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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四十二

皇明文征卷四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11–320 段

无法不足以治天下,而天下非法所能治也。古之圣人知民不可以威服,于是寓革奸铲暴之意于疏缓不切之为,使民优柔揖让于其间,莫不兢然有自重知耻之心。未见鈇钺而畏威,未见鞫讯而远罪,潜修默改于闾阎田里之中,若有临而督之者,彼岂恃区区之法哉?法之为用,浅陋而易知;民之为情,深诡而难测。以难测之情视易知之法,法巳穷而其变未巳,未有不为窃笑而阴诽者也。善用法者,当使民闻吾法之不可犯,而不使民知吾法之果可畏。夫人祗天而愳帝者,以未尝被其诛殛者,必不能以复生也。如使鬼神临人之庭,捽人而击之,则愚夫鄙妇訾思持挺而逐之矣,其何畏之有?欲人之重犯乎?法在乎不轻用。于法民,吾视杀戮为轻刑而数用之,彼将轻吾之杀戮而数犯之矣。吾视笞骂为大辱,重而施之,彼亦以笞骂为足耻而畏避之。犬得其要术者,能使民畏笞骂为杀戮;不得其要者,刑人接于市而人谈笑,犯法不为之少衰。人惟以死为足重也,故知桨其生,知生之乐也。故凡可以贼身害名之事,慎忌而不为。使皆不爱其死,则将纷然惊肆驰逐于法令之外,趍死而不顾,虽有法何足以制之?圣人之治,不恃斯民畏吾之法,而恃其畏乎名;不恃其畏乎名,而恃其畏乎义。夫纩冠素组,玄冠缟武,与坐之嘉石,而画其衣施之人身,非有毁形伤肤之惨也,而使惰游之士不齿之人与丽乎法者服之,坐之则惭悔愧恨,与被木索婴金铁者无异。此何必刑哉?加之以其辱,固甚于刑矣。孝友陆婣任恤,有举先王以是数者劝天下之民,非能家说而人诱之也,而人以能是为荣,不能是为辱。书乲党正族师乲籍,如受命于王庭而就刑于司寇,其心达乎义,故知畏乎义,而惟恐或违之也。事固有类乎不急而至要,为用甚微而为化甚博。者,圣人常以是为御世淑民之精意,使民奔走慕悦,无所厌倦,而不自知其繇。世俗不之察,以为迂远,而不若用法之有功,则过矣。人主莫不欲民之兴于孝弟礼让也,而人不免悖德而蔑教;莫不欲民之奉职而循理也,而吏不免怠肆而污僻。则法果可以禁之乎?法加人之肢体而不从,而谓虚名可以服其心,其事若不近人之情,而理有所宜然者,不可以不察也。二人治家,一以变色不言为怒,一以棰挞诟骂为怒。自其严者言,以变色不言者为不肃矣。示其怒者虽异,而其为怒则同。人见其色之不易变也,于其偶发乎面,其畏且恐与棰挞何择哉?故法不必严,在示其意向而巳辱莫大于不得石于恒人。觞举坐以酒而饮,一人水,其媿甚于刑。及其身耻为醉酒者所轻咲也,良淑之民皆冠缁布,德为民所尊者,加识别之;行为人所卑者,使不与恒民齐,则民莫不修其所可尊,而去其所可卑者矣。吏以廉洁称者,归则服其服;不能以义退者,异其服以媿之,则德惠尽其职矣。推是类也,等其田里,别其室庐,使民无贵贱,以德之高下为贵贱;仕无崇卑,以政之广狭为崇卑。有罪者,始则异其冠服,次则殊其里居。如是而不悛,则诚不可与为善矣。然则刑罚加焉,人知刑罚果出于不得巳,而行于果不可不怒也。必能自重其身,知丽乎法者为可耻,而礼义之俗成矣。夫苟可以变易风俗,虽有甚难至远之事,先王之所乐为也,况其易者乎?易者忽之,以为疏而不屑;为难者重之,以为高而不敢为。则是圣人之道,终无适而行也,悲矣夫。

