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七十三

译元朝既然占有江南，便以奢侈、粗野、暴戾改变了礼乐文雅的风俗。不到几十年，士人受到熏染、习惯并亲近这种风气，骨子里改变，风俗由此形成，宋代遗留下来的习惯便完全消失了。读书人剪发不戴帽、不穿旧式衣服，模仿元人的语言、仪容和服饰，以此依附上层，希望迅速获得仕进；否则便被讥笑为鄙陋怯弱。若不是意志坚定、真正自信的人，很少有不随之改变的。当时只有金华俞先生独自率领全家遵守礼制，穿深衣、戴高冠，坐在那里谈论古道。有客人来到门前，他便整肃威仪，低头拱手快步迎接；到了门内，宾主分立左右，行三拜礼到台阶，再像起初一样作揖，然后升阶到座位，又行三拜。每次三拜都有相应的辞让和答谢，整个庆贺、赞礼、周旋过程，俯仰之间言辞神气都十分恭敬。同乡年轻人离宋已久，不知道宋代风俗原来如此，有的暗中指责先生奇异，有的尤其认为他迂腐迟缓，先生都不予理会。先生享年七十二岁，于元至治四年正月十七日去世。先生去世以后，宋代遗留下来的风俗便再也无人知道了。先生名金，字升器，祖先是杭州人。吴越钱氏时，祖先在吴越国任户部尚书，名公帛，曾经经过婺州义乌，喜爱那里的土地，于是迁居该邑凤林乡。户部尚书生德铨，德铨生【“■〈言爽〉”字形疑误】，又迁到金华孝顺镇。■〈言爽〉生于海，海生善转，善转生善智。善智有四个儿子，都成为儒生，只有善智的儿子昌言，于宋大观五年以太学生身份脱去布衣成为进士，出任永丰、萧山二县知县；善转的儿子奉，家居溪南琴山，奉生上虞主簿允，允生性，性生寿，寿生义，义就是先生的父亲。母亲为某氏。先生年少时喜好学习，善于自我督促，像钩取水、草木得水一样不断滋长，日积月累，年年变化，成年后便有了声名。一次参加考试没有被主管部门录取，便退居家中修学；对于经史尤其潜心搜求考订，辨析疑难和晦昧之处，使许多学者获益，学者们尊奉他为老师，前来受业的人接连不断。先生的德行日益增进，志向日益坚定，学问虽然成就较晚，却越来越成熟。人们都希望他出仕施展才用，但宋朝灭亡了。因此先生的名声没有在世上大为显扬，只能通过文章表现自己，而文章久而久之也散失不传。世人因此无从知道先生，知道并谈论他的只有乡里人而已；然而先生真正的存心，乡里人未必知道，知道得最详细的只有先生【缺】。他娶王氏，生五个儿子，名为禄、衍、椿、蓍、某，后来去世。诸子在他去世那年十一月某日，把他葬在义和里的杨家园。如今距先生去世已经十年，先生的孙子钦麒，字观庆，也已经成为年高有德之人；曾孙十五人，也大多长大成人了。人到了孙辈、曾孙辈，对于曾祖父就已经疏远了；如果再经过几代，还有人知道他吗？笃实行善、自我反省的人，本来就不必忧虑别人是否知道自己吧？然而，像先生这样有德而不流传，那么天下行善的人就会懈怠了。因此我把他的事迹叙述排列出来，用来表明不苟且迎合当时的人，正是为了与后世相合。○吴宽 史明古墓表 △史明古墓表

译吴江穆溪上有一位隐士，名叫史明古。他平日的足迹不出百里之外，但江浙之间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直到郡县长官也都以礼相待、屈尊拜访他，而我把他当作朋友，至今大约四十年了。他的志向正直，他的话确实而严厉，他所做的一切没有不依照礼法的。他年轻力壮时，忧虑乡里人被巫师、女巫迷惑众人，便上书县衙，请求把这些人全部清除，说：‘这些人都是先王时代所不能容忍的；不除掉他们，风俗就不会端正，礼敬之道又从哪里实行呢？’同人议论事情时，他的辩说超卓有力，在座宾客没有人能使他屈服。遇到有所感奋的事，言辞气势更加严峻，即使达官贵人也敢正面冲撞而不顾；见到依违两可、徇私迎合的人，心里总是鄙视他。他治理家庭，分清内外，确定上下，严整得像官府一样。凡是吉事凶事，全都违背世俗做法而实行，必定仿效古礼，懂礼的人都取法于他。他读书无所不读，尤其熟悉史书；评论千年以来的事情，清清楚楚如同亲眼看见，判断剖析也必定公正，大概有宋代刘道业那样的精深。至于时事和人的言论，凡从见闻中得到的，往往都记录下来编成书，这又有洪容斋那样的博学。像钱粮、水利一类的事情，他都知道其中的原委；假如让他治理郡县，那必定宽裕有余，没有什么困难。他写文章、记叙事情都有方法，纯正雅致，像汉代人的语言。诗则不屑作近体诗，兴致到来时便吟咏不止，幽深苦心地搜求词句，希望追上并达到魏晋诗人的境界。他的居所十分优美，水边竹林幽静茂盛，亭台馆舍彼此相通，像走进顾辟疆的园林。客人来了，他便陈列三代、秦汉的器物以及唐宋以来的名家书画，和客人共同鉴赏。他喜欢穿古代衣冠，拖着鞋，挥动麈尾，远远望去，人们以为他是仙人。偶尔同亲友吴铁峯等几个人驾一叶扁舟往来，每月举行雅集，以饮酒吟诗自娱。他又曾与刘佥宪、沈石田诸公游览武林，一个多月忘了回来，所到之处都写文章记下，说：‘这还不能满足我的志向；将来一定要渡过大江，畅游中原，游览岱山、华山，渡过黄河、济水，沿着王屋山、庐山而归，那才算痛快。’晚年更加追求清静旷达，屋里没有歌姬侍妾，筑了一座小雅堂，摆着方床曲几，安坐其中；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到城郭，到了城里就住在僧舍。前两年，我居家时，有一天他忽然冒着暑热来访，喝了几碗水便离开；又过了二十天，他发病，家人送药让他带走，他说：‘我料理棺材等待死亡已经很久了，况且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又能怪谁呢？’最终去世，时在弘治丙辰六月庚子日。明古相貌奇伟，胡须张扬，平生喜欢交游，信守义气，四方士人经过他门前的络绎不绝。对于交情深厚的人有过错，他尤其喜欢当面斥责老朋友，因此以正直宽厚著称。他年轻时拜访武功徐公，徐公同他谈论史事，便许许他有见识。此后多次同他一起议论。三原王公巡抚江南时，听说他的名声，邀请他来会见，向他询问政务，尤其器重他的才干。然而他从不谈及私事，王公更加看重他，只是遗憾他年老而没有被世所用。先生名鉴，字明古，自号西村，人们称为西村先生。曾祖彬，祖父晟，父亲珩，母亲凌氏，继母朱氏。娶李氏。儿子二人：永锡，是太学生；永龄，是县学生。女儿一人，嫁给乡贡进士吴蓥。孙子四人：曾同、曾继、曾遇、曾达；曾同是县学生。孙女二人。曾孙一人：梦祯。明古去世的第二年，我与文温州宗儒一起前往哭祭他。他的两个儿子便请我代写墓文。当时这位良友刚刚去世，我正暗自悲伤，哪里写得出什么文章？但想到终究不能不写，于是到了他去世第四年己未三月庚申日，把他葬在吴县西山博士坞。于是为他作墓表说：‘呜呼！世上有像这个人一样诚信古道、执守礼法的人吗？世上有像这个人一样博学广闻、勤奋好学的人吗？有才华而通达、议论又像这个人一样正直的人吗？又有像这个人一样刚强正直、喜好义气、清高旷达而超脱世俗的人吗？有这样的人，应当看他的结局：通达于生命之理，顺从天命，能够保全自身。呜呼！明古大概可以说在这些方面没有遗憾了。’ ○王鏊 大理寺副李君墓表 大厓李先生墓表 △大理寺副李君墓表 天下人共同认为正确的事，只有我偏偏认为不正确。