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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皇明文征四十一

皇明文征卷之三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02–310 段

讼者,公言也。所以攻夫不公者,人莫不有之。不特人也,凡有血气者莫不有之。不特有血气者,凡物之相戾者莫不有之。故圣人观诸干、坎而名之曰讼。天水相违也,坎险而内,干徤而外,险徤相乘而成讼。则圣人有以见人情之变,言不尽公矣。是故讼之始,义之激也,智之致也,人物皆有之。其弊也,义之贼也,智之蔽也。君子之所深恶,恒人之所弗尚,小人之所乐为,无复公言矣。凿空扇虚,丑诋巧刺,变乱黑白,颠倒邪正。顺其欲者唔蹻为贤,非其志则夷齐为污。蔓延流衍,莫知底极,葢日甚焉。虽有明者,不能不眩矣。习经好文之士,宜痛绝之也。然以天下观之,南土则文于北土者也。北土寡讼,而南土之讼乃繁。以南土较之,江右若文于诸邦者,诸邦寡讼,而江右之讼实繁。何哉?岂习经好文之士反工为口语,巧于讦乩乎?古称邹鲁之士,断断守礼,不闻其蠹政毒民如是也。岂经不当习,文不当好耶?岂小人鄙夫假经诡文以餙其诈耶?彼习经好文卒为贼义蔽知之事,何若椎鲁朴鄙者,目不接书而自信其天耶?南海陈公梦祥,繇大理寺副拜江西佥事,其操高,其学硕,熟烂天下之故者,于其行予原讼以问之,必有以复我也。

○夏良胜

原誉上

  原誉下

△原誉上

古之士誉于天下也,曰道德,曰功名,皆盛誉也。今之士则亦有然者也,若之何未有闻也?有誉若人于人,人曰:“是志于道德人也,志于功名人也。”骇而疑者,参之一也。反唇而呰之曰:“欺世,曰矫俗者过半焉。”确然信之而和之者,殆无矣。又其甚焉者,道德自负,鄙功名曰诡随为通耳;功名自立,目道德曰迂曲为固耳。是故道德功名之士不有闻于今也。虽然,古之所谓道德云者,可施之功名也,非今所谓道德者也;所谓功名云者,必本之道德也,非今所谓功名者也。古之士也一,今之士也二。二则角,一则贞。贞者誉之来也,角者议之招也。是宜道德功名之士不有闻于今也,而誉独盛于古也。呜呼!欲今之士有誉于天下如古者邪?则亦当何修而拟于古也邪?惟不咎于今之世而师于古之人,其可也。若曰违道以干百姓之誉,在君人者犹可戒也,在君人者犹可弁也,而况为之下者乎?

△原誉下

誉可有乎?曰:可有也。誉可无乎?曰:可无也。可必有乎?曰:不必有也。可必无乎?曰:不必无也。是何也?誉者,过实之名也,虚之近也,进于真而超于伪也。惟其人耳。故誉初于人也。有曰:是过情也。是过情也,吾耻焉。知事事而巳。有曰:我未能,是而称者乃如是,犹可为也。思所以如是而后巳,何愧焉?有曰:惟我有之,是以誉之。喜沾沾自足矣,复何为哉?夫誉一也,而誉之人有三焉:上焉者,无名者也;次焉者,好名而成之者也;矜其名而败者,斯下矣。无名者,谦以益也,誉何能有无也?好名者,成也,誉其可必无乎?矜名者,败也,誉其可必有乎?噫!无名者,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好名者,斯可矣。秪恐矜名者日有也。彼誉人也,其欲成人而进于真也邪?抑欲败人而趍于伪也邪?亦惟其人也邪?

◆篇

崔铣

  吕柟

  方豪

○崔铣

五吏篇

△五吏篇

深文炼法,此苛吏也;而世尚之,曰“法理之吏”。饰外修誉,此伪吏也;而世尚之,曰“严明之吏”。逢颜逆向,此佞吏也;而世尚之,曰“恭谦之吏”。暴敛厚征,此贼吏也;而世尚之,曰“功能之吏”。巧征窬取,此贪吏也;而世尚之,曰“材干之吏”。近臣痻私,爱而称之;世主采浮称而礼之,礼之则加赏焉。反是,虽张季之平,卓茂之真,延寿之正,阳城之宽,张堪之清,近臣痻私,恶而毁之;世主惑群议而弃之,弃之则罚加焉。非介士,必因赏而改心,因罚而汽节。五吏者,治之蠹,而贪为之源也。夫贪匪以自养巳也,必遗近臣以求誉,于是取之豪右,豪右复取之细民。取之豪右,什去其伍矣;取之细民,什去其七矣。久则罄。夫徒贪,民不慑而获微也,必制以苛;苛必能而后行,必覆以伪;伪则讙民而恐上闻,必悦以佞;佞非征敛无以自见也,必肆以贼。如是然后可以遂贪。是故五尚行而吏不良,五吏兴而民不安,求国长治,弗可得矣。

○吕柟

衢州篇为李太守邦良作

△衢州篇为李太守邦良作

译所谓诉讼,就是公开申说,是用来攻击不公正之事的,人没有谁不具备这种能力。不只是人,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具备它。不只是有血气的生物,凡是彼此相冲突的事物没有不具备它。因此圣人观察乾卦、坎卦而给它命名为讼:天与水的方向相违,坎险在内,乾健在外,险与健相互乘凌,于是形成争讼。可见圣人已经看到了人情的变化,知道言语并不都是公正的。所以争讼开始时,可能是义气激发、智慧发挥,人与物都有这种情形;它的弊病,则是成为义的敌人、智慧的遮蔽。君子深恶它,常人不崇尚它,小人却喜欢做它,于是再没有公正的言论。凭空捏造,煽动虚假,丑恶诋毁,巧妙刺讥,颠倒黑白,混淆邪正;顺从自己欲望的人,即使跛蹇也说他贤能,不合自己心意的人,即使是伯夷、叔齐也说他污秽。它蔓延流布,没有人知道极限,大概一天比一天严重。即使有明智的人,也不能不被它迷惑。那些熟习经书、喜爱文章的人,应当痛切地断绝这种风气。然而从天下范围来看,南方的文辞胜过北方,北方的诉讼少,南方的诉讼却多。拿南方相比较,江西似乎又比各地更重文辞;各地诉讼少,而江西的诉讼确实更多。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熟习经书、喜爱文章的人,反而更善于制造口舌,更巧于揭发攻击吗?” 古人称说邹鲁的士人,坚定地守持礼法,从没有听说他们像这样败坏政事、毒害百姓。难道经书不应当学习,文章不应当喜爱吗?难道是小人鄙夫假借经书、曲解文章来掩饰自己的欺诈吗?那些学习经书、喜爱文章,最终却做出伤害义、遮蔽智慧之事的人,怎么反而不如那些愚钝朴拙的人呢?后者眼睛不接触书本,却能相信自己的天性。南海陈公梦祥由大理寺副升任江西佥事,他操守高尚,学问深厚,熟知天下事理。我在他出行时写下《原讼》来询问他,他一定能够回答我。夏良胜 原誉上 原誉下 原誉上 古代士人在天下获得声誉,说的是道德,说的是功名,这些都是盛大的声誉。如今的士人也有这样的人,为什么却没有名声呢?有人向别人称誉某个人,别人便说:“这是以道德为志向的人,是以功名为志向的人。”感到惊骇并怀疑的人,十个中有一个;反过来撇嘴讥笑说:“欺骗世人、矫饰世俗的人,一半以上都是这样。”真正坚定相信并赞同的人,几乎没有。更严重的是,以道德自负的人鄙视功名,说追逐功名是诡诈随俗;建立功名的人又把道德看作迂曲固执。因此,以道德为志向和以功名为志向的人,在当今都没有名声。可是,古人所谓道德,是可以施用于功名的道德,并不是今天所谓的道德;古人所谓功名,必定以道德为根本,并不是今天所谓的功名。古代的士人是一体的,今天的士人分成两类。分成两类便相互争斗,合为一体才守持正道。守持正道的人会得到声誉,相互争斗的人会招来议论。所以道德、功名两类士人在今天没有名声,而声誉只在古代最为盛大。唉!想让今天的士人在天下获得像古人那样的声誉吗?那么应当怎样修养自己,才能比拟古人呢?只要不责怪当今社会,而是向古人学习,就可以了。如果说违背道义来求取百姓的声誉,那么对于统治人民的君主尚且值得警戒、尚且可以斥责,何况处在君主之下的人呢?” 原誉下 声誉可以拥有吗?答:可以拥有。声誉可以没有吗?答:可以没有。声誉必定可以拥有吗?答:不一定。声誉必定不能拥有吗?答:也不一定。这是为什么呢?声誉,是超过实际的名声,接近虚浮,却又比真实更进一步、超过虚伪的称誉;关键只在那个人本身。因此,声誉最初来自别人。有人说:“这是超过实际的称誉。”如果真是超过实际,我就应当感到惭愧,只须知道一件件去做就是了。有人说:“我还没有做到,却得到这样的称誉。”那就还可以继续努力;应当思考怎样达到这种程度,然后再停止,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有人说:“只有我有这种德行,所以才称赞我。”便沾沾自喜、满足于此,那还要做什么呢?声誉本身只有一种,但得到声誉的人有三类:最高一等,是不求名声的人;其次,是喜欢名声并且凭努力成就名声的人;自矜名声而最终败坏的人,则是最低一等。不求名声的人谦逊,因此德行不断增益,哪里还需要计较声誉有无呢?喜欢名声的人能够有所成就,声誉怎么能说必定不存在呢?自矜名声的人最终败坏,声誉怎么能说必定存在呢?唉!不求名声的人,我已经不能见到;能够见到喜欢名声而努力成就的人,也就可以了。只怕自矜名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那些称誉别人,是想使别人成器、使他趋近真实呢,还是想使他败坏、使他趋向虚伪呢?也只取决于那个人本身罢了?篇 崔铣 吕柟 方豪 崔铣 五吏篇 五吏篇 在法律条文上深文周纳、刻意炼造罪名的,是苛刻的官吏;世人却推崇他们,说是“精通法理的官吏”。修饰外表、经营名誉的,是虚伪的官吏;世人却推崇他们,说是“严明的官吏”。迎合脸色、逢迎上意的,是奸佞的官吏;世人却推崇他们,说是“恭敬谦逊的官吏”。暴力搜刮、加重征税的,是残害百姓的官吏;世人却推崇他们,说是“有功绩能干的官吏”。巧立名目征取、暗中偷取的,是贪婪的官吏;世人却推崇他们,说是“有才干的官吏”。亲近的大臣徇私偏爱他们,喜爱他们而称赞;当世君主采纳浮夸的称誉而礼遇他们,礼遇之后便加以赏赐。反过来,即使是像张季那样公平、卓茂那样真诚、延寿那样正直、阳城那样宽厚、张堪那样清廉的人,亲近的大臣徇私偏爱,厌恶他们而诋毁;当世君主被众议迷惑而抛弃他们,抛弃之后便加以惩罚。若不是耿介之士,必定会因赏赐而改变心志,因惩罚而丧失节操。这五种官吏,是政治的蛀虫,而贪婪是它们的根源。贪官并不只是为了养活自己,必定要馈赠亲近的大臣来求取声誉,于是便向豪强大户搜取,豪强大户又向小民搜取。从豪强大户那里取,十成中要拿走五成;从小民那里取,十成中要拿走七成。时间久了,财富就会耗尽。只是贪取,百姓还不害怕,所得也少,便一定要用苛刻的办法控制他们;苛刻的办法一定要有能力才能推行,便必须用虚伪来掩饰;虚伪会使百姓喧闹,也会害怕上级听见,便一定要用谄媚来取悦上级;奸佞如果不靠征收搜刮,就无法显示自己,便一定要肆意施行残害。这样之后,才可以遂行贪婪。因此,五种恶劣风气一旦盛行,官吏就不会良善;五种恶吏一旦兴起,百姓就不得安宁;想求国家长久安治,便不可能实现。吕柟 《衢州篇》,为李太守邦良所作 《衢州篇》,为李太守邦良所作

