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三

译嘉靖十四年，岁次乙未，正月初二夜里下雪，第二天早晨完全放晴。皇上高兴，写札谕告诉辅臣和礼官说：‘今天正想同卿等见面，只是蒙受上天赐给的时玉罢了。’臣下读到圣上的文章，以“时玉”命名雪，这实在是古今从未有过的说法。臣谨慎恭敬地记录天语，作《天赐时玉赋》一首进献。伏请圣明垂览。赋说：正月开启和美之气，阳气回转，春天布下祥瑞。雪随着天子的一念遍及九州，于是命人拿来纸笔，诏令臣仆感念天恩，称雪为时玉。千里一片白色，四郊都得到充分滋润。不久太阳从清晨升起，天空出现庆云；天子在椒宫披着大裘，在兰殿穿着衮衣。这时南宫小臣仰承皇帝的手诏，恭敬地端正行拜礼，进言说：‘臣听闻前代正人说过：“假使上天降下珍珠，寒冷的人也不能把它当作短衣；假使上天降下美玉，饥饿的人也不能把它当作粮食。”上天降雪，实际上能够滋养五谷。况且一气潜藏萌发，已经连续降下三场瑞雪。赐给百姓丰收之年，照耀太平的玉烛。雪花飘飘洒洒，云气蔼蔼浮浮；光明照耀鹊观，辉映龙楼。忽然萧萧作响进入耳中，顷刻皎洁充满眼眸。阆苑中挺立起琼林，昆仑山上积起瑶水。北风歌颂卫地的景象相形见绌，南山颂周的诗篇也显得不够雄壮。于是乡里百姓欢乐，田亩得到恩惠。光明昭著的上帝，赐给我们大丰收，使万国同怀欢心，慰藉三农翘首盼望。想来此雪足以和上天的德行相比，理应为我们的后代所称颂。’歌唱道：‘稷翼山上，玉石洁白；也比不上时雪给我百姓带来的丰厚恩泽。秦冒山上，玉石斑斓；也比不上时雪慰藉我百姓的忧思。’ 密山之上，只有玉石流淌如膏；也比不上时雪使我百姓的劳苦得到休息。故皋山上，只有苍色玉石很多；也比不上时雪医治我百姓的疾苦。上天生育万物，没有什么比玉更贵重；也比不上时雪保护我的谷物。保护我的谷物，百姓粮食充足；百姓粮食充足，还要玉做什么？这就叫承受上天的赐予，使天子得到万福。谢杰。《海月赋》，与萧给事一同出使琉球时作。《海月赋》，与萧给事一同出使琉球时作。海神的臣民前来归服，在明亮的朝廷陈述珍宝，遵循古代进献簵楛的遗制，祈求皇王洗濯其神灵。皇帝嘉许声教远播，终于鉴察孤远之地的诚意，于是命两位臣子出行，乘坐艅艎向东远征。我于是抛下妻子儿女，辞别兄弟，与星使结伴赶赴王国的路程；从晋安出发，经新宁乘风伯之车，凭临大庭，远望洲岛，渡过裨瀛，轻盈得如霞光升起，清冷得如乘风而行。临近中流远望，正遇明月初升。看那月亮，是太阴之精。潮水因它而落，又因它而涨；潮侵蚀月面，月便亏缺；潮势盛大，月又圆满。它既同潮汐为伍，又同大海相连。此水善于居下而广大，那月虚空承受而凝聚；水浮于天际成为岸，月借太阳而产生光明；水容纳百川而称王，月追随众星而称卿。海水以沧桑变化为昼夜，月亮以晦朔盈亏为生死。披着穷发之地的黑色，经阎扶山便呈青色。三足乌肥大而圆满，六鳌镇守四方而安宁。鱼脑般的浮沫消灭而减少，龙伯巨人走动便使海水倾斜。海水既浩荡澎湃而迷蒙，又深沉清冷。时而洁白明亮，时而光彩斑斓；又时而幽暗，时而熠熠发光。顷刻间形状奇异，转眼间姿态不同。正当崦嵫山沉没、扶桑尚未开启，和暖的光风忽然融解，天空转为晴朗。下方没有惊涛，上方没有微云。望舒驾车升起，羿的妻子奔月而驰，驾驭缰绳。纤弱的仙女驾车相随，排列成翼卫。