车轴，毁谤积多能销蚀骨头，能不谨慎吗？韦曲、杜曲以南，我有一小片旧田，一所旧屋。终南山在前，少陵原在后，潏水在西边回旋，龙渠在东边环绕。又有牛头、华岩、兴教诸寺，太乙、杜渠诸宫，可以供我随喜登临眺望；又有太乙、玉案、金华诸峰，可以供我远望。闲暇时就凭吊杜甫的墓，寻访何将军的故墟；烦闷时就引水修竹，开渠灌花。这也是一件乐事。何必佩玉结绶，才算完成大丈夫的事业呢？我所凭借的，只是爱好文艺，死后也不会停止；只是遗憾不能常在您的左右，以求得到进益。如果您不嫌弃我愚昧，多次赐示有德之音，那么治道就十分幸运了。其余只愿您顺应时令、保重爱护身体，以慰藉我的鄙陋之怀。治道顿首。王廷陈 寄舒子 寄舒子

译承蒙您来信教导我，要我珍重自己的名节和品行，情意十分恳切。我只是从小就任性好强，自以为无可比拟，遇到事情便径直前往，不知道是否可行。又见近世州郡官吏，专门谄媚逢迎，所以对迎合上司的礼数略加减少，没想到竟触犯了当世的怒气。又因为一两个宰执旧日怨恨我，内外互相构陷煽动。加在我身上的罪名，只差没有置我于死地了。从前的交游，看见我触犯权要，担心祸及自身，没有人敢张口伸舌。即使有人出来议论，说明事情并不是那样，当时官吏没有振兴困滞的议论，朋友也没有救急济难的仁心。我被幽禁在牢狱之中，每天同徒隶为伍。身体又不是木石，怎么承受得了？因此低头恐惧，最终按照文书所列罪名服从处理。唉！百犬闻声而吠，羽毛积多足以折断车轮，十个人一起扰乱椎杵，三个人反复说便成了老虎。这正是墨翟因白丝染色而悲伤、阮籍在穷途末路而痛哭的情形。自身惭愧得像蛾眉女子，哪里敢说遭人嫉妒？品行不如完璧，却想免于瑕疵摘取，太难了。然而我还算保全了首领，活着回到乡县，早晚侍奉双亲，祭扫先世坟墓。抚今追古，忧愁和喜悦一同聚集。于是想到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人事变化无常。唱南山之歌，遗憾漫漫长夜不能天明；与竹林中的朋友交往，借助酒曲来舒解心情。这就是通达生死的人所以放言、幽居之士因此长久离去的原因。我自知一身背负百般污垢，长久被世人弃置，于是稍稍脱离拘束的文网，摆脱琐细卑微的忌讳，放松烦多的束缚。但也不敢越过大节，不敢冒犯隐匿罪恶、毁灭先王礼法的禁令，务必敦厚穷居的操守，断绝希求进取的心。可是您却想在冷灰中责求温暖，在残缺的角甑中等待完整，在羽翼受伤时期待飞翔，希望我在夕阳余晖中恢复光明、取得晚年的功业。这岂不是同我的本意相违吗？被豢养的鹿即使缨络松弛，心志仍在丰美的草地；被拘禁的鸟奋力振翅，只向往一根树枝。即使有厌恶杀戮的国家、过于仁慈的君主、肥美饲料喂养的仆役，用高车宠爱它，用玉食供养它，用雕饰的栏杆娱乐它，用枣脯喂它，它仍会惊骇回顾、惊鸣不已，只想着逃跑得越远越好。我听说古代圣贤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心意，便著成一家之言，希望流传不朽。我确实想效法他们，用来舒展愤懑，或许可以补偿过去受辱的万分之一，使文采流传无穷。然而我的才华比不上左思、司马迁，却想把自己附会成作者，难道能免于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讥笑吗？我正要修治农圃，缴纳公家的赋税，依靠剩余收入来供养妻子儿女，永远做太平时代的百姓；即使到老死也不见兵革，志愿就算完成了。如果顺风，愿您再次赐下教诲。陈朿 寄屠渐山书 寄屠渐山书 被屏弃以来，久已不想通问。贵游每每怀念您，想到从前的情谊，打算写一封信，却总是犹豫数日。为什么呢？既然行迹已经相违，情意素来又不相同，只怕触犯《周易》所谓‘浚恒’的戒忌，反而蒙受《谷风》中被遗弃的惭愧。因此拿起笔来，又随即丢弃。也希望您从远处推想我的心意，知道这并不是轻慢。钱黄门进入楚地，我恭敬地承接您的殷切来信；文辞华美，情意专一深厚，陈述往日宴饮欢乐的情怀，感叹几位朋友飘零的踪迹。我捧读往复，只增添惋惜遗憾罢了。如今龙车旁虚席以待，鹤禁之中继承光明，宫禁以内欣欣向荣，士人们扬鳍仰望。您抱持高世之志，具有超绝常人的才华，卓然立身于紫宫，策划奇谋于清汉之间，声名美盛、功业充实，足为士人品行的规范。顺着风弹奏云和之琴，乘高台树立辰旒之节，不等到明主了解，见闻已经广远了。幸甚，幸甚！我没有才能，才质错杂，没有可以相比的地方，只因凭借门第关系得以侍奉内廷，终究不是那种人才，果然遭到罢斥。自此以来住在湖上，已经三次见到朱明了。尘垢和车马劳顿侵染身体，黑发转为衰白，跋涉山川道路，壮心几乎破裂。因此经过黄陵便叹息，泛舟赤壁而欷歔；面对九派流水而凄然，看到一柱观而伤心；在湘水哭吊屈平，在长沙凭吊贾谊。