南礼部精膳郎中李邦良有衢州太守之命,乃偕其僚问衢州曰:“此地前有四守,率被讼去,而遂又薄弱多病,柰何?”冱野子曰:“前四守之去,恐非皆衢人之罪也,必其心衢人多未之知耳。”邦良兹往,当使衢人皆知其心乎?知其心而民之不悦者鲜矣,又何难迟衢州?邦良亦闻汉张骞之穷河源乎?西至葱岭,山星宿海,所经之地多浡泥、古里、淡巴、婆罗、阿哇、忽鲁之种,其生率兽心鸟喙,非人所居也。骞往返数年,未尝有害。又闻夏大禹之导江汉乎?南至彭蠡、洞庭,所游之处或岣嵝、祝融、酉阳之险,三峿、匡庐、龙会、储潭之阻,其幽多神奸鬼怪,非人所安也。禹往来且八年,未逢其害。葢骞之心,人皆知其为穷河源以通远,非有他意也,虽虎豹犀驼皆遁避矣。禹之心,人皆知其为除水患以安人,非有异谋也,虽魑魅魍魉皆潜匿矣。若使邦良之在衢也,□其狮橘以赂上官,朝取十筐,暮取百筥;喜其藤纸以厚私室,日取十一,月取十千,则其心诚衢人所不知,固有怒及橘藤之少而怨及筐筥之大者矣。恐四守者之去亦繇是也。若使邦良之在衢也,见姑篾之南,自烂柯以至于九龙、浮葢之间,凡常山、江山之区,有田数千顷,此不治其塘圳者鞭其背,彼不修其陂堘者笞其肤,农隙方殷之日,无或少息焉。太末之北,自峥嵘以至唐台、石门之处,凡龙游、开化之野,有桑数万株,不浴种者桎其足,不盆缫者梏其手,蚕月方竞之时,无或少逸焉。则见三衢之人,莫不曰:“鞭笞我者,非厉我也,欲我之有食也。男歌于野矣;桎梏我者,非贼我也,欲我之有衣也。妇勤于机矣。”则吾邦良之心,如白日悬天,清流在地,莫不仰其照临而藉其润泽,尚有一夫不知者哉?虽鲁公仪、郑子产、汉黄霸、龚遂皆可颉顽矣,安可与前四守者论高下邪?且邦良质直好善,躭学不倦,尝仕北。礼部于法有违,亦持之而陈义,发言于我,则固巳有父母斯民之本矣。此其志意风声,衢人巳先知之。前云者,因邦良自孙之言而解之也。

○方豪

述友篇赠吴子

△述友篇赠吴子

正德八年十二月辛酉,吴子河与宋子鸿见方子于芒坞。方子曰:“噫!岁云莫矣,子来何为?”曰:“河将有远行,敢问友?”方子曰:“噫!豪无足友,其谁友之?子来纸矣。”吴子曰:“河见夫子之进学也,必有以也,而曰无友,是欺河也。是夫子私其躬也。”方子曰:“噫!欺则弗忠,私则弗广,豪奚甘焉?愿为子言之。昔豪之居京师也,有友五人焉:耆学如炙,说士如姝,其气充充,其心休休,动必称古人则先王者,黄子河清之行也。性慧若怐,才修若短,内晳若黯,志宏而心邃,见人之义则亟与之者,万子镗之行也。学博而亡群,温共而易亲,不□众以附,不违众以立,不滛于尤,不辱于陋者,董子玘之行也。薄功名,乐山水,文辞必先乎道,行止不后其亲切切焉,欲绍陈氏之学者,湛子若水之行也。孝友能化其妻,清介能信其仆,厌世欲迯,闻过欲拜,急人之难,匿人之疵者,郑子善夫之行也。之五人者,皆豪之友也,子能友之乎?”吴子曰:“夫夫子之友,天下之友也。天下之友惟夫子为能友之,河恶乎敢?”方子曰:“豪之与此五人者友也,非以类也。五人者闵其弗类而欲类之也,以豪之弗类而五人者尚欲友之,而况于子乎?”吴子曰:“河不见夫子几无有友矣,远行奚取哉?”再拜而去。

◆论一(论经 子史)

○论经

郭子章

△郭子章

诗论

诗论

译南京礼部精膳郎中李邦良接受了出任衢州太守的任命,于是和他的同僚谈到衢州,说:“这个地方先后有四位太守,都因被人告发而离任,后来地方又变得衰弱多病,该怎么办呢?”冱野子说:“前面四位太守的离去,恐怕不全是衢州人的过错,必定是他们的心意有许多地方衢州人并不了解。邦良这次前往,能使衢州人都了解他的心意吗?了解了他的心意,百姓还不高兴的就少了,又有什么事情会使衢州难以治理呢?邦良也听说过汉代张骞探寻黄河源头的事吗?他向西到达葱岭、山星宿海,所经过的地方多有浡泥、古里、淡巴、婆罗、阿哇、忽鲁等族类;那里的人大多兽心鸟嘴,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张骞往返数年,却从未受到伤害。又听说过夏代大禹疏导长江、汉水的事吗?他向南到达彭蠡、洞庭,所游历的地方有的险峻如岣嵝、祝融、酉阳,有的阻塞如三峿、匡庐、龙会、储潭;那些幽深之处多有神怪鬼魅,不是人能够安居的地方。大禹往来将近八年,也没有遇到祸害。大概是因为张骞的心意,人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探寻黄河源头、沟通远方,并没有别的意图,所以即使虎豹犀牛骆驼也都逃避他。大禹的心意,人人都知道他是为了除去水患、使百姓安宁,并没有什么异谋,所以即使魑魅魍魉也都潜藏躲避了。假如邦良在衢州时, [缺字]他的狮橘来贿赂上官,早晨取十筐,晚上取百筥;喜爱他的藤纸而充实自己的私室,每天取十一,逐月取一万,那么他的心意确实是衢州人所不知道的,当然会有人因为橘子藤纸给得少而发怒,也会因为筐筥太大而怨恨。恐怕前面四位太守的离任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假如邦良在衢州时,看到姑篾以南,从烂柯山直到九龙、浮葢之间,凡是常山、江山一带的地区,有田数千顷;这边不治理塘圳的,就鞭打他的背,那边不修筑陂堘的,就笞打他的皮肤;正值农闲而农事兴盛的时候,没有谁能稍稍停息。太末以北,从峥嵘直到唐台、石门一带,凡是龙游、开化的田野,有桑树数万株;不浸浴蚕种的,就给他的脚加上桎梏;不置盆缫丝的,就给他的手加上手梏;正值蚕月农事紧张的时候,没有谁能稍稍偷闲。这样一来,三衢百姓无不说:“鞭打我们,并不是要虐待我们,而是希望我们有粮食吃。男子已经在田野里歌唱了;给我们加桎梏,并不是要伤害我们,而是希望我们有衣服穿。妇女已经勤劳地织布了。”那么邦良的心意,就像白日高悬天空、清流流在大地上,人人都会仰望他的照临、借取他的恩泽,难道还会有一个人不知道吗?即使鲁国公仪休、郑国子产、汉代黄霸、龚遂,也都可以同他相比,哪里还可以拿他同前面四位太守相比高下呢?况且邦良质朴正直、喜爱善行,沉心于学问而不知疲倦;他曾任职于南京礼部,遇到依法有所违背的事,也坚持据理陈说。他向我谈起这些话时,本来就已经有了把百姓当作父母来爱护的根本心意。这些志向、心意和声誉,衢州人已经先知道了。前面所说的话,是根据邦良自己谦逊的话替他作解释。方豪 《述友篇》赠吴子 《述友篇》赠吴子 正德八年十二月辛酉日,吴子河和宋子鸿在芒坞拜见方子。方子说:“唉!一年将尽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吴子说:“我将要远行,冒昧请教交友之道。”方子说:“唉!豪没有值得交往的朋友,谁会同我交友呢?你来得太迟了。”吴子说:“我看先生在学问上不断进步,必定是有原因的;如今却说没有朋友,这是在欺骗我,是先生把自己藏私了。”方子说:“欺骗别人就是不忠,把自己藏私就是不能推广,豪怎么会甘心这样做呢?愿意为你说一说。从前我住在京师时,有五位朋友:爱好学问,如同被火炙烤一般迫切;游说议论,如同美人般动人;气度充实,内心安乐;一举一动都称述古人和先王,这就是黄子河清的品行。他天性聪慧,仿佛有所不足;才华修养深厚,却好像有所短缺;内心明亮,外表却仿佛昏暗;志向宏大而内心深沉,见到合乎义的事便急忙施与他人,这是万子镗的品行。他学问广博却不结党,温和恭谨而容易亲近;不迎合众人以求依附,不违背众人以求自立;不沉溺于责难,不以浅陋自辱,这是董子玘的品行。他轻视功名,以山水为乐,写文章必定以道为先,进退行止从不落后于自己的亲人和亲近之人,切切然想要继承陈氏之学,这是湛子若水的品行。他以孝友之德感化妻子,以清廉耿介取信于仆人;厌弃世俗而想要逃离,听到自己的过错便想下拜;急于解救他人的困难,替人隐瞒过失,这是郑子善夫的品行。这五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你能够同他们交友吗?”吴子说:“先生的朋友,就是天下人的朋友。天下的朋友只有先生才有能力同他们交友,我哪里敢呢?”方子说:“我同这五个人交友,并不是因为彼此相同。这五个人怜悯我与他们不同,想使我同他们相同;因为我同他们不同,他们尚且还愿意同我交友,何况是你呢?”吴子说:“我看先生几乎没有朋友了,远行还要寻求什么呢?”他拜了两拜便离开了。论一(论经、子、史) 论经 郭子章 郭子章 诗论 诗论