重轮在归墟停歇，合璧般的月亮从蒙汜升起。黄道经过碧色水道，赤道与黑齿相交。沧海之岛养育月魄，沃焦山环抱月亮的耳轮；员峤山奉持月规，尾闾依循纬度。碣石低近水面，之罘山上野鸭飞翔；海水荡漾，兔影奔逝。天上的市井相接，星宿之气绵延；析木星浮动，桂树影子坠落。玉珧、石花暗中窃取月的灵气，海镜、方诸也承受它的光华。月亮不是朓，也不是朒；不是隐匿，也不是初出。时而五分，时而三分；时而八分，时而二分。滋润重重海水，流动的光辉照耀万里。洗涤金银宫殿般的海面，映照深碧的珊瑚海底。有的皱褶如绉纱，有的灿烂如绮罗；有的洁白如圭，有的平整如砥；有的美好如瑗，有的激射如箭；有的华美如蜃楼，有的跳跃如鲤鱼；有的像素白凤凰降落池边，有的像白鼍在水边嬉戏；有的像瑶瑟弹奏湘江，有的像鲛绡在蓬莱集市闪耀；有的像宝筏渡过恒河，有的像玉色光华点染苍洱；有的像萤火映照林塘，有的像梅花飘落池沼。有时浮起，有时沉下，赤乌沐浴而使深渊生辉；有时熄灭，有时隐没，骊龙下颔的明珠使江河显得妩媚。有时闪耀，有时灼亮，电光腾跃在银河之畔；有时交错，有时坠落，北斗转动在银河岸边。想象这些景象，令人惊心骇目。至于皓月披散光辉，清澈的水波泛起紫色，俨然像轩辕黄帝遗下的明珠；赤水回旋如雪，婉转清丽，照射人眼。又像宓神归到洛水之滨，夜光盈盈，月中仿佛含着蟾蜍。又像女狄傍晚汲水而孕育生命，银山雪屋重重叠叠。又像伍子胥在钱塘江边勒马，阳侯急速驱驰，金色蛟龙狂舞。又像澹台子羽击碎玉璧，水边片刻之间浪息，微光平静无波。又像汉武帝在影娥池远眺，洁白的月光纷纷洒落，不是白练，也不是彩帛。又像织女夜渡河洲，神异的光辉灿烂，使万重波涛更加美丽。又像神剑沉入镡渊，此时此景，实在难得。水镜空明，冰壶清润；玉杵声显秋夜清越，玄霜使夜色碧澄。汉皋风回旋，佩环叮当；阳台雨停，朝云生出白色。或游泳，或漫游，其中的快乐哪里有尽头！于是举杯敬劝谏议，分韵作诗。我歌唱道：‘月亮从东方的炉中升起，水流浩浩荡荡；我所思念的人啊，道路漫长；想要前往追随他，河上却没有桥梁。’ 谏议也歌唱道：‘月光啊，知道天将下雨；海水啊，知道天气将寒。美好的约会已经过去，群芳也将凋残；思念美人啊，却隔在云端。’歌唱结束，鱼龙交相奋动，余下的景色也将尽了。满船的人蜷伏着，不冷却战栗，只有我心情怡然，继续吟咏《秋水篇》和《明月什》。一阕尚未唱完，狂风便从两腋升起，水声轰鸣回荡，仿佛排山破石；冯夷回旋退避，天吴也惊惧退让。不久风停了，云色仍然黑暗。谏议说：‘这色彩美极了，浩荡而光明，正适合配合宫商之音，令人长久欣赏而不厌。’看那乘兴在南楼赋诗、在赤壁牛渚泛舟、在晋阳泛舟的人，所遇敌境确实有险易不同，距离也有远近差别。两者何止像太阳之光与火把之光的差别，也像海若与河伯那样悬殊。时令。刘球。刘凤。卢柟。刘球。《冬至早朝赋》。《冬至早朝赋》。

译宣德纪元五年，到了玄冥主管时令的仲冬，羲和驾车返回北方，黄昏时招摇星指向子位，玉管中的灰开始飞动，黄钟之律重新开始。万物开启伟大的开端，天地元气在鸿钧中转动。今日有幸遇到太平盛世，正应当到紫宸殿庆贺年岁增长，所以当时由灵台确定时日，礼制由鸿胪寺主持，仪仗器物内外全部备齐，执事人员大小都恭敬戒慎，无不整肃沐浴、连夜起身，恭敬等待。这一天，东方尚未破晓，明星仍在发光；车马尘埃纷纷扬起，道路上的灯火交相辉映。听玉漏滴答，望宫廷火炬辉煌。