向北到荆州，更加怀念王粲；向西返回夏浦，又一次为祢生哭泣。这几个人都凭借足以名传当世的才华，却因穷困忧愁、郁郁不得志，不能在当年充分施展。俯仰古今，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叹息。向东上行再进入辰、沅诸溪，那是蛮夷聚居的地方。青山万重，险峻高耸直达云天；黑雾千寻，昏暗地遮蔽太阳。悲哀的■〈犭员〉在夜间鸣叫，鬼谷白日也阴森，暴兽窥伺身形，毒虫向影子发射毒刺。这些确实是旅途经历的艰辛，却不是我内心真正悲伤的地方。至于被羁绊在污泥道路上，盘桓于行列之间，积累的愤懑无人平复，怀抱的奇才不能泄露；约会期限一到，便早晚急行；文牍案牍缠身，连睡觉吃饭都停止。两种事务一使用，百姓便惊叫；百般事情堆满，吏曹便来求见。当时心神恍惚，尚且不知道人生的乐趣，何况其他事情呢？因此陈子康在京城积累怨恨，汲长孺在宫禁之中保存情志，张胶东自己感叹没有奇才，陶彭泽挂冠而归以保持清洁。古今人情，大略有相同的道理。五十岁称寿，而我的年纪已经过了半数。近来多次受到疾病困扰，精神不守，形体和气力支离；用手量腰腹，通常一个月便小一二分。人的性命难以保全，富贵又哪有期限呢？亲友不体察，往往用虚假言辞来安慰我。大概孝标怀念旧交，便有了绝交之论；广张怜悯贫困，却写了责备人的文章。写出这些意思，是因为不能通达天命，远离实际情理。十围粗大的木材，文理本来足以作为栋梁，砍断后却被弃置在沟中；同一亩田里的稷，长大后可以用来响神祭祀，剩下的却被丢给雁鸭。并不是材质不同，而是所遭遇的时运和命运不同。因此说：安于时势、安于命运，是超玄之道；知道显著、知道隐微，是保全性命的关键。您却从合□取证，在効璞上议论奇才。来信所说的话，难道确实不是发自内心吗？我年轻束发时，颇有宏大志向；中年困顿失意，最终违背了微小的心愿。君子见到征兆，尚且不如舍弃离去；否则，匹夫也能实现志向，光耀于史册。何况我作为奉专命出使的人，还能够列于下大夫之中。即使使我的道完全废弃，斯文也还在这里。您看我，难道会落后于普通人吗？我家世贫寒，一向不经营产业；粗粝豆食的供养，尚且不能常常吃饱。母亲性情高明，活着能够容纳介子推的隐居；妻子是贤良女子，死后也不会埋没黔窭之行。罢了！金门哪里值得期待，石室却可以等待；高车显贵无缘，那就可以藏身名山。句章的曲折之地，假如容许我遂心适意吗？谨题写这封短疏，派人北上求见明主，因而告诉您。谨向您拜谢并陈述先前的心意，只是疾病尚未痊愈，勉强说明，不能详尽。王维桢 答余文献书 答余文献书

译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共两次收到您的佳信。亲手读来，意旨、格调都具有超越古人、绝尘而出的气象。如今修饰辞章的士人充满天下，如果拿他们同九崕相比，也不过有三四个人不能屈居其下罢了。只是您信中评论我的地方，并不符合我的真实心意。古语说：‘了解面貌容易，了解内心困难。’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是关西人。自古以来，关中所产生的兼具多种才干、具有上等智慧的人，清楚可数；而只具一方面才能的贤者，却多得说不尽。兼材之人，同他讨论传经考理，便能广泛征引而归结简约；同他执笔写辞，便能宏大深邃而奥妙丰衍；同他应对世务、施展才能，措施安排切中关键，十次尝试十次成功；同他披甲执胄、参与战争，便有控制驾驭的办法，士卒愿意拼死抵御外患；同他品评古今人物，便能排定等级、评判优劣，足以使死者魂惊、生者神悚；同他讨论方域山川的险要、风俗的变迁、政教的宜否，以及星象纬度、风角、妖祥灾异的原因，种种都合乎实际，没有差错。这几方面，我都不能专擅；偶尔有一项所得，即使从关中人士中计算，像我这样的人也多得数不清。兼材之人，如同大将；偏能之人，如同偏将。因此大将执掌大斧，偏将分掌旌麾，各自审察自己的长处。古代把高爵位安排给兼材之人，希望给偏能之人相应的位置；偏能之人不敢妄自越过高爵，是因为相信自己所具备的才能。五味各有一种嗜好，五色各有一种光彩，各种人才各有一种适宜的用途，道理是相同的。我私下反省自己，所具备的才能同所承担的职务相差很远。我所担任的是笔札之役、词章之事，但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说的。必须像仓库一样广泛积蓄，像登高一样高远观览，像图画一样守持法度，像圆丸一样机变圆转，像弩箭一样才力果决，精神变化通达如云烟，禽鱼的离合、隐现都不可预测，然后才可以提笔登坛，使千人退避。我历任词垣已经十六年，仍未能攻入其门、寻得其奥；偶尔写成一篇记文，也只是像山夫揭竿而起的野斗罢了，不是大将的法度。