余读诗而知夫子之爱鲁深矣。诗有风有颂。风者,民俗歌谣之诗;颂者,宗庙之乐歌,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风始二南,二南为正风;十三国为变风。男女乱而■〈比阝〉墉、卫、郑之风变;君臣失而王豳之风变;畋游荒滛而齐之风变;俭啬褊急而魏之风变;唐风变而忧伤;秦风变而武勇;陈风变而滛游歌舞;桧、曹风变而乱极思治。此十三国风之槩也。鲁独非列国乎?独无风乎?羽父刅隐,意如逐昭哀;姜宣滛,桓宫刻桶;男女君臣奢滛之风,距列国何共?孔子为政而无戾无邮,衮衣章甫之谣,朝谈夕议,则其闾巷闺闼之间讥剌歌谣,岂无可择以垂鉴戒?而孔子不录,曰:“若之何齿吾鲁于列国也?”比其终也,载鲁颂四埒于周殷,虽以閟宫之僣,而孔子必录之,曰:“吾鲁文武之后,周公之裔,比肩周殷可也。”繇是言之,鲁非无风,删其风为鲁讳也;鲁非独有颂,存其颂为鲁章也。故曰:“齐一变至鲁,鲁一变至道。”又曰:“如有用我,吾为东周,不欲匹齐于鲁,而必跻鲁于周。”夫子爱鲁之意何深哉?非独诗也。书叙五誓:汤誓、牧誓之后,继以费誓;春秋书弒君屡矣,至于隐桓之际,一则曰“公薨”,一则曰“公薨于齐鲁有一善,不必其巨也;惟恐其匿;有一恶,不必其细也;惟恐其不匿。圣人之为人臣,固如此。宋之无风,犹鲁也;其颂,商颂宋也。孔子固宋之后也,尊尊亲亲,其义一矣。或曰:“圣人作经,公于万世,而私鲁宋乎?”曰:“孔子去齐接浙而行,去他国之道也;去鲁迟迟,吾行去父母国之道也。一去国而迟速之道异,则知圣人于鲁无不用其厚矣。而敢书滛弒之风,为父母羞乎?”故曰:“温柔敦厚,诗教也。非圣人不能叙也。”孟子曰:“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诗存列鲁颂以章之,诗亡作鲁史以续之。”孔子之爱诗如此其至也,而以其章续之功寄之鲁也。爱鲁也。

○子史

何乔新

  康海

  祝允明

  王道

  杨慎

  张时彻

  薛应旗

  叶向高

△何乔新

元顺帝为宋瀛国子论

元顺帝为宋瀛国子论

顺帝生于沙漠,世莫审其所自出,或以为宋帝昰之子也。闽人余应有诗纪之,其略云:帝昰降元,世祖封为瀛国公,俾尚公主。后因侍宴有奇怪之征,忌之,遣学佛法于帝师,遂居漠北。其后明宗迯居沙漠行帐,适与瀛国公相近,缔交甚密。一夕,明宗方寝,闻瀛公帐中有笙镛声,问其故,乃婴儿始生而啼也。明宗知其非常人,遂乞归养为子,妥欢帖睦尔是也。诗之所言如此。考之《元史》,文宗以明宗在时素谓太子非我子,遂命虞集等草诏告天下及宗室诸王,葢必有所据矣。不然,文宗舍巳子而立兄子,何独忌顺帝而偏爱宁宗邪?故老相传,世祖取江南之时,有水竭火生之谣。葢元以水德王,宋以火德王,是则继奇渥温氏者寔赵氏之遗胤也。嗟年世祖百战取宋,蹙之于钱塘,歼之于海上,将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曾不知宋灭未六十年,而天乃以宋之胤阴簒元之统矣。是岂人力所□为哉?世之欲灭人之国以利其子孙者,亦可以自省矣。

△康海

诘客论

诘客论

客曰:墨子之悲乎?丝之染也,伪而巳矣。凡异端者,皆务危论骇人。如墨子之说,则墨子将自不可以行墨子之道也。且墨子之衣,岂尽素耶?其事为,岂尽其本耶?从墨子之道,则可以弃冠裂服,破其宫室,裸而逐露而居者,止是非墨子之行矣。是则伪而巳矣。康先生曰:墨子之言,信伪而巳矣。然固有其指,其指曰:夫天下之色不齐,染之于其青,则亦青而巳矣;染之于其白,则亦白而巳矣;染之于其玄、其黄、其赤,则亦玄、黄与赤而巳矣。是以伤乎其习之至,是墨子之心也。今有恶人者,其行虽无齿也,其常行而言,必屡合圣人之指者,曷也?其所以审乎其故行熟也。从墨子之行,并疑其言,是非所以广述听、周察愽务者也。今夫瞽者、矒者,人之所共弃也;至其道诗、皷瑟也,则人人争先听之。是岂重其瞽与矒者也?重其所道与所皷者耳。今之学者称古人之法曰儒、墨,墨之道虽不可取也,然而与儒同称之矣。犹之饮泉焉,虽不及源而巳,免渴矣。且子以墨子为贤人恶人矣乎?夫如为恶人也,则其言或不可弃;以为贤人,则其言固不贱于矒者、瞽者之所道矣。矒者、瞽者之所道,世且以为贵而听之,则吾所贵于墨子之言,宁不巳胜于贵矒者、瞽者之所道哉?