九门打开，宫门空旷；三鼓响起，发出铿锵声。两掖挤满争先进来的人，双佩鸣响铿锵。殿陛卫士排列万队，卤簿仪仗设置两旁；合拢时成为对列，分开时成为行列。牙旗、羽盖，龙纹、凤章，玉节、金盔，盾牌、长矛、戈戟高举，众多器物无法尽数命名，美盛的形制也无法比拟。不久太阳朦胧地从东方升起，缥缈云气如帷幕垂下；祥瑞之气浮在帘栊之间，祥光灿烂于碧落之中。飞鸟和鹰隼低垂着翅膀，凝结的冰霜融化成水；炉烟升起，香风飘散。宫廷鞭声响起，群臣喧哗顿时寂静。守门的象人端正仪容，仪仗马不敢喘息。然后打开瑶门，请出警跸；大钟轰鸣，銮舆出宫。远远看见衮衣上的日月纹章，天子如飞龙居于尊位。黼扆设在身后，决断必出自睿智思虑；冕旒垂在面前，明察不被重重珠旒遮蔽，神色不动，容貌恭敬，俨然像帝舜端坐南面，又不同于周武王在九重宫阙垂拱而治。群臣则有王、公、侯、伯，头戴貂蝉冠，玉带悬着牙牌；朱衣重重披挂。卿、大夫、士直到百官，济济蹡蹡，无不盛装，按品级戴冠，依次排列；东边文臣，西边武臣，像鸳鸯一样整齐排列，像鸿鹄一样挺立。旁边还有穿左衽服装的远方夷人，说着侏离之语的各部落，他们的名字是诗书未曾记载、唐虞也未曾接纳的国家；都捧着玉帛从远方来，也有幸在近旁观礼。于是绛帻鸡人站在东廊长声报时，伶官奏起音乐，钟磬金石之声交相祝贺；琴瑟箫管交替演奏，鼓声一阵接一阵，声音洋洋盈耳，节拍铿锵有序。礼官唱赞，群臣上下行礼、俯拜、进退、启跪，有的跳跃，有的舞蹈。一切都合乎仪式，没有违背旧制。各方通过匦函进献的文辞退下后，万众齐声高呼万岁，喜色显现在天子的脸上，声音震动天下。等到大礼完成，祥瑞庆典接连到来；承受天子的命令，众臣获得十二日的休假。宴饮和赏赐已经颁下，恩礼又格外殷勤。凡有生命的百姓，无不愿意拥戴一人。况且冬至这个节令，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难道只是因为《鲁史》完备记录天象、周官重视圜丘祭祀吗？在《易》的卦象中，冬至属于复卦；复卦的意义，在于阴气消退而阳气增长【原文此处有缺字】。这正是君子之道逐渐亨通的开始，也是阴气消退、小人之道闭塞的征象。君上应当体察这一点，思考君子之道应当崇尚；臣下也应当体察这一点，思考小人之道不足依靠。上下同心，既要褒奖正道，也要惩治邪道。务必使邪曲不能胜过正直，谗邪不能妨害贤能，那么天下就可以纳入仁义的境域，功德就可以和唐虞相称。皇室的基业由此巩固，福泽也从此成倍增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刘凤。《凌秋赋》。《凌秋赋》【有序】。

译从前宋玉大夫凭借辞赋受到君王宠幸，早晨在兰台游览，晚上在苑囿中陪侍宴饮；进献微妙的文辞，任意写诙谐奇诡之语，戏谑放浪地调笑左右，炫耀娴雅华丽和才智辩说，忘记了亲狎失礼的讥议。只要有一句话合乎君王心意，便立即赏赐千金；同列之人虽然互相诋毁，他最终也不能被排斥。仕途得意到这种程度，本来没有什么可叹息的，但他仍因秋天草木摇落而有所感触，慨然生发思绪。何况我早年应孝廉之举，二十岁便入朝，奉命出使到壮年仍未返还；在周卫之间徘徊，在京城郊外跋涉，跌撞于鲸鲵出没的水边。既不能刚强不屈、以忤逆使当时人畏惧，也不能靠滑稽柔媚、俯仰逢迎来取悦他人，又凭什么在显赫时代扬名显誉、吐气扬眉呢？