△官政

译没有法令就不足以治理天下,但天下也不是仅凭法令所能治理的。古代圣人知道百姓不可以用威势强行制服,于是把革除奸邪、铲除暴行的意图寄寓在宽缓而不急切的措施中,使百姓在其中从容谦让,无不战战兢兢地怀有自重知耻之心。他们还没有看见刑具和斧钺便畏惧威严,还没有看见审讯便远离罪恶,在乡里田野之间默默修养、暗暗改过,就好像有人亲临那里督责他们一样;他们哪里是只依靠区区法令呢?法令的作用浅显而容易知道,百姓的情性却深隐诡谲而难以测度。用难以测度的情性去面对容易知晓的法令,法令已经穷尽而百姓的变化却没有停止,没有人不暗中讥笑、诽谤它。善于运用法令的人,应当使百姓听说法令不可触犯,却不使百姓直接知道法令果真有多么可怕。人敬畏上天、畏惧天帝,是因为不曾亲身遭受天诛;遭受诛杀之后,必定不能再生。假如鬼神来到人的庭院,揪住人便打,那么愚夫鄙妇就会拿棍子追打它们了,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想使人重视法令、避免再犯吗?关键在于法令不可轻易使用。对于违法的百姓,如果我把杀戮看得很轻而频繁使用,他们就会轻视我的杀戮而屡次犯法;如果我把鞭打辱骂看作极大的耻辱,郑重地施行,他们也会认为鞭打辱骂足以使人羞耻,因而畏惧躲避。〔原文作“犬得其要术者”,疑为讹字〕掌握这种要领的人,能够使百姓把鞭打辱骂看得如同杀戮;不掌握这种要领的人,即使在市中接连刑罚罪人,人们仍然谈笑自若,犯法也不会因此稍微减少。人唯独把死亡看得极其严重,所以才懂得珍惜生命,懂得生命的快乐。因此,凡是会损害身体、败坏名声的事情,都会谨慎戒惧而不去做。假如人人都不爱惜死亡,便会纷纷放纵,冲出法令之外,奔赴死亡而毫不顾惜;即使有法令,又怎么足以制止他们呢?圣人治理天下,不依靠百姓畏惧我的法令,而依靠他们畏惧名声;不依靠他们畏惧名声,而依靠他们畏惧道义。戴着纩冠、素组,戴着玄冠、缟武,坐在嘉石上,把刑辱标记画在衣服上、施加于身,并没有毁坏形体、损伤皮肤的惨状,却使懒惰游荡之士、被人所不齿的人以及触犯法律的人穿戴这些服饰;他们坐在那里便惭愧、悔恨、羞耻,与戴着木枷绳索、套着金属刑具没有不同。这何必一定要动用刑罚呢?加上这种羞辱,本来就比刑罚更加严厉。孝、友、睦、姻、任、恤这六种德行,先王以此教导天下百姓,并不是挨家挨户地劝说、逐人地诱导;而人们却以能做到这些为荣耀,以不能做到为耻辱。《书》说乡党、正、族、师登记名册,如同奉王命到庭受审、到司寇那里受刑;他们心中通达道义,所以知道敬畏道义,只怕自己偶然违背它。有些事情本来像是不急迫,却最为重要;它的直接作用很小,所形成的教化却极其广泛。有〔原文缺字〕,圣人常常把它作为驾驭世道、使百姓向善的精微用意,使百姓奔走追慕、欣然接受而不知疲倦,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由何而来。世俗之人不能察觉这一点,以为它迂远,不如使用法令那样立刻见效,这是错误的。君主无不希望百姓兴起孝悌、礼让之风,可人们仍免不了违背德行、轻视教化;无不希望百姓奉行职分、遵循事理,可官吏仍免不了懈怠放纵、污浊邪僻。那么,法令果真能够禁止这些事情吗?法令施加到人的肢体上,人尚且不肯服从,却说虚浮的名声可以使人心服;这种做法似乎不近人情,但其中自有合理之处,不可以不加以考察。两个人治理家庭,一个以变脸色、不说话表示愤怒,另一个以鞭打、责骂表示愤怒。从严厉的一方来说,变脸色、不说话已经是不肃敬了。表达愤怒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愤怒本身相同。人们看见他的脸色一向不轻易改变,等到他偶然显露怒色时,所产生的畏惧和恐慌,与鞭打相比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法令不一定要严酷,只在于显示其意向而已。〔原文疑有脱误:“辱莫大于不得石于恒人”句义不明〕在宴席上举杯饮酒,唯独一人给水而不许饮酒,他的羞愧比受刑还要厉害。等到他以自己会醉酒而被人轻笑为耻,善良淳厚的百姓便都戴黑布冠;对于德行受百姓尊敬的人,再加上标识以区别他们。使行为被人鄙视的人不与普通百姓同列,那么百姓无不修养自己可以尊贵的方面,去掉自己可以卑下的方面。以廉洁著称的官吏,回乡时便穿戴相应的服饰;不能因义而退处的官吏,则给他换上不同的服饰以使他羞愧,这样德行和恩惠便都能促使他尽到职分。推衍这一类办法,使田里等级有别,使住宅区别开来,让百姓不以贵贱作为身份标准,而以德行高下作为贵贱;做官也不以职位尊卑为高下,而以政绩范围的大小为高下。有罪的人,开始时只给他换异样的冠服,其次使他居住在不同的里巷;这样仍不悔改,便确实不能与他共同为善了。到了这时再施加刑罚,人们就会知道刑罚确实是不得已才施行的,是在确实不可不发怒时才施行的。这样必定能够使人自重其身,知道触犯法律是可耻的,于是礼义的风俗便形成了。只要能够改变风俗,即使是极其困难、极其遥远的事情,也是先王乐于去做的,何况容易做到的事情呢?容易的事情却忽视它,认为粗疏而不屑去做;困难的事情又看重它,认为高深而不敢去做。这样一来,圣人的道理最终到哪里都无法施行,实在可悲啊。官政