△祝允明

元臣论

元臣论

译我读《诗经》,从中知道孔子对鲁国的爱是多么深厚。《诗经》有风、有颂。风,是民间风俗歌谣的诗;颂,是宗庙中的乐歌,用来赞美盛大德业的形貌,并把成功告诉神明。风从《周南》《召南》开始,二南是正风;十三国的诗是变风。男女关系混乱了,鄘、卫、郑的风就发生变化;君臣关系失常了,王、豳的风就发生变化;田猎游乐荒淫了,齐风就发生变化;生活俭啬而性情偏急了,魏风就发生变化;唐风变化为忧伤;秦风变化为尚武勇猛;陈风变化为淫逸游乐、歌舞;桧风、曹风变化到极端混乱而思念治理。这就是十三国风的大概情形。鲁国难道不是列国吗?难道独独没有风吗?羽父杀害隐公,季平子驱逐昭公、哀公;姜氏与宣公淫乱,桓公庙中刻削木桶;男女和君臣之间奢侈淫乱的风气,同列国相比有什么不同?孔子执政时没有暴虐和过错,百姓还传唱衮衣章甫的歌谣,早晚议论政事,那么里巷闺房之间的讥刺歌谣,难道没有可以选择出来垂示后世、作为鉴戒的吗?可是孔子没有记录,说:‘怎么能把我们鲁国同列国并列呢?’等到《诗经》编定时,却把鲁颂的四篇列在周颂、商颂之后;即使其中有僭越礼制的《閟宫》,孔子也一定把它记录下来,说:‘我们鲁国是周文王、周武王的后代,是周公的后裔,可以同周、殷并列。’ 由此说来,鲁国并不是没有风,只是删去鲁风来替鲁国避讳;鲁国也不是独自拥有颂,只是保存鲁颂来彰显鲁国。所以说:‘齐国一变可以达到鲁国,鲁国一变可以达到道。’又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要使东方成为周。’他不愿让齐国同鲁国相提并论,而一定要把鲁国提升到周的地位。先生爱鲁国的心意是多么深厚啊!这不只是对《诗经》如此。《尚书》记载五篇誓辞,在《汤誓》《牧誓》之后,接着就是《费誓》;《春秋》记载弑君的事多次出现,到隐公、桓公之际,一处只说‘公薨’,另一处则说‘公薨于齐’。鲁国有一点善行,不一定要很大,只怕把它隐藏起来;有一点恶行,不一定要很小,只怕它不能被隐藏。圣人作为臣子,本来就是这样。宋国没有风,也同鲁国一样;宋国的颂,就是《商颂》,是宋国的颂。孔子本来就是宋国的后代,尊重尊长、亲爱亲属,道理是相同的。有人说:‘圣人作经,应当公正地面对万世,难道会偏私鲁国、宋国吗?’我说:‘孔子离开齐国时,接连行走,这是离开别国的态度;离开鲁国时却依依不舍,他说“我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态度”。同样是离开国家,却有快慢不同的态度,由此就知道圣人对鲁国没有不用深厚之情的地方。难道敢于记载淫乱、弑君的风气,来使父母之国蒙羞吗?’所以说:‘温柔敦厚,是《诗经》的教化。’ 不是圣人不能这样编次。《孟子》说:‘王者的事业衰微了,《诗经》也就衰亡;《诗经》衰亡以后,《春秋》才产生。’《诗经》尚存时,保存鲁颂来彰显鲁国;《诗经》亡佚后,作鲁国史书来继续它。孔子爱《诗经》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并把彰显和续接的功劳寄托在鲁国,这正是爱鲁国。子、史 何乔新 康海 祝允明 王道 杨慎 张时彻 薛应旗 叶向高 何乔新 《元顺帝为宋瀛国公子论》《元顺帝为宋瀛国公子论》元顺帝生于沙漠,世人都不能确知他的出身,有人认为他是宋帝昰的儿子。福建人余应有一首诗记载这件事,大意是:宋帝昰投降元朝后,世祖封他为瀛国公,让他娶公主为妻。后来因侍宴时出现奇怪的征兆,元廷嫉恨他,派他到帝师那里学习佛法,于是他居住在漠北。后来明宗逃居沙漠的行帐,恰好同瀛国公相距很近,两人结交十分亲密。一天夜里,明宗正在睡觉,听见瀛国公帐中传出笙、镛的声音,询问原因,原来是婴儿刚出生正在啼哭。明宗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便请求把他带回去收养为儿子,这就是妥欢帖睦尔。诗中所说就是这样。考察《元史》,文宗在明宗活着时一向说太子不是自己的儿子,于是命虞集等人起草诏书,告知天下和宗室诸王,这大概一定是有根据的。否则,文宗为什么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兄长的儿子,却偏偏忌恨顺帝而独独喜爱宁宗呢?相传旧事说,世祖攻取江南时,有‘水竭火生’的歌谣。大概元朝以水德称王,宋朝以火德称王,这样看来,继承奇渥温氏的其实是赵氏的遗裔。可叹世祖经过百战攻取宋朝,把它逼到钱塘,又在海上消灭它,本来想把这作为子孙后代世世代代做帝王的基业。却不知道宋朝灭亡还不到六十年,上天就让宋朝的后裔暗中篡取了元朝的统绪。这难道是人力所能[缺字]做到的吗?世上那些想要灭亡别人的国家、来使自己子孙获利的人,也可以因此反省了。康海 《诘客论》《诘客论》客人说:墨子是在悲叹丝被染色吗?丝受到染色,不过是虚伪罢了。凡是异端学说,都致力于提出危险的言论来惊吓世人。像墨子的说法这样,那么墨子自己也不能实行墨子的道理。况且墨子的衣服,难道全都是白色的吗?他的行为,难道全都符合本心吗?按照墨子的道理,就可以抛弃帽子、撕裂衣服、毁坏宫室,赤身裸体地逐露而居;如果这样做,那也只是不能实行墨子的行为罢了。这就是虚伪而已。康先生说:墨子的话确实只是虚伪罢了。然而其中本来有他的旨意。这个旨意是说:天下各种颜色并不相同,拿它在青色染料中染,就成为青色;在白色染料中染,就成为白色;在黑色、黄色、红色染料中染,就分别成为黑色、黄色和红色。因此他痛惜习染达到极端,这就是墨子的心意。如今有一个恶人,他的行为虽然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但他平常的行为和言论,却常常符合圣人的旨意,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审慎地考察缘由,平日的行为已经习惯成自然。因为墨子的行为而连他的话也一并怀疑,这难道是扩大见闻、周密考察、广泛求取知识的方法吗?如今盲人、聋人,是人人都共同厌弃的;但到了他们诵诗、鼓瑟的时候,人人却争着先听。这难道是看重他们的盲和聋吗?是看重他们所诵的内容和所鼓奏的乐曲罢了。如今的学者称说古人的学术道理,有儒、墨之分;墨家的道理虽然不可取,却仍然同儒家并称。譬如饮泉水,虽然没有喝到源头,也已经足以解渴了。况且你认为墨子是贤人还是恶人呢?如果认为他是恶人,那么他的话有时也不可以抛弃;如果认为他是贤人,那么他的话当然不比聋人、盲人所讲的东西低贱。聋人、盲人所讲的东西,世人尚且认为珍贵而听取,那么我所看重的墨子之言,难道不更胜过世人所看重的聋人、盲人所讲的东西吗?祝允明 《元臣论》《元臣论》

君臣之分,亦审之而定。定,而后可以予夺之。域中之后,域中之臣,事之也以道者大,奏功者良,办务者具,干纪者螟,辅慝者贼,倒冠者逆。何必春秋纔能衮挞哉?惟夫环海之裔,毛羽之邻,稍植行如人耳。非我类也,彼其自相区团从焉,而蠭蚁去□,而獍枭,吾何计之哉?今也脱彼巢,突吾明堂,蔑秽吾法象,掷弄吾福威,戏侮覆载,颠越皇极,自号曰君,谁之君哉?葢舆之中,一君主之,君而后有臣,臣而后有民,民而后有物,物而后有狄。繇君而物,一气也,有高卑,无异体焉。彼狄者,气之氛滓,岂曰遥□,亦非类矣。甲氏之奴逸而事乙,官司理之,且当反之。甲,彼非类者,犇蹏翔翼,偶止堂寝,弗克殄之,又从而礼之,非颠人也哉?吾执法而夺之,彼且奚辞?或曰:古之君子,或以王人仕列国矣。曰:狄非诸侯也。或仕邻域矣。曰:夏夷非楚晋也。不然则夏悉夷矣。曰:今可知也?蒸妣嫂室,后妃齐车服,果不夷也哉?啖其谷者,秪为之筦库廪刑,狗鼠斯啬夫五百而巳耳。虽有黼黻,涂犬羊之鞹,吾不知其乌乎存华力也?夫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以夷君而夏臣,谓之诸夏之有君乎?谓之夷狄之有君乎?衡澄之学,集俯之文,秉忠天挺,枢默盘燧之徒之勋,守敬之术曰:名后世可矣。曰:名臣,吾不敢云。

△王道

元论

元论

译君臣的名分,也要经过审察才能确定;确定以后,才可以决定给予或剥夺。天下之中的后世君主和天下之中的臣子,按正道侍奉君主的,是大臣;能够建立功业的,是良臣;能够办理事务的,是具臣;触犯法纪的,是螟虫;辅佐奸邪的,是贼;颠倒礼冠、违逆君上的,是逆臣。难道一定要等到《春秋》才来褒贬他们吗?至于环海边远之地的后裔、同禽兽相邻的族类,只是稍微建立起像人的行为罢了。他们彼此结成团体,跟随其中的首领,如蜂蚁般来去,如獍枭般凶恶,我们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如今他们脱离自己的巢穴,冲入我们的明堂,蔑视污辱我们的法度礼器,任意玩弄我们的福威,戏侮天地,颠倒皇极,自称为君;这是谁的君主呢?大地之中由一个君主统治,有君主以后才有臣,有臣以后才有民,有民以后才有万物,有万物以后才有夷狄。由君主到万物,是同一元气所形成的,只是有高低,并不是不同的本体。那些夷狄,是元气中的污浊之物,哪里只是遥远而已,根本也不是同类。甲氏的奴仆逃走而侍奉乙氏,官府依法处理,尚且应当把他追回。甲氏那样的非我族类,奔跑跳跃、振翅飞翔,偶然停留在堂屋寝室,不能立即消灭他,反而还要礼待他,难道不是疯子吗?我依法夺回他,他还有什么话可说?有人说:古代君子,有的以周王使者的身份出仕列国。我说:夷狄不是诸侯。有人说:有的出仕于邻近地区。我说:夏、夷并不是楚、晋。否则,夏人全都成了夷人。有人说:如今的情形可以看清楚了吗?把蒸妣嫂安置在宫室中,让后妃乘坐齐整的车、穿着齐整的服饰,果真就不是夷人了吗?那些吃着中原粮食的人,不过替他们管理仓库、粮廪和刑法,像狗鼠一样做小吏,只有五百人罢了。即使给他们穿上黼黻礼服,涂饰在犬羊皮衣上,我也不知道那还有什么保存华夏文饰的作用。孔子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以夷狄为君、以华夏人为臣,这究竟应当说是华夏有君,还是夷狄有君?衡澄的学问,集俯的文章,秉忠天生的资质,以及枢默、盘燧一类人的功勋,守敬的方法,说到名垂后世是可以的;若说是名臣,我不敢这样说。王道 《元论》《元论》

元之有天下,大略与拓跋氏相类,其君臣之贤,亦正相当。魏之国祚稍长,而未能浑一海内;元能致一统之盛,而享国稍不及焉。凡若此者,君子所谓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或曰:天地限华夷之界,圣人严华夷之辨,岂肯命夷狄为中华之主?拓跋、蒙古之事,乃天地飜覆非常之变也。曰:是不知天道。夫天道也者,理一而分殊者也。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限其界、严其分,使之各止其所者,分之殊也,义也;并生并育,无适无莫者,理之一也,仁也。斯固并行而不悖矣。且所以限之、严之者,为有华而有夷也,为华为华而夷为夷也。设使中华无主,与虽有之而失其所以为主之道,而夷狄之中有能卓然杰出,足以整领人物、代天子民者,生于其时,则推皇矣。父母斯民之意,亦何为而适莫其间?必欲伸此而抑彼哉?譬之人家嫡子不肖,弗克负荷,而庶孽之中适有继志述事之贤,为之考者,将谁付托也邪?宋自徽、钦不道,崇信奸回,囚奴正士,招乱启衅,身辱国亡,巳不足为中华之主矣。而中华之民则未尝遂弃之也。南渡之后,父老望其旌旗者如望云霓,士女思其抚绥者如思父母,而高宗漠然不顾,益窜而南,杀忠良以快仇敌之心,甘屈伏以沮遗黎之志。不惟不能为中华之主,而且自绝于中华之人矣。夫绝人者,人亦绝之;人绝者,天亦绝之。此理势之自然也。当是日也,皇矣上帝,眷求民主,苟有可以济世安民、稍息天下之乱者,则天必命之矣。何屑屑于华夷之辨哉?况元之有中华,乃取之于金狄,非取之于宋也。元之帝中华,乃用夏而变夷,非以夷而猾夏也。其立国经制之详,爱民恻怛之实,具在史册,昭然可考。忠恕君子平心观之,取舍之极定矣。且一爵一级,分至卑也;一饮一啄,惠至微也。苟非其人之所当有,有终身役役而卒不得者,况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传世十四五帝,享国百六七十年,非天之命,何以与斯?而乃斥以夷狄,指为飜覆,谓君子不当仕于其朝,谓臣工不得尽心所事,舛缪甚矣。是岂得为知有天道者哉?《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元人矣。当是时,不待仕于其朝然后为臣,凡居其土而食其毛者,皆无所迯于天地之间也。若如或者之说,则生斯世也,为斯民也,将焉往哉?其亦不通甚矣!或曰:「若然,则元之享国宜与汉、唐并永,而卒不能,何也?」曰:「是正可以见天地无适无莫之心,天下理一分殊之道也。」中华无主,不得巳而命夷人之贤者主之,譬之以孽代宗,乃权道也。历时之久,嫡复生子,既长而贤,则祖考所传之爵位赀产,为孽子者安得久假而不归哉?宋、金之季,天下乱极,中国之圣人未生,而夷狄之贤偶出,天固不得巳而付托之矣。我太祖者,乃天地再合,贞元再会,笃生继天立极之圣嫡也。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兵麾所临,势如破竹。至正之君,不敢力争,血战开门,夜遁,安知非冥冥之中阴有以启之也耶?太祖许其知天命,而谥以顺正,以是耳。夫其去也,既以中原有主,顺天命而去;则其来也,必以中原无主,承天命而来。繇是观之,则天之为民立君也,于无所偏倚之中,而寓有所分别之意,仁之至,义之尽也。故曰:「是正可以见天地无适无莫之心,天下理一分殊之道也。」或者昧此,乃以为天地飜覆非常,必欲诬斥不齿,其亦褊之乎?其为量矣!惟圣人能达天德,我圣祖之见,万世臣子之所当遵者也。呜呼!广矣大矣!