即使这样，如果内心感到不安，也不能随意认为它正确。天下人共同认为错误的事，只有我偏偏不认为错误。即使这样，如果内心感到不安，也不能随意认为它错误。内心所安定的是什么呢？只是安定于义理罢了。义理有时被众人共同的看法蒙蔽，却由一个人的独自见解揭示出来，天下后世一致跟随这种见解的，也有这样的情况。难道可以说当今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一个人的成就不能没有高下深浅，也总是相信自己的内心，并非苟且如此。像我的茂卿，难道不是很难得吗？茂卿名承芳，姓李，世代是湖广嘉鱼人。考中进士，任大理寺评事，三年后升任右寺副。先生志向贞正高洁，在大理寺不太办理日常事务，唯独以讲学明道为职责，敢于发表危险激烈的言论，常说当今败坏天下的东西，没有比学校和科举更严重的；更严重的是儒者前人的注疏，想把它们一概废弃抹杀，直接探求孔子、孟轲的奥旨。听到的人惊骇他的言辞，没有人察觉他的本意，众人喧笑讥讽，指责他狂妄惑众；但茂卿傲然不顾，不受迷惑，也不因挫折而沮丧。过了很久，他便以病为由辞官离去，和弟弟世卿在黄公山讲论道学。生活吃粗粮，常常缺粮，但兄弟彼此相看，仍自得其乐。像先生这样，难道不是所谓具有独特见解的人吗？难道不是能够相信自己的内心、卓然自立而不顾世俗流辈讥笑的人吗？是追求符合义理，不追求符合世人；追求取信于后世，不追求取信于当今的人吗？先生归家八年，弘治十六年五月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蒲圻乌石湖旁。世卿年轻时也曾同他一起考中乡试，后来徒步万里跟随白沙陈先生游学，不再参加进士考试；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到这时，世卿命他的门徒萧生从楚地到燕地，又从燕地到吴地，请我为墓碑撰文。后来又派他的两个儿子教、整从楚地来催促我。唉！先生的自立，高尚而奇特。我远远仰望他，却无法看清他究竟达到了什么境界，又怎么能凭我的文章来评价他呢？然而后世千百年后如果再有李茂卿这样的人出现，一定能够理解他，所以作此墓表。△大厓李先生墓表

译楚地嘉鱼有两位李先生，长兄承芳，字茂卿，人称东峤先生；次弟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厓先生。二人都清正自守、苦守节操，喜好古道，努力践行，内心郁积着奇伟之气，不屑于随世俗俯仰。他们的学问都不拘泥于章句训诂，必定要直接探求孔子、孟子的遗旨。成化年间成为学校生员，已经厌恶科举之学，但主管官员催逼，只好参加考试。丙午年，兄弟一同考中湖广乡试。庚戌年，茂卿考中进士，被授予大理寺官职；世卿不肯参加会试。当时五岭以南有一位陈公甫，号白沙先生，以道学闻名，天下敬重。白沙的学说不建立在文字上，教人端坐澄清内心，优游涵养，时间久了，杂质消融，精神内在明朗。他的学说被称为简易直捷，当时的学者纷纷趋向，但也有人诋毁议论。大厓独自喜爱他的学说，前往拜见白沙。白沙大喜说：‘我和你神交已经很久了。’从嘉鱼到新会，渡江航海，水陆行程几万里，先生前往拜见白沙共四次。白沙同他登临凭吊古迹，赋诗挥毫，投壶饮酒，却始终没有谈到求学的方法。过了很久，世卿说：‘我承箕已经得到它了。凡是学问靠言语传授的，都不是真正的传授。’ ‘难道有亲眼见到而道却存在其中的情况吗？’于是归去。当初，世卿在山中读书，建了一座临水亭，题名为‘洗耳’，本来已经有超然于浑浊尘世的志向。等到从白沙归来，每天端坐在一间屋子里，洗涤身心，不涉入任何阶次，径直抵达本真的境界。有人劝他著述，他说：‘近世的笺注繁杂芜乱，郢书燕说，像沸水和乱丝一样纷扰；我正想一举清除它们，难道反而还要推波助澜吗？’但他仍然喜爱吟咏，客人来时便一起痛饮赋诗，醉后起身书写，草草落笔，墨迹斜斜整整，无不合乎心意。等到写成文章，刮除厚重的陈旧污垢，文章没有固定的起始和终止，也无法窥测端绪，像山川涌出云气，雷雨突然降临，顷刻雨过天晴，天空日光清朗；也可以说是奇伟卓异的文章了。过了很久，茂卿从大理寺得以归来，兄弟二人每天聚集在黄公台上，彼此唱和酬答，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家中贫穷得四壁空空，连悬挂的磬都没有，家人告诉他们生活不足，二人相视而笑说：‘我们的道难道不对吗？’壬戌年五月，茂卿去世；己丑年二月二十日，先生也无病而终，享年五十四岁。可惜他的学问还没有来得及显扬。李氏的祖先从江西武宁迁来居住在嘉鱼，宋庆历年间，有宗仪、宗儒在湖西岸边创办义学。曾祖焕，任盐课大使；祖父善珙，任县学教谕；父亲阜，被赠封为大理评事。妻子任氏，也甘愿忍受贫苦、坚守节操。儿子六人：教、严、整、虔，改、放、整；其中有人为乡贡进士。女儿一人，嫁给乡进士胡尧恺。孙子八人。于正德丁卯正月八日附葬在何公仑的墓地。过去茂卿下葬时，先生命教整从楚地来到吴地，嘱托我为他的墓作表。到这次，整和放又来请求，难道是因为我曾经略微看出他们学问造诣的一二吗？况且两个孩子远道而来的心意，不可白白辱没，于是为他作墓表说：‘有人说：白沙的学问不从事著述，大厓的思想表现在文章和诗歌中，为什么反而有这么多？难道这也算不上著述吗？’我说：‘道可以离开言语吗？如果离开了践行，又从哪里听闻道呢？古代的君子有终日说话却从未真正说话的人，我哪里足以理解他呢？’大厓为白沙所作的铭文说：‘以虚无建立根本，行动时能够显现神妙；凝聚而涵养于天，飞翔、深潜、沉沦，难道不是由此自我显现吗？难道不是由此自我显现吗？’ ○张诩 白沙先生墓表 △白沙先生墓表 天在旋转，地在运转，如今浙江、福建成为天地的中心，那么我们百粤难道就是邹鲁吗？因此，星辰临照、降雪应时，天道显明了；圣哲之人降生，人事也应验了。在这里继承孔氏中断的学说，开启万世道统的传承，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像我的老师白沙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先生以道德光耀天下，天下人都向往仰慕他，不敢直呼其名，共同称他为‘白沙先生’。先生天生资质超群，幼年阅读经书，便慨然立志向古代圣贤看齐。偶尔读到秦汉以来忠臣烈士的传记，总是感动激愤，叹息流泪。先生趋向善良，大概是天性如此。成年后跟随江右吴聘君康斋游学，受到激励奋发的功效很多，但仍没有获得真正的领悟。等到回到社门，独自打扫一间屋子，每天静坐其中，即使家人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容；这样过了几年，仍没有获得领悟。于是迅速清除旧日习气，有时在长林中放声高歌，有时在绝岛上独自长啸，有时在溪边海湾划船垂钓，忘掉形体，抛开耳目，摒弃心智，过了很久以后才有所领悟。于是能够自我信受、自得其乐；他的道学以主静而显现广大，大概就是濂洛之学。从此努力用功，迟迟经历了二十多年，才大悟到道体广大高明，却不离日常生活；一真之理与万事本来圆满成就，并不借助人为之力。