如今退居老于负海之隅，本来就是车辙足迹不曾经过、游观目光未曾到达的地方。朴拙急促，屡屡发笑【“咍”切音诃台】；嘴巴张开【“閜”切音火下】，几乎没有细小的讥点；没有裂纹瑕疵，却有穆康渊曜般的喧噪；存在发声不利的缝隙【相关字音注不清】；很少有恭敬庄严、表面谦让的契合。这正是成侯因此抽泣、敬通因此叹息流泪的处境。况且像羸弱的牲畜被网住而跌倒，车马轰鸣冲荡而失势，本来就是困在狭小洞穴中、遭受嘲笑、议论、咬噬而闭口拒绝的时刻【原文多处字形残缺，语义不全】。又怎么能不在闲散辽远之地漂泊，因时而被放逐废弃，萧条地处在天地之外呢？近来夏季时序炎热通达，阳光猛烈，暴雨盛大；衣襟承受积聚的暑气，太阳升高，灼热黑色的火焰显得赤红。即使放纵休息、身体懒散，几乎陷入懈怠，仍然没有完全舒展；只有放开情怀，安然舒畅，暂时忘记劳苦。如今清商之风告诫凉意，少昊掌管驾驭；独居无聊，内心自我游荡，不知将要归向哪里。于是抽取感发的思绪，裁剪成这篇赋。秋天的气息究竟是什么？它从浩大无边的风气中发生。潜藏的气流回旋交迫，阴气开始在高远清虚的苍穹下受到制约。清白浩渺的气象曲折运行而不可看见，却显出金行秋气的凄恻。它背离七宿所迁移的方位，刑德运行转移到遥远的蒙汜。曲折迂回，迫近黎明，惆怅地徘徊在朏明之时。女夷横在道路上独自停留，广野上的风发出嗡嗡声。它从丰沮无形之处兴起，经过柜格山茂盛的松林。旋绕瑶碧色的环形深潭，开启玄鸟成群飞来的景象。银河绵延浩瀚，招摇星幽深遥远。弇兹山在大荒西方，轩辕台向下延伸。于是湿润之气开始收敛，温暖的阳光升高；炎热的白昼渐渐退去，早晚时刻发生更替。气候逐渐进入沃泽将尽、广大荒漠的状态，涌入蓬蓬的冲击，层层拥塞而泛滥。批转总驾于不周山，云气纷纷扰动而分散逃离。水流潺潺，分成不同形态；风来风去，令人惋惜。出入洲渚水浦，往来于崎岖水岸。澧水飘荡轻流，若隐若现；阴暗的池水【原文缺字】。幽深的内室突然变得空旷遥远，芳华一天天凋残。它的形状奔涌不定，顺着山谷曲折回旋而扩展开来，飕飕地冲下浅滩，激荡着险石，反复冲刷深潭。水气油然兴起，最终停驻而令人悲惨。秋气凄厉高亢，水势翻腾。说岁月啊，岁月幽暗无色；水势淫溢、澎湃、震荡、浩瀚，曲折翻沸，充满水草，忧惧憔悴，滔滔荡漾，曲折缠抱，昏暗重重。它四面铺展，浓密深沉而无法分辨；幽暗的丝缕牵引着后退又奔赴前方，杳然进入昊天深处，广大混沌。风声飂飂，寒风凌厉，高风萧瑟，昏暗漂荡；水流清冷而迅疾，狂风完全急促。气流匆忙，风声呼啸；雨水滞重，云气低垂，浓雾高耸，山势突兀，从中涌起而使人惊惧。然后叹息悲凉，寒气凛冽，令人恐惧；道路艰险，砂石拉扯，草木摧折，忽然离披，秋风猛烈转折。于是细雨密集，阴雨连绵，云气昏暗，山色高耸【原文此处多有缺字和疑误】；雨云充塞，彩虹隐现，雨聚云屯，阴云纷纷，雨声密集，连绵不绝而不曾澄清。雨水潜入又飞洒，形成浓密的甘霖。云影相互挤压，雨势层层积聚于江岸水草之间。天将放晴而仍有声响，曲折盘旋，重重叠叠，水声活泼而灿烂。浓雾中阴气聚集，黑暗纠缠。狂风到来，收敛远望；众多细毛般的水气纷纷踉跄【原文有缺字】。阳光照耀，雨水已经干了，景色却仍然凄惨战栗。天空放晴而无边无际，曙光初起，一切都明亮起来。太阳刚刚升起，天色明亮而炽烈，光辉爽朗。薄薄的寒意映照并触动人心，于是大地之气收敛，广阔的天空清明昭著。