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五十七

译少傅兼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东里先生阁下：我听说探入虎穴的人一定会触怒老虎，踏入深渊的人一定会舍弃生命，这是形势所必然，也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何况读过几十行父辈传下的书，懂得一二分道理，入朝则在经筵侍讲，出外则掌管风纪的人呢？然而志士把尸骨丢在沟壑中也不顾惜，是因为他所守的道义不可改变。所以我虽然极其愚陋，不能达到古人的志向，但舍生取义，也甘愿如此。这就是我虽曾因论事而被斥退，如今爱戴君主的心仍不能不恳切进言的原因。然而议论者一定会指着我说：“这个人是喜欢敲鼓弹瑟、沽名钓誉的吗？还是越出职位而妄想干预政事的人？不然，就是三次拜访光范门、求取进用之流。”唉，这哪里足以了解汝敬呢？如果是太平盛世，风雨按时，人民安定，天下宁静，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何况圣明天子具有尧舜的资质，臣邻辅弼都是皋夔一类的人，又何必等待我的一句话呢？然而形势关系到宗社的大事，事情牵涉天下苍生的大害，那么我也不敢畏惧议论者的嘴，回避踏渊探穴的危险。因此谨慎沐浴焚香，封缄书信，表达我的愚诚；万一有可以取用之处，还请先生进一步教诲。我私下听说太祖高皇帝提着三尺宝剑，没有凭借一寸土地，分界于群雄之间，处在必争的要地；辗转艰苦二十多年，于是西面攻取伪汉，东面消灭吴越，南面平定交阯、两广，北面平定中原，然后接受上天的明命，全部拥有四海，开创万万世太平的根基。唉，创业的艰难，哪里是汤、武所能相比的呢？从那以后，上天没有猛烈的风暴淫雨，田野生长瑞麦嘉禾，海岳显示灵异，各种祥瑞全都来到，却没有听说高皇帝代天子养育百姓的心有片刻闲暇。到了太宗文皇帝，开始遭逢内难，继而用兵，又遇饥荒；栉风沐雨，亲自披挂甲胄，一战而幽蓟平定，再战而齐鲁归服，三战而淮甸清平，四战而奸邪谗佞被诛，反复不安者于是安定，然后才使宗社大安，重新治理天下，继承并开创中兴的宏大图谋，建立空前伟大的功绩。唉，继承帝统的艰难，哪里是周宣王、汉光武所能仿佛的呢？从那以后，四方如风响应，天下安宁；祥麟进贡于南郊，龙马产于东海，可以招致的祥瑞全都记载在简册上，也没有听说文皇帝敬天勤民的心有丝毫怠惰。两位圣主创业垂统如此盛大，还有什么求而不得、想而不成的事，却仍然兢兢业业，只想着长远谋划，端庄伟大地成就至高的治理。因此六七十年之间，风俗淳厚，上下都受到教化，圣子神孙得以长久享受太平之福。为什么会这样呢？仁宗昭皇帝继承大宝之位，还不到一年，便突然抛弃群臣而去，四海之人如同丧失父母，含着悲哀、抱着创痛直到今天。像这样，难道是天意吗？还是那些投机进用的奸邪之徒，挟持怪异的方术，兜售金石炼丹之法，求取宠荣富贵，才导致了这种结果呢？然而朝廷不知道治罪，台宪也不进言，于是使这些人当时得志，而皇帝升天的诏书突然下达了。我听到诏书，五内惊痛，心神崩裂恍惚，凄愤得不知内心的悲恸有多深，而忠肝义气的激烈也顿时断绝。服丧期间我反复追究内心，私下想到去年冬天我愚昧地封章上奏，应诏之言涉及不敬，若正名定罪，死一万次也还轻了；然而承蒙昭皇帝体察我的愚昧，怜惜我的孤直，认为言语虽不足采纳，内心实在值得怜悯，于是扩大天地般的度量，宽免雷霆般的诛罚，赦免我闲散失职的过错，赐给我清要之职，使我得以处在言路，接近圣明光辉，以报答美好的诏命。皇帝厚德深仁，如海涵容，如春天养育万物。我抚躬反省，想着自己凭什么得到这些，幸赖圣天子以圣继圣，恭敬遵守成法，尚且希望能够稍微尽出蝼蚁般的诚心，勉强报答犬马之劳；也许上不辜负先帝任用我为御史的本意，下不辜负平生的愿望。然而过了数月，仍然闭口结舌，最终没有进言，这是为什么呢？实在因为圣德日新，圣化日广，深深契合太祖、太宗创业垂统的心意，又有皋夔一类的人匡正辅弼，其中就有先生这样的人。既然担任皋夔的职责，就一定有皋夔的心；有皋夔的心，就一定把君主当作尧舜。当今之时，除了先生还有谁呢？这就是我不进言的原因，不仅有所不敢，也恐怕遭到越俎代庖的讥诮。直到如今急切想把小事上奏，又恐怕最终犯下在未被信任时便进谏的过失，因此徘徊踌躇，反复封缄书信，几乎要送出空函。然而内心激发的愚诚，终究不忍让弦上的箭不发出去。我在今年六月看见车驾前往天寿山，亲自拜谒二陵，京师无论大小人物，全都拜手稽首，瞻望叹息，认为圣明太子将以大孝之举，依照殷礼，举行盛大祭祀，勤勉表达孝思。即使我愚笨，也以为拜谒陵墓礼仪完毕，不过是发布王言，命有关部门发给徭役、奖劳工匠，广施恩泽，然后整顿车驾迅速回宫，以便早晚侍奉皇太后，满足士庶欢迎之心，难道还会有别的事吗？随后道路间欢喜传说，却说礼毕后立即校猎讲武，又说先驱还未完成，列车赶不上车驾，而天闲的龙马已经满载道路。像这样，难道是祖宗的心意吗？又听说这时扈从的只有也先土干及其数百同党，他们肆行豺狼般的贪欲，争夺狐兔般的利益，风驰电掣，忽去忽来；手持弓箭，纵马驾车驰逐，前后全不知道白矢之礼，也不懂逐左之恭。他们气势凌人，势头凶猛，而诡诈、[疑字]、狂妄尤其难以形容。我听到这些话，心惊胆落，半信半疑，但传话的人却众口一词。我认为搜苗、狝狩本来是国家的常规，农闲时讲习武事也是盛世的首要事务；然而从未听说拜谒尚未完工的陵墓，却同投降的胡人到山谷间比赛打猎。何况也先土于，是丑虏中的强悍者、降胡中的狡猾者；看他的相貌，眼如蜂目，声如豺嗥；察看他的行为，兽心人面，以弓箭为生计，以杀戮为耕作。万一发生意外，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况且这种人本来就不能用恩义感化。若他稍知恩义，就应当亲近自己的族类、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如今既背弃亲族，又放弃故土，又怎能保证他将来不背弃我们呢？况且他来这里，并非出于本心；他留下，又是迫于威势。以这种反复无常的相貌、狡猾的谋略，怎么可以让他在前后左右亲疏之间自由往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一口〕