他的道学没有动静、内外、大小、精粗的分别，大概就是孔子的学问。濂洛之学并不与孔子不同。《中庸》说：‘诚，是上天的道；使自己诚，是人的道。’诚实与使自己诚实，义理本来没有两样，但天与人的距离却很远。由此以无思无为之心，舒展为没有主观臆测、期必、固执、自我的作用；没有不能实行的事便去实行，没有不能获得的东西便能获得，受到感动而没有懈怠，没有什么不能回应；不说话也能取信于人，不发怒也有威严。所以他病重将要死去时，不用眼睛却能写字，不用思虑却能作诗；所写诗文如同天章云汉，和谐如金石之声，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因为他的学问是圣人之学，功效超越常人，本来就应当如此。有人认为他没有在世上得到大用是一件可惜的事，这是不了解天意。上天生圣贤，本来就是要命令他们拯救人心的。拯救人心，不是圣人的功业就不能做到。圣功深不可测，难道可以用穷困或显达来限制吗？况且政治治理只是用来安顿人的生命；如果只使人生存而使内心死亡，那就等于没有使人真正生存。我由此才知道，拯救人心的功业是多么伟大啊！孟子说：‘禹、稷、颜回所走的是同一道。’韩愈说：‘孟子的功劳不在禹之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先生虽然困穷而只是一个平民，但他的道德风范声播天下，天下人的内心受到潜移默化的，不知有多少。譬如草木，一场雨就萌芽的都在其中，而草木本身大概并不知道。先生对于世人的功劳，难道比不上大禹治洪水、驱逐猛兽吗？像这样的功劳，是上天造成的，不是人的力量。先生名献章，字公甫，号石斋，年老后称石翁，是我们百粤古冈人。祖先居住在都会，先生才开始迁居白沙。‘白沙’是村名，天下人因此称他为白沙先生。他的世系和出仕、退处情况，见于门人李承箕的铭文、湛雨的行状，记载已经很详细了。我特意把天人感应中最重大的章法写出来，表在墓上，用来明白告知天下后世，使道统得到护佑而不至断绝，天意有所寄托，大概就是这样。○乔世宁

译孙仲子墓表 △孙仲子墓表 士人中有才华奇异的人，怎么能让他始终困顿而不能被任用呢？又怎么忍心让他不能长寿而早死呢？如今我见到孙仲子竟是这样，我怎么能不怜惜他的才华、悲叹他的遭遇呢？仲子是楚地华容人，名宜，字仲可，又字仲子；在兄弟排行中也居第二，因此称为仲子。父亲继芳，任云南提学副使。兄长宗玉，任山令副使。公任郎官时，仲子五岁，随侍父亲在京师，看到一群孩子讲诵读书，便低头徘徊，不能离去。稍稍长大，便聪慧过人，过目成诵，能够撰写文章，不久就能写诗赋。他的聪敏，大概是上天所授。当初副使公拜何大复先生为师，因何先生的关系，得以广泛结交天下名人。那时名人们经过副使公那里，总要见仲子，也总要索取、观览仲子的诗赋，有时当面考问他，没有不赞叹着离去的。此后又相互在士大夫之间传说，一时名声震动都城，都认为是张衡、王勃重新出生了。嘉靖戊子年考中乡试，第二年参加礼部考试没有中，此后多次考试仍未中；然而他的诗文日益成为名家，天下文学之士也日益称颂传播他的名声。辛丑年停止应试，听到副使公去世的讣告，日夜奔跑回去，哭得过于悲哀，于是眼睛患病，四年后才痊愈；从此大概就对世俗事务息心了。而他的家本来就在洞庭湖上，所以时时泛舟洞庭湖，游览君山，以此为乐。于是叹息说：‘与其和我一起兴盛喧闹地追逐世俗功名，哪里比得上就近名山终身著书呢？’于是自称洞庭渔人，写成《七游》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又写了《遯言》十七篇；《遯言》，就是所谓潜夫、漫叟的意思。当时他三十八岁，从此不再参加礼部考试，也不拜访公府。士大夫如果不是专门来访，他往往躲避而不与相见。见人称呼进士便不答应，称呼渔人便答应。于是建造洞庭草堂，在里面收藏古书名画，早晚侍奉母亲和兄长，游览山水，十分欢乐。时常又邀请旧友、门生，遇到山中老人、方外之人，也招来饮酒而不推辞。他天性豪饮，能喝下几斗而不醉。每当酒意酣畅、欢乐达到极点，便呼卢击缶，放声歌唱《渔父》词，神情飘然，仿佛遗弃尘世、独立于天地之间。那时哪里还顾得上形体，简直连天地万物都不放在心上！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人们更加仰慕仲子的高尚节操，认为他可以逍遥长寿。可是他仅仅五十岁便去世了。去世那天晚上，仲子正探望母亲后回家，回到家便去世了，人们无不惊异叹惋、悲伤不已。他有个女儿嫁给萧氏，早先曾梦见神人拿着玉璧和聘礼来聘仲子，说：‘这难道是李长吉登玉楼的征兆吗？’ 唉！凭仲子的才华，却因为守义而不肯赴有司考试，荐举征辟又未能实行，公车也不再征聘，士人竟让他蹭蹬自废而死，这难道不是天下百姓的遗憾吗！我对于仲子，大概是在感叹天道和时势的限制吧。仲子对经史子籍，无不博览，还广泛涉猎庄子、老子、佛教以及外学诸家的言论。他称说本朝的事迹、远方的歌谣风俗和名臣的品行事迹，都清楚得足以供人听闻。又善于判断时事的利弊，往往料中奇准。他性情尤其爱惜人才、喜好士人，士人因此多归附他。所著《洞庭渔人集》五十卷，已经刻印流传；《岳州府志》《洞玄志》《明初略藁》收藏在他家中。《孙氏日抄》《孙氏世谱》以及王氏《易与天文》，这些书尚未编成。过去我曾在湖上会见仲子，看到了《渔人集》，大概有《离骚》《史记》《汉书》遗留下来的风格。听说当时仲子又将要整理董生、刘向的事业，却如今不能完成他的志向了。唉，悲痛啊！仲子死于嘉靖丙辰年十月，戊午年三月下葬。他有两个儿子，名叫斯亿、斯传。斯亿是县学生，能够继承家学。乔子说：‘仲子有太史公那样的才华，却偏偏只以诗歌闻名。’过去尚书霍韬想以诰敕之事特别荐举仲子，但仲子最终坚决推辞。他一生确立操守、建立高尚品行，大概就是这样。因此我依据斯亿所写的行状，为他作墓表说：‘这是华容孙仲子的墓。’后人经过墓下，大概可以凭借这篇墓表想见其为人。◆清德 何乔新 ○何乔新 桂林太守衡公墓表 △桂林太守衡公墓表

译大明有一位清廉官吏，名叫桂林太守衡公汝宁，是西平人。他历任官职三十多年，清白的操守像冰玉一样。他辞官回家居住时，贫困得不能维持自己生活。去世时，身边没有钱办理收殓，子孙也没有钱办理丧事，真是做官之人的师表。公去世二十多年后，我任河南按察使，发檄文到汝宁，访求公的后人，找到公的儿子平，召来询问，平详细讲述了公的仕历，并且请求我写文章表彰于墓上。公曾实际荐举过我，我和公有世代旧交之谊，不可推辞，于是为他叙述生平。公名岳，字世瞻，祖先世代居住在随州。父亲通，元朝末年凭武功累次升官，做到百夫长，与人共同屯驻香山。国初时弃官归乡，经过西平，道路阻塞，行动不便，于是留下来定居。母亲周氏，慈爱仁惠，喜欢施舍。公年轻时凭才俊优秀补为郡学弟子员，考中河南乡试，于是升入太学。洪武三十年，诏令国子监选拔通晓义理的诸生到詹事府议事，六馆的士人都推举公前往。公陈述时政，切实而不迂腐，主管官员上报后，提拔他为广东潮州府同知。公斟酌自己的俸禄来救济百姓，除正常俸禄外，馈赠一概不取，穿布衣、吃粗粮，与贫寒士人没有不同。岭海之间一致称赞他的清廉。