太阳渐渐西斜，昏暗的云气消散。阳光灿烂，群山高耸，山林有的遮蔽，有的稀疏开阔；山谷豁然，水流清澈，抬眼可以远望。仿佛听见声音，却找不到它的来源，顷刻间便在幽暗明净之中消失；山势迅疾轻快而又曲折，光彩闪烁，寒意洒落。休止与衰败一同消退，天色明朗而湿润。门阙洁白，日光明亮闪耀。微风迅疾而使人肃然，清风声声相接。于是山势倾斜险峻，岩石高低参差，崇山陡峭；山岭高低错落，带来清凉的风。山的深处曲折险阻，通向支离的远方。有大河奔流，丘陵空旷而绵延。长崖震动高耸，山色郁然，云气尚未全然消散；山岭险峻，冰凌薄薄地落下。山室高峻，山峰竞相超越，山势漫延无际。水势分散而掩映，水波连绵，云气融和，即使无风也自行流动。水中洲滩水声激荡，有的像梳理急流，最终汇入沟壑。水势漫过大地，田陇干燥，沙地平衍。黄河岸边的芍陂，长江的支流，洛水的入河处，汉水、淮水的水边，都水势盛大。水流汩汩，水花跳跃，浩渺而回旋。河水决口溃流，混合贯通而无所阻碍，却又各自趋向不同。水势在高峻险异之处汹涌回荡，翻腾转折。波涛鼓涌，逆流折返，迸出的水声如雷霆惊骇。水流浮疾轻捷，开合如云气聚散。水势纷乱逼促，疾风交作，旋风飞扬。水流倏忽潜行，深潭演展开来。水势反复回旋，风声轰鸣。石块参差，水流冲击而下，深渊之水向下潜伏。于是大雨连绵，洪水泛滥，黑云密布，水势成行。道路昏暗，水光交错；抬头仰望，只见太阳从黑云中显出，向西方照耀。雨水汇聚成潭，潭水清冽，晶莹明澈。至于水边丛生的灌木，繁茂的荷花香草在深远幽静处漂浮。沿着山崖和岛屿，遍布修长的池沼，莎草成片生长。东蘠、莁荑、藏莨、王刍，紫色的莼菜和芦草扎根垂阴。草木茂盛，菱花、莲藕，浮萍、弁、牡、雀弁、虉绶，都隐蔽在岩石旁和野生竹丛中。没有哪一种草木不在烟霭中茂盛，交错铺陈而失去本色；即使在昏暗暮色中也闪耀光辉，在泽薮间显现鲜明色彩。黄叶纷纷坠落而闪烁，飘荡委积，彼此相连；填塞掩覆着树木，覆盖着倾倒的枝干，既散乱又聚集。

译菂草历经霜钟，龙草花朵纷纷，藨草衰败倾倒，草木变得衰残污秽，都是被惨烈严寒侵袭的结果。红花被摧折毁坏，枯槁的草木受践踏并被雨水折断。各种青嫩的枌榆，白花斑斓的柙、櫎、桹，红色枝叶的櫖、枒、樇，以及骉木、狄、杜、橺、棈、柽、柳等，枝干上扬而开花；栲、枖、柖等树木分布各处，杻、檍、楔、旄以及棠、桬、栫等树木抽枝生长。树木枝条伸展，树梢高耸，景象可喜；忽然又纷纷衰败，枝叶凋零，树木相互碰撞，肃然旋转而争相倒伏。叶子落尽，沙洲和丘阜遍布，水边低湿处树木交错，枝干被风雨摧折；树木内部的津液流出，纷纷下垂，萎缩断绝，沉没散落。枝条交错摇动，杂乱振荡；水势荡漾，汪汪流淌，浮木彼此阻塞，漂流迅疾，渐渐浸入倾斜的陂岸，辗转受困。树木被折断，果实坠落，树柯摇曳扰动而不得安宁；风势纵横肆虐，横扫万物无所遗漏，令人哀叹洪水冲割，无法立足。于是雁、鹅、青鸧、玄鳬、王瞗、夏鳸等鸟，羽毛被风雨打湿，受惊而呼唤同类，在金堤上游泳觅食。寒芜使它们发出清亮而哀伤的叫声，在水泽中啁啾悲鸣，越过寥廓山野，飞向北方边际。又有浓雾昏暗，笼罩具区，水声奔流，喧喝如沸腾而令人惊骇。鸟羽扑动，扶摇而上；月光照着曲折的水湾。芦苇和荻草丛中，鸟声凄清婉转，屡屡哽咽断绝而又鸣叫。幽暗的古坞、深隈和低陷的水边，孤雌鸟被困其中，成双的鸟飞鸣悲叫，屡屡栖息依附。