钦天下之治而不修,为治之法,治不可致也。欲行为治之法,而不得行法之人,法不可行也。故法为要,人次之。二者俱存,则治;俱弊,则乱;俱无,则亡。偏存焉,则危。世未尝无人也,然取而用之,与用而责成之,无其法则犹无人也。今禄而仕者,无虚位。求其知职而不媿乎禄者,无几人。法非不密也,而贪暴者不为止,怠鄙者不加畏,阘茸不振者,顽然食乎其间而不以为非。其患在乎取之过杂,持之过急,待之过贱,而黜陟不明耳。奚谓取之过杂?可以治人者,必有以过乎人也。过乎人之人,居恒人之中,固巳峣然有异于众,而为众之所服。善用人者,取其为众人所服者而用之。故人服其上之知人,而叹受知者之称。其任各勉于自修,而无有侥幸乎禄位之心。使无以过于人而用之于治人之位,则人必以上为瞽,而以得位者为冐。莫不自以为可用,而有贱轻禄位之意。曰:彼犹吾也,何以治吾?彼与吾等也,何以听吾之曲直?于是处士以不仕为高,恒人以得位为宜,而仕者之劫不尊,威不行,而令不信于下。知不为众之所与也,则益不自重,而为毁廉蔑耻之行。何谓持之过急,待之过贱?葢人必有禄乎位也,然后思固其位,安其身也,然后自爱其身。知其身之当爱,位之当保,然后凡可以戕身而偾位者,畏避而不为;可以得名誉华宠者,慕效而为之。驭之以不得自专之法,加之以非其自为之罪,役之以非其所能之工。富足则快乐而获存,廉节则死亡而莫之救。欲其有士之行,乌可得也?何谓黜陟不明?天下之所尚,视乎上之所向。汉文好宽厚,而人多化为长者;宣帝好能吏,而吏能以善治称。四海之内,仕者之众,不可谓无才也,而不闻卓然以才称者,以非上之所好故。有才者沉欝销沮而不能自见,妄庸之人苟且撄窃而不知愧耻。诚使择异常之才居四方之大位,俾各察其属之才,鄙廉否,言其状于朝,而进退之,果才矣。自县而陟之于州,于府,加赐禄秩以旌之;果不才矣,可任则姑试之以事,不可任则归之于民。处巳诚廉矣,则厚其禄,虽有过,再宥,三宥而后加以罪,勿辱其身,勿役之以小人之事。取于民诚贪矣,则收其禄,役其身,俾不齿于士。上之好恶,如日月之昭明,人宁有不化者乎?利乎报而为善者,君子以之存心则不可,然欲化举世之人皆为君子,不先示之以得失之理,未见其遽从也。言治道者,不求其本,急近功,则谓德不若刑;务教化,则谓刑不如德,皆近似而不然也。一任乎德,则为恶者苟免;一任乎刑,则为善者无所容,皆不可以致治。惟本之以德,而辅之以刑,使恩惠常施于君子,刑罚常严于小人,则宽不至于纵,猛不至于苛,而治道成矣。

○刘玉

惩奢

△惩奢【此不刊之正论也。文又奇隽,必传之作,有益于典训】

一饭百金,一衣千金,一居万金,上之风,之下之从之,俗焉有不靡乎?犬马谷食,奴隶肉食,倡优玉食,食焉有不匮乎?庖者海陆,织者文縠,匠者篆刻,用焉有不费乎?缁黄不炊而食,游惰不耕而食,商贾不储而食,工以艺,兵以力,士以志,公卿大夫以能,大率农一而供十人,天下焉有不穷乎?嫁者累车,葬者殚家,贫富相企而日有加,愚不肖相倾而日蹈于邪,习焉有不陋乎?呜呼,弊也甚矣!上之人必躬节俭,而后民风可移;严制度,而后民志可定;去奇衺,禁淫汰,而后民用可足;省末作,驱游民,而后民力可完。民力定,民用足,民志定,民风移,而后礼乐兴,刑罚措。礼乐兴,刑罚措,而后万物阜,天下安。