译古书说：“不是我同族的人，他的心一定不同。” 这话确实如此；可是仍然这样宠信异族，难道不是圣明天子推心置腹，希望逐渐用仁义感化他们吗？然而“高堂檐下”的警戒和“衔橛”之患，在先生这里不可不深思。况且出行有警、入宫有跸，难道只是为了观赏美观吗？先生是经历四朝的老臣、辅佐二圣的元老，在这件事上如果不进言，还有谁能够进言？这就是我所说的形势关系宗社、事情牵涉天下苍生，正是指这件事。我对于驾驭夷狄之事，曾向文皇帝进言，文皇帝认为迂阔；又曾向昭皇帝陈述，昭皇帝认为愚拙。但我自认为既不迂阔，也不愚拙；如果按照我的策略施行，朝廷可以得到怀柔远人的义理，远方之人也会感恩归顺。怎样怀柔他们呢？不过是分散其部落，厚加赏赐，把他们迁到更南的地方，选择便利肥沃的田地安置；把他们编入卫所，解除其甲兵，不让他们担任军政职事。这样，即使突厥强盛、匈奴兴盛、熏鬻强大，也不能肆行豺狼般的暴虐；哪里还会有衔橛之患、垂堂之戒呢？我曾认为，也先土干安置在京师尚且不可；如今却宠信他，使他近身扈卫；让他列名六师尚且不可，如今又赐给他弓剑，使他在道路上侍卫圣驾。这就是我急切想向先生谈论此事，五次来到门前，却始终未能见上一面的原因。即使如此，如今可以进言的柱石之臣并非一人，而且都受到礼制限制，超过百官，不便有私下交往。先生尊贵，是我的老师；亲近而言，是斯文中的骨肉；又同在笔砚之间相从多年。因此凡是忠义激发的言语，只有我能够向先生说，只有先生能够把我的话传达给皇上。先生如果不嫌弃我，我又哪里敢闭口沉默而有所回避忌讳呢？我知道这些话一旦传达，便是死罪；但是不进言而死，和草木一同腐朽，哪里比进言而死更好呢？何况圣天子至仁至圣，也许会怜悯我的愚直而赐我不死呢？所以在接受审讯之时，我急急忙忙在灯下写成，陈述在先生面前。实在因为昨夜太阴有轻微的亏蚀，天意也许显现征兆，用来预先警戒这些胡虏；不然，为什么变异会这样迅速呢？上天的天象发生如此变异，人间的事情又如此乖谬，人人都知道应当珍惜警惕，难道先生独独不知道吗？过去李文靖公因为天子年富力强，每天把各地水旱灾异上报给皇帝，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向君主提出警戒，暗中消除君主兴土木、事祷祀的念头。李文靖辅导平庸君主尚且如此，何况辅导圣明君主的人呢？何况如今圣神之主在上呢？先生的学问贯通古今，德行与古人相配，而先生的俸禄、地位又与此相称；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进言，是不可以的。古书说：“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 《诗经》说：“君王的职事有缺失，仲山甫来补救。”先生是当今的仲山甫，是当今的伊尹；再往上比，实在是当今的皋夔，又怎能以古人赶不上自己为辞呢？先生如果不把这封信投入水火，特意加以包容采纳，按时进言，那么哪里只是我的幸运，后世的人都将说：“仁厚啊，杨少傅能如此容纳万物；贤明啊，杨尚书能如此忠于君主。”又将说：“汝敬虽然愚直，却能如此忠于所事；如此而能不回避祸患。”这样一来，杨氏的忠节不仅光耀将来，我家的声名也大概不会坠落。若只是缄默不言，白白享受俸禄，使后人责骂说：“这个人，竟然担任这样的职务！”那么弘扬教化、辅佐君主的职责，本来就会辜负先生汝敬，哪里还配任御史呢？临写此信，反复陈说，实在恳切到了极点。○朱鉴 上呈陈芳洲执政书 △上呈陈芳洲执政书 近来恭敬地奉行圣明旨意：上天保佑百姓，立君主来治理他们，实际上是给四海留下安宁。父亲拥有天下，传给儿子，这本来是为万年打下根基。我私下听说此事，却有未安之处。此前至尊蒙尘在外，宗庙社稷危疑之际，如果没有年长的君主，人心不能安定，这就是周公辅佐成王而不得已这样做的原因。如今却说把长子改封为沂王，这件事我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况且太子的仁慈孝顺，是天下臣民共同知道的，也是公侯、驸马、伯爵以及在朝文武臣僚共同拥立的，已经布告天下，使众人都知道了。既然不能按正统立他为南面之主，又怎么可以改换封号、另行封为沂王呢？等到至尊的车驾已经归来，天命历数自有归属；论骨肉亲情，就应当退位居于潜邸，以保全兄弟之情；论尊卑名分，就应当坚决谦让、回归藩国，以尽君臣之义。为什么不考虑这些，反而要谋划把他幽闭起来？每日膳食已经节省珍馐美味，宫墙又何必增加城垛？表面意图固然是防患于未然，实际情理却违背天意。这样的事都可以忍，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霍韬 上书杨邃庵 △上书杨邃庵

译恭敬地想到老先生德行厚重、声望崇高，天下人都仰望您。您被起用来辅佐圣天子，用以慰藉、回应海内百姓盼望获得苏息的愿望，哪里有尽头呢？老先生筹划谋略、每日辅助机密政务的内容，本来不是我这种末学后进所能私自窥见的。然而在千万里之外，我霍韬常常半夜里兴奋跳跃，庆幸得不能入睡，大概是有幸看见老先生数十年经营积蓄的才略，一旦能够全部落实于实际政务，而不是像世间一般士人那样徒然怀抱郁结，才智谋略来不及成就功业。也不是像世间一般士人那样徒居高位，虽想奋发建立功业却才力不足。上天将要把太平事业交付给老先生，而我祖宗宏大的谋略和旧有章法，用来安定百姓、维系万世纲常的制度，大概也将得到振兴、恢复，再没有遗漏圣旨的地方了。这就是我兴奋喜悦、私下庆幸的原因。宋朝士大夫动辄拥有虚名，动辄产生浮泛议论。在未被任用时，大多期待他们受到重用；等到真正被任用，也不过如此罢了。我曾说，宋代儒者的学问动辄以三代为师，但辅佐君主、谋求治理的功效却不如汉唐。汉唐宰辅虽然不懂学问，尚且能够辅佐君主安定中原、制服四夷。宋人却高坐不动，空谈浮论，屈服侍奉戎狄，竭尽百姓财产来交纳岁币，只求苟延朝夕之安；对如履薄霜的危机不加戒备，最终覆亡中原才罢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千万里〕 像这样，难道可以推诿给天数吗？难道只需尊崇徽宗、钦宗，并赞美从嘉祐、康定直到元祐年间的那些君子，他们就可以独自逃脱责任吗？所谓能够名垂一世的豪杰，贵在能在征兆尚未显露时预先察觉，在事变将要发生时先行谋划，以制止数百年后难以测知的忧患。何况事势已经明白显示出必然到来的危机，却仍然昏昧而不能觉察，难道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宋朝士大夫的浮泛议论比战国的纵横之谈更严重，流弊造成的祸害比晋代的清谈更猛烈。只是还没有名世大儒起来清扫它。如今的士大夫动辄拾取古人已经抛弃的言论来咀嚼，这就是士风日益卑下、政治日益松弛的原因。我祖宗的旧章也因此日益废弛，百姓日益困苦，财物日益匮乏，大势每日都有不可测的忧患，而掌权办事的君臣木然无动于衷，没有谁对此忧虑省察。老先生遇到圣明君主，所说无不被听取，谋略无不通达。时势到了这个地步，相信您不会轻易错过机会。世人传说三杨入阁，一时功名极其盛大，却不知道三杨已经破坏了太祖的法度很多。上下安于宴乐，苟且度日，最终留下了正统年间的祸乱。从前李林甫死后安禄山才反叛，明皇最终还鞭打李林甫的尸体，说是他酿成了祸乱。三杨尸骨尚未寒冷，就发生了土木之变；如果依照惩处李林甫的刑法来衡量，难道还可以为他们辩解吗？如今想要谋求治理，若不痛切清除三杨以后留下的弊病，向上恢复祖宗的旧制，是不可能的。老臣的出处进退，肩负的是社稷；至于在一隅洁身自守这种小节，那是卑微官员和下层士人的事情，不是我所仰慕、引以为荣的。霍韬心胸狭窄，又多疾病，魂梦之中已经不再有燕蓟之地的念头了。只是想到老先生一定有能够仰助圣明的地方，所以冒昧把自己从前进献的三篇札记附上呈献；如果其中有一两点可以采纳，也算是像献芹的人一样表达我的诚意。还望照察宽恕我的狂妄鄙陋，那就是我的幸运。○张居正 因病辞别徐存斋相公 △因病辞别徐存斋相公