洪武三十五年，调任陕西西安府知府，他的清廉操守和良好政绩如同在潮州时一样。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庆阳知府，更加以清白自我勉励。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僚友的妻妾曾经聚会饮酒，公的妻子也在其中。在座的人都佩戴金钿、穿着华丽绮绣，公的妻子却只戴荆钗、穿布裙。聚会结束后她很不高兴，公说：‘你坐在什么位置？’她说：‘首席。’公说：‘既然坐在首席，又想要服饰华美富贵，富贵难道可以两样都兼得吗？’庆阳人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谈资。永乐十年，他入京朝觐，因为进言谈事触犯皇帝旨意，被贬戍交阯。庆阳、西安两郡一千多名百姓到宫阙，请求赦免公，让他完成施惠百姓的事业，但没有得到答复。仁宗皇帝即位后，下诏求贤，监察御史袁锭、盐运使何士英、指挥范智联名上疏推荐公，起用他为南城县令，以原来的官职恢复任用，后来改任南丰县令。他任县令时，俸禄微薄不够使用，常在官舍种菜来供给自己。家人有时露出不满的神色，他总说：‘这不还是比充军时好些吗？’家人无不心满意足。正统四年夏五月，公任期满到京，想上书请求归乡。当时先公任刑部侍郎，便向朝廷推荐公，于是提拔他为桂林太守。他在桂林任职五年，清廉谨慎的操守、和乐仁厚的政绩始终如一。因为年过七十，便交还政务回乡。景泰三年三月三日死于家中，享年八十岁。葬在县中大堰弯的墓地，妻子王氏，有美善的德行。儿子七人：友民、忠、用、平、直、美、庆。孙子八人：世隆、镛、世雄、林、海、钺、铠、锭。如今都御史江浦张公巡抚河南，经过西平，听说公的贤德，命有关部门救济他的家属，并且补授世隆、镛为县学弟子员，使他们继承清白的家业。唉！廉吏不被世人知晓已经很久了。《硕鼠》的讽刺、《城乌》的歌谣，在古代尚且如此，何况后世呢？世人所说的贪官，本来不值得一提。那些矫饰自己充作清廉的人，穿污衣、着破鞋来欺骗别人，后房的姬妾却极尽珠翠华丽之美，这难道也是真正清廉的人吗？像公这样，才是真正的廉吏。因此我为他表彰墓葬，作为世人的劝勉。◆名宦 徐阶 吕经 ○徐阶 中宪大夫、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可亭赵公墓表。△中宪大夫、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可亭赵公墓表。

译公名时，字中甫，别号可亭，又自号大定山人，是犍为人。通晓《春秋》，中正德丁卯乡试。庚辰年，公屡次不能在有司考试中得意，又因母亲年老，急于求得俸禄奉养母亲，于是请求出任耀州知州。耀州多次遭遇旱灾，公把前任政务中违法不法的事情全部清除后，便亲自斋戒沐浴，向神祈祷，无不立即降雨，竟然连续三年如此。土地得到开垦，流亡百姓重新回来，增加一千二百户、二千七百多人口。后来又改建学校，修缮旧守范文正公的馆舍，让诸生在旁边学习，按次序教导他们，端正当地嫁娶的风俗，能干的声名远播。嘉靖乙酉年，被推荐调往干州。当时干州人樊绅用幻术愚弄百姓，又大量搜刮金帛，杀死告发他的人；他的党羽甚至牵连遍及州郡，人人都接受伪官，撕下一尺布作为官凭，上面题写‘大中令’。夜间便彼此聚集在南山中，胡乱占卜指画。公到任后，假装没有听说，招募聪明的乞丐儿童，让他们侦察樊绅；又制定服役法来寄托军事政务，说：‘干州是宾客出入的地方。’规定每百户出一辆车，每辆车配置器械旗帜，每天派十辆车为官府服役，终于十天就把军队调集起来。秋天，樊绅的势力更加扩张。公估计可以制止他，派樊绅的外甥王国前往劝说，樊绅不听，反而谋划攻打干州东门。公于是征集车辆和民夫，集合官吏士卒，在堂上设置黄色帷幕，亲自拿着一份名册，站在旁边，呼喊道：‘某人担任守卫，某人辅助他，某人、某人隶属于他；器械的长短要根据各人的训练，战斗、防守、侦察、瞭望要根据各人的才能，队伍人数多少要根据地形，睡眠饮食、轮流更换要根据时机。’命令发布完毕，便上前奏报说：‘叛民樊绅将要侵犯州城，臣督率官吏百姓拼死守城；有不服从的，请按军法处置。’众人环拜说：‘谨遵命令。’于是搜捕与贼人勾结的百姓，砍断其中十多个首领的脚。第二天贼人到来，急忙呼喊开门，公把被砍脚的人推出去给他们看，贼人的气势受挫；又大量发射箭矢、投掷石块攻击贼军，杀死几十人，不久贼军退去。公派二百名敢死士兵追击，在扬竿村设下伏兵；贼军交战失败，伏兵接着出击，又擒获、杀死一千二百人。士巡检于翱和贼人有勾结，他所统领的士卒一向强悍难以控制。公估计贼军危急时一定会逃往于翱处求援，便亲自写信向于翱说明祸福；同时宣布贼人可以自首，使被胁迫跟从者免罪，互相捕杀者按统率贼人的功劳给予奖赏。樊绅果然完全失去了部众，带着二千骑兵逃奔于翱，于翱喝醉后把他捆绑起来。捷报传到各位大官那里，众人都增加官秩、赏赐金钱，唯独公仍被认为是激成事变，只准许他用钱赎罪。州里感念公的人，共同捐集私钱建祠祭祀他。总制邃庵杨公上疏为公申辩，并且请求任命他为兰靖兵备。恰逢母亲郭恭人去世服丧，此事于是搁置。己丑年服丧期满，补任商州州判。商州山洞中有许多矿工和亡命之徒聚集，十天之内达到万人。公扬言要率兵封锁山洞，亡命之徒惊说：‘这是击破樊绅的赵侯吗？’当天便焚烧房舍离去，逃到秦岭后最终被老虎咬死。公撰文向城隍祠报告，第二天老虎从道路上自行死去。商州曾发生蝗灾，又有鼠灾，公亲自引咎。一夜雷雨大作，把蝗虫、老鼠烧得没有留下。任职两年，调任云南大理同知，代理掌管蒙化事务。土官舍人左钥犯法，官吏没有人敢过问，公独自把他逮捕处死。回到大理，代理管理大厘，停止采石的劳役，也废除郡中索取非分之物的做法。上级官员把他的作为上报，公文传遍全省，以此作为榜样。大候夷人之间互相杀伤，官吏奉檄前往调查，十多年都不能判决，公接着前往。夷人用一驮金子作为馈赠，公拒绝接受，一次审问便认罪。乙未年，少宰渭崖霍公代理部务，想要振兴被埋没的政务，以考核名实来警策激励在位官员，调任公为广南知府。广南把里称为牛地，四十八个里，距离省治很远；出行要渡过建水，沿着阿迷经过维摩，在野外住宿七天才能到达。因此历来任郡守的人大多害怕，不敢进入，土官便趁机把各个牛地私自分给自己的子弟享用。后来土地分割得更加细碎，各个土舍凭力量互相争强，土官也无法自行控制。各族之间争权夺地，没有一年安宁。嘉靖初年，土舍侬承寿想吞并他的弟弟承恩；承恩的祖父土官同知仕■〈豸解〉偏爱小儿子文彬，承寿于是派跛西在承恩与仕■〈豸解〉之间挑拨，两人便发兵交战。恰逢八寨土舍龙的叛乱，大官们一并请求发兵讨伐。军队集合后，公奋然说：‘夷人譬如禽兽，彼此撕咬是他们的常性，不值得烦劳王师。’他带着五十名步兵，直接进入广南，召见仕■〈豸解〉对他说：‘祖孙是至亲，难道也要互相残杀吗？这只不过是奸人想使你们疲敝，然后把你们一并夺取罢了。’又召见承恩斥责说：‘祖父不顺从，你又跟着责怪他，难道独独没有人心吗？’两人都哭泣起来，随后把跛西捆绑起来杖打处死，说：‘离间你们祖孙的就是这个人。’两人又都哭泣，接连叩头道谢。