△杨慎

二伯论上

  二伯论下

二伯论上

译元朝拥有天下,大体同拓跋氏相似;它的君臣贤能程度,也正相当。北魏的国运稍长,却没能统一天下;元朝能够成就统一的盛业,但享有国祚又稍短一些。凡是这种事情,君子所说的都是天意,并非人力能够做到的。有人说:天地划定华夏与夷狄的界限,圣人严格辨明华夏与夷狄的区别,怎么肯让夷狄做中华的君主呢?拓跋氏、蒙古的事情,是天地翻覆的异常变化。回答说:这是不懂天道。天道是道理相同而分际各异。知道道理相同,所以能够行仁;知道分际各异,所以能够行义。划定界限、严格区分,使各自安处于自己的位置,是分际的不同,是义;让万物共同生长、共同养育,对任何一方都不偏爱或厌弃,是道理相同,是仁。这两者本来就是并行而不相违背的。况且之所以划定界限、严格区分,是因为有华夏也有夷狄,是要让华夏成为华夏、夷狄成为夷狄。假如中华没有君主,或者虽有君主却失去了做君主的道理,而夷狄中恰好有卓越杰出的人,足以整治统领万物、代替天子养育百姓,并且出生在这个时代,那么上天就应当推举他为皇帝。怀抱把百姓当作父母来爱护的心意,又为什么要在华夷之间有所偏爱或厌弃呢?难道一定要扶助这一方而压抑那一方吗?譬如人家的嫡子不肖,不能承担家业,而庶子中恰好有贤能之人可以继承先志、继续事业,作为父亲,将把家业托付给谁呢?宋朝自徽宗、钦宗不行正道,崇信奸邪,囚禁奴役正直之士,招致祸乱、开启争端,以至自身受辱、国家灭亡,已经不足以做中华的君主了。但中华百姓却不曾因此抛弃它。南渡以后,父老盼望宋朝的旌旗,如同盼望云霓;士女思念宋朝的抚慰安定,如同思念父母。然而高宗漠然不顾,反而不断向南逃走,杀害忠良来满足仇敌的心愿,甘心屈服来挫伤遗民的志气。他不但不能做中华的君主,而且自己断绝了同中华之人的关系。断绝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断绝他;被人断绝的人,上天也会断绝他。这是理势的自然结果。当时,上天皇帝正在寻求民众的主人,如果有人能够救济世道、安定百姓,使天下的动乱稍稍平息,那么上天一定会任命他。又何必拘泥于华夷之辨呢?何况元朝拥有中华,是从金朝和夷狄手中取得的,并不是从宋朝手中取得的。元朝统治中华,是采用夏制而改变夷俗,并不是以夷狄之道扰乱华夏。它建国立制的详细情形、爱护百姓的真切实情,都记载在史册中,清楚可考。忠厚而有恕道的君子平心静气地看这件事,取舍的标准就完全确定了。况且一个爵位、一个等级,是极其卑微的区分;一饮一啄,是极其微小的恩惠。如果不是这个人应当拥有的东西,有人劳碌终身最终也得不到,何况尊贵到做天子、富有天下,传了十四五代,享有国运一百六七十年;如果不是上天的命令,凭什么能够这样呢?可是有人竟斥责元朝为夷狄,说这是天地翻覆,认为君子不应在元朝任职,认为臣僚不得尽心侍奉所事的君主,这实在是荒谬极了。这难道能算是懂得天道吗?《诗经》说:‘整个天下,没有一处不是王土;凡是土地边界之内,没有一个不是王臣。’上天既然把中原百姓交给元朝,也把那片疆土交给元人了。在这个时候,不必只有在元朝廷任职才算臣民;凡是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享用这里物产的人,都无法逃脱天地之间的臣民身份。如果按照有些人的说法,那么生在这个时代、成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又将到哪里去呢?这也实在太不通了!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元朝享有国运应当同汉、唐一样长久,最终却不能,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正可以看出天地不偏爱也不厌弃的心意,以及天下道理相同而分际各异的原则。’中华没有君主,不得已而让夷人中的贤者来统治它,就像庶子代替嫡子,是权宜之道。经过很长时间,嫡子又生了儿子,儿子长大而且贤能,那么祖先传下来的爵位和财产,作为庶子怎么能长期借用而不归还呢?宋、金末年,天下动乱到了极点,中原的圣人尚未出生,而夷狄中的贤者偶然出现,上天本来就是不得已才把天下托付给他。我们的太祖,是天地重新统一、贞元重新会合时笃生的继承天命、建立皇极的嫡圣。他广大地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兵锋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至正年间的君主不敢奋力抵抗,浴血作战而开城门,连夜逃走,这怎么知道不是冥冥之中另有力量暗中为太祖开启道路呢?太祖承认他知晓天命,给他上谥号为“顺正”,就是因为这个。既然他离去时,是因为中原已有君主,顺从天命而离开;那么他到来时,必定是因为中原没有君主,承受天命而来。由此看来,上天为百姓立君,在没有偏私的心意中,也包含着有所区别的意思,这是仁德的极致、义理的完备。所以说:‘这正可以看出天地不偏爱也不厌弃的心意,以及天下道理相同而分际各异的原则。’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竟认为这是天地翻覆的异常变化,一定要诬蔑斥责、拒不承认,其见识和气量未免太狭隘了吧!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天德;我圣祖的见解,是万世臣子所应当遵循的。唉,这道理真是广大而宏大啊!杨慎 《二伯论上》《二伯论下》《二伯论上》

杨子曰:世儒多称五伯,滥矣。夫予见其二矣,未见其五也。五伯并称,桓、文之意荒矣。夫伯何为者也?中国陵四夷,竞有能联诸侯,同会盟,以役社稷,以固维城,是知取尔。繇此其选者,桓其首也,伯之雄也;文其继也,桓之匹也。未有三此者也。彼秦、宋、楚何为者哉?秦,伯之谬也;宋,伯之虏也;楚,伯之寇也。谬、虏、寇,何伯之有焉?自以为伯,不明也;人从而伯之,逐声也。且言秦缪何业而为伯哉?或曰:三置晋君,非业与?杨子曰:是狐埋之而狐掘之也,奚其置?或曰:惠、怀失之,重耳得之矣,奚其不置?曰:君子之置,以巳乱也;其上务正之,次定之,其下幸之。秦之置晋也,幸之而巳矣。且不先置重耳而置惠、怀,使晋乱者终一星而踰六闰。若缪公先惠、怀而死,则有人谁置?否则重耳先缪公而死,则欲置谁人?是晋乱终无巳也。重耳之立,天也,非秦也。或曰:秦誓之书,孔子何以录也?曰:秦穆公口一时悔过,而心终身遂非,孔子录之于书,惜其违百里奚而用孟明,匪取之也。君子之悔过也,以质;小人之悔过也,以文。秦缪公之悔,文而巳故以为书之终焉,感世变焉,葢伤之也。书之《秦誓》也,犹《诗》之《黄鸟》也,皆刺也,非美也。如以《秦誓》为美也,则《黄鸟》亦美乎?或曰:置惠、怀者,公子挚之为也;用孟明者,公孙枝之为也;殉三良者,康公之为也。曰:挚则谋,而公实听,是曰缪听;枝则举,而公实任,是曰缪任;康则承,而公实命,是曰缪命。三缪亦大矣,死谥曰缪,宜哉。予故曰:秦伯之谬者也。宋襄之始求伯也,一会而虐二国之君,是酗之徤嗔也;一战而见执于盂,是婴之抗虎也;再战而夷于泓,以致乎死,是卵之鬬石也。是僇人耳,夷俘耳,而可以俎豆于桓、文乎?予故曰:宋伯之虏者也。夫伯也者,攘夫夷者也。楚庄身夫夷者也,是高宗之所伐也,周公之所膺也,而可进乎?况又负其蛇豕之力。凶,其水草之性。圣人岂其以伯而与之?若以为强而与之,则夫差也,秦伯之裔也;勾践也,大禹之裔也。且犹不与之,而岂以伯与楚哉?故曰:楚伯之寇者也。呜呼!论世于《春秋》,考衷于孔子而巳矣。孔子之言曰:「其事则齐桓、晋文。称管仲曰:『如其仁,如其仁』。又曰:『齐桓正而不谲,晋文谲而不正』。下此无讥焉。」予故曰:桓其首也,伯之雄也;文其继也,桓之匹也。未有三此者也。