○皇甫汸

原墨论

△原墨论

译敬重天下的治理却不加修明,不修治国之法,治理便不可能实现;想要施行治国之法,却找不到能够执行法令的人,法令也不可能施行。所以法令是首要的,人是其次的。二者都完备,国家就能治理;二者都败坏,国家就会混乱;二者都没有,国家就会灭亡。只具备其中一项,国家也会危险。世上从来不是没有人,然而如果选取任用人才,以及使用人才并要求他们取得成效,都没有相应的法度,那就仍然等于没有人。如今领取俸禄而做官的人,没有空缺的职位;但寻找真正了解职责、配得上俸禄的人,却没有几个。法令并非不严密,可贪婪暴虐的人并未因此停止,懈怠鄙陋的人并未因此更加畏惧,卑庸软弱、不能振作的人,竟顽固地在其中吃俸禄而不认为这是错误。祸患在于选取人才过于混杂,约束人才过于急迫,待遇人才过于卑贱,而升降又不明确。什么叫选取过于混杂?能够治理他人的人,必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超过常人的人处在普通人中,本来就已经显得高峻出众,与众不同,并且受到众人的敬服。善于用人的人,就选取那些受到众人敬服的人来任用。因此人们佩服上级能够识人,也赞叹受知遇者的声望。他们各自都努力修养自己,不存侥幸求取俸禄职位的心。假如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却把他任用到治理他人的职位上,人们必定认为上级是盲目的,认为得到职位的人是冒充的。这样一来,没有人不自以为可以被任用,并且产生轻视俸禄职位的想法。他们会说:“那个人和我一样,凭什么来治理我?他和我同等,凭什么来裁定我的是非?”于是隐士把不做官看作高尚,普通人把得到职位看作理所当然;做官者的权势不受尊重,威严不能施行,命令也不能取信于下属。知道自己不被众人认可,便更加不自重,做出毁坏廉洁、轻蔑羞耻的行为。什么叫约束过于急迫、待遇过于卑贱?人一定要有与职位相称的俸禄,然后才会想方设法保住职位;生活安定,然后才会爱惜自身。知道自身应当爱惜、职位应当保全,之后凡是可能伤害自身、毁掉职位的事,都会畏惧躲避而不去做;能够获得名誉、荣耀、恩宠的事,则会仰慕效法而去做。如果用不许自行专断的法令驾驭他,用并非他自行造成的罪责加在他身上,又让他从事自己不能胜任的劳役,那么富足者反而快乐并得以保存,廉洁守节者却走向死亡而无人救助。想要他们具有士人的品行,怎么可能呢?什么叫升降不明确?天下人所崇尚的,取决于上位者所趋向的。汉文帝喜好宽厚,百姓多被感化而成为长者;汉宣帝喜好能干的官吏,官吏便以善于治理著称。四海之内,做官的人很多,不能说没有人才;可是听不到有人卓然以才干著称,是因为这不是上位者所喜好的。有才能的人沉郁沮丧,不能显露自己;荒谬平庸的人却苟且钻营,不知惭愧羞耻。假如确实能够选拔非凡的人才担任四方的重要职位,使他们各自考察属下的人才与否、廉洁与否,把情况报告朝廷,再据此升降任用,果真有才的,便从县逐级提升到州、到府,并增加俸禄品秩以表彰他;果真无才的,尚可任用,便姑且让他以事务试用,不可任用的,便让他回归平民。如果自身确实廉洁,便增加他的俸禄;即使有过错,也宽宥两次,三次宽宥之后才加以治罪,不要侮辱他的身份,不要让他从事小人的劳役。如果从百姓那里取财确实贪婪,便收回他的俸禄,使他服劳役,让他不再列于士人之中。上位者的好恶像日月一样明白,人们难道会有不受感化的吗?因贪图报偿而行善,君子若把这种心思存于心中当然不可取;但若想使全天下的人都成为君子,不先向他们显示得失的道理,也未见他们会立即遵从。谈论治国之道的人,不探求根本而急于追求眼前功效,便说德教不如刑罚;专门致力于教化,又说刑罚不如德教,这些说法都近似正确而实际不然。完全任凭德教,作恶者便苟且逃脱;完全任凭刑罚,行善者便无处容身,这都不能达到治理。只有以德教为根本,以刑罚为辅助,使恩惠常常施加于君子,使刑罚始终严惩小人,这样宽厚不会流于放纵,严猛不会流于苛刻,治国之道才会成就。刘玉 惩治奢侈 惩治奢侈〔这是不可删改的正确论说。文章又奇特俊逸,是必定流传的作品,对典章训诫很有益处〕 一顿饭花费百金,一件衣服花费千金,一所住宅花费万金;上面的人这样做,下面的人就跟着这样做,风俗哪有不糜烂的呢?犬马吃谷物,奴隶吃肉,倡优吃珍美食物,食物哪里有不匮乏的呢?厨师使用海味陆产,织工织有花纹的绉纱,工匠从事篆刻,器用哪里有不耗费的呢?僧道不生火做饭却有食物,游荡懒惰的人不耕种却有食物,商人不储藏货物却有食物;工匠凭技艺,士人凭志向,公卿大夫凭才能获得供养,大体上一个农民要供养十个人,天下哪里有不贫穷的呢?嫁女的车辆累累,办丧事的倾尽全家财产;贫富相互攀比,天天增加;愚蠢无能的人相互倾轧,天天走向邪道,习俗哪里有不鄙陋的呢?唉,弊病实在太严重了!在上位的人必须亲自实行节俭,然后民风才可以改变;严格制度,然后民心才可以安定;去除奇邪,禁止过度奢侈,然后民间财用才可以充足;减少末业,驱逐游民,然后民力才可以完备。民力安定,民用充足,民心安定,民风改变,然后礼乐兴起,刑罚废置。礼乐兴起,刑罚废置,然后万物丰盛,天下安宁。皇甫汸 论治除贪墨 论治除贪墨