各夷人听说后，争相拿牛和酒来慰劳公，公全都推辞不接受。各夷人大为喜悦，盘算着认为郡中有公在，土官、土舍就不敢放肆；而土舍有时受到强大势力逼迫，也想依靠公而无所畏惧，于是共同修缮官署，储备草料粮食，挽留公居住。不到一个月，跟随迁来的就有一万户。公派人回去报告大官；大官正在讨伐八寨而不能取胜，突然说：‘赵广南果然得人心，应当让他替我擒获龙的带回来。’公便派承恩率五千兵，取小路奔赴八寨，击败龙的，使他逃走。于是大官们交相推荐公的才干，请求让他长期任职以责成其功。公于是更加招抚聚合各夷人，像抚养骄纵的孩子一样，慰劳、招徕、教诲、诱导，逐渐用法律约束他们。各夷人本来就信任公，争相采用公的教导。三年后，他们的衣服、语言、赋税劳役都同内地郡县相同。又过一年，能够读懂公文。又过两年，仕■〈豸解〉去世，他的儿子文宽袭任者马寨。公笑说：‘这是送死。’等候他回来，埋伏一百名士兵，擒获并处死了他。又过一年，他的子弟懂得学习。当时广南的治理显著超过各郡。前后推荐公的人接连不断。壬寅年，仅仅因为资历升任陕西行太仆寺少卿。各夷人在道路上拦住他哭泣送行，马几乎不能前进。等到抵达临安，送行者仍有上千人。第二年癸卯三月十六日，公在太仆寺任职四个月，还未来得及有所作为，因患痰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先生为人慷慨通达，尤其以名节自我持守。

译他刚成为诸生时，家里非常贫困，捡到遗失的二镒金子，便寻找失主归还。平生对物质没有什么嗜好，从别人那里取得一丝一毫也不苟且；但到了救济孤弱、厚待旧交时，却从不计算费用。去世前三天，他做了一个梦，感到奇怪，便写信留给儿子正学：‘我一向修身报主，此外没有别的话。’直到盖棺，他的大节大概就是如此。妻子江氏，被封为恭人。儿子五人：长子正吉，国子生；次子正言，早年去世；再次即正学，考中进士，如今任吏部稽勋郎中，忠厚朴实而有志节；再次正心，县学生；再次正庚，也在勋部任职时去世。先生在公去世那年的十二月某日，把公葬在金华山南面。过了七年，都谏岷江刘君拿着行状，请我为墓作表。过去我读《汉书》，看到书中所称道的黄霸治理颖川，慨然仰慕。等到读《张敞传》，说黄霸任京兆尹时因政绩不称职被罢归，而张敞却没有失去声名，长期任职。然而黄霸的才能已经比不上张敞，张敞最终也不能列入循吏之中。我因此未尝不感叹，人的才华很难兼备。如今观察公治理耀州、辅佐大理寺、整治广南，慈爱仁厚而勤勉周到，即使黄霸也没有什么可多加称赞的。至于他击破樊绅、遣散矿工、赶走龙的、杀死侬文宽，行动如雷霆、突然而迅疾，即使张敞又能比他强多少呢？公所谓‘不器’的人，不正是这样吗？从前班固称赞董仲舒、公孙弘、倪宽在任官时有可记载的政绩，却把根本归结于他们是儒者。我听说公治学不拘泥于章句，行为有不得当之处，便总是自我责备。他在广南建造‘居之轩’‘行矣亭’来表明志向。唉，公的政绩确实是有根本依据的啊！○吕经 狄郎中墓表 △狄郎中墓表 嘉靖丙申年，我奉檄主管溧阳。到任后，询问当地贤能的大夫，众人都说：‘司空刘先生、进士缪先生，都是贤者。’当时刘先生寄居长兴，我便去拜见缪先生。缪先生向我谈起他已故朋友春溪狄大夫的事迹，我心中私下仰慕他。后来我又到缪先生那里，恰好狄氏的孤儿也在那里。我上前问道：‘你为父亲服丧，已经几年了？为什么还没有除服？’他说：‘确实如此，只是病弱，不能完成丧事。’我说：‘这是合乎礼的，然而你应该赶快筹办了。’狄氏孤儿退下后，便在那片墓地占卜选择墓址，按照日期把父亲安葬了。于是捧来先父的遗文以及刘先生所作的墓志，请我为墓作表。我接过来读它，其中文章、诗歌大概有数百上千篇，内容浩瀚铺陈，洋洋洒洒。篇中多有委婉细密、深沉安静的文字，自然而然流露出勤于修身、惠及万物的思想。至于因时事而受到感发的作品，往往发为慷慨激越、崎岖不平的言辞，不写卑弱哀戚的儿女之语，大概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一生吧。墓志说：‘大夫名冲，字仲虚，生来聪颖明朗秀异，十多岁便懂得撰写文章，十八岁补为县学弟子员，二十四岁考中应天乡试，四十岁考中进士。第二年出任江西清江县知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篇、一年〕 县里过去本来有很多豪强家族，其中武氏最为强盛，多次因事情求见大夫，大夫都不予理会。他身边的僚属都劝大夫说：“某人同某位贵人交好，请您姑且借助他的关系。”大夫笑道：“我是奉天子之命任职的老儒，难道要为了乡里的小人扰乱国家的法度吗？”他的严厉决断更加坚定。第二年，大夫考绩列为最优，按天官的惯例本应调入朝廷任职，却终于被派出任贵之独山州知州，原来是那位贵人从中作梗。到任以后，他询问百姓的疾苦，全部依法为他们洗雪。第二年，百姓果然和睦安定，于是召见那位贵人的父亲，把州治迁到白岩山南面。占卜选定地点以后，大夫笑道：“果真有这回事吗！我小时候曾梦见羽士传授给我石篆，说：‘白岩仙人将来到这里。’这是命运啊，谁说谗言者能役使我呢？”于是自称“白岩山人”，欣然居住在那里，仿佛将终老于此，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蛮夷之地。适逢部中两个獞族互相仇杀，东族上告变乱，控告西族，事情交给督府处理，督府命独山州准备兵粮并将他们诛杀。大夫说：“蛮夷彼此吞噬，本来就是他们的天性，哪里值得劳烦我的军队？”他写公文请求督府，于是招募客人从中斡旋，前往西族拜见酋长，他们全都说：“我们只是自己攻打自己的仇敌，并不是和官府作对，为什么要杀我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只希望亲自见到外郎说明情况，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夷人把朝廷称作“官家”，把官员称作“外郎”，其他话大多难以理解，大意就是这样。客人回来后把情况详细说了，大夫笑道：“果然和我的谋划一样，我亲自去审问他们。”当天，他和客人骑一匹马，带着两个老兵，深入抵达夷人的聚落，走了几十里，只见山石高耸错落，像聚集的戟矛一样。大夫下马，赤脚走了进去。各族酋长听说大夫来了，都大笑着出来迎接，挡住道路，列队跪拜。大夫说：“我知道你们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又都列队跪拜，互相说道：“外郎救活我们了！从早到晚宰杀牛马羊，准备酒食来宴请大夫。”大夫于是留下住了几天。这时东族听说他并未将西族解散，反而一定要陷害他，便在外面散布谣言说：“狄外郎回不来了！西族煮了他的马，杀了他的随从！”又对西族说：“狄外郎不可信，他回来就会突然逮捕你们全族。”他们暗中谋划、造谣欺骗，大概就是这样。大夫渐渐听到了这些话，急忙找到好马，骑马奔驰出来，当天便把这件事上报。过了很久，两族也解除了仇怨，各自回到境内，安然无事。第二年，他升任云南武定府同知；又过一年，调任江西瑞州府；三年后升任南京工部乽隶司员外郎，不久又升为郎中，加授奉政大夫。在那里任职一年多便去世了。他的家世和子孙，刘先生的墓志中都有记载，我只表述其中重要的部分。沃洲生说：“鸾鸟仙鹤垂下翅膀时，还不如鸡鸭自由翱翔，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看大夫坚持正义、守持志节，终身坚定不移，不向人屈服。考察他的论著，可以说是相互印证的。然而，他最终因为这个缘故处处龃龉，未能完成自己的施政抱负，至死仍令人惋惜。凭他的才干，在世间沉浮，难道一定要离开中原、跋涉滇地，崎岖行走万里，几年以后才游宦到金陵吗？假如大夫最初出仕便任朝廷郎官，戴着高冠，束着衣带，徜徉于公卿之间，又哪里能显现出他的奇异才干呢？◆忠谏 张岳 ○张岳 大理寺评事、追赠太常丞石峰林君墓表。△大理寺评事、追赠太常丞石峰林君墓表。