译居正惶恐，叩头再拜上书师相阁下。居正年轻时不知谨慎，得了像犬马一样的疾病，幸蒙阁下慈爱，体谅我的愚拙，我即日启程南下。远隔门墙，未能奉闻一声音问，徘徊瞻望之间，私下想到我本是寒门士人，不是世代显贵的衣冠家族，也没有金张那样近侍权贵的仪容。刚到二十岁便入朝为官，赖相公甄别拔擢，使我得以列在门下弟子之中，深受您的鉴识和奖掖。即使是陈仲举对徐孺子的知遇之深，中郎将蔡邕为接待王仲宣而倒屣相迎，也没有超过这种恩遇。知己的恩德，我常常怀着以国士相报的心。假如相公建立周公、召公那样的事业，使像我这样的人束带立于朝廷，参与制作礼乐制度，或者在左右拾遗补阙，充当九九之数，即使不能使恶言不传，使门人更加亲近，也要奋起短翅发挥作用，奋力效法杞梁献出一人的死亡。居正虽然至为愚钝，难道敢不努力吗？只是我的命运浅薄、福分太过有限，灾祸降临在蒲柳一样脆弱的身体上，一旦突然死去，终究再没有机会报答知遇奖掖之恩，死了也还会留下无穷遗恨。我不自量力，心中有一片恳切愚诚，愿在万分之一的地方略尽绵薄之力，只求相公裁察。相公有古人的宽宏气度和仁厚心肠，自从身在词林以来，就已经负有三十多年的盛望。等到登上宰辅之位，更加符合天下人的心意。内无琐碎的姻亲私情，门下没有交通请托的嫌疑，这是天下士人倾心仰望、长久等待的原因。然而自从您被任命为宰辅以来，如今将近两年了。期间深谋密运的事情，本来不是我这种浅陋见识所能窥测的；但纲纪风俗、宏大的法度和重要典章，仍未见使天下改变观感、转变风气。相公难道想委曲顺从、等待时机吗？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必须晒干东西，拿起刀就必须切割。我私下看见从前张文隐公那种刚直之气，毅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然而不到一年就突然因病去世。近来欧阳公是人伦中的典范，正当受到重用之时，也突然长逝。这两位贤者，都自以为可以凭借神明智慧和巧妙运用，收敛锋芒、静待时机，然而两三年之间相继凋零。为什么呢？方圆之道的施用各不相同，心中郁结的情怀却难以承受。相公与两位贤者意气相投、交谊深厚，怎么能想到他们一旦突然丧亡，谁还能与相公共同建立功业？况且如今仕进之路艰险如荆棘，厌恶正直、憎恨正派的人很多。相公内心抱负非凡，外表却想混同形迹，打算等待时机，岂不是很难吗？何不敞开心扉，显露真实情怀，施展独断的明见，抛弃流俗的顾虑，慨然对平生事业作出决断？如果上天启发您的内心，忠诚足以使君主觉悟，那么青史留名就可以期待了。如果我们的道义最终受阻，恢复秦以前的事业遥遥无期，那么即使抗拒浮云般的世俗，遗弃尘世独自前往，也是一件快事。怎么能比得上郁郁不得志、默默叹息呢？宰相，是天子所重视的人；自身没有分量，言语就不能实行。近年以来，君主与臣下的情意日益隔绝。朝廷的大政，古代普通百姓尚且可以在天子面前高谈阔论，而如今的宰相却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是因为顾忌畏惧的心情太重。然而这种失误在于把君主的爵禄当作饲养自己的粮食，不能以道义自重，所以即使想进言有所行动，君主也必然不再把他当回事。愿相公高瞻远瞩，把志向置于尘世之外；对于爵禄，衡量之后才接受，受到宠幸也不惊动，显然怀有不贪利的心，上能得到君主信任，下能使众人信服，那么自身就重如泰山，言语就会像蓍草和龟甲占卜一样可信；进则如龙如光，退则如鸿雁入冥，岂不是从容有余吗？公孙弘说过：“君主的毛病在于胸襟不广，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能节俭。”他身为汉相，却吃脱壳粗米、盖布被，优秀的史家称赞他。京师，是四方的中心，也是大臣和百姓的表率。近来内外财用都已竭尽，风气崇尚奢侈；贫苦百姓的粗布短衣尚且不能完整，而在位者有的却让婢妾穿着绫罗绸缎；百姓吃藜藿还不能饱，而在位者有的却让奴仆厮养吃厌了肉食。这是损害下民、增益上层最严重的情况。确实应当以节俭作倡导，以礼法作示范，发扬晏子狐裘的节操，体察《诗经》中《羔羊》的歌咏，这样或许能使百官以之为法，改变奢侈的风俗。天子有敢于直谏的臣子，士人有敢于直言的朋友，所以行动才能不失正道。石头尚且会生出疮病，我却把美丽的疮病当作毒害。端正的人和直率的士人，是药石；讨好人的美色和极度奸邪，是美丽的疮病。然而端直的人刚劲而难以亲近，巧言善媚的人柔顺而容易亲狎。倾佞之人还没有听到话就连声称是，还没有听到吩咐就连声答应。比较德行，似乎可以同皋陶、伊尹相比；谈到功业，却还不如管仲、晏婴，足以使人志得意满、心情逸乐，接受他们当面的欺骗，这就是高允深为痛恨的原因。崔湛说，他们所经营的不过是尺寸之间的小事，却给崔浩带来了无穷的祸害。愿相公选择端正诚信的士人，让他们在左右，借助他们匡正辅弼，听取他们的正直言论，这也是宏大事业的一项助力。士人的风气，是人才出入的关口。近来士气颓靡，廉耻之道丧失，行贿送礼比正式的见面礼还公开，侥幸求进的人比迷失的羊还多，乞求温饱、追逐腥臭之利相互煽动，竟成了风气。难道能让明主在上、相公在位，而士习败坏到这种地步吗？爵禄、赏赐和鉴拔，是用来砥砺世人的；廉耻、节义，是用来树立标杆的。爵禄赏赐和鉴拔不足以激励最上等的人，只能用来劝勉中等之人。然而上等人才百中取一，中等人才很多；如果爵禄赏赐和鉴拔经常授予中等人才，那么中等人才就会望着廉耻节义的标杆而趋向它。等到清正的舆论已经形成、士气已经振作，然后相公再用无名无形的淳朴来振兴他们，用醇厚和平的气息来陶冶他们，那么大化熏蒸，风俗就会变得长久淳厚了。这些就是相公今日所能做的事情。至于格天的事业、辅佐君主的功劳，本来不是我这种末等士人所能参与谈论的，而且我愚昧未通，所以不敢说。飞翔于草木丛中的鸟，不能谈论九天苍穹的高远；在蹄印积水中游动的鱼，不能测量四海的深度。相公的德行冠绝宇宙，见识兼有众多哲人的长处，而我却想以管窥之见仰补高深，不是狂妄就是愚蠢。况且我以下等身份干预非自己职分之事，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我预先结交于相公左右。然而我想到自己受恩深重，如果能有涓埃般的效力，即使剖肝裂肤，也在所不辞，何况顾惜其他呢？古人说：“亲近而不进言，是谄媚；疏远而不进言，是怨恨。”如今我将要远行，感激之情难以自胜，临行瞻望，眼泪暗暗流下。言辞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愿相公在清闲宴饮之时，俯察我这些狂妄而微薄的话，那就是万幸了。○方逢时 上内阁张太岳书 △上内阁张太岳书