所以说，所具备的才能同所担任的职务相违背。我有一项所得，就是应对世务、发挥作用这一方面。所任的职务既不是我所具备的，又不能取得功效，竟偷食大庾之粮，同鼫鼠为伍，我深感惭愧。发挥作用并不是难事，根本在于竭尽自己的心力。有人能射石而使箭羽没入，挥戈而使落日回转，并非奇异，而是竭尽心力的功效。我已经老了，头发大半变白，只有心仍然赤诚。如果有廉正之人，考察我现在的才能，调换我现在的职务，把我布置到众多职位中，授予我权柄，责成我计算考核，使我凭借言论求得试用，按年考察实绩，我虽然确实驽钝低下，也会披肝沥胆、断筋竭力地去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如果这样，我便惭愧退下而神情安宁，惊惧退避而身体畅快了。然而这种志向又难以对别人说，只能默默地苦闷终日。一天闭门独处，忽然同王生交谈，便按次序谈到这些。磨破嘴唇来为自己申明，剖开心肠来显露真情。王生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公从王生那里听到后，却偏偏不认为对。议论辩说、讽刺规劝，滔滔不绝数百上千言，最终归结到劝善止恶。他说：‘古代有人终身处在岩廊之中，内心冷若冰霜，难道是说我有执着于权位的想法吗？这并不是了解我的人啊。我从束发读书以来，看到孟子关于持守志向、涵养气节的议论，便总是奉守为目标。后来有幸取得仕籍，进入金闺，忝列玉府，至今没有改变。如今所惭愧的是，才能不能匹配所授职务，职位不能衡量才能，所以时时想请求职务、发挥作用，希望有一次真正的当任来报答天子。至于寒热变化，谁会计较呢？富厚豪华，是灾祸的聚集地；权势驱使、威吓喝斥，是祸殃的门径。我哪里会有那样的心思？本来没有共同的心意，反而触犯了猜疑的议论。如今我回转心意、返归初志，守住最初的服色，正是感念九崕的劝告。’ 赵恒 与曹黄门书 与曹黄门书

译我是海滨的卑微士人，年轻时疏放狂妄，长大后又有幽忧之疾；我不足以为世所用，不必等别人来了解，连我自己也早已知道了。然而我历任内外官职，白白领取俸禄十五六年而没有离去，并不只是因为老母亲还在堂上，才留恋于微薄俸禄之间。我八九岁时，父母贫困，教我求取俸禄，便让我跟塾师读书。老师说这个孩子聪明敏利，应当用方法折服他。一天让他跪在庭中，教给他一千多字，他背诵下来，命他起身；又教给他一千多字，他又背诵下来。不久他所背诵的已有数千字，老师笑了一笑便作罢。到了十五六岁，我自以为这还不是求学的真正方法，于是又间或从书中取出一两件事，穷尽日夜思考，直到忘记睡觉吃饭也不停下。人们说：‘这孩子一定病了！’我捂住耳朵不听。人们说：‘这孩子太可惜了！’我也不因此停止；又每天寻求当世关于兵刑、漕运、钱谷的书，妄自拿古人的意思来折中，认为一定要这样然后才能在用人时看出成效。有人指着我笑说：‘将来拿它做什么？’我全不顾念。然而自从我做官以来，吏人把公文满满地抱到面前，堆积起来超过一尺；我低头阅读，能够同时看完四五行，抬头思考后，按次序作答，很少有人能不切中要害。唉，这固然正是我的病处，却也是我不成病的地方。我在江西任教时，适逢今熜制舜泽苏公评阅我的文章，对人说：‘真是才华啊，真是才华啊，果然自有不同！’这是舜泽公的话。他爱护我，把我看作自己的儿子，任为丞。后来我在南太学三年，当今吏部松溪公任祭酒时，指着诸生说：‘应当看重绳愆，您的经世才略可以任主事，掌管仓场出纳；留都士卒口中的存粮，不敢自行掩盖。’我掌管印务一年多，曾经上报部中运输的规章，以及十多年没有到达的各地事务；在部堂核算郄咸宁挖掘运输、寄存粮囤的折色，一天便使它们空尽。内库留下的数万储粮不够，就用金钱补充；金钱不够，就用粮米调通。司徒公早晚站在旁边，我执笔同他交谈，前后上奏章疏数十篇，一定要出自我的手然后定稿，其他人不能参与。有人说不应让军士轻易取得后湖的户籍册，以免他们欺诈侵害不属于其乡族的村民；我驳回参赞堂的咨文，于是有人在六卿面前大骂我，我进退自如。当时若没有陈芹山公，几乎不能免于危祸。不久，从后湖回来的人把军人的实情全部查明，向直斋公复命；直斋公这才叹息说：‘我本来就听说赵正郎，如今再也不惊讶了。’我又想上疏制定江浙恢复布绢折色的规章，以减免内侍的苛求，一时同僚都为之变色。奏疏刚刚写好还没有上奏，便得到运同的报告；芹山再次起身叹道：‘奇才难得。’我因此流泪说：‘老先生如果在边疆，我就会伏剑前来归附；老先生如果在台司，我应当为您及门献策，您不会认为我狂妄吧。’我听说上天生人，有所限制也必有所放任；君子用人，有所任用也必有所弃置。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舍弃我的短处而任用我的长处，那么我又怎么肯立即落在人后呢？