于是悲风四面而起，天宇和山谷都在震动；幼鸟惊惧战栗，天色不明，徘徊到傍晚，悲怆恐惧交缠。凄厉的风声令人感到悲痛忧惧，因而产生遗憾、怨恨、失意、忧郁和惆怅，心中怀思，郁结愤懑，寂然不乐。惊叹流光迅速迁移，低头面对逝去的水波而流泪，难道长寿之人不曾忧虑岁月催迫、内心长久抱憾吗？心情纷杂，感触交错，因而醒悟长叹，奔走于飘忽不定的旅途中。盛衰变化无常，只能姑且忧虑漫长的夜晚；光明灿烂之后又归于沉寂，谁能叹息？隐居在异域，遮蔽于亭垒之间，万里之外传递消息，遥远得仿佛直到岁末。来到偏远边境，乘着日影前进，渡过蒙汜，走尽道路，接触羌戎，混杂于边地。吸入连卷飞蓬般的风尘，回转征车，又将驶向哪里？听见各种风声交相发作，怜悯凄厉悲切之声充满耳中；纷乱的思绪遥遥飞扬，不知来自何乡。流云形态变化诡异，心中没有欢乐，只能徘徊；惭愧自己孤独而又勉强逞强，面对勇猛的志向却低头憔悴。忽然起身，魂魄惊悸；瞪眼凝视，几乎气绝。至于那些柔美艳丽、华美柔曼的女子，亲近并凭恃芳香和容色，既美丽又端庄，忽然遇到微霜，转眼间便侵袭她们丰茂的枝条，削损高大的姿态，越过屋檐，随长风飘落。霜气酷烈，迅速侵逼，纷纷聚集在庭前。思绪忧伤，仿佛坠落；低头回顾，徘徊迟疑。辞别金翠首饰，任其一同凋残，内心惊惧而不能自持。空寂的闺房中，琼华般的容貌已衰谢；年华容色耗尽，面对孤独而哭泣。眼泪不断流淌，怨恨岁月漫长而遥远，却有谁来安慰？秋风吹落燕子，装作迟延，含情凝视，令人伤念丹之姬。即使显贵昌盛、富足安泰，富贵临身，意气充盈，声势光焰赫赫，几乎与鬼神相等，然而身处极盛仍知畏惧，追怀往昔而感伤今日，暗中思考事情的始终，慨然呻吟。惭愧自己过去还是平民，几乎一直困守乡里；后来遭到提拔而显贵，掌握高位权柄，如今停下车驾，又将归于何处？内心曲折，沾巾落泪，确实是留恋恩宠富贵；又因怨恨短促的时光而凄凉，万物忌讳过分盛大，盛极而衰是不可避免的。放眼土地，思念故乡，却毫无希望；北斗摇动，时令已晚，精神困乏，又能怎样？于是加强防备，谋求以此保全长久，只叹一去便不能复返。壮年之时，才华贯通极高的选拔标准，道术和学问卓绝纵横，驰骋于古代遥远的天地，深远高邈而无边无际；上下五代三代的事理，没有人能够综合掌握。即使略微通晓法度，洞察深奥的义理，也只能从容自守，沉静得无法用言辞赞颂。然而既没有遇到王侯，也没有赶上手持扫帚在道路上迎接贤者的时机；即使亲自谦卑执礼、推举贤能，又没有遇到伏轼驰说、停止争逐的机会，只能杂乱地迈步，高视远望，空自洋洋与人争竞，徒然守在狭小的院落中，受到困厄束缚，毫无欢悦安康。君主、公卿、臣仆，各按品秩位次排列，都承受着这种福泽；而我和其他人却拘束困迫，蜷曲局促，卑陋畏缩，憔悴伏地，黑白是非都不能出口。铅粉黄颜使容貌困顿，时常为世人所轻视；羽翼低垂而收敛，羡慕那些栖息枪榆、自由飞翔的鸟，却羞于以言辞夸耀自己的美好，只能因卑微约束而经常退缩。人生没有遇到合适的时运，时来运去，身世危脆，忽然惊心；体力虚弱衰敝，少壮年华没有多少便已逝去。时局变化越来越剧烈，回头看只觉精神衰颓，身体惨伤；人生痕迹如闪电般消逝，来不及有所作为。困守丘园，沉滞失意，流浪漂泊，何处才是归宿？把千钧重物寄托在细丝上，手里却掌握着价值不可估量的重器；日日夜夜盼望，竟不觉年岁已经临近衰老。衰老不断来临，却还不能辨明才性与智慧。