译正德己卯年春三月辛亥日，武皇将要南巡，朝廷内外一片喧扰，群臣担忧疑惧，纷纷上章进谏。皇上震怒，责令最先进谏的人跪在外朝等候五日，并下令此后获罪只及后来的人，使人不敢再进谏。丙辰日，行人司上奏继而进谏。皇上更加愤怒，把他们一齐拖走，交付诏狱。第二天，大理寺全寺官员接着上奏。又第二天，工部属下三人也接着进谏。皇上读奏章后，怒气比对行人司更甚，下令给他们锁颈、铐手脚，暴露在朝廷中五日，又押入诏狱等待后命。当时，我在行人司充数任职，同年长乐人林君质夫任大理寺评事。质夫比我大十岁，平素体质清瘦，被械系后出入，神色气度仍安闲宁静，和骑马带随从进出棘署没有区别。到了四月壬申日，他在狱中受杖刑。又过五日丁丑日，在宫阙之下受杖刑。质夫两臀没有一块完整的肉，鲜血浸染了街道台阶，杖刑结束后气息微弱，几乎不能接续，被抬到同年刑部主事郑君与的住所，随即断气，便在那里入殓。我当时卧病不能亲自看质夫入殓，却亲眼见到他的死状，因此伏在枕上流泪多日。这年夏六月，我被贬往南京，适逢有人任国子监学正，便顺道前去探视，遂带着质夫的灵柩一同走到延平，交给他的儿子逢春运回安葬。质夫为人忠孝，沉默而内心明净，无论什么都可以在鬼神面前质证。他侍奉双亲、居家生活时孝顺友爱、恭敬节俭，与人交往诚信周详，处事谨慎细密，从不凭一字一句随意向人表现喜怒，可以说是贤者。质夫未死时，士大夫中了解他的人大多说他清正自守、端雅严谨，不过是个善人罢了。等到看见他勇于奔赴正义，面对生死而志向不受震慑、气概不衰，才知道他具有浩然刚烈的大丈夫风骨，并不只是世人所说的善人。黄后峰伯固同质夫平素交情很浅，却在狱中仔细观察他的作为，私下对我说：“我交友几乎遍及天下，却差点错过质夫，大概是要把身心托付给他了。”然而质夫死后不久，伯固也去世了。上天对于贤人的气数究竟如何呢？如今皇上即位，追赠质夫为太常丞，派官员前往宣谕祭祀，并录用逢春进入太学，授光禄署丞，转任九江府推官，升为署正。逢春曾经请我写墓表，过了很久我仍未能写成。甲辰年冬天，我巡抚江西，逢春从九江将前往光禄任职，来拜见我告别，又重申先前的请求。唉，同质夫一起进谏的人有一百多人，被械系关入诏狱的有三十七人，死去的有十一人。从己卯年到现在二十七年，被械系的人还活着的有二十六人，只有我还厚着脸皮苟且求取俸禄罢了。霜雪雨露，无处不是上天所施；甘苦得失，圣人使万物各按自己的生质承受并发生变化。万物各不相同，但没有一样不是天道。面对上天，又有什么值得欣喜或忧戚的呢？质夫得以完整归葬，逢春也已成人立业，这些都足以使自己相信而无所遗憾。因此写下这篇文字交给逢春，让他回去刻在石上，以给后世想了解质夫的人看，也用来慰藉九泉之下的志意。质夫名公黼，别号石峰，死时四十四岁，墓在长乐县某乡的原野上。妻子为某氏，有一个儿子，就是逢春。嘉靖甲辰年冬至日撰写。◆死难 崔铣 王慎中 ○崔铣 孙少卿墓表 △孙少卿墓表

译正德六年，四川盗贼侵扰汉中略阳，略阳是汉中的交通要道。御史蓝公章召集省台官员商议，认为略阳知县严顺懦弱，扶风知县孙玺刚毅而且多有智谋，可以任用，于是发文命孙玺前往筑城守卫略阳。扶风君到达略阳后，正要下令，严顺以此为耻，教唆县里百姓贿赂扶风君金钱，请求不要筑城。扶风君不听，每天周遍巡视，勘察地势，组织百姓筑城，限期一个月完成。城墙尚未到期完工，四川盗贼突然到来，城墙三面已经筑成，东门的城垛才刚立起。城中的军队恰好调往别处，严顺说：“城池一定守不住了，已经这样，何不逃亡？”扶风君又不听，严顺仍旧发出这样的命令。城中人听说后喧哗着想逃跑，扶风君抽出佩刀砍断坐几，说：“谁敢说逃跑，就像这几案一样。”于是把城中的弓箭刀械全部拿出来，命士卒、商人、轿夫、隶人拿着登城；把礌石堆在城上，像小山一样；用水浇湿毡子披在外面遮挡箭矢。小甲统领十人，总甲统领五十人，总甲五十人，由官员和士卒统辖。他说：“我命令你守南城；我命令簿守北城；我命令典吏守西城；东城尚未坚固，只有我来守。”又说：“你们这些士卒和甲士，盗贼如果攻陷城池，就杀你们的父子，掳走你们的妻女，烧毁你们的房屋，伤害你们的牲畜，难道你们不会痛心吗？正义能生出勇气，有了勇气便无敌。”又说：“凡是我的官属，生死都要看守城池，百姓怎么可以抛弃？天子命令的官吏，不可逃奔。”又说：“你们这些士卒和甲士，白天传送粮食，夜里点火、鸣梆。你们轮流拿着我的扇子传达命令，违误者处刑。”有个叫舟的人传达命令，打开箱子登船，抓住他后，割下船夫的耳朵和鼻子示众。过了三天，盗贼攻不下来，想要离去。恰好盗贼抓到报急的人并将其杀死，拆看公文，得知城中困窘，于是全军包围进攻。攻打东城从辰时一直到晡时仍未攻下，有个强悍的盗贼顶着木案冲到城下，被礌石砸破脑袋而死。不久严顺逃往盗贼一方，南城陷落，盗贼进城抓住扶风君。扶风君辱骂盗贼，盗贼把他割裂杀死。这是七月十四日。盗贼大肆掠夺三天后离去，严顺渡江回来，上牍报告说：“他和扶风知县一同逃跑，溺水被江水冲走了。”扶风知县的尸体没有找到，都御史愤怒责备严顺，要求他找尸体。严顺十分窘迫，和簿谋划，从江边找来一具尸体装殓，运回他的家乡。他的兄弟、儿子和族人打开棺材查看，见尸体胡须很多、身体肥硕，并不是扶风君。于是他们奔赴京城投匦申辩，事情交给御史王廷相查办，终于查明实情，上奏皇帝。朝廷追赠扶风君为光禄少卿，赐祭，并荫其子绍卿为国子生。唉，严顺并不是长期怨恨扶风君，只是以自己的无能为耻。俗话说：“嫉恨之心比刀戈更惨烈，小小的愤怒必定败坏大的谋略。” 扶风君的死确实壮烈。汉中并不是荒远边地，尚且要等到辨明核实，否则上下都会被严顺蒙蔽而不知道真相。自四川盗贼兴起到扶风君死时已经数年；当时蓟地盗贼攻打中城，桃源盗贼侵扰江西，蒙古军队多次侵入边境。天下长期太平，文臣短于进言，武臣短于勇战，长吏习惯于逃跑。当初枣强失陷，百姓在城下发现一具尸体，尸体的手肘系着县印，才知道是县令段豸。朝廷刚听闻有为国死事的人，便嘉奖他，追赠太仆少卿，荫其子为锦衣百户，世袭。不久我又听说，上蔡县令霍恩、西平县令王佐、裕州倅郁采，他们和扶风君的事迹都十分伟大。那些被形势逼迫而死、偶然遇害而死、因恐惧而死、因激愤而死的人，尚且还有外力驱使他们。志向坚定，功业平日已经修养，气节在危急与安稳中都坚定不移，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啊！扶风君字廷信，山西代州人，通晓《春秋》，深深仰慕荀息的为人。他年轻时乡试中举，起初任诸城县令，后来任扶风县令，都有政绩。死时四十七岁。他的兄长璒、弟弟珂，以及从子太史绍先、绍祖之子卿，准备好衣冠，招魂后将他葬在代州东门外。○王慎中 张毅斋先生墓表 △张毅斋先生墓表