如今让我得到滇南七六里的一个郡，远在万里之外，与鸟兽犬羊为伴，平常自重的人多半都不愿做。可我竟不爱惜自己，屈膝在诸公面前，内心耿耿不平，也只是想到在宇宙之间，这一生百年，希望能在后世私下显露一点点才能罢了。如今还没有考察我的志气和施为如何，看待我却仿佛击鼓、吹筲播撒精液来供人食用，如庄子所说的支离疏一样；这就是我在灯下自怜、抚剑而歌，恨自己早没有在逆旅庭中焚毁告身、把官帽挂在金马门的墙上而离去的原因。我对于明公，虽然曾经久仰您的美名，却还没有希望见到您的面容。近日您因滇中诸吏在堂下拜见，听到我的事情便为之悲伤；登堂询问我的学业，想把我从泥涂中援救出来、提升到几案之上，情意十分恳切。谚语说：‘人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像明公这样了解我，又何其容易呢？士人固然会因不被知己者了解而屈抑，也会因被知己者了解而舒展；当他屈抑时，如同昏聩失明，孤独冷落地游走于世间，难道只有我如此吗？等到舒展时，便扬眉吐气，想要乘上青云化为云雨，施惠于世。我今天对于屈抑和舒展的感受，哪里容易向俗人说明呢？过去您因诸吏见到我，却还没有听我说一句话，明公已经知道我并不愚笨。如今即使我说了千万句话，您仍不废弃我，明公不认为我狂妄，这就更加明白了。因此我敢把话全部说出，伏惟您怜悯我的志向并加以察看。王世贞 追与故宪副宗子相书 与徐子与书 追与故宪副宗子相书

译友人浮系吴郡王世贞再拜流泪写信给已故宪使宗君子相说：我和您曾在琳宫寄宿，风雨昏暗，鸡鸣之后便要分手，没想到如今竟已阴阳相隔。每当稍稍展开思念，五脏都像被撕裂。记得我奔逃避难时，收到您寄来的一封信，问我祸难从何而起、如今情形怎样、准备采取什么办法。那封信曲折深情，反复读来，读得我哽咽流泪。恰逢事务仓促，没有南下的机会，便一直拖延回信；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您虽然被称为已经沉入幽冥，然而遗留下来的文章仍然光彩焕发，英名声誉仍然卓异。我遭遇祸患，蒙受冤屈，自从身陷刺骨的苦难和水火之中以来，虽然苟延残喘、守着魂魄，万般念头却都坠入幽暗。您若还活着，便会怜悯我；即使您已经去世，阴阳两界的道路并未分隔，我郁结的心情仍可向您倾诉。从前我隶属于爽鸠，您后来才到，称僚友们备酒相待，不过是彼此应诺交好的情谊罢了。后来当权的贵人很快认识了贤者，您被任命为重要职务，文章受到赏识，衣冠士绅及三公以下的官员，没有不与您往来的。而我正徘徊于刀笔小吏之间，骑着破败瘦马，甘心处在卑微简陋的境地。可是您不嫌弃从前的我，反而把尚书所得的旧物当作敝帚，欢喜地请我登堂入室；我们推心置腹，情同断金，彼此称许，使我忘掉援引上司训诫的禁令，也厌弃了独居鳏处的操守。济南、吴兴的几位君子从旁牵引扶助，也已经使您显得颇为得意。那些卑微偏邪之士，错误地认为可以依附我们这一党，以猎取浮名、掩饰自身过错，于是想追逐声响而来，听见传闻便离去。愿望没有实现，便产生争执之心，把我和子相当作奇货来出卖。嗜好搬弄是非的人吹鼓簧舌、罗织言辞，专门指摘隐讳和忌讳。子相既未能安居凤池，而我的余生又渐渐沿着尊长吐血的道路走去，心中回肠百转，仿佛毒虫螫咬，想死也不得。我活着没有办法，只试着替子相数说辛丙年间的往事：五六年前我出使南方，子相迁调时曾告诉我一半，实际只有三年罢了。休沐之夜，我们常常互相来往，宰杀鲜肉、酿造醇酒，刻烛命题，写成文章；常常吟咏，吟完便饮酒，饮多便醉，拍掌抓眉，谈论探究古代兴衰以及比兴所由的旨趣，上下数百上千年的污隆升降，彼此争胜。自从贤者来往，常常移席相连，连续五次，也不再知道天亮。正因为这样，奇异的声誉不能完全隐藏，时常被世人听闻；然而我从未和子相谈论过长安中人的事情。不要说子相谨慎稳重，我即使狂放而不检点，难道就唯独不念及家大人出入荆棘，会因此连累他吗？而且不断写文章，其结果可能使聪明人嫉妒，愚蠢人厌恶，软弱的人进谗言，强横的人出来攻击；大概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他们这样做，原因不过在于爱好同调而轻视异己，疏远容易亲近的人，轻贱超过尊贵的人，年少的反而凌驾年长的，骄傲的更加懒惰并被遗弃，富有有势力的便脱离疏远，贫寒的却得到亲近。相互亲昵而不顾礼数，这些情况，我不幸和子相之间也有一些。长安的人事，无论大小，都像昏暗不明之物，广阔的天空又怎能挂在您子相的眼中？如今却说我们这一党日夜搬弄唇舌，只谈论他人长短，这不是荒谬而且极其冤枉吗？甚至又说我和子相曾写文章哭竹，写上人名，以此惊动大臣，使他们甘心接受。