造化不能改变人的本性，即使贤圣也将和愚夫一样遭受疾病灾祸。竭尽劳苦又有什么用？众人面色憔悴，共同停滞，闭口不言，含着食物；想到人们议论纷纷，却又多有嫉妒。早晨在林中看见黄鹄，难道它不飞得很远，却偏偏独自欣赏自己的羽毛？强劲的北风从遥远之地吹来，它却不能展翅高飞，只能俯身在池沼中啄食水草。鸟儿起身还没有忘记水边的安逸，我却惭愧自己的孤影只能独自清醒。经过险峻的山路，水流育育，辽阔漫长，往来上下；面对幽深明净的川泽，在瑶圃中采摘蕙草的芳香。我将振作精神，向西方大海而去；迁徙到苍梧，获得飞翔的羽翼。随后穿上鞋履，走向八桂之地，使芳香和光彩显耀；馥郁的香气弥漫其中，芬芳的露水滋润着身体。时令芳香迅速流转，却遭逢困厄，我只能面容憔悴，暂且远远逃避。哪里还有零落的花蕊可以使人欢娱？芳香茂盛，清静美好，却因众多忧患而困顿恐惧。道路幽暗，奔驰而行却不知道要到哪里；时令又已皑皑将暮。心情日日迁移，随水流而去，困倦地走在途中，却还回头顾望。至于沉浸于诗书之乐，内心每日成就文章，资质安和而归于道德，继承前人的事业；考订润饰当代文献，继六艺而发展为七艺，广泛搜罗诸家学说，不使其散失。解开绳结以来，被焚弃而散佚的文献，分清文献的途径，都归入正确的轨范；把儒家、墨家的学说总括于义理之府，驰骋千年而仍可考察。

译创立人伦常道，以辅助文德教化；广大而光明，厚重而弘大，辅佐正道。以严肃的态度切实考核论议，奋力坚持正确的主张，执笔记载，本来就是借助并专擅其事，哪里敢把传闻当作正式的记言而自居正统？何况作者用心，正是把简册整饬得森严，使众多贤者的事迹盛大流传；只是天地幽深隐秘，恐怕不是我这小子所能承当的。仍然勉力在天明前戒备，常常早起。仰望并想追随最初的根本道路，警惕岁月如飞奔般流逝。清冷长夜面对幽微之境，却能同谁交谈？只好反复压抑、磨损自己的志向，抚慰内心。经历广大而诡异的变化，年岁屡屡改变而令人衰惫。年龄增长，进退去留都被通达之人鄙弃；即使察觉冷暖，又何必摇动精神？追随久远时代，超越君子的美好足迹；每天都从污垢中显现出来，使自己的美名高悬。结语：白露纷纷，水波清洁荡漾；清秋之气感动人心。西宫的宫女身姿轻盈，垂下洁白的丝帛。翟人故地憔悴肃杀而不轻佻，奏起秦地乐声。清风仿佛从云中吹出，穿过林薄；芳草不得越界。鹍鸟鸿雁交替报晓，纷纷而浩荡。美好的羽毛迎着怎样的风？华美容貌姿态曼妙，含情凝视，内心却已耗尽；撩拨牵引，纷乱离散，萧瑟的帷幕和高轩转眼即逝。周道日益光明，凝重的寒气充满视野，深远得无法涉渡；气势盛大而磅礴。倘若凭借广阔无边的境地，独自又该多么慷慨？万里之间一息而过，浩浩前行不能停止，直到极其苍茫的远方。卢柟 《秋赋》《秋赋》楚襄王和宋玉游览云梦台，登临兰台馆，泛舟汉水、沔水，略过江边水潭，射猎杨林，远眺蒙山。游旗蜿蜒，仿佛合乎星象，光辉掩映三湘，气势弥漫七泽。幽兰散发幽香承接佩饰，芳桂香气远播牵引车驾；车上载着缤纷的美玉，翠鸟般的羽饰轻盈飞舞。这时清凉的月亮悬如玉圭，白露凝聚光辉，寒风吹动树枝，微霜沾湿衣裳。夜雾弥漫，远山高耸；暮烟横卧在长河之滨。楚襄王于是抽出简牍，提笔命令宋玉说：“从前游览云梦，你为寡人作了《高唐赋》；后来驾临兰台，你又为寡人作了《雄风赋》。如今正是太阳运行到虞渊、伯劳鸟先鸣的时候，天地浩漫而凄清，没有什么可以抒发心情。