二伯论下

译杨子说:世俗儒者多称五霸,实在泛滥了。我只看见其中两位,没有看见所谓五位。把五霸并称,桓公、文公的意义就被说得荒远了。霸主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就是在中原受到四夷侵凌之时,能够联合诸侯、共同会盟,来效力于国家、巩固屏障,这才是知道如何取得霸业。因此,符合这个标准的,桓公是第一位,是霸主中的雄杰;文公继起,是桓公的匹敌。再没有第三个能同他们相比的了。那秦、宋、楚又算什么呢?秦,是名不副实的霸主;宋,是被俘辱的霸主;楚,是侵害中原的寇敌。既然是谬、虏、寇,哪里还有什么霸主可言?自己认为是霸主,是不明白;别人跟着称它为霸主,只是在追逐声名。况且说秦穆公有什么功业而成为霸主呢?有人说:‘他三次安置晋国君主,不算功业吗?’杨子说:‘这就像狐狸埋下东西又由狐狸自己挖出来一样,哪里谈得上安置呢?’有人说:‘惠公、怀公失去了君位,重耳得到了君位,为什么不能说是安置呢?’我说:‘君子所谓安置,是为了结束动乱;上策是先纠正它,其次是安定它,最下策才是侥幸利用它。秦国安置晋国,不过是利用侥幸罢了。况且它不先安置重耳,却先安置惠公、怀公,使晋国的动乱从一年多延续到超过六个闰月。假如秦穆公死在惠公、怀公之前,那么还有谁来安置?否则,如果重耳死在秦穆公之前,又想安置谁呢?’ 这样一来,晋国的动乱终究不会停止。重耳即位,是天意,不是秦国的功劳。有人说:‘《秦誓》这篇书,孔子为什么要记录呢?’我说:‘秦穆公只是在一时之间口头悔过,内心却终身继续做错事。孔子把它记录在《尚书》中,是惋惜他违背百里奚而任用孟明,并不是取法赞美他。君子悔过,是从内心质实地改变;小人悔过,只停留在文饰。秦穆公的悔过只是表面文饰,所以把它作为《尚书》的结尾,是为了感慨世道变化,大概也是伤痛它。’《尚书》的《秦誓》,就像《诗经》的《黄鸟》,都是讽刺,不是赞美。如果把《秦誓》看作赞美之作,那么《黄鸟》也算赞美吗?有人说:‘安置惠公、怀公,是公子挚的谋划;任用孟明,是公孙枝的主张;让三位良臣殉葬,是康公的决定。’我说:‘公子挚只是谋划,实际是秦穆公听从了他,这叫穆公听信错误;公孙枝只是举荐,实际是穆公任用了他,这叫穆公任用错误;康公只是承接旧事,实际是穆公下令,这叫穆公命令错误。这三种错误也很大,死后谥为“缪”,确实合适。所以我说:秦是名不副实的霸主。宋襄公起初求取霸业,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这是像酗酒者一样凶暴易怒;一次作战就在盂地被俘,这是像婴儿徒手抗拒猛虎;再次作战在泓水被打败,以至于丧命,这是像鸡蛋碰石头。这样的人只是受辱之人、被夷狄俘获之人,怎么可以同齐桓公、晋文公一起享用俎豆祭祀呢?所以我说:宋是被俘辱的霸主。所谓霸主,就是抵御夷狄的人。楚庄王本人就是夷狄一类的人,这正是宋高宗所要讨伐、周公所要抵御的对象,怎么可以把他列入霸主呢?何况他又依仗像蛇猪一样的蛮力,凶狠残暴,是水草般逐利的本性。圣人难道会因为他是霸主而承认他吗?如果因为他强大就承认他,那么夫差是秦霸主的后裔,勾践是大禹的后裔,却尚且不承认他们,难道会因为霸业而承认楚庄王吗?所以说:楚是侵害中原的寇敌。唉,评价《春秋》中的时代,只要考察孔子的裁断就够了。孔子说:‘《春秋》所记的事业,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称赞管仲说:‘如果说仁,大概就是这样仁,大概就是这样仁。’又说:‘齐桓公行事正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正。’再往下就没有讥评了。所以我说:桓公是第一位,是霸主中的雄杰;文公继起,是桓公的匹敌。再没有第三个能同他们相比的了。《二伯论下》

或曰:“然则五伯并称,何昉乎?”曰:“昉乎战国之世。战国之士所以皷噪其君者,则伯而巳矣。曰桓与文怵其高而画也,故下及秦、宋、楚,曰缪亦可伯也,虏亦可伯也,寇亦可伯也。盛皷于时,遂弗改于后耳。”或曰:“谓秦为伯者,孟子之言也,左氏之言也;谓宋为伯者,公羊之言也;谓楚为伯者,又左氏之言也。三子之言,非与?”曰:“孟子激辞也,左氏诬辞也,公羊偏辞也。孟子尝称百里奚曰:‘秦穆公用之而伯矣。’又曰:‘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矣。’又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且桓文之事不道矣,秦缪反可道乎?管仲不足为矣,百里奚反可为乎?’尝究其说矣,时则有以伯轧巳者,故贬管仲以拒之;时则有以游说轧巳者,故又申百里奚以抑之。亦不思秦于百里奚曷尝尽用其言乎?秦何尝伯乎?君曷尝显乎?故曰孟子激辞也。左氏于百里奚如遗而誉孟明如不及,既归而执,则曰:‘不以一眚掩大德。’又曰:‘孟明今德矣。’焚舟则曰:‘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夫孟明不智无勇,违父误君;百里奚不卅而生此不肖之子,秦缪公不幸而畜此不令之臣,千里而袭人强贼之行也,临戎而见执,没世之耻也。焚舟之后,晋特不出,秦无少加于晋也。封尸而归,何捄于涂地之败也?曰德何德?曰念何念?西戎素服于秦,岂繇封尸而伯也?左氏之笔于是为曲矣。舍其父而称其子,掩其是而饬其非,后人又溺其文而信其事,不可哉!故曰左氏诬辞也。公羊乲言曰:‘不皷不成列,不禽二毛,虽文王之师不是过。’君子不暇责其重,许襄公而恨其轻待文王也。今夫卯也,而与流丸齐注,不自虞■〈卵叚〉而籍石以绵,纤儿知笑之,犬然则公羊不出户之腛儒也,其习鄙,其言戆,故曰公羊偏辞也。一邲之战,左氏假借楚子,滔滔千言,沛若有余,楚子夷且陋,又临戎当阵,而引三诗,援七德。若横经之儒,其诬可知。予无责耳矣。或曰:「是则然矣,子以秦伯之谥为缪,何哉?」曰:「子不观谥法乎?名与实爽,曰缪;布德执义,曰穆。之二者,判然殊也。古之得此谥者,秦、鲁以之。学者疑秦伯霸主,鲁公尊贤,而皆遂更名缪为穆,不思其终违蹇叔,徒尊子思,是爽实之大者也。缪不亦宜乎?」或曰:「然有证乎?」曰:「有。墨家之徒缠子佑鬼神,而引秦缪公上帝赐之年九十,事儒者董无心,难以秦缪、晋文。且曰:『缪者,误乱之名;文者,德惠之表。有误乱之行者,天赐之年;有德惠之表者,天夺其命乎?』《史记·蒙恬传》曰:「昔者秦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古之可证者,若此。予言岂无稽哉?

△张时彻

宋太祖论

  卢怀慎郑綮论

宋太祖论

余观李汉超、郭进传,而知未祖之善于将将也。汉超守关南,人有讼其强取巳女为妾及贷钱不偿者。宋祖诘之曰:“汝女可适何人?”曰:“农家也。”又问汉超未至关南,契丹如何?曰:“岁苦侵暴。”曰:“今复尔耶?”曰:“否。”宋祖曰:“汉超,朕之贵臣也,为其妾,不犹愈于农妇乎?使汉超不守关南,尚能保汝家之所有乎?”责而遣之,密谕汉超曰:“亟还其女并所贷,朕姑贳汝,勿复为也。”郭进镇西山,人有诣阙诬进者。宋祖诘知其情状,谓左右曰:“彼有过,畏罚,故诬进求免耳。”遣使送进,令杀之。进令其人立功荐之,迁职。二人感激,皆能屏翰边邮,为时名将。葢人君能以赤心御其臣,而其臣不以死报者,未之有也。史称宋祖命将镇守方隅,其族在京师者,抚之甚厚,郡中筦榷之利,悉以与之,资其贸易,免所过征税,许其召募亡命以为爪牙,凡军中事皆得人宜,繇是边臣赀富,能养死士,使为间谍,洞知敌情,及其入侵,设伏掩击,多致克捷,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命将出师,廓平宇内,所向遂志,用此道也。后世不知此义,专赋敛则有诛,擅生杀则有诛,通关市则有诛,收支不明则有诛,切切焉以文法束缚,曾不得展其尺寸,是犹絷右臂而使之鬬也,庸将胜乎?呜呼!有国家者,不以宋祖之所以御将者御封疆之臣,吾未见其有济也。