译我自从归居江浦以来，辛苦地守护祖坟，身处草土之间，身体一天天衰弱困惫，哪里想到先帝竟已乘龙升天，使我这个草野臣子无处攀号哭泣。恭逢新皇登极，英明声誉传遍四方，内外之人都举手加额庆幸；阁下首先接受简命，总摄百官，这是君臣相遇的盛会，千载难逢。从前人们所称道的垂着衣带、端正手笏，不动声色而使天下安稳如泰山的情景，何其幸运，竟能让我亲眼在阁下身上看见。如今中原安宁，四夷宾服，阁下以一德辅佐君主，太平的气象已经出现。我私下观察，古代那些建立显赫功勋、成就伟大事业、万世不朽的人，大多不在清平安乐之时，而常常在国家步履艰难的日子里，所以伊尹、周公的圣德，在太甲、成王时代更加显著，是有原因的。新皇英明睿智，具有尧舜般的资质；阁下忠诚明亮，是伊尹、周公一流的人物。经营天下的宏大谋略、广泛济世的美好谋划，确实不是我这种愚陋卑微之人所能仰窥万一的。今日之事，只有保养您的身体、辅导君主的德义，作为急务；除此二者之外，只需恭敬守护成法，简拔任用旧臣，压制遏止侥幸之途，表彰表达忠直之士，杜绝谄媚奸佞，爱惜名器，节省财赋，宽缓省减刑罚，申明严整军队，谨慎巩固边疆，以等待美好政命稳固下来。假以五六年，天下就会大定。我在草土之中，又间或听到愚人的议论，说圣主年幼，宫闱深远，中官的权势逐渐不可滋长，我孤独地忧惧不安，这其实是杞人之忧。中官成为祸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刚强者招致祸害，柔顺者招致羞辱，传记所记载的历历在目，足为明鉴。我私下认为，这些人虽然大多不肖，其中也有才智谨慎厚道的人。他们偏僻狠厉的习性固然与常人不同，但希望富贵、厌恶死亡的心情却与常人相同。关键只在于辨别要明，操纵要有道，使机权始终掌握在我们手中，激发他们忠诚顺从的志向，消除他们不肖的念头，使他们不知不觉地进入我们的控制范围，这样或许能够有所成就。中玄翁离去，使士人阶层寒心。昨天得到邸报，读到他关于初政的各篇奏疏，深深叹服他的忠诚之□；等到马匹送到，又惋惜他过早发动了机括。他获罪的原因，也许就在这里。恳切的言语、整肃的志向，直达无隐，施用于年长而明达的君主是可以的；如果天子的聪明尚未开启，圣主的志向尚未明朗，宫中和府中的事情，不免暂时有所寄托；如果不能严密周旋、曲折地设置防范，却先行忧虑、过度筹划，径直任情而进言，就会使众心动摇、众志纷乱。他们正怀疑我们要像对待豮豕、牿犊那样加以拘束，我们却采取扭臂扼喉的行动，正好触发他们畏惧愤怒的邪念，哪里能成就匡正整治的大功呢？这就是本书所说的敬慎保全的训诫，也是《易经》发明“巷”之象的原因。况且直言正谏，一旦不被采纳，就奉身退去，这是台谏小臣的职责。至于顾命大臣，以自身关系天下的安危休戚，他所调和、调剂、转移、感动的方式，本来必定另有一套道理。这正是我孤独一人内心忧戚于玄翁离去，而想替阁下剖白一番的原因。况且圣德正焕然一新，四方都在侧耳倾听，更应该不时发布德音，昭然公布仁慈的言语，使海角百姓明白知道皇上的意向，更加坚定他们爱戴归附的心念，这又是今天不可缺少的事情。不知您认为怎样？我愚昧的心中又有几句妄言。从前唐代韦澳对周墀说：“愿相公不要把权力、爵禄、刑罚、赏赐同天下人共有；对于可与不可，也不要因自己的爱憎喜怒而替天下人改变它们。若能这样，自然知道权力有什么用。” 这虽然只是一时的言论，或许可以成为增益大业的一点帮助。谨为阁下诵说这些话。○王家屏 答潘亲家 △答潘亲家 我愚昧刚直，冒昧上书给被废居田间、妻子驱逐的废臣，哪里敢参与听闻国家大事？冒昧承蒙您赐教，仰见您忠贞尽职的情怀；我这个杞人的私下忧虑，正与您一样激切。从前西宁发生变乱，一纸檄文就可以平定，可当事者想成就李将军的功名，轻率发动大军，云集坚城之下，罪人还没有擒获，国库的数百万金钱却立即耗尽，这是一次损耗。朝鲜告急，派一支偏师就可以援救，可当事者想成就宋中丞的功名，轻率议论远征，直抵王京东面的岛屿；敌寇正盛，而国库的数百万金钱又立即耗尽，这是又一次损耗。仅此两次战役，太仓二百年积蓄就已经发尽耗竭，所剩无几；不顾惜这些，不能努力图谋休养生息、节省缩减以补充亏空，却轻信奸人的言论，到处搜求山林湖泽的利益；中官四处出动，采矿等劳役纷纷兴起，官员车盖如云，徒众如雨，山川神灵受到震动，地脉遭到摧残，郡县骚乱，民间离散；挖掘、煎炼，工程费用极其浩繁，从根本上计算得失，所得抵不过所失。计算进献的钱财才像锱铢那么少，用它来比较从前东征西讨所耗费的财物，哪里只是从尾闾泄漏而由涓滴收回，实在令人痛心。从前造成损耗的人，罪过不容许不死；那么如今开启这种局面的人，哪里能够一一诛杀得尽呢？远近百姓都在哀号，怨声充满道路，受苦的并不只是中原百姓。乖戾之气所触犯的地方，天灾以异象显示；深重忧患或许能启发圣明，希望能够改变谋划，可是没有听见修身省察，迷误荒谬反而更加严重。各部寺的官位有一半都空着，台省寂静得像没有人；奏章有的被发下，有的被留置，政事越来越纷乱、越来越错谬。每天只督促进献财物，经营籍没财产；宫廷刑罚甚至查及深水中的鱼，店铺税收的祸害延及商人。然而大臣贪恋俸禄，不肯进谏；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进言。如今竟还借宫殿焚毁的灰烬作为求进的门路，捐献俸禄来希求宠幸；把边塞首功作为获利的道路，冒领赏赐以求荣华。那么宗庙社稷的大计、国家隐藏的忧患，究竟有谁来考虑和谋划呢？气运与人事凑合在一起并非偶然，所谓即使有善人也无可奈何。我有时暗自抚心，简直想痛哭；没想到金瓯般完整的天下，竟被这帮人巧妙钻营，只把它作为妻子儿女求取富贵的资本，完全不顾祖宗艰难创下的事业，怎能不感慨，怎能不痛恨！因为仗恃着我们至亲的交情，于是把这些狂妄的话一股脑说出；如今时局倾斜危急，只希望您替我保守秘密。至于劳心抚养百姓，锐意振兴、革除弊政，使情理与法度平衡适当、宽和与严厉相互配合，这不过是您治理政务的余力，施展高才而已，不必等我这个朽老之人来帮助了。◆论政 魏交 林大辂 徐阶 唐顺之 熊过 张居正 汤显祖 张应泰 ○魏交【避御讳】答俞献可知县 △答俞献可知县