大夫难道没有话说吗？希望你为寡人作一篇赋。”宋玉于是徘徊片刻，改变容色，离开原位，跪下称述赋文说：“臣听说天地没有阻隔，乾坤广大；刚柔交错分布，四时相互更替。春天花朵开放繁荣，秋天果实成熟而晚成。秋的形体广大坚实、宏大稳固，专一收敛而清肃凝重，收聚万类形象，参合五行精华；刚健不息，辅助成就无穷的化育，上承天道，下全王德。秋时的意义，真是伟大啊！” 夏日的朱明已经退去，招拒星开始高升；蓐收收起车盖，少皞放松行装。打开西方白门，肃整西方金气，收敛炎热的风，激发清肃的秋声。焦溪干涸而不流，沸腾的水潭潜伏而不起波。秋气形成时，云气氤氲而纠结，水声轰鸣而倾颓，草木蓊郁而阴翳，风势猛烈奔涌，气流急促忽忽，撞击山石发出巨响。它有时触入土囊污浊的孔口，冲入大木圈枅的窍穴，火焰般猛烈地呼啸；回旋突进，发出尖啸；声音宏大而惊骇，聚集着纷乱的鸣响。忽然拂动而改变节奏，和声渐渐破碎，仿佛催促琴弦琴柱而弹奏筝瑟，又仿佛逸出的气流挤压牙齿而吹响埙。声音喧闹混杂，横贯幽暗之处，令人酸楚郁结。它的形态，时而淡荡昏暗，时而明亮广大；天地空旷弥漫，广阔而浩荡，荒远凌厉。上下昏暗，云气转薄；游动的雾气纵横飘荡，纷杂的姿态横生。人心因此惆怅迷惘，萧瑟寂寥，痛苦怨恨而凄凉；孤臣、逆子、迁客、弃妇，没有不内心感伤、气息悲苦、流泪叹息的。至于山峰被洗濯，岩石分披，疏落而延展；山壑开张，沟岸高峻，群山萧条，风势凌厉而更加平阔，境界寂静空旷。于是清冷幽深的大海水位下降，长江水势收敛；泽水映照扶桑，水流潜伏涌动，密集的鳞甲之物在水中翻腾。霜凝结在龙的洞穴，霰落在鼍的巢穴；鲛人在海中哭泣而成珠，水神童子熄灭光芒，阳侯和冯夷也随之出现。天吴等水神形象显现，魂魄消散，精神飞扬，万物无不悲怆惶惑。至于草木繁盛，林野空旷，花朵凋零，嫩芽被砍伐；沙棠在松柏树林中寄托精气，在桂椒园中采猎芳香。杜若披满原野，庭草委地；江蓠、夷射干，翠叶紫茎，红萼秀花，随风摇动如锦，迎着阳光倾吐花朵。于是雁在江边游荡，雀飞到海滨，燕子归入幽暗的巢穴，蝉在尽头的树林中寂静无声；蟋蟀夜间出行，鹍鸡在夜里鸣叫。阴气凝结，寒气积聚，万物凋零憔悴。即使想要藏身等待时机，也来不及隐藏踪迹；遭遇零落的冰雹和冲击的寒冻，枝条折断、口唇冻裂而死的生命，不可计数。至于志士处境困顿，平常人受到微寒而艰难困苦，长期滞留，感伤时令，更加叹息悲痛；节令逼迫，心中愤懑昏乱，忧惧悲栗，郁结不解。这正是秋气闭藏万物、节制造化、忌惮过盛、忧虑盈满的表现，只有秋天才这样衰谢。楚襄王于是乘坐兵车，载着白旗，佩戴白玉，用云螭驾车，居于明堂，命令将帅，诛罚暴慢，明辨好恶，严明刑罚，修治法制，整饬监狱，审决诉讼，使气候顺应化育，依时治理国家。这是用来张弛仁义之道、弥补礼乐制度的方法。于是恩德向东渐进、向西遍及，恩泽无边。修臂凿齿之国、结胸讙头之民，都把凤凰、麒麟等珍奇之物装入车箱，捆缚猛兽，笼养文禽，进献给上国，充满珍奇店铺，供奉于光明盛大的朝廷，万万年永远如此。《皇明文征》卷四 晋江何乔远，字穉孝，编选。赋四篇（感怀、征旅、形体、伤叹、器物） 感怀 周济 夏鍭 何景明 徐祯卿 王廷陈 皇甫汸 黄省曾 卢柟 周济 《遂初赋》《遂初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