关于那个人，我记得自从他陷入法网以后，我私下认为国家在法律上已经处理完了。想到平日相交，便送腊肉和絮酒，尽力帮助掩埋，然后长揖而退。在宽大而显明诚信的朝廷，即使仓促应付、稍有习惯性的做法能够使他免于提汤同日之诛，也就足够了。哪里有因形诸翰墨而招来大辱的道理呢？子相和这个人交往，本来连半面之交都没有。如今一会儿说文章出自我手，一会儿又说出自子相之手；说出自别人手的，表面上说是子相所作；说出自子相手的，表面上又说是我所作。他们表面上说是我们两人共同所作，其实是不想让我们两人有一个能够保全。唉！让我本人承担这些还容易，为什么却要因此伤害我的尊长呢？我即使活着，旧事也不能像子相那样了。况且我年少而缺乏历练，误被有司录用，血气躁热，志气刚烈，常有借康嗜酒的癖好，又负有争强好胜、以斗抗名的傲气。偶尔怀有像司马迁、班固那样投笔从文的志向；自庚戌变乱以后，尊长忽然遭受非常的命令，连续主持军务，我忧惧自己如同巢在幕上的鸟，过度自我惩责，仿佛武山崩摇、龙蛇震动，功名两件事都觉得像嚼蜡一样无味。只是太宰、御史考察官吏时，说我有不谨慎之处，王生于是被削职，计典处分也就完成了。哪里想到青蝇般的巧言能够把白说成黑，迅猛雷霆般的滥击，竟连我也株连逮捕。我不怕左手捧着文书、右手握着刑刀，站在北阙之下，之所以拜跪乞哀，等候到早晚而不停息，是希望日月能够回照，也希望雷雨终有停时。愤激暴躁，并不是因为这对生存有什么益处。事情的始末只有子相知道，我已经忍声吞气很久了，不敢向地上之人申诉，只能向地下之人倾诉。唉，子相啊，我独自是怎样的心情？假如还能活在世间，我不会忘记单阏年在西邸中说过的话。子相曾对我说，您夜里梦见身穿黄衣而披着短衣的人，等等。我也不能再活多久了，我的梦也正是这样，于是我们相互惊叹、惋惜了很久，笑着说：‘他们真以为能够使我死去吗？即使曹蜍、李志直到今天还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呢？’ 子相的梦既然已经渐渐应验，为什么唯独要为难我呢？德甫来告诉我，说子相不能没有像王融、中郎那样的遗恨，因而写下这篇寂寂之文，终于郁闷成病。如果真是这样，子相岂不是把明珠投给了鹊鸟吗？后来又听说子相的父亲将要受到处分，投井几乎死去，得到救助才解脱。子相难道能够毫无牵挂地离去吗？如果妻子奇妒，又没有子嗣，那真是可悲啊！我为您作歌三章，近体诗两章。那些想吐露而不敢说的话，本来远远不止这些。现在和子相相约：将来如果有幸蒙受恩赦，我奉家大人南还，便在粗茶淡饭之间徒步到刊沟之北哭祭您，搜集您所著的书籍，删汰编次您的事迹，请于鳞作序并为您流传。如果我没有遭遇不测，也希望子相在泉台旁修一间仅容膝的小室，等候我来。我和子相一同朝见司命君，追问他为什么要使我们这些人困厄。他如果真是神明，难道不会羞惭而支吾其辞吗？△给徐子与的信

译昨天收到您的信，您说那些悠悠的议论颇有把我看作不该出仕的人，于鳞也提到这件事，只是弟弟我稍稍隐讳罢了。唉，除了两位您，还有谁会这样谈论我？我不该出仕，难道只是天下人知道吗？连我自己本来就知道。先前任命名单刚下，于鳞飞书劝我赴任，当时我正发誓要隐居山泽之间，您恰在吴阊，和舍弟都十分惊骇，我也认为不应如此。唯独公瑕没有强行劝我，并不是我敢以情义说不该出仕，而是反复思量这份心情：先君子既然遭受大祸，我为什么还要频频置身于吏民之上，穿戴衣冠，役使胥吏，与那些求取仕进的人走同一条路？况且耳目已经发生变化，一遇到触犯私讳的事情，便进退艰难，举动多有顾忌，一出行就皱眉，因而没有舒心的日子。又因为我平生玩弄笔墨、鼓动唇舌，从不落在人后，如今怎么能再把半残的身躯轻易抛在好事少年的口舌之下？恰逢我上疏辞职请求觐见被驳回，造物主又冷落我而不肯安置；公文和私信反复曲折地安慰勉励我。老母见我被贬责，说我不能询问家中财产数目，却拿着匙箸徘徊失策，抽泣着上路；在路上能够和您同行，也稍稍使自己宽解。此前我正和您在济宁拜见徐相公，他殷切地用某某事情来安慰勉励我。我说：‘我哪里敢谈希望？某人就是先君子，难道能和某人相比吗？’ 这一次虽然向北行进，却没有携带家中平日所玩习的书卷，也无从从事学业。如果再次上疏能够得到答复，我就顺流南下；您送别我两天后，奏疏又被驳回，责备也更加严厉。我的治所邻近西北边境，距离戍口十余处，军书和公文纷纷接踵而来。后来又想到，先前朝代更替之际，先君子不幸没有得到台省官员的怜惜，而依赖几位大臣的知遇，又旁采街巷议论，才有今天。我们兄弟既然被从泥涂中拔出来，哪里敢悻悻自守、只顾自己？况且我如果不敢忘记私门，难道就敢忘记国家吗？在心中求取而不能自得，于是私下考察古事，古代不肯出仕的只有王伟元一人。伟元和稽侍中同朝任职，遇到司马昭甘心专权的时候，他一路上本来没有确定君臣的名分。