译议论国家大事时，能够预料祸患必然到来；幸运的话，谋议得以施行，国家享有安定，而他所处理的只是没有成为事实的预言；不幸的话，事情果然导致灾祸，他的预言应验，国家遭受大难，而他自己也必然舍弃生命；幸运的话，灾难得以渡过，自己也获得了利益，而他当初的誓言成了没有践行的盟约；不幸的话，自己遭遇灾难，而盟约得以践行。有先见之明足以决定谋议，却没有相称的节操；有奇伟的节操足以舍身殉难，却没有预先的见识。这是人的能力不能同时具备两方面的情况。也有两方面都具备的人：见识能够参与谋议，却没有赶上蒙受灾难的行动，于是想以死来重新完成大事，却没有机会；自身参与了灾难，却不在谋议之列，于是想先表明自己的忠心，却无法做到。这又是事情未必能够两全的地方。至于开始参与谋议，最终又遭受灾难，直到预言应验、盟约践行，这也是做官者的不幸。因为他不是白白送死，而是可以在世间流传，所以人们还会为他的流传感到幸运。做官于他人国家的人，竟然只能以自己的流传为幸，也实在可悲。他本人虽然幸运，但他的国家却有大不幸；正因为国家败亡、君主出奔，所以他得以彰显节操、成就声名。国家有大不幸而死去的人，如果把自己的不幸当作别人的幸运来歌颂，若有知觉，决不会以别人的幸运为自己的幸运。自身虽不幸，而国家却有大幸；那卓然舍身赴死的节操，偏偏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而掩没了他的声名，使人不能因他的流传而在不幸中感到幸运，这似乎又是不幸。只是既然国家的大幸有所保存，死者的心想来也不会认为这是不幸。正统己巳年，适逢也先侵犯边塞，权宦王振实际倡议亲征，因而误导朝廷谋划。皇帝将要戒装出发，命百官准备随行；刑部属官以主事张公塘应诏，公首先率同僚上疏，极力陈说皇帝不可轻率出动，并严厉斥责近臣奸邪献策的错误。他的话非常激切，最终却没有被采纳，于是慷慨随军出行，连家事也不安排便离开。家人坚决询问，他说：“你出发我就出发，你回来我就回来，还问什么呢？”军队驻扎在居庸关时，仓促出师，士兵没有充分准备，军纪尤其混乱。公推测必然失败，三次上疏请求撤军，都被权宦阻挠，未获答复。到土木堡灾难发生、皇帝蒙尘受辱时，公于是发誓不独自逃回，便死在那里。后来敌人悔祸，化敌为友，众人把皇帝拘禁起来，驾驭车马护送皇帝回都；皇帝的仪仗没有失去节度，车马装饰也没有脱落，而国家的形势尊严稳固，竟没有因城防营垒毁坏而动摇，这大概就是国家的大幸。唉！公最初的谋议被阻止，后来六军轻率出动；军队已经出动后，他再次提出谋议又被阻止，后来便轻率进入敌境。为什么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对于地方形势考虑周密、忧虑深远，却被不肖之人压制了言论，使晋臣庆郑远远背负违背劝谏、废弃卜筮的怨恨，还使君主停止行动的打算落空，以至于验证了他的预言？而公在仕途上勤勉任事、守持清白、品行高尚，做官十三□年，仍然只是主事；至于在朝廷享有高官厚禄、受到宠荣的人，又有多少呢？假使卫国的士大夫遇到这种事，必定会留下使鹤受辱的讥诮；只有公践行了必死的盟约，终身殉于所任之事的重大责任，不肯苟且逃避以求保全。唉，可以说是壮烈了！然而又是多么不幸啊！凭他的壮烈，那些庆幸公能够流传的人，本应把他同庾珉、王隽、辛宾、李若水一同传述。但如今诵读仰慕公的人，不能把他同四人一起谈论；后世记载他的人，也不应把他同四人一同书写，这是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他的事迹便失去了相应的位置，声名也因此被掩盖。公活着时，不是为了免受晋臣、卫人那样的讥诮，而是一心在国家；死后声名也不会泯灭。他确实知道国家保全、君主复归，正可以使他当初以安定国家为目标的本心和保存君主的初志得到满足，哪里会因为声名不能列在古代死于君主之难的人中间而感到不幸呢？唉，这就是公的心意啊！公去世百年后，我才从公的族孙鄮西君谦那里听到这件事，彼此唏嘘叹息，想见他的壮烈，我又因此有所感慨。我曾经喜欢考察本朝旧事，私下查阅《英庙实录》，其中记载随从皇帝出征而死难的臣子，却已经遗漏了公的姓名。所谓事迹壮烈而声名被掩盖，正是说他不能同古代死于君主之难的人一同记载。他的事迹本来应当记载，谁能保佑他虽死而事迹不被保存呢？既不能载入史官的记录，他的姓名几乎就要泯没了。这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设法补救的。于是张君拿出故都宪王节斋公的小传给我看，说：“小传要收藏在家墓中，墓上有石，不可以不作文字记载。”原来公去世已久，他的儿子抚州推官圭才收拾衣冠，举行安葬。腐朽的形体和魂魄，公既然决意抛弃，便不再挂怀牙齿、头发和尸骨肉体；它们化作朔方边地的惊尘，随风飘荡，混杂于沙砾之间，丢在蔓草中被乌鸢啄食，都不是公所遗憾惋惜的。至于他清明英爽的魂气，必将飞扬而悲怆，眷恋故都，栖息旧里，依附于洁净庄严的衣冠，并常常遨游在鄮山甬水一带；那么这又和完整归葬、深藏于此有什么不同呢？年岁流逝，树木粗大到需要双臂合抱，墓上施加石碑，狐狸和兔子在墓室中打洞，牧童樵夫愚昧无知，或许会坐卧、呼叫、跳跃其上，斜视草木，把它们当作薪柴。为什么不把过去的烈行严肃地表彰出来，使幽暗中的光辉显现呢？难道只能让他的家族子孙感到悲伤和惭愧吗？只有把铭文刻在石上，在墓道旁表彰他，希望这样可以免除这种情况。我认为公的魂气既然常常栖息游息于这座墓道的土地和树木之间，魍魉鬼怪也会知道为他呵护、崇敬、保护，不敢轻慢他，使他永远免受冈陵倾塌、石碑剥蚀的灾患。然而，他的事迹如此壮烈，却已经没有载入史官的记载；才过百年，像我这样昏昧浅陋的人，如果不是张君告知，便没有途径听闻。收藏衣冠的墓域又远离城郭，处在辽远的荒墟丛莽之间，乡里的后生和四方游客中，那些喜爱讲论古人、以古人为友的人，进入这里，登上这座山，却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坟墓，忽然经过而不表示肃敬，那么这就是没有人告知他们的罪过了。至于时移事改，如果这块石碑幸而没有倾倒，即使不幸倒下，也没有被风霜剥蚀；访古的人或许能从蒙蔽遮盖的草木中发现它，摹拓流传，使它重新出现在人间。即使史官没有记载，终有一天也可以震动、显耀、传为奇闻异迹，最终补足遗缺，终于不至于湮没后世；那么我们这些人的谋划，大概也不算没有益处。于是我撮录他的事迹，论述其中的意义，写下来交给鄮西君，让他回去刻写，并在墓旁表彰。◆齿德 程敏政 ○程敏政 百岁程君墓表 △百岁程君墓表