译大丈夫想要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不做宰相，就没有比做县令和郡守更好的了。接近君主的人没有比宰相更近的，接近百姓的人没有比郡守、县令更近的，而县令尤其亲近百姓。百姓的疾苦，没有一件不与他们相关。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可以享受百世祭祀的，只有郡守、县令才是这样。百姓思念县令，感情就更加深厚。虽然如此，三代的封建诸侯有君主之道，两汉的郡守、县令有长官之道；如今的郡县官，却只是仆役之道罢了。有雄心的士人便看不起它，说这是像雌鸟一样伏处。唉！这是多么轻视百姓的性命啊！贤能的人所到之处，可以使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得到安寝；小民拥戴他，就像奉戴君主、亲人，把他当作父母。上面的长官本来就会敬重这样的人，像对待九鼎、大吕一样，仿佛山川也因此增添了分量和气势。那么，能使这个官职受到重视，关键本来就在于我们自己。远方承蒙您来信问候，深深感激您不忘故旧的厚重情谊。传记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内心确实这样去求取。” 谨以这些话致以祝愿：即使是雨露雪霜，也都同样滋润万物；但我愿故友能够成为阳春，普遍温暖滋养百姓。○林大辂 奉复霍渭先少宰书 △奉复霍渭先少宰书 某谨启：我在楚中忙于琐碎政务和服役，已经听说您的使节车驾抵达京城，想附上一封书信问候，又怕触犯嫌忌，犹豫着询问禁忌，已经几个月了。我又想到，在有道德的您身边，如果只是一例作诵扬功德的话，想要有所帮助却没有可说的内容，因此惭愧地责问自己很久了。您的心思在于百姓，立身之道在于纲常，议论的内容在于经国济世；天下人无不仰慕您的美德，希望迎来您执掌政务的治理，我这个卑贱后学尤其寄予厚望。然而世道升降的关键、人心转移的契机，首先只在于端正士人的风气罢了。士习不端，想要敦厚风俗，反而会使风俗浇薄；想要增加百姓的功业，反而会使百姓受到扰乱；想要调和各种政务，反而会使它更加庞杂。孔子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大道。”这是说当时的齐、鲁可以用德行来改变；职位和权力的作用虽然可以说是圣人所到之处教化保存，但也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所以说三年会有成效，又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要经过一代之后才能实现仁政。您认为如今的士习与春秋时的齐国相比怎么样呢？我在外地广泛考察、询问风俗，不敢认为如今还不如齐国。现在谈到关系治乱的，在于各级官员，其中郡守、县令最为重要。如今的郡守、县令，大概以十人来说，其中有才智见识、能够办理文书的，有才干力量、能够处理赋税诉讼的，郡守不过四五人，县令不过二三人罢了。能够担当事务、改革政治、整治奸弊、庇护百姓、符合众望并且取得长远成效的，偶尔能有一个人，大家就都把他看作贤能。因此做郡守的，第一年害怕，第二年恭谨，第三年松懈，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估计任期将近结束了。做县令的，第一年熟悉事务，第二年与百姓相处和谐，第三年便不肯承担难事，为什么呢？因为自己估计任期将近届满了。做监察官、考察郡守县令的，第一年向他们表示情谊，第二年向他们表示恩惠，第三年便表示姑息，为什么呢？因为预料自己在任不会太久。做百姓的，第一年畏惧，第二年服从，第三年轻慢，为什么呢？因为郡守、县令不能始终保持良善，无法慰藉他们的期待。所以要求郡守不懈怠、县令在三年以后仍承担难事的，大概有这样的人，但也很少。百姓对他们有盛美的声誉、离任后有思念，大概也有这样的人，但又很少。此外就是事情的大概情形。因此关键只在于选得其人，并让他们长期任职。所谓得人，就是忠实、有才智、果断刚毅而又和乐仁厚。所谓久任，就是任职三年给予例行恩典，六年增加俸禄并赏赐金帛，九年以后逐渐拟定升迁改秩；郡守可以长期担任藩臬官，县令可以升为郡守。这样积累三十年以后，吏治之道岂不就兴盛了吗？楚地有十五个郡、十三个州、一百二十四个县和县令。由国子监生等被举荐任职的，本来确有志气、可以称为贤能的人；偶尔还未熟悉政事，就被豪民、猾吏抓住一点过失加以弹劾，往往剥夺官职而离去。由进士出身任职的，精神力量可以很好地施行教化，任职一年多就调往其他省，接任的人哪里能比得上呢？所以在府、州的佐贰官中有能力的人，被委任代理凋敝困苦的县，只借用他们几个月的劳力；官吏知道他们没有长期任职的打算，百姓知道他们不会长久任职，还没有走出门户就想着换掉他们。因此，有司治理的弊病，到楚地已经到了极点。谈赋税，则俸禄钱粮拖欠了十多年；谈诉讼，则豪强在乡里强行裁断；谈盗贼，则他们盘踞山中、漂泊湖上，到处伺机发作；谈风俗，则外来百姓成为祸患，奸恶相互传染。官员身处这样的土地，敢自以为安稳吗？所以自弘治以后，郡县的政务衰微了。这只是大概情况。至于那些进士出身的人，行为像盗跖，谈论却像龚遂、黄霸，乘时钻营、寻找嫌隙，毁坏法度、聚敛贿赂，怨声充满道路，冤屈之气造成灾害；又善于弥缝掩饰，勤于钻营刺探。巡历大宪有的包容荒秽、含受污垢，有的多加赞誉、少加毁责，有的荐举进用而毫不怀疑，于是是非失去实情，进退没有依据。想要使风气流行、习俗美好、政治清善、百姓安乐，怎么可能做到呢？能够认识人就是明智，只有上帝也以此为难。我自己知道自己鲁莽盲昧，胡乱涉入各种事务，哪里会有清醒看人的时候呢？您从前在奏疏中表达的意思，说一个月的治理就可以恢复三代，谈到改革的气象似乎很有道理；谈到清平时代的治理体制，就比较简略；谈到责成贤能之士，似乎也有道理；谈到使百姓更新，却很困难。这并不是因为我循守鄙陋、居于卑下，便拿汉唐宋来限制自己。宋不及唐，唐不及汉，汉代号称小康，与古代相比也已经相距很远，这是形势使然。如今我因几句话受到牵连，颠倒矛戟，蹉跎一脚，跌入坑堑。即使笃信君子、安身立命，处在这种环境中也能安然自处；然而道义终究不能在世上实行，难道还能有所补益吗？如果上天有意改善世道，使您掌握权衡和中枢，多次考察、尊重贤能、任用人才而不受旁人干扰，那么或许可以在稀少空阔的时局中期待这样的治理成效。您以结交古人为心愿，以推行大道、挽救时局为事业，我们这些人没有不仰望您的。小人私下凭借同年的情谊，不自量力地絮叨议论，实在迂阔。像邹司徒那样享有乡国声望，像李都宪那样才用尚未充分发挥，以及徐一鸣、郑元二位提学副使，退居家中反省过失，确实都是瑚琏之器；只要量才起用废置之人，都名实相称。藩臬官中任职年深的几个人，也应当酌量升进，您仔细访察他们，怎么样？楚地旱灾严重而且范围广大，这是我的罪过。职责空缺、政事荒废尤其严重；明察法度、黜退废弃之事，还要仰望您加以思念和教诲。○徐阶 致洪芳洲 复朱泰庵郡侯 △致洪芳洲 承蒙您赐信，得知您已经奉宪节到东部藩地任职。圣主从此应当可以解除向左顾虑的忧患了。如今天下的事情，确实坏在不务实；但要改变这种状况，也必须逐渐进行。揉木、熔金，都可以用来制成器物；只是熔化金属，一次浇注便能形成圆方，揉曲木材却必须从容加工以后才能合乎规矩。如今正处于承平之时，又接续因循已久的局面，形势与揉木有什么不同呢？愿您稍加谨慎慎重。△复朱泰庵郡侯