大概嵩成为仇敌，后来世蕃占据其位，伟元怎能出仕呢？先帝既已辱杀严嵩父子，而主上又昭雪先君子的冤屈，如今我两次上疏都不获准，又不肯出仕，就是仇视君主。因此不得已暂时扶曳病体到任，如今已将近两个月。郡中政务简少，可以每天很晚才坐在公堂上，不到一时便决断完毕；但我未尝不是每天五更便起身就坐。饮食味道比在家中减少了十分之五，饮酒又减少了十分之八，除非大阅兵或祭祀，一概不饮酒。服色制度一向混乱，按我的资历早就应当升迁，本来应当稍微简省吏事而不轻举妄动。可是我触犯违逆他人，日常亲自巡视险要亭障，检阅训练士卒，把贪官看得像仇敌一样，不敢住进驿舍。难道做这个官是天性喜欢这样吗？实在是想着总要有一两件事可以报答、补偿国家。若说出仕而不能有所作为，那我就挂冠辞官。子与请看，我难道是喜欢死守腐鼠的人吗？即使一官半职，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如果我居家，凭借先大王父留下的产业，足以安度晚年；坐卧之间有万卷书，左右又有金石碑刻和丹铅校勘相辅。时时诵读佛经，在峭拔葱郁之间逍遥自在，清晨早起。偶尔遇到来请教研磨雕琢文章的人，不是带酒来问奇，便是捧书求教；养一两个童仆，办理输赋和服役，不涉足官府。在众多豪杰的议论之外傲然自得，难道不痛快吗？偶尔买些书，接待江湖往来的客人，年末积下少许余钱，用来报答慈爱念我的老人，便欣然满足了。五天前草拟了一篇请求归乡的公文，等戒严解除便送达两台；如果仍不能获准，稍微调动一下，我就卧病在家了。请您等着看吧。○归有光 上御史大夫南充王公书 △上御史大夫南充王公书

译都台相公阁下：有光听说，天下人才成为君子还是小人，都有一定的本性。古代所谓善于知人的人，并不是只要认识他们就算了。起初知道他们是这样，便终身不会改变看法。伯乐对于马，卞和对于玉，如果马不是能日行千里，玉不是价值连城，两个人一定不会顾惜它们；如果两个人顾惜它们，马和玉难道会因此改变吗？马和玉若会改变，天下也就不会称他们为伯乐、卞和了。所以我认为人的贤能与不肖各有定分，古代知人的人一见便可决定，终身不改。那些后来改变节操的人，一定是起初并非真实本性，而是矫饰出来的，只能说是号称知人的人认识得还不够。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大概就是说既然已经了解他，举荐时便不应疑虑。因此大臣辅佐君主，平日常常留意天下人才；一旦掌握政权，便举荐平日所知的人，绰绰有余，所以能够辅佐国家成就光明盛业，声名永远与天地同在。至于临时才搜求人才，身处极尊贵的位置，却想周遍了解天下人才，就不如平日积累和任用来得充裕。如今阁下替天子执掌法度，掌握天下士人进退的权力，您辨别君子、小人、贤者、不肖之人的能力，一定十分明察。有光没有才能，不敢把自己附会为当世贤者，只是因为年轻时承受国家的培养，早年被选入太学，不久又被京府推荐。起初承蒙阁下任县令时赏识我，那时阁下和我相知最深，大概并不认为有光是不肖之人。阁下清明正直，平时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对有光加以顾念。从此阁下任郡守两千石，后来历任外省官职，升为中丞，治理河运漕运，在济州、淮水、扬州之间，有光往返京师，所经过的道路，阁下没有一次不垂念关顾。有光明白，阁下并不是对我有私情，而是认为国家当世急需人才。前些年举行进士考试，阁下正被召入朝任少司徒，有光当时和进士们一同拜见，阁下唯独对我格外礼遇，不同于常人。今年入朝觐见，阁下府第深严，有光一两次前往，阁下也没有拒绝，反而让我进去。退下之后私下想到，有光受到阁下知遇，以及阁下对有光的了解，至今从未改变。我自认为只是诸生，学的是文章，不善于治理县务，常常拘泥古法而与世俗违逆；监郡和大吏没有了解我的人，考核本应列为下等，却又承蒙阁下知遇，使我免于过分贬谪。然而那些足以熔金销骨的毁谤，积累至今已经传到阁下面前了。可悲啊！我三十多年洁身自守、修养品行，一旦遭受谗言罗织污辱，却不能凭三十年来一向的操守为自己辩明，反而使阁下怀疑亲眼所见而相信耳闻。难道阁下从前的了解是错的吗？还是像古人所说，内心明白而能自行判断，在幽暗之中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一时还不能压服众多人的嘴，于是姑且称为谢绝呢？如果这样，士人所依恃的知己关系就危险了。阁下为什么不考察有光任吏时的实际情况，看是否真像那些人的话呢？昨天在京师，万宗伯是我的同年乡试举人。万公是阳羡人，家乡与我所治理的县相邻。我私下问万公：‘您认为我治理县务怎么样？’万公说：‘您治理县务没有别的，只是百姓没有不爱戴您的。’