贪墨之吏未有甚于此时者也。舆金辇璧,京邸为场;鬻爵卖官,朝堂为市。持衡者若操筹焉,谒选者若登断焉。葢朝通百镒,则夕蒙百镒之酬;夜纳千金,则旦受千金之验。取之者若探之囊,而予之者若出诸袖。繇是契劵交于豪门,质贷遍于巨室。郡邑小吏,足迹未陟其庭,而收责者巳先至其境矣。不取诸民,将运之鬼乎?夫中人之性,未有不贪得者也。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服御之华,翫好之餙,有限也。广置厚积以长子孙,有涯也。獥宠于利,其用无穷;捄■〈侃上言下〉谢过,其费莫算矣。夫取诸人以益已,情也;割所有以与人,岂其情乎?是谓亡于秦而取偿于齐,虽黥墨日报,而贪污不止者,势也。矧今之大臣,萧曹为秦晋,丙魏为潘杨,班寮缔为世睦,椒戚引为谭私,岁时馈遗,动以亿计,吉凶庆吊,百两是将,一切奢僣,岂特衣履诸缘?贾生痛其为舛涂,屏错跗;贤良斥其为蠹而已哉?虽殷责苞苴之行,汉矜簠簋之肴,而患繇官邪焉,纾民困乎?叩有聚徒讲学,取径于终南;招友酣歌,纳贿于长夜。官推择美,寸简信于斜封;地或求良,东阁高于西邸。致太宰不能得人,主上亦欲除吏,惜哉!未闻按蜀郡之输货,不避曹腾;发永昌之铸金,直侵梁冀者也。繇是探宸衷于阉竖,排楚闼以钱神。此明王哲后,贵乎威福独揽,嚬笑自爱,绝请托之私,杜婚媾之隙,申籍没之典,严漏泄乲诛。草不宣于掖庭,树无谈于温室。源遏上流,而风庶乎其少息与?

○高岱

将难

△将难

译贪污的官吏,没有比当今更严重的了。用车载金、用车载玉,京城宅第成了交易场;卖爵卖官,朝廷成了集市。掌握权衡的人好像拿着筹码,等候选官的人好像登上了断头台。大概早晨送上百镒金,晚上就得到百镒的酬报;夜里纳入千金,早晨就收到千金的凭验。索取的人像从囊中探取东西,给予的人像从袖中拿出东西。由此契约文书交往于豪门,抵押借贷遍及巨室。郡邑小吏还没有踏进他们的门庭,催收债责的人已经先到他们的辖境了。不从百姓那里取,还能从鬼那里运来吗?普通人的本性,没有不贪求财物的。用来营造华美宫室、供奉妻妾、装饰服饰车马、满足玩好装饰的费用,是有限的;广置产业、厚积财物来留给子孙,也是有尽头的。因利益而受宠,其用途没有穷尽;〔原文“捄■〈侃上言下〉谢过”字形残缺,含义不明〕,其费用更无法计算。拿别人的东西来增加自己,是人情;割舍自己的所有给予别人,难道也是人情吗?这就叫在秦国失去利益而到齐国求偿,即使每天施行黥墨之刑,贪污也不能停止,这是形势使然。何况如今的大臣,萧何、曹参结为秦晋之好,丙吉、魏相结为潘杨之亲,朝廷同僚缔结世代亲睦,外戚椒房之亲相互牵引以谈私情;年节时令的馈赠,动辄以亿计算;吉凶庆吊,动辄送上百两;一切奢侈僭越,难道只是衣履等方面吗?贾谊痛恨这种行为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斥责它如同屏弃错乱的车毂;贤良之臣难道只把它斥为蠹虫而已吗?即使殷代严责馈赠苞苴的行为,汉代珍视簠簋中的祭品,而祸患出于官吏邪曲,又怎能舒缓百姓的困苦呢?〔原文“叩有”疑有讹脱〕有人聚集门徒讲学,取仕进之捷径于终南;有人招集朋友纵情歌唱,在漫漫长夜中收受贿赂。选官本应推举美才,却只凭斜封的片纸便取信;有的地方寻求良才,东阁反而高于西邸。以致太宰不能得到人才,君主也想任免官吏,实在可惜!却没有听说有人查办蜀郡输送财货的事,不避讳曹腾;也没有听说有人发掘永昌所铸的金钱,直接触犯梁冀。于是有人从宦官那里探听皇帝的内心,以金钱之神排挤楚宫之门。英明的君主、睿哲的后妃,贵在独自掌握威权和恩福,珍惜自己的喜怒表情,断绝请托的私情,堵塞婚姻结党的缝隙,申明没收家产的法典,严惩泄密的罪行。草木之事不在掖庭传播,树木之言不在温室议论。只要堵住上游的源头,风气或许就能稍稍停息了吧?高岱 论将领的困难 论将领的困难