译听说您到任之后，首先以清廉俭朴施政。海上百姓已经穷困到了极点，如果再引导他们走向奢侈，使强者更加放肆贪残，使贫者更加习惯奸邪，还能希望得到治理安定吗？像您如今所实行的，确实是古代贤良循吏的首要职责。但我听说，不尊重贤者，行善的人就得不到鼓励；不铲除恶人，不肖者就得不到惩罚。所以前辈对待百姓，既以自身作表率，又寻求忠信廉洁的士大夫加以尊崇奖赏，都是为了替百姓树立标准、树立风声。从前我的家乡，士大夫以不进入官府为高尚，郡中也以此来评定人物，并给予厚重礼敬。近来人们所看重的脸色、所施行的交际，专在于早晚奔走那些无耻之徒；闭门自守的人，他的门外竟再也看不到郡侯的车辙。于是人人争着谄媚，家家竞相奉承，士风日益沉沦，连山也受到玷污，何况还想使百姓因行善而受到鼓励吗？从前郡中每逢查获奸吏、狡猾书吏，总是重重依法处置；近来有的放纵不问，有的庇护不举发，又有的反而提拔他们、与他们共同作奸。至于善良的人，有的让他们代替拖欠者缴纳钱粮，有的让他们偿还侵吞拖延者所欠的债务；凶恶贪食的人捣乱作恶、照常宴饮享乐，而努力耕作、致力根本产业的人家，父子兄弟甚至不能互相保全。这样党护恶人、仇视善人，怎么能使百姓中的不肖者受到惩罚呢？我如今确实希望您彻底洗除前人的弊习，以仁为主导，以礼来推行，以义作裁断，使恩威赏罚各自适合其宜，这样以后才可以说做到了尽善。只愿您对此加意，因为仗恃我们相互了解，言语过于直率，千万请您明察。○唐顺之 答李中溪书 △答李中溪书 兄长出任福建巡抚已经一年了。承蒙您写信下问，已经有好几次了；而我没有一句话可以献上，岂只是我本性迂阔愚直、自知不能胜任，也是因为兄长的才力足以自行办理这些事务。后来我又想到，兄长的才力固然不需要别人帮助，但您屡次询问而我屡次没有一句话，这也未免辜负了相知之情。于是翻来覆去地思索，最终也没有得到什么。只有一件事可以稍微效尽愚诚，用来回应您屡次下问的辛劳，那就把它说出来。恰逢此时，但我也自知，不是迂阔就是愚直，只愿兄长明察罢了。抚台、按台的权力，以举荐和弹劾为最重要。百官受到劝勉或惩戒，公道得以畅通或闭塞，也最系于抚按的举劾。然而如今世上所谓举劾，我私下很疑惑。我曾任职郎署，也曾每天听到邸报。有人说：“今天某巡抚的举劾奏章送到了。”我不用问就知道其中情形。为什么呢？他所举荐的人，不问也能知道一定是藩臬方面的大官；他所弹劾的人，不问也能知道一定是通判、县丞一类的小官。他所举荐的人，不问也能知道一定牵连朋党、联结同类，不到几十人不会停止；他所弹劾的人，不问也能知道一定寥寥无几，才两三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这样看来，就是贤能者全都成了大官，不贤者全都成了小官；也就是贤能者极多，不贤者极少。假如贤能者全都成为大官，又贤能者极多、不贤者极少，那么政治应当平正、诉讼应当公正，上面不再流行苞苴，下层不再积聚怨恨，天下就可以安卧而安稳无忧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么就是大官不一定全都贤能，贤能者不一定很多，不贤者也不一定很少。大官不一定全贤，贤者不一定很多，不贤者不一定很少，那么那些只举荐大官、只弹劾小官的人，难道不是因为大官足以树立恩惠，而小官即使招致怨恨也不妨害自己吗？又难道不是因为势力弱的人容易受欺凌，而根基牢固的人难以拔除吗？他们举荐和弹劾人数的多少，难道不是因为厚厚地购买恩情、薄薄地招致怨恨吗？如此一来，人心怎么能够受到劝善惩恶，公道又怎么能够不被堵塞呢？不过，固然也有藩臬方面的大官没有被举荐，甚至反而被弹劾的。曾经惊讶地询问这些人的情况，原来并不是他真能弹劾藩臬方面的大官，也不是那个人果真不贤，而是有的人意气强硬、倔强不屈、不善于曲意奉承；不然就是受人指使，替别人发泄快意和愤怒。也有通判、县丞一类的小官没有被弹劾，甚至反而被举荐的。曾经惊讶地询问这些人的情况，原来并不是他真能举荐通判、县丞一类的小官，也不是那个人果真贤能，而是有的人援引关系多、钻营最有力；不然就是他的亲属和故旧。这样看来，被弹劾的人即使不是小官，也一定是意气强硬、倔强不屈、被拿来替人发泄愤怒的人；被举荐的人即使不是大官，也一定是关系多、善于钻营的人，或者是亲属、故旧。那么人心又怎么能够受到劝惩，公道又怎么能够不被堵塞呢？由此说来，做抚按的固然不能以善于举人、善于劾人为荣，而必须以举劾不相称为可怕。如今兄长属下的官员中，哪些是方面大官，哪些是州县小官，我本来不知道；贤者多还是少，不贤者多还是少，我本来不知道。我说这些多嘴的话，也只是根据平素对众人的疑惑来说罢了。然而凭兄长志向刚正、见识明达、秉持正道而嫉恶如仇，必定不同于一般人，一定能够显示劝惩、彰明公道，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不过我这样对兄长说，也不是希望兄长不举荐大官、不弹劾小官，也不是希望您所举荐的一定少、所弹劾的一定多。大官果真贤能，却故意不举荐，那也是私心；贤能者果真很多，却为了避开收受恩惠的名声，故意少加举荐；不贤者果真很少，却为了博取澄清政治的声誉，故意多加弹劾，这也都是私心。即便如此，我私下认为不如精心举荐、谨慎弹劾；这样弹劾的人自然少，而举荐的人也不可能太多。有人说：举荐和弹劾少了，就是善行有所隐藏而不能彰明，恶行有所轻微而不能屏除。这是不对的。天下中等之人很多，而最贤与最不贤的人很少。举荐和弹劾之所以超出常规，就是用来对待最贤和最不贤的人。至于小善小恶，本来已有考语记录，又何必担心善行不能彰明、恶行不能屏除呢？所以我认为不如精心举荐、谨慎弹劾，兄长意下如何？我所献的一句话，不过如此，愿兄长明察。○熊过 与霍吏侍论武铨书 △与霍吏侍论武铨书