卢怀慎郑綮论

译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五霸并称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我说:‘始于战国时代。战国的士人用来鼓噪、劝说他们君主的,不过是霸业罢了。他们说桓公、文公的地位太高,难以企及,于是就降低标准而把秦、宋、楚也列入其中,说缪公也可以称霸,被俘者也可以称霸,寇敌也可以称霸。这种说法当时盛行,后来就一直没有改变。’有人说:‘称秦为霸主,是孟子和左氏的说法;称宋为霸主,是《公羊传》的说法;称楚为霸主,又是左氏的说法。三人的话难道不可信吗?’我说:‘孟子是激愤之辞,左氏是虚诬之辞,公羊是偏颇之辞。孟子曾称赞百里奚说:“秦穆公任用他,就成为霸主了。”又说:“他辅佐秦国,使秦君显名于天下。”又说:“孔子的门徒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事业的人。”又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人,你却希望我愿意做吗?况且桓公、文公的事业都不值得称道,秦穆公反而可以称道吗?管仲尚且不值得做,百里奚反而可以效法吗?”我曾经考究过他的说法:有时有人用霸主之说压倒自己,所以贬低管仲来拒绝他;有时有人用游说之辞压倒自己,所以又抬高百里奚来压制他。’ 他也不想想,秦国对百里奚什么时候完全听从过他的意见呢?秦国什么时候真的称霸过?秦君什么时候真的显名于天下呢?所以说,孟子是激愤之辞。左氏对百里奚像遗忘一样,对孟明却赞誉不已;孟明归来后被拘捕,左氏就说:‘不能因为一次过失遮蔽大的德行。’又说:‘孟明如今已经有德行了。’焚烧船只后就说:‘于是秦国称霸西戎,是因为任用了孟明。’孟明没有智慧,也没有勇气,违背父亲、误导君主;百里奚不能[字义不明]而生下这样不肖的儿子;秦穆公不幸而蓄养了这样不善的臣子,千里远征袭击强大的贼敌,临阵却被擒获,这是终身的耻辱。焚舟之后,晋国只是不再出兵,秦国并没有比晋国增加多少力量。把晋军尸体封存后带回去,对已经失败得一塌糊涂的战局有什么挽救呢?说他有德,是什么德?说他有念,念的又是什么?西戎一向臣服于秦,难道是因为封存尸体才称霸的吗?左氏的笔法在这里就偏曲了。舍弃他的父亲而称赞他的儿子,掩盖正确之处而粉饰错误之处,后人又沉溺于文章而相信这些事情,实在不可取!所以说,左氏是虚诬之辞。公羊放言说:‘不先击鼓就不排成阵势,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即使是周文王的军队也不过如此。’君子没有时间责备他所说的严重错误,只是赞许宋襄公,却遗憾他轻慢了文王。如今一块玉石,却同滚动的石丸一起奔流,不顾自身安危,把石头垫在身下而用丝绵包裹;连小孩子都知道要笑话这种行为,那么公羊就是不出门户的浅陋儒生,他的见识鄙陋,言论鲁莽,所以说,公羊是偏颇之辞。邲地的一场战役,左氏借楚庄王之名铺陈,洋洋洒洒写了千言,气势充沛仿佛绰绰有余;楚庄王既是夷狄又鄙陋,而且正临阵作战,却引用三首诗,援引七种德行。像横捧经书讲学的儒生一样,他的虚诬也就可知了。我已经不再责备他了。有人说:‘既然如此,你把秦穆公的谥号说成“缪”,为什么呢?’我说:‘你没有看谥法吗?名声同实际不相符合,叫作“缪”;施布德行、执守义理,叫作“穆”。这两者截然不同。古代得到这两种谥号的,有秦国和鲁国。学者因为秦国霸主、鲁公尊贤,就都把“缪”改读为“穆”,却不想想秦穆公最终违背蹇叔,鲁公只是徒然尊崇子思,这正是名实相违最大的例子。称“缪”难道不合适吗?’有人说:‘有证据吗?’我说:‘有。墨家弟子缠子佑鬼神,并引用秦缪公被上帝赐予九十年寿命的故事;儒者董无心以秦缪公、晋文公的事诘难他。并且说:’“缪”是错误、混乱的名称;“文”是德惠的表彰。有错误混乱行为的人,上天反而赐给他长寿;有德惠表彰的人,上天反而夺去他的性命吗?’《史记·蒙恬传》说:‘从前秦国杀害三位良臣使他们殉死,又把罪过归给百里奚而其实并不是他的罪,所以给秦穆公立谥号叫“缪”。’古代可以作为证据的,就是这些。我的话难道没有根据吗?张时彻 《宋太祖论》《卢怀慎郑綮论》《宋太祖论》我考察李汉超、郭进的传记,才知道宋太祖确实善于任用和驾驭将领。李汉超镇守关南时,有人告发他强行把自己的女儿夺来做妾,又借钱不还。宋太祖责问那人说:‘你的女儿可以嫁给什么人?’那人说:‘农家。’又问:‘汉超没有到关南时,契丹怎么样?’那人说:‘每年都苦于他们的侵扰掳掠。’宋太祖说:‘汉超是我的贵臣,你的女儿做他的妾,难道不仍然胜过做农妇吗?假如汉超不镇守关南,你还能保住你家所有的财产吗?’责备那人后把他遣走,又秘密告诫汉超说:‘赶快把女儿和借款都还给他,朕暂且宽赦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郭进镇守西山时,有人到朝廷诬告郭进。宋太祖查问得知他的情状,对左右说:‘他自己有过错,害怕受罚,所以诬告郭进来求得免罪。’便派使者送信给郭进,命令他杀掉此人。郭进却命令这个人立功,并推荐他,使他得到升职。两人都感激宋太祖,后来都能成为边疆的屏障,成为当时的名将。大概君主能够用赤诚之心驾驭臣下,而臣下不以死报答君主的,从来没有这种事。史书称宋太祖命令将领镇守四方边地,对他们留在京师的族人抚恤优厚;郡中专卖专税的利益,全都交给将领,用来资助他们贸易;免除他们经过各地的征税,允许他们招募亡命之徒作为爪牙;凡是军中的事务,都任凭将领根据实际情况处理。由此边臣资财丰厚,能够豢养死士,让他们充当间谍,洞悉敌情;等敌人入侵时,便设下埋伏加以袭击,多次取得胜利,二十年间没有西北方面的忧患。任命将领、出动军队,廓清平定天下,所向都能实现志愿,靠的就是这种方法。后世不了解这个道理,只要专擅征收赋税就要治罪,擅自决定生杀就要治罪,私自开放关市就要治罪,收支不明就要治罪;处处用法律条文加以束缚,使他们连一点才干都不能施展,这就像捆住右臂却让人去战斗一样,平庸的将领怎么能够取胜呢?唉!拥有国家的人,如果不用宋太祖驾驭将领的方法来驾驭镇守边疆的臣子,我还没有见过他能取得成功的。《卢怀慎郑綮论》

卢怀慎推逊姚崇,人谓伴食宰相。郑綮惊诧平章之命,自谓歇后宰相。一以让能,被讥;一以避权,自贬。论者遂以此少之。今考怀慎少好清修,长宣令誉。时政之疏,可比至言;临终之表,不异尸谏。不营产业,无金玉文绮之饰。所得禄赐,辄散与亲戚故人。及属疾,对宋璟之言,葢诚国之蓍蔡也。乃其推逊姚崇,亦犹子皮事子产,曹参遵萧何之意耳。曾是以为无能乎?于时姚崇挟智擅权,倾巧自用。凡所兼忤,摈黜殆尽,而卒无加于怀慎。谓非盛德之致哉?张生称为忠清直道,终始不亏,信矣。若郑綮之剌庐州也,移檄黄巢,巢不犯境。赢钱寄库,盗不敢侵。至沮杜弘徽之联居禁近,言不听而称病休官。闻朝政之违阙,每犯忌讳而上章论列。既巳忤执政而迁散秩,旋以伸公议而为常侍。迹其风节,要非碌碌者。其以诙谐之词剌讥时事,葢亦愤世嫉邪之言耳。当板荡之时,而被爰立之命,逊而不居,又何嫌于自贬哉?既入视事,侃然守道,甫及三月,移疾乞骸。其难进易退之节,去怙宠持禄者葢远矣。史氏例以张浚、朱朴谓为季末台臣之妖,不巳谬乎?

△薛应旗

武帝论

  石奢论

武帝论

夫兵者,先王不得巳而用者也。不得巳而用,则王得巳而不巳则亡。不得巳而巳,则弱。弱则窘,窘则削。削则虽未至于遽亡,而亡之形巳见,终亦必亡而巳矣。故曰: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良有见也。武帝之用兵,其得巳而不巳者乎?其不得巳而用者乎?吾尝观汉之世矣。国势虽定,裔戎日炽。高帝被围白登,吕后受书狂悖。文帝时则又侵上郡,入萧关,杀都尉候骑至雍甘泉。当时岁致金缯,动捐子女者,岂乐于犬羊相结好哉?诚以天下新去汤火,物力未丰,委曲迁延以徐观其时势之可为耳。迨至武帝,当文帝惠养之后,粟陈贯朽,将勇兵强,而匈奴又数犯边境。今日入上谷,明日寇鴈门,今日杀郡守,明日杀都尉。一岁之中,烽火杀掠之警无日无之。于时犹不大张国威以兴问罪之师,则日示之弱,而豺狼无厌之求必且重贻他日之祸矣。此正夷夏盛衰消长之机,汉家安危倚伏之会也。帝于是制诏公卿博议,命将一时,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贺之属,用之各当其才,征伐四出,所向成功。自是匈奴远遁,氐羗、昆明、南越、百蛮乡风款塞,以致幕南无王庭,而累世之耻得雪,中国之威日壮。虽以成哀之世,单于、乌孙犹且稽颡来朝。延至光武初立,尚闭关以谢西域,皆帝有以震之也。世儒徒见其登封廵幸之举,栢梁承露之作,纷纷不巳,遂并其征伐之事,谓之穷兵黩武,而以秦皇汉武并称,亦过矣。诚使其用兵果不当于人心,而穷黩如秦,则虽有轮台之悔,秋风之悲,宁能免哉?噫!此吾于宋真宗澶渊之役,恨其不能一决,遂致后嗣之播迁,而梯山航海,此实为之滥觞也。

石奢论

石奢,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王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以不受令自刎而死。薛子曰:“杀人非攘羊类也,言之可也。窃负而迯,不言可也。言之而王赦之,斯欣然矣。必自□焉,将遗父母令名乎?”