任天下之至重者,莫如将也。处天下之至难者,亦昔如将也。将之难,非其人之不易得也。人不易得,此君之难,非将之难也。亦非畏兵凶而忧战危也。畏兵而忧战者,庸将之难,非贤将之所难也。贤将之难,难于势行也。何谓势行之难?制之者之过也。夫兵,杀人之人也;战,杀人之事也。聚杀人之人,而日习夫杀人之事,非猛悍劲鸷之士不能,而猛悍劲鸷之士不可以文法绳拘也。君之将将与将之将兵同,要当励其无畏之心,而作其敢为之气。虽欲防范而羁络之,亦惟潜制其要机,而默握其微权,不可多为之法而縻鸷之也。今任将者,其未讲于此乎?古称善将将者,莫若汉高帝。汉高之将,莫如韩信。然而帝之用信也,隆之以筑坛之拜,授之以上将之符。当时未闻有监军之使也,未闻有统制之帅也,未闻有参谋之设也,未闻有文簿之稽也。请兵则兵,请王则王。胜不献捷,败不告罪,惟要其后而责其成。故信得以罄材毕力,而开数千里之地也。今之任将,有能若是否乎?今之总制提督之臣,非所谓将也,乃所以监将也。将也者,亲旗鼓而临行阵者也。今之将,得无难乎?辖之以统帅,紏之以宪臣。给饷有使,纪功有官。将之见此数臣也,尊者长跪而廷谒,次者侧足而傍趍,屏息而不敢言,曲躬而不敢舒。安得如亚夫长揖于天子之前者?有之则以为跋扈不恭矣。彼鹰扬之才,彪虎之士,其何堪于此乎?然此特论其礼制之难耳。夫天子有必私之将,将军有必私之士。私士者,何?啖之以贿耳。夫兵之精者,非必廉介而忠义也,要皆豪侠贪纵之徒,如古刺客者流,见利而许之以身,感恩而酬之以命。此非厚赏不可购也。将有余赀以多购死士,是故能倡三军之勇,而收陷阵之功。今则一金之出入必有纪验,一士之粮饷必有稽实。大臣之行边,宪臣之按。地则又索其遗利,计其羡余,锱铢不漏,矜为纪功。前既有,然后当益甚,则边将者又何饶而致死士之多耶?是拔犀虎之牙角,而剪鹰扬之八羽也,何望其惴兽而抟禽乎?不知李牧在边,市租不入,闭城享士,日费牛酒,是皆安所仰乎?然此特论其勇士之难耳。两军既薄,旗鼓相当,士出百死一生以摧强敌,幸而斩首执俘,是亦身命之所博也。将临阵而见,当不踰时而赏之,然将不可专也。使裹粮走数百里而上之统帅,统帅不得专也;献之纪功,纪功不自验也;付之委属,奔走于道路之间,伺候于公府之门,趍伏于庭台之前,取决于吏胥之口。彼皆豨纵豕突之士也,其何能仆仆怒其稽缓,诋其欺罔?兵虽精,抑何利此而杀敌也?此犹论士卒之难耳。攻战之进取,必有期会;胜败之形势,必有关白;首虏之多寡,必有文籍;行阵之左验,必有姓名。血战之余,未遑救危扶伤,而将且亟呼吏士,趣治文移。甲冑之人,不闲刀笔,一有舛误,则彼此会勘,甲乙参决,便以文法绳其主将。未录其克敌之功,而先治其欺罔之罪。呜呼!武夫沫血于戎马,文吏指摘于簿书;死士转鬪于疆场,逢掖阔谈于庭署。虽有折冲之略,报国之忠,几何不摧挠而悔恨乎?此魏尚之辱,周勃之恐,李广甘刎首之惨,少卿忍降虏之羞,而不堪对文法之吏也。呜呼!虎豹之雄,责之使俛首而就羁络;隼鹘之悍,约之使戢羽而就樊笼。虽黄帝不能必其将,穰苴不能要其士也。必欲羁络之,则马牛而巳必欲樊笼之,则鳬雏而巳将安用乎?此皆制乲者之过,而将之所以难也。故自古承平之世,鲜克荡定之功;而颠蹶之秋,每着骁雄之略。岂豪杰多生于乱世乎?大抵承平则朿于条例之繁多,颠蹶则不暇为文法之琐琐也。渔阳鼓鼙方震,而二十四郡竟无坚城;完颜败盟南下,而兵渡黄河若履平。地当时岂无廵远、李、郭之材,张、韩、刘、岳之将乎?朿于法而耻当其任,牵于文而不究其施。暨其颠沛流离,委之兵而不制其柄,则数子者亦表表自见矣。国家巳巳之变,边獥荡然。既而于谦社稷之功,石亨摧陷之略,亦非异代之人也。使以平世之法律之则,诸将者亦救过之不暇矣,而何成功之有乎哉?或曰:法制之立,所以防倒特之患,而弭尾大之忧。此则虑之过矣。传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将严择任于委用之初,而不当多监制于既用之后也。呜呼!无陈平之谋,蒯通不能移韩信之志;无卢杞之谮,朱泚岂能连怀光之兵?豨布之反汉,藩镇之叛唐,非其监制之少而文簿之疏也。必欲过为之防,亦不过如吾所谓潜制其要机,而默握其微权耳,何至若今世之琐琐乎?如使彼诚欲叛,又岂琐琐者可得而制也?