译某月某日，兵部武选司主事熊过叩首，向尊贵的少宰君侯掌管谒见事务的属官致意：我听说，谋划而竭力经营，是了解士人器度的人所应做的；顺应时机、投合机会，是建立功勋的关键；扭转否塞、开出治道，是大人的职分。君侯以盖世英才震动天下，自从士大夫到平民百姓，都仰望您的高义，已经很久了。您的才力没有什么不能举措的，又受到陛下知遇，深受简拔看重。正值圣明昭著的朝代，身为九卿，与朝廷商议政事，正处在解开纷乱的时机，怎么可以错过时机呢？十日之内，我常常承蒙使者询问选官之事，听闻此事的人很不了解君侯的心意，唯独我知道大人的器度兼善于成就政务，正在共同修明王章、建立太平事业、答谢天人之望、流传竹帛之名，所以没有什么可疑惑的。谨把武选之事写信报告给君侯，请您察看。上天生养百姓，数量极其繁多，从一个人直到几十人，或者又有成百上千、不可计数的人，都是这样增加的；但土地并没有增多。国家还要从各州留取供应京师、输送边疆的费用，从百姓那里征取，几乎没有剩余的利益。百姓因而困苦疲惫，一有征发调遣，大都不能承受；而公家的财物每年都有固定经费，即使稍有盈余，也应当用作应对缓急的储备。如今四边战事频繁，军阵往往擒获敌方首领、捆绑其部众，夺得马牛羊和器械，国家于是思考如何奖赏他们。旧的尚未销除，新的又纷纷到来；土地所生的财物既没有增加，想要再向百姓征取，也已经可以说到了疲困的地步。公家的势力又不能增益财物来供给这些赏赐，这就是所谓上下都已疲敝。往往有贤哲深思根本，洞察法令，分辨时势。至于他们的子孙被限制在三世、五世以内，有人犯罪受刑，就按通常法律办理，夺去他们的世袭爵位；他们的子孙便随着所附属的编制和身份，世世代代恢复其家业，不再承担徭役和戍守，可以说义理极为精密。关于这件事还有三点遗说。如今武选不同于吏部选官，吏部除正途之外，吏胥、医官、译官等官职也都登记在册；武选的事务只在于清理武臣而已。武臣不能只求清理，计策不如按照功劳加以考核。可是现在议论此事的大臣都说：“洪武、永乐创业之时，与后世不同；当时所授予的兵官、吏官，即使没有经历战阵，也不能轻易议论裁减。”然而招抚晓谕的使者、办理事务的劳绩，乃至手持金鼓、采捕海青，历经年月的各种途径并不相同，这究竟算是什么武功呢？如今法律都只论首级和俘虏，以此授官；祖宗时期，武人的子孙承受已经形成的恩泽，独自坐享赏赐延续的恩惠，不敢追究考察。我愚昧地认为，这并不是吝惜爵禄的心态，而是失去了祖宗大同之义，这是第一点。渡过长江的功劳，不是童子所能知道的，只看五年之间，他所获的官职竟与一百六七十年积累的相等。我私下认为，文皇帝深切考虑到参与此事的人，是为了酬答他们一时相助的情意，并不是为万世作打算。至于攻城围困、攻克陷落，本来不必多说。至于那些到大营朝见的人，又把全军的宠荣秩禄都给了他们，这种赏赐可以说太过丰厚了。永乐年间有征讨官被捕入狱，文皇帝说：“不能用功劳掩盖过错，不能因私情废弃公义；既然如此，那么曲意庇护新任官员，大概也是有关部门的过错，并不完全是文皇帝的本意。”君王应以天下为尺度，不应把私情显露给人看。窥探君王的心意，促成他的过错，当时的大臣可以说是不忠。如今又错过这个时机，不讨论裁减损耗，我私下恐怕将来到了大坏之后才想改弦更张，即使有好办法，也来不及了。这是第二点。如今职官有世袭官和流官。议论者指称流官以为高爵，这也不完全符合事实。我曾因职司所在，随从内府查看贴黄，文书中即使写着试百户，也有称为流官的，并不一定是指挥以上。有的人起初是流官，后来经钦准而成为世袭官；如此说来，指挥以下也并非都可以世袭，也应当分别为世官、流官。如今一概授予世袭，凭借并不存在的依据而授予，据此与最初的本意可以说很不相同。世袭官尚且应当裁减损耗，流官怎能白白耗费俸禄呢？不知道当世大臣究竟做了什么，竟使这种情况沿袭至今，这是第三点。此外还有宦官中的权贵豪强，专门制造冒滥，把空名填入名册，侥幸苟得名位。大将有得不到赏赐的恐惧，因畏惧他们的势力而不敢责难。往年大将及巡抚，只是分别设置奋勇等名目来对待他们，侵夺士卒功劳的还少。如今按例把奋勇而没有擒获斩首者也算进去，虽有擒获斩首但不是首功者、受伤者，以及各自执掌大将旗帜而有功者，尚且有一二类。其子孙都不得登记入选，于是他们直接报上首级和俘虏，避免日后被夺爵，计策实在太周全了。我认为，那些宦官中的权贵豪强，即使子孙有真正功劳，过了一代之后也不应与普通士人同列；遏制他们非分的企望，这样武职选授或许才能稍微清明。唉！君侯，天下的事情没有到了极重而不发生反转的道理。《易》说：“穷困就会变化，变化就会通达。”变化通达应当有利于百姓，不能留下错过时机的悔恨。我抱着这片区区之心，已有多年了。把这些话告诉别人，没有回应；有回应的，力量又不足以实行。君侯心怀天下，又正好因为下问而询问选人、计举之事，在这件事上，应当没有谁比君侯更合适。我冒昧希望君侯稍微留意，话从君侯口中说出，上下都会相信，势必有很多可以实行的地方，这就是国家的利益。伏望君侯宽恕我的狂妄和鄙陋。《诗经》说：“杨园的道路，靠着田间的土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某叩头，叩头。张居正 答应天巡抚宋阳山 答应天巡抚宋阳山

译来信说苏州、松江的田赋不均，侵吞欺骗、拖欠等事，读后使人扼腕。公凭借大智慧、大勇气，真诚尽心任事，正逢英明君主开始综合考核，若不在此时清理积弊，为国家制定长久之策，还要等待什么人呢？各种诽谤议论，都不必顾虑。即使我近日的举措，也有人议论我操之过急，但我已经审慎筹划过了。孔子治理政事，首先说要使粮食充足；管子作为霸主的辅佐，也说礼义产生于富足。自嘉靖以来，执掌国政的人靠贿赂办成政事，官吏榨取民脂民膏来讨好权贵；后来继续掌国的人，又一味实行姑息政策，成为拖欠赋税的渊薮，以成就兼并者的私欲。私家一天天富裕，公室一天天贫困，国家匮乏、百姓穷困，病根实在就在这里。我私下认为，贿赂政治的弊病容易治理，姑息政治的弊病难以治理。为什么呢？贿赂政治只要惩治贪官罢了；至于姑息政治，是倚仗法令谋私，割取上面的利益来肥己。就如公所说，豪强之家田地达到七万顷，粮食达到二万，又不按时缴纳。古代大国的公田有三万亩，而如今将近是古代的百倍；大国的土地能有多少万顷，国家怎么会不贫困？所以我如今约束自己、崇尚朴素，杜绝贿赂之门，严惩贪污，这是为了挽救贿赂政治的弊病。查究清理积年弊病，清理拖欠，严厉惩治侵吞、欺骗、包揽代纳的奸徒，这是为了针砭姑息政治。上面减少损失，下面就会受益；私门闭塞，公室就会强盛。所以惩治贪官是使百姓富足，清理拖欠是使国家富足。官民都富足，上下都受益，正可以壮大根本，建立安内攘外的策略，倡导节俭的风气，兴起礼义的教化，使明天子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假使仲尼做宰相、由和求做辅佐，恐怕也没有办法超过这些了。如今议论者大都说：“催逼查究得太急，百姓将要逃亡作乱。”这些话都是奸人鼓吹以动摇皇上的，可以迷惑愚昧之人，却不能欺骗明达之士。百姓逃亡并且作乱，都是因为贪官剥削下民，而上面不加以体恤；豪强兼并土地，百姓贫困而失去安身之处。