我谢他说：‘得到您这一句话，我可以无愧了。’万公是当世贤者，不会欺骗我。这样看来，我治理县务果真完全像谗言所说吗？如今铨部所信任的只是监郡，监郡的贤与不肖，果真完全出于公正明察吗？汉人有句话说：‘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把属官当作耳目。’尚书对百石小吏的评判，也未必完全值得相信，这是显而易见的。况且如今监郡推荐属吏，无不极尽褒美之词；他们的政绩，即使古代的龚遂、黄霸、卓茂、鲁恭，也不能超过。然而古代官吏都要长期积累才能成功，如今连布衣诸生和年轻人，任职久的也不过超过两年，为什么治理成绩会如此卓异？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县政既已治理好，为什么调任之后当地的残破状况仍旧如故？由此可知，这种推荐很可能只是虚夸，其中不作欺骗的极少。和愚人谈论智慧，智慧反而会被当作愚蠢；和不肖之人谈论贤能，贤者反而会被当作不肖。因此让愚人裁决智者，让不肖之人评定贤士，这是世道难以实行、公正贤才因此多被遗漏的原因。如今除监郡考察之外，又采纳流言飞语。唐虞时代尚且痛恨谗说、败坏德行，寺人因遭谗毁而有《巷伯》之刺。现在不能禁止，反而这样实行，奉行法令、遵循正理的官吏，难道还能容于世吗？阁下有清正的德行和厚重的声望，足以弹压百官，风裁凛然，本应使监郡不敢欺骗，推荐与弹劾都明白，谗言也没有机会传到台省。然而唐虞时代圣贤在朝，仍然有谗说；周朝盛世之时，寺人尚且畏惧谗言。即使朝廷明察、选拔公正，举世都仰望阁下。阁下辅佐圣朝的盛治，难道偏偏不会遇到类似情形吗？有光先前所说，估计当今人才众多，何止以千百计，都要由阁下决定进退。阁下难道会把失去一个人看得无关紧要吗？那么有光这样一个卑微官员，又哪里值得再来烦扰阁下的听闻呢？自古一个士人不得志，事情本来极其微小，但后世人追论当时，往往因为一个士人的遭遇而把责任归于当时的公卿大臣。何况我平生依仗阁下的知遇，自以为即使等待百世也不会改变，没想到竟会有所变化。我只认为阁下不能胜过众多人的议论，所以姑且以谢绝我来应付罢了。然而有光自认为如今既有阁下这个知己，却不能为自己伸冤，既然这样，也就算了。官职虽然卑微，但出仕、退处、升迁、黜退的道理应当明白，因此我私下依凭阁下平日的知遇，请求放我归田，不使自己败落在谗人的口中。阁下姑且怜悯我，使我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离去，我将感到万分幸运。有光再拜。○吴海 给秦裕伯的信 △给秦裕伯的信

译吴海再拜，景容征君阁下：往年您启程离去时，承蒙赐给我书信劝诫。分别后我追到河口，却来不及为您饯行；随水流到下洞，终究没有见到您，只好回来。此后烟尘阻隔，音信难通，于是便有了山河阻隔的不同境况。听说太夫人去世，我惊痛异常，却没有办法前去慰问。近来才知道您在金陵，恰好使者来到，听说您招我前去。因为您这样称说，我不禁叹息：阁下难道竟不了解我吗？我早已无意于仕进，老母年近九十，患病卧废已经一年多，起居行动都必须有人照料。我在奔逃之后又得了软脚病，也几乎成为废人。如今头发胡须全白，没有一根黑的；一房九口，没有先人的田产可以依赖。两个弟弟的家中，寡妇和痴子共有七人，这些人究竟依靠谁呢？六件丧事积年未能办理，每当一想到这些，五脏都摧碎。只希望阁下替我承担这些事情；凡是今天请求退隐的人，阁下也应当竭力帮助他们实现，不要夺去他们的志向。新朝如果真想倡导名义、敦厚风俗，又何必一概征召他们来呢？承蒙阁下是我的故交，所以把内心曲折告诉您；希望阁下珍重自己，不要扰乱我这点微小的志愿。不再详述。●《皇明文征》卷六十一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书五（自述二、自荐、求退、风俗、述游、游戏、永诀） ◆自述二 唐寅 卢柟 ○唐寅 给文征明的信 给文征明的信 △给文征明的信 唐寅启：征明君卿，我私下曾听说，反复叹息可以抵得上哭泣，沉痛的言语可以比拟悲哀。所以姜氏在室内叹息，坚固的城墙便因此坍塌；荆轲在朝廷上议论，壮士便因此拔剑而起。实在是感情所触动，连木石也会动容；事情所激发，活人也有不能不动心的。从前每次谈到这些，我都放下书叹息。没想到如今事情竟集中落到我身上，可悲啊，可悲啊，这也是命运罢了。我低头自料，死亡丧亡就在眼前，只能束紧口袋般闭口不言，哭泣流血，混同于鸟兽之间。而吾卿您还把我当作英雄来期待，忘记我的罪累，殷切地教诲督促，竭尽胸中所藏，我却缺然不能报答。这就像司马迁的志向没有得到任安、少卿的理解，也没有得到苏秦的信任。