○高拱

本论

△本论

译承担天下最重职责的,没有比将领更重的了;处在天下最艰难位置的,也从来没有比将领更难的了。将领的困难,并不是将领本人难以得到。人才难得,这是君主的困难,不是将领的困难;也不是因为害怕兵器凶险、忧虑战争危急。害怕兵器、忧虑战争,是庸将的困难,不是贤将的困难。贤将的困难,在于使自己的威势能够施行。什么叫威势难以施行?是因为制约将领的人做错了。兵,是杀人的人;战,是杀人的事。聚集杀人的人,每天训练杀人的事情,不是勇猛强悍、刚劲凶悍的士卒不能做到;而勇猛强悍、刚劲凶悍的人,又不能用文法加以绳束拘禁。君主统率将领,与将领统率士兵一样,都应当激励他们无所畏惧的心,振作他们敢于作为的气概。即使想防范、羁绊他们,也只能暗中控制关键枢纽,默默掌握细微权力,不可制定过多法令来束缚他们的勇悍。如今任用将领的人,难道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吗?古人称善于统率将领的,没有比汉高帝更好的;汉高帝所统率的将领,没有比韩信更好的。然而汉高帝任用韩信时,用筑坛拜将来隆重礼遇他,把上将军的符节授给他。当时没有听说有监军使者,没有听说有统制将帅,没有听说设置参谋,也没有听说有人查核文书簿册。韩信请求士兵,就给他士兵;请求封王,就封他为王。他打了胜仗不必献上捷报,打了败仗也不必报告罪责,只要求他日后取得成果并追究他的成效。因此韩信能够竭尽才能、用尽力量,开拓数千里土地。如今任用将领,有谁能像这样吗?如今所谓总制、提督之类的臣子,并不是所谓的将领,而是用来监视将领的。将领,是亲自执掌旗鼓、面对行军作战的人。如今这样的将领,难道不困难吗?上有统帅管辖,下有宪臣纠察;发放军饷有专使,记载军功有专官。将领见到这些人,地位尊贵的还要长跪在朝廷上拜见,次等的也要侧着脚在旁边趋走,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弯着腰不敢伸展。哪里还能有周亚夫在天子面前只作长揖那样的情形?若有人这样做,便会被认为是跋扈不恭。那些像鹰一样飞扬的才能、像虎豹一样勇猛的士卒,怎么受得了这种待遇呢?不过,这还只是说礼制方面的困难。天子必定有自己特别亲信的将领,将军也必定有自己特别亲信的士卒。所谓亲信士卒,靠什么取得?靠用财物收买他们。精锐士兵未必都是廉洁正直、忠诚守义的人,大多是豪侠、贪纵之徒,正如古代刺客一类的人:见到利益,便以身相许;受到恩惠,便以性命报答。这种人非有丰厚赏赐不能收买。将领若有余财,能够多多收买敢死之士,所以才能倡导全军的勇气,取得冲锋陷阵的功劳。如今进出一金都必有记录和核验,一个士兵的粮饷也必定要查核实数。大臣巡视边地,宪臣前往按察;地方又要搜求剩余利益、计算多余钱粮,连一丝一毫也不遗漏,还把这自夸为记载军功。前面已经如此,以后自然会更加严重,那么边将又哪里有余财来招致大量敢死之士呢?这就像拔掉犀牛、猛虎的牙角,又剪掉鹰扬的八根羽毛,怎么能指望它们惊惧野兽、搏击禽鸟呢?不知道李牧镇守边境时,市场租税不纳入国库,关闭城门而优待士卒,每天耗费牛羊美酒,这些费用究竟从哪里取得呢?不过,这还只是说勇士难以取得。两军已经逼近,旗鼓相当,士兵冒着百死一生的危险击败强敌,幸运地斩获首级、俘虏敌人,这也是拿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将领在阵前看见这种功劳,本来应当立即在不超过一个时辰内赏赐他;然而将领又不能自行决定。士兵要携带粮食走数百里,把首级献给统帅;统帅不能自行决定;再献给记功官,记功官又不能亲自核验;再交给负责的属官,于是还要奔走在道路之间,在公府门前伺候,在庭台之前趋伏,听取吏胥的决定。这些人都是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的士卒,怎么能让他们辛苦奔波,又责怪他们因拖延而发怒,诋毁他们欺骗隐瞒呢?士兵即使精锐,这样做又怎么有利于杀敌呢?这还只是说士卒的困难。进攻作战、推进夺取,必定有约定的日期;胜败的形势,必定要有文书报告;斩获首级、俘虏多少,必定要有文籍记录;行阵中的左右验证,必定要有姓名登记。经过浴血奋战之后,还来不及救危扶伤,将领却要急忙呼叫吏士,催促他们办理文书。披甲戴胄的人不熟悉刀笔,一旦有差错,双方就要会同查验,甲乙双方共同裁决,随即用文法来绳治主将。还没有记录他战胜敌人的功劳,却先追究他欺骗隐瞒的罪责。唉!武夫在战马上满身血污,文吏却在簿书上指摘;敢死之士在疆场上反复搏斗,宽衣大袖的文士却在官署中高谈阔论。即使有克敌制胜的谋略、报效国家的忠诚,又有多少人不会因此受到摧折而悔恨呢?这就是魏尚所受的羞辱、周勃所感的恐惧、李广甘愿自刎的惨痛、李陵少卿忍受投降匈奴的羞耻,却都不能忍受面对文法之吏。唉!虎豹般雄健的人,却责令他们低头接受羁绊;隼鹘般凶悍的人,却约束他们收起羽翼进入樊笼。即使黄帝也不能使他的将领都这样,司马穰苴也不能要求他的士卒都这样。一定要羁绊他们,那就只能去驾驭马牛罢了;一定要把他们关进樊笼,那就只能去饲养雏鸭罢了;还要将领和士卒做什么呢?这些都是制定制度者的过错,也是将领之所以困难的原因。所以自古以来,太平时代很少有人能够建立荡平祸乱的功业。而在国家倾覆、局势危急的时期,却常常显现出骁勇雄杰的谋略。难道豪杰大多产生在乱世吗?大体说来,太平时代被繁多的条例束缚,局势倾覆时则无暇顾及文法上的琐碎细节。渔阳的战鼓正震响时,二十四郡竟然没有一座坚城;完颜违背盟约南下时,军队渡过黄河竟如履平地。当时各地难道没有巡远、李、郭那样的人才,没有张、韩、刘、岳那样的将领吗?只是受法律束缚而以承担职责为耻,被文书牵制而不能究竟施展。等到国家颠沛流离,把军队交给他们而不限制其权柄,这几个人才都卓然显露出来。国家发生〔原文“巳巳”疑有讹字〕的变故,边境荡然无存;后来于谦建立社稷功勋,石亨施展摧陷敌阵的谋略,也并不是异代才有的人才。假如按照太平时代的法律来约束他们,那么诸位将领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成功的可能呢?有人说:“建立法制,是为了防止跋扈专断的祸患,消除尾大不掉的忧虑。”这实在是考虑过度了。传记说:“怀疑一个人,就不要任用他;任用了一个人,就不要怀疑他。” 这就是说,应当在委任使用的开始严格选择人才,而不应当在任用之后设置过多的监视和制约。唉!没有陈平的谋略,蒯通不能改变韩信的心志;没有卢杞的谗言,朱泚哪里能够联合怀光的军队?英布反叛汉朝、藩镇背叛唐朝,并不是因为监视制约太少、文书簿册太疏漏。如果一定要过度设置防范,也不过像我所说的那样,暗中控制关键枢纽,默默掌握细微权力罢了,何至于像当今这样琐碎繁密呢?假如他们确实想要叛乱,又哪里是这些琐碎措施能够制止的呢?高拱 本论 本论