如今侵吞、欺骗、隐瞒、占有土地的，是权贵豪强，不是小民；而我们的法律所要惩治的，是奸人，不是良民。清理隐占的土地，小民就能免除包赔的负担，可以守住本业；惩治贪官，民间就没有剥削的骚扰，可以安居田里。这样百姓将要像供奉尸体一样祝颂我们，为什么还要逃亡呢？公博览群籍，考察古今治乱兴亡的原因，难道曾有官吏清廉、百姓安定、田赋均平却导致动乱的吗？所以凡是说这种话的人，都是奸人鼓吹言论来动摇皇上的。希望公坚持最初的主意，不要被流言迷惑。将来宰相不肯这样做，为国家忠诚谋划却徇私容情，更有甚者，抬着千万金钱送入他家，就等于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如今皇上年幼，我以一身承担天下的重任，不惜破家来利国，牺牲生命以求事情成功，哪里会被区区浮泛议论动摇呢？公只管任用法律推行此事；有谁敢阻挠公依法任事的臣子，国法明明存在，必不容许宽免。汤显祖 答门人吴芳台舶使 答门人吴芳台舶使 古人说：“身处油脂膏腴之地，却不能使自己润泽；如果没有身处油脂膏腴之地，又谈什么清廉呢？”贤弟如今正是时候。海刚峰在南方任职时，把官吏的各种费用全部裁减，共计二千多。不才亲眼见到，所以知道这件事。魏见泉在边地任职时，把每年节省下来的互市费用积累到七万多，用来修筑堡垒。不才听说这件事，所以知道它。两位最终都被称为名士。贤弟所处的市镇虽小，也不妨以大人的作为自处。做官于东粤，清廉还是浑浊都很容易看出来。我以此勉励你。张应泰 上两台公祖书 再上相台公祖书 上两台公祖书

译近来恭敬地看到台下为矿务忧心而上的一篇奏疏，用千言为万民请求生路，言辞正直，忧虑深切。我反复读了三遍，眼泪不住地流下。呼号虽然急切，天听却更加高远，这正是台下精诚贯通白日的表现。我们这些人不胜怀念故乡之忧，冒昧敢把想陈述给您左右的话说出来，伏望台下稍加察看。太平是《高皇帝》开辟天下后最先建立的郡，而徽、宁、池三府又都争先归附，竭力输送粮饷、协助军队兴起，这是《高皇帝》用来平定整个天下的地方。所以大业成功以后，屡次颁下诏旨，特意免除这里的租税，并且说：“朕的世世代代子孙，不要忘记这五郡的百姓。”天子的言语光明赫赫，传播在史册中；同两汉相比，这里不也就是关中、河内吗？而且还不只是这些。金陵的山脉，从徽州、宁国的黄山、大鄣蜿蜒千里，开始盘结于钟山；其中的山岭丘陵，若比作人的身体，不是四肢，就是荣卫。一个关节受伤，百个关节都会受伤；这些地方离《孝陵》如此之近，怎么忍心在那里加以锤凿呢？天地的形体以静为本，所以厌恶人为地扰动它。过去蒙恬替秦国修筑长城，砍凿土地的脉络，不久便遭到祸患；何况如今所砍凿的地脉，比蒙恬所为还多十倍，大概是我《皇上》还没有深思此事，而那些谋求财利的大臣所作所为，罪过已经通达上天了。至于产矿的山，原本没有几处；偶尔有矿的，大多藏在险峻石壁和陡峭岩石下面，深的有数百丈，浅的也有几十丈。矿工提着火把、腰带干粮进去，往往遭遇山体崩塌堵塞，于是把尸骨埋葬在里面。即使幸而没有灾祸，手掌磨出老茧，脚上结满硬皮，皮肤黑得不像人，忙了一整天有时还得不到几文钱。因此若不是极其贫穷、无所顾忌的人，必定不会做这件事，怎么能用来辱没朝廷的命令呢？然而如今公文严峻重大，万万不能回避；使者接连不断地奔驰在道路上，而且将要遍及四境。我们这些小民惶惶不安，别人还没有下令，就已经奔走呼告而找不到门路。所以我私下估计，凿山穿谷未必能得到厚利，但小人煽动聚集，必然会挖掘别人的坟墓，践踏别人的田地房舍，由此制造骗局、收受私贿，使民间骚乱，而利益并不能归于朝廷。应当先把原奏中所说有矿的山开采一两处，验证矿藏有无和多少，然后确定为每年的定额，责成各郡办理，大致依照浙江商税的事例；有关官府按期上缴，而两位使者及各位差役供给、犒劳的费用，也一并议定分派给各郡。宁可有余，不要吝惜，关键在于严肃恭敬地执行上面的旨意，调配适当的人手，使百姓能够安睡罢了。所说的手被毒蛇咬伤，宁可断掉肢节也在所不辞。所牺牲的只是小处，所保全的却是大局。江南连年歉收，农民无力从事本业，关卡林立，商路又困顿，所以贫者更加贫困，富者也一同逐渐困顿。加上山野茂密、谷地荒莽，百姓质朴强悍，突然之间难以用法律裁制，也容易聚众作乱；稍微虐待驱使他们，耒、耜、耰、锄全都会变成兵器。每逢开矿招来亡命之徒，他们就互相呼啸聚集。往日无事之时，刑法禁令尚且不能制服他们，何况如今反而招来他们呢？这是我们深深担忧祸患萌芽而不能不发声的原因。又是选择灾害较小的办法，甘愿割伤自己的肌肉。至于如何张弛调度权力，以保全五郡的生灵、巩固千年的丰镐之地，自然有台下神明般的妙算，我们怎敢参与知闻？感情迫切，言辞繁琐，于是没有条理。再上相台公祖书 大疏再次陈述，每说一句便伴着一滴眼泪。难道这是上天不轻视我东南之地，所以使福星降临发光；或者也是列祖列宗有灵，要凭这一抔土再次使台下焦劳吗？古代有安定社稷的大臣，台下就是这样的人。皇上仁慈孝顺，难道会忘记风霜雨露之恩，而忍心在衣冠之士出游的地方加以锤凿吗？只因为一时想用减免赋税来增加收益，便会使百姓受苦；而免除征税又会使国家受损，计划无法再恢复，小人于是借机逢迎，便没有工夫深思罢了。近来新的、旧的诏谕一再恳切劝告，不要造成泄漏和损伤；难道真是认为这项举措能够带来安定吗？恩德之意刚刚萌生，顺势加以承接，功效比较容易实现；然而温和的诏书虽已传播，却没有听说收回成命。宦官正在狐疑，而那些贪婪如狼、凶猛如虎的人又百般说辞来动摇他。万一矿务中途停止，这些人的到来就会落空；这些人想满足自己来此的心愿，就不得不迷惑主上。前几天颇听到道路上的传言，说宦官稍稍有了不同意见。忽然发怒、忽然欢喜，是宦官和妇人的常态；这正是宣尼所说难以奉养之处，也是《易》所说应当包容荒秽的地方。台下为了巩固列祖基业、为万民求生，难道会吝惜这些委曲周旋，不让狡诈之人都来充当使者吗？如今宦官相信台下的心意，还比不上相信群小的心意；而台下一念真诚，他们其实还不能完全谅解，所以事情多有隔阂，彼此不能沟通。只希望台下体察宣尼所谓宦官难以奉养的深意，扩大《周易》包容荒秽的气量，逐渐驯服并收纳他们，使他们不要与我们抗衡；再加以协调，使他们为我们所用。内心情意既已融洽，众人的议论自然会一致，然后联名上奏请求，或许可以挽回天听，使诸陵的精气得以保全，东南的隐患得以消除。我以樵夫的浅见，冒昧献上一点诚意，怎能承受这种僭越和惶恐！《皇明文征》第五十七卷 《皇明文征》第五十八卷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书二（论边、论学、论史、论文、字书） 论边 吕怀 张居正 王家屏 吕怀 上夏桂洲阁老 上夏桂洲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