△叶向高

宋论

宋论

译卢怀慎推让宰相职位给姚崇,人们称他为“伴食宰相”。郑綮对任命自己为平章政事感到惊诧,自称“歇后宰相”。一个因为让位给贤能者而受到讥笑,一个因为回避权位而自我贬低,评论者于是因此轻视他们。如今考察卢怀慎的事迹:他年轻时就喜爱清静自守,长大后享有美好的声誉;当时政事的疏议,可以同极有见地的言论相比;临终前的奏表,不同于用尸体进谏。他不经营产业,不蓄积金玉,也没有华美文绮的装饰;所得俸禄和赏赐,总是分送给亲戚故旧。到了患病时,他对宋璟所说的话,大概确实是国家的蓍龟。至于他推让姚崇,也如同子皮侍奉子产、曹参遵循萧何的遗意一样。难道能因此认为他没有才能吗?当时姚崇依仗才智、专擅权力,倾险机巧、自以为是;凡是稍有触犯他的人,几乎都被排斥黜退,但他最终也没有加害卢怀慎。这难道不是盛大德行所造成的吗?张氏称他为忠诚清廉、持守正道,始终不亏,确实如此。至于郑綮任庐州刺史时,移檄黄巢,黄巢没有侵犯庐州境内;他把钱财寄存在官库,盗贼不敢侵犯。后来他阻止杜弘徽同自己一同居于禁近之地,意见不被采纳,便称病辞官。听到朝政有违失和缺漏,常常触犯忌讳上章论列。既已经触怒执政者而被调任散秩,不久又因伸张公议而任常侍。考察他的风骨节操,他决不是庸庸碌碌的人。他用诙谐的言辞讥刺时事,大概也是因为愤恨世道、憎恶奸邪而发的言论。正值天下动荡之时,却受到任命为宰相的诏命,他谦让而不接受,又有什么可责怪他自我贬低的呢?入朝任职以后,他刚正地守持道义,才过了三个月,就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他难以出仕、容易退处的节操,同那些依仗宠幸、贪持俸禄的人相距太远了。史家惯常把张浚、朱朴说成晚唐末年的台臣妖孽,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薛应旗 《武帝论》《石奢论》《武帝论》战争,是先王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既然不得已而使用,那么君王能够停止却不停止,就会亡国;不得已而停止,就会衰弱。衰弱了就会陷入困窘,困窘了就会削弱国力;削弱以后,虽然还没有立即灭亡,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最终也一定会灭亡罢了。所以说,家庭中不能废弃教诲和责打,国家中不能废除刑罚,天下不能停止诛伐,这确实是有道理的。汉武帝用兵,是能够停止却不停止,还是不得已而使用呢?我曾经考察汉代的情形:国势虽然已经安定,边远的戎族却日益强盛。汉高帝被围困在白登,吕后又收到匈奴蛮横悖逆的书信。汉文帝时,匈奴又侵犯上郡,进入萧关,杀死都尉和候骑,直到雍、甘泉。当时每年送去金帛,动辄还要割让子女,难道是乐意同犬羊之族结交友好吗?实在是因为天下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物力还不充足,只能委曲迁延,慢慢观察形势是否有可为。到了汉武帝时,经过汉文帝的爱护休养,粮仓中的粮食陈积,钱串朽坏,将领勇猛、士兵强健,而匈奴又多次侵犯边境。今天进入上谷,明天侵犯雁门;今天杀郡守,明天杀都尉。一年之中,烽火、杀掠的警报没有一天停止。这时如果还不大力张扬国威,兴起问罪之师,就会天天向他们显示软弱,而豺狼般贪得无厌的要求,必将给后世带来更大的祸患。这正是夷夏盛衰消长的关键,也是汉家安危相互转化的时机。武帝于是下诏命公卿广泛讨论,及时任命将领;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贺等人,都按照各自的才能任用。征伐从四面展开,所向都取得成功。从此匈奴远远逃遁,氐羌、昆明、南越和百蛮都向往汉朝风化、归附入塞,以至于漠南没有了匈奴王庭,历代的耻辱也得以洗雪,中原的威势日益壮大。即使到了汉成帝、汉哀帝时期,单于、乌孙仍然叩头来朝。延续到光武帝初即位时,还能关闭关隘来拒绝西域,这些都说明汉武帝曾经震慑了他们。世俗儒者只看到武帝登封、巡幸的举动和柏梁台、承露盘一类的作品,纷纷议论不止,于是连同他的征伐也一起说成穷兵黩武,把他同秦始皇并称为暴君,这也过分了。假如他的用兵果真不合人心,像秦始皇那样穷兵黩武,那么即使有轮台悔过、秋风悲歌,难道能够避免灭亡吗?唉!我由此想到宋真宗澶渊之战,遗憾他不能一举决战,终于导致后代播迁流离,而后来翻山渡海,这件事实在是由此开始的。《石奢论》石奢,是楚昭王的相。他刚强正直、廉洁公正,从不阿谀回避。他巡视县邑时,路上遇到追捕杀人犯的人,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回来后把自己捆绑起来。又派人向楚昭王禀报说:“杀人者是臣的父亲。若因父亲而立政,便是不孝;废弃法令、放纵罪犯,便是不忠。臣的罪应当处死。”楚昭王说:“你追赶而没有追上,不应当认罪伏法,你还是去处理政事吧。”石奢说:“不偏私父亲,就不是孝子;不奉行王法,就不是忠臣。大王赦免臣的罪,是君上的恩惠;伏法而死,是臣的职责。”于是他因不接受王命而自刎身亡。薛子说:“杀人并不像偷羊那样的小事,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可以的;偷偷背负父亲逃走,不说出来也是可以的。既然说出此事而大王又赦免了他的罪,这样就应当欣然接受。何必要自□呢?难道要给父母留下一个恶名吗?” 叶向高 宋论 宋论

天下之祸,莫大于人臣之求胜也。人臣之有邪正,君子小人,唐虞三代所不能免。其进退用舍,相为胜负,亦其势有必然,未至大害。惟君子用而专务抉小人之所为,小人用而专务抉君子之所为,各持其胜,心快于一逞,以国家之政事狥臣下之意向而为之。君上者泛泛然不能自主,卒之君子不胜,而小人之祸烈矣。宋之极盛,则祥符、庆历,其时君子小人亦旅进旅退,而无损于治者,以政事出自朝廷,臣下去留不能大有所变更也。自元佑诸君子用事,尽改熙丰之法,一激而为绍圣,则小人胜;反而为元符,则君子小胜;又激而为崇宁,则小人大胜。当其胜,必尽去其人,尽反其行事,即易代革命,不若是甚者。纪纲法度,国家所以治乱安危,而堪此播弄,堪此飜覆亡形见矣。是安得不有靖康之祸哉?及至南渡,君子小人又以和议为胜负。君子用则必不和,小人用则必和。此何等大事,而人主不讲求画一之说,乃使人臣得逓操其权,如奕棋然,瞬息之间便更数局,宁不为敌人之所咲乎?夫子弟违言,僮仆忿争,乃人家常事。为主翁者不分别其是非,而但听信司筦钥之人,日取家政而纷更之,又岂有不败之家哉?夫绍圣、崇宁之事,母论巳当元佑时,新法诚不容不变,然改弦太急,除恶太峻,取名太尽,使小人耽耽蓄愤而睨其旁,其祸遂与宋相终始。葢自古以来,君子之受害于小人,未有若此烈者。夬之去小人曰孚,号有厉;而革之上六曰小人革面,征凶。君子之欲有所更张而去小人,其难如此。今处夬之时,忘有厉之戒,行革之事,冐征凶之险,立心虽正,行事虽善,然卒为小人所反噬,此亦轻于求胜之过耳。后之君子,其母轻求胜小人,使其祸移于天下国家而不可救也,则宋事可鉴巳。

●皇明文征卷四十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论二(论治 论边 感时 数学)

◆论治

方孝孺

  刘玉

  皇甫汸

  高岱

  高拱

  郭子章

○方孝孺

治要

  官政

△治要

译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臣下争求胜过对方更大的了。臣下有邪有正,有君子有小人,这是唐虞三代也不能避免的。他们的进退、任用和弃置,彼此争胜负,也是形势使然,尚未造成大害。只有君子被任用时,专门揭发小人的作为;小人被任用时,专门揭发君子的作为,各自执着于取胜,内心只求一逞快意,甚至根据臣下的意向来处理国家政事。君主却浑浑然不能自主,最终君子不能取胜,小人的祸害便更加猛烈了。宋朝最强盛的时候,是祥符、庆历年间;那时君子和小人也一起进退,却没有损害治理,这是因为政事出自朝廷,臣下的去留不能有很大的变更。自元佑年间诸位君子掌权以来,把熙丰年间的法令全部改掉;这一激变为绍圣年间,于是小人取胜;反转为元符年间,君子略胜;又激变为崇宁年间,小人取得大胜。他们每次取胜,必定把对方的人全部排除,把对方的政事全部推翻;即使改朝换代、发生革命,也没有这样严重。国家赖以治乱安危的纪纲法度,竟任由他们播弄翻覆,亡国的形势已经显现了。这样怎能不发生靖康之祸呢?到了南渡以后,君子和小人又把是否采用和议作为胜负的标准。君子被任用,就一定不赞成和议;小人被任用,就一定赞成和议。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君主却不寻求统一的主张,反而让臣下轮流掌握这种权力,像下棋一样,转眼之间便更换了几局,难道不被敌人讥笑吗?子弟意见不合,僮仆相互争吵,本是人家常有的事情。做家主的如果不分辨是非,只听信掌管门户钥匙的人,天天把家政拿来反复更改,又哪有不败亡的家庭呢?绍圣、崇宁年间的事情,姑且不论元佑年间已经如此:新法确实不能不改变,然而改弦更张过于急迫,除去弊恶过于严酷,追求名声又过于彻底,以致小人耿耿积愤,伺机窥视其旁,于是祸患便同宋朝相始终。自古以来,君子受小人迫害,还没有像这样惨烈的。夬卦说去除小人要有诚信,却号称其中有危险;革卦上六说小人只是改变表面,出征则凶。君子想要有所改革、去除小人,困难就是这样。如今正处在夬卦所说的时势,却忘记“有厉”的警戒,实行革卦之事,冒着“征凶”的危险;立意虽然正,行事虽然善,最终却被小人反咬,这也不过是轻率求胜的过错罢了。后世的君子,不要轻率地求胜于小人,以致把祸患转移到天下国家而无法挽救,那么宋朝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鉴戒了。皇明文征卷四十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论二(论治、论边、感时、数学) 论治 方孝孺 刘玉 皇甫汸 高岱 高拱 郭子章 方孝孺 治要 官政 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