国家用人,匪徒资治,亦即以安天下之人也。故大臣小臣,分列上下,散布内外,又有士有胥,史下至里社,亦各有长。多其等,广其途,尽网罗天下之才而用之。使天下之人,苟有一长一艺,异于齐民者,随其才之大小,皆入吾之网罗。彼其既入网罗,则皆有事于其所职,不惟顾惜所有,而又有所望于进取,孜孜焉,垂死而犹有歉于所期之未遂,故无暇于为乱。且等既多矣,途既广矣,于是而不在网罗,则至愚下之人而巳矣。至愚下之人,安能为乱?即为乱,亦易扑灭,而天下常可得安,此英雄御世之微机也。末季之世,不知此意,不以爵禄收拾人才,乃徒用奸巧之人,甘其谀佞;徒用庸陋之人,乐其委顺。彼其盘据要津,不止坏国事,塞贤路,每每恶直丑正,摧折天下之才,以快其忮毒,使人抑阏冤愤,无所控诉,激而不堪之甚,则黄巢之事所繇起也。且如元末兵乱,朝廷更无可用之人,郥宜其世之无人矣。我圣祖起而扫涤腥膻,一时佐命元勋,固即元之人也。使元能收拾縻以爵禄,则才不在下,安得败亡至此?是可不为永鉴也哉。

○郭子章

蚕论

△蚕论

月,今仲春之月,命野虞无伐桑柘,鸣鸠拂羽,戴胜降桑,具植曲□处筐。后妃斋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无观省,妇使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効功以共郊庙之服,无有敢堕,所以为天下蚕事劝也。木各有所宜,土惟桑亡不宜,桑亡不宜,故蚕亡不可事。豳风之诗曰:「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则豳可蚕。将仲子之诗曰:「无折我树桑。」则郑可蚕。车粼之诗曰:「阪有桑,隰有杨。」则秦可蚕。氓之诗曰:「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桑中之诗曰:「期我乎桑中。」则卫可蚕。皇矣之诗曰:「攘之剔之,其檿其柘。」桑柔之诗曰:「菀彼桑柔,其下侯旬。」则周可蚕。禹贡兖州桑,土既蚕,厥篚织文,则鲁可蚕。青州厥篚檿丝,管子亦曰:「五粟之土,其檿其桑。」则齐可蚕。荆州厥篚玄