想我少年时寄身于屠宰和酤酒之间，挥刀洗血；有幸侍奉吾卿，和您周旋抗衡，原本都想凭功名闻名于世。不幸多难，悲乱相继，父母妻子接踵而亡，丧车屡次出行。幼儿嗷嗷待哺，加上我放荡跌宕、没有约束，不问生产经营，有什么、没有什么，都把它付之一笑。室内鸣琴，坐客常满；我又能慷慨许诺，救济他人的急难。我曾自称布衣侠士，私下十分敬重鲁仲连和朱家二人，因为他们的言论足以抗拒世俗，而恩惠足以庇护他人。我愿意带着门下一名士卒，只是哀叹世上不曾真正得到这样的士人。污秽日益积累，家门衰败，车马破旧、衣带断裂，终于到了衣衫褴褛的地步。还幸亏凭借朋友的资助、乡里的声誉以及公卿的吹嘘，扶持我这将枯槁的人使之重新有生气，使白骨生肉，竟以微薄的名声冒居东南众士之上。正在这时，士绅和朋友们交相庆贺，认为我纵横使用文笔，掌握谈论的门路，异口同声地赞美。墙高而根基低，终于成了祸根。我不知道有人在旁侧目，仍然从容安坐、晚宴谈笑，早已身在虎口。庭院里没有茂盛的桑树，谗言织成锦贝百匹，谗舌长达万丈，飞来的奏章交相叠加，直到天子震怒，召入诏狱逮捕；身体被套上三木，卒吏像虎狼一样，我抬头撞地，鼻涕眼泪纵横。此后昆山如同被焚烧，玉石一同毁灭；下流之地难以容身，所有恶名都归到我身上，细丝织成罗网，众多凶恶之人便要吞噬人马，切割白玉。几句话就能使慈母改变心意，天下于是把寅当作不齿之人，仍然握拳张目，像面对仇敌。认识我的和不认识我的，都把羞辱施加到极点，仿佛狗在李下整冠、人在瓜田中弄墨。即使我耳聋眼瞎，也知道自己有罪。掌权者怜悯我的困穷，查点旧有章程，责令我任部邸属官，想使我积累劳绩、弥补过错，循资取得禄位；但要我像簧片一样弯曲、像跛足者一样俯仰逢迎，前后改变姿态，士人宁可被杀，也不能再次受辱。唉，吾卿！我有幸和执事者同心，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从佩锦带、悬冠缨直到今日，我一直披沥肝胆，何曾辜负朋友？何曾欺骗幽冥，何曾畏惧鬼神？如今所经历的事情，惨毒到了各种地步。容貌已经改变，满脸都是惭愧；衣服烧焦了不能伸展，鞋子破裂了不能穿入。童仆占据案几，夫妻反目。原来有一条凶恶的狗守门撕咬，如今回头看室内，连盆碗都破缺了；除了衣服鞋子，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西风吹动枯木，羁旅之客一片萧然。唉唉，咄咄，计策全无。将来春天采桑椹，秋天拾橡实，剩下的还来不及取得，便寄身佛寺，天天只求一餐，大概根本不谋划晚饭了。呜呼悲叹啊！到了这种地步却不自行决绝，抱石投木，实在应该自我怨恨。筋骨柔弱，不能拉强弓、持兵器，召集荆吴之士和剑客大侠，独自抵挡一队敌人，为国家拼死效命，使功劳能够记载；如今却只凭区区研磨雕刻的才能，想要周济世间。又遭遇不幸，原野没有收成，灾祸和命运相约，抱着毁谤而负罪，罪大而罚小，怎能不感到惭愧。古人中，墨翟曾被拘禁，因而有了薄葬的主张；孙膑失足受刑，于是写成兵法；司马迁受腐刑，写成《史记》百篇。贾谊被流放，文章却卓异出众。我不自量力，希望接续在他们之后，以契合孔氏不因人废言的志向；也将整理旧闻，总括百家，叙述十经，遨游于深奥的学问之中，成就一家之言。把它交给好事者，寄托于高山之上。等我死后，如果有人甘愿闻到鲍鱼的腥臭而忘记它的臭味，传诵我的言论、探察我的内心，一定会为我击缶命酒，打着节拍歌唱，发出呜呜之声。唉，吾卿啊，男子汉到了棺盖合上，事情才算定论；请看我的舌头是否还在。我的本性一向重侠，德行却赶不上前人；想要振作计谋、施展才能，如今高低成败都已难以挽回。如果不寄托笔札来显明自己，还能成就什么呢？譬如蜉蝣，衣裳楚楚，身体虽然不能长久，却会被人怜惜。我若有一天能够保全头颅，到柏树下拜见先君子，使后世也知道有一个唐生；岁月不长，人的生命如飞霜，我怎么能自毁于尘世之中，屈身低眉，只为苟且求取衣食？那样朋友会怎样看我？后世会怎样评价唐生？平日我把富贵看得像飞毛一样轻，如今却变成这样，这是不守信用于朋友。寒暑轮换，冬裘夏葛可以相继；饱了便从容自得，饿了就乞食，难道不伟大吗？黄鹄已经高飞，华骝已经奔驰，吾卿难道还会忧虑留恋马槽中的豆子、害怕腐鼠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了，只是我的弟弟软弱，不能承担门户，身边又没有伯叔，衣食断绝，必然会流离饿死。我平日所结交的人，都是有节义的人，希望你们施舍一点狗马剩下的食物，使唐氏的祭祀不至于断绝，那么我这点心愿就安定而快乐了，此外还要什么呢？只希望吾卿明察。△给文征明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