译贵为三公，富有万石，文章功业闻名一时，这些事情人人都可以努力取得；只有长寿有不能勉强求得的地方，更何况长寿达到一百多岁呢？如果不是上天有极大建树、赐福的君主，而这个人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又特别深厚完整，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像我宗族中的以道君这样长寿，难道只是一个家庭的盛事吗？本来就是天下少有的事。君和我同出于梁将军程忠壮公之后，居住在汊川；他的家族因为宋代端明殿学士洛水先生而更加显赫。曾祖焕，祖父连，父亲安。唉！读书人如果连粗劣的粮食都不能满足，终身便会困厄。丞登上泽宫，任岩邑副职，这还不算困厄吗？那些刀笔吏，有的从簿尉、卒史起家，大多装载着财物回乡，却仍然嫌弃粗食而贪恋美味。即使丞的俸禄不厚，浦江也不富饶，为什么不能像那些簿尉、卒史一样呢？况且上等农户有九人，上等商人有上千家人口，即使是下等人也还能养活自己；各种工匠也是这样。可是丞却为此忧闷，以至于死在沟壑之中。我曾经为此感伤。过去丞居住在县邑时，名声很高，我格外推重他。丞这种人在浊世中，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处境呢？只是群吏交替而来，如同潮汐按时涨落，新人一来便淹没旧人，哪里还谈得上清浊呢？丞一旦罢职，便和那些装载财物的人一同回乡，接连不断地归去，怎么会不日益贫瘠而死呢？那些装载财物回乡的人，难道不是得意洋洋吗？有道德的人看他们，却如同看待御者一样，尚且不肯让他们和农夫、商人、工匠并列，何况读书人呢？丞即使忧闷，以至于死在沟壑之中，最终仍不失为廉洁之士。齐侯拥有四千匹马，伯夷、叔齐却饿死在首阳山；吟诵义理的人所看重的是前者还是后者，就在这里可以看出，而不在于拥有财物的人。唉！邓伯、梁武，尚且不能免于成为饥饿之人，所以道有盛衰，命有盈亏，君子也只应修养自身，等待命运罢了。对于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我封土修筑丞的坟墓，并立碑刻文，是要使那些靠簿尉、卒史职位获取财物并封存起来的人感到惭愧。●《皇明文征》卷七十四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墓志铭（名哲、节槩、文词、仕宦、隐逸、闺阁、释衲） ◆名哲 睦■〈木挈〉 林志 刘俨 叶盛 陆粲 李舜臣 唐顺之 ○睦■〈木挈〉 先师左中川先生墓志铭 △先师左中川先生墓志铭 先师中川先生名国玑，字舜齐。他的祖先是古代润州的丹阳人。十九代祖先征君邺，洁身自好，不肯做官，因为五代时局动荡，隐居在永新逢桥。他的后代子孙于是就在这里定居。邺以下传了十七代，有一人名叫东吴，生伯恭；伯恭生仁宏；仁宏生辅。辅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因进言获罪被贬为炎方驿丞，后升任尉氏知县，后来任泰州知州，这就是泰州公。泰州公生朝列府君梦麟，就是先生的父亲。府君容貌文雅，才华出众。当初先王恭靖因躲避水灾进入尉氏，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他带回去，将孙女广武郡君嫁给他，授阶朝列大夫，任宗人府仪宾左氏，于是登记户籍于尉氏。成化庚子年八月乙亥日，先生出生。他生来聪颖奇异，七岁便懂得音律，每天读书数千字而过目不忘。府君便让他到京师去，跟随姐夫北郡李公梦阳学习，六年学业完成，回来补任开封郡学生。正德丙子年乡试中举，声名极盛，四方爱好古学的人接踵来到门下。他到京城后，各位公卿大夫又争相迎接延请，有人同他交游，连日相处都忘了回去；得到他一纸片言，往往收藏起来视为珍宝。然而他的命运不佳，多次应试都没有成功。乙未年以后再次参加礼部会试，当年策问治理之道，先生于是铺陈教化治理的道理，辨析弊端的根源，考察当今、验证古代，气势宏大，仿佛可以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其中言语多涉及当世典章文制，引起了不满，于是被排斥。先生赋诗表达心意，寄给王司成说：“背负伊尹负鼎求仕的感慨，也相信百里奚能使秦国开启。裹足来到燕京，拿着策论投递于千百要津。希望同当时的贤者交游，跟随车后踏着清尘。在显赫的朝廷之中，姑且能够有所陈说。九次渡过关山桥梁，怀抱志向却难以伸展。才知道怀中的美玉，并不是荆山的珍宝。抱病又归来，回到颖水之滨与人并耕。割取兰草想要亲自佩戴，到了晚年颜色已经不再鲜艳。改换道路要在最初，到了末路往往多有艰难。所希望的是承蒙您赐予金玉般的教诲，我乐意做丘陵中的平民。”当时太宰许公赞、御史大夫王公廷相、毛公伯温听说后，都想推荐他入仕，先生以疾病为由推辞而归。于是他考察古代雅正谋论的源流，探究精微言论中未曾断绝的义理，参校诸子百家的异同，通达天人之间幽深的奥秘，六年之中完全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所著有经解、赋颂、碑诔、序记以及五言、七言诗，合计数万言，流传于世。远近来拜他为师、接受学业的门人，实在无法计数。嘉靖十九年，御史富平李公宗枢任按察使时，曾想把先生比作衡山文子，推荐给朝廷，适逢李公因父母丧免职，此事没有成功。嘉靖庚子年六月丙戌日，先生去世。停灵三个月后，他的外甥李君枝任主事，拿行状请求我写墓志铭，并把诸门人推定的私谥“先生”也告诉我。他怀抱美玉、手握明珠，世上却无人知晓，竟甘愿隐没在蓬蒿茅屋之下，不肯屈志迎合时俗，这难道不能称为贞正吗？此前，朝列府君病危时，勉强坐起来聚集气息，随即断气；广武君借助佛力，主持安葬。又过十年，先生已经成年，因为按坐葬不是礼制，于是哭着把此事告诉母亲，才获准迁葬，而且不是以首位尊长的礼制安葬，这难道不能称为孝吗？当国初年，淳厚的风俗尚未消散，文章体制尚未显明，士大夫和先生们还承袭金元的旧习，不是失之于俚俗，就是流于浮靡。等到北郡公梦阳出世，才倡导、阐明古学，一时海内都欣然跟从。而先生亲自接受其旨意，独自领会其中要领。如今空同先生已经去世，经生学士都尊奉左氏，称先生为贞孝文子，不也是应当的吗？李君告诉睦■〈木挈〉说：“行状还没有写尽，但根据这些已经可以概略看见了。”先生所著稿本不愿保存，我曾经寻求，只得到几卷，都是亲友各自拿出收藏的。我把它们刻在陂上，使之流传给后人。先生的正妻是金氏，生一子，名駗；侧室李氏，生三子，名驷、骐、駉。孙子四人：之明、之睿、之智、之发。金氏以及駗、驷、骐都先于先生去世。之明占卜选定丙午年十二月八日，将先生葬在大梁白塔原，并起金夫人的坟茔与先生合葬。铭文说：和顺未必就是惠爱，清正未必就是夷易；既不一味和顺，也不拘守清洁，只求适合时代。啊，先生令人赞叹，成为世人的归依；于是建立九德，于是阐明六经，于是铺陈三仪。说：“上天不肯把您留下来，我将依靠谁呢？”把这些文字刻在美石上，收藏在幽静的白塔西边；面向流水，环抱堤岸，万世永远令人追思。○林志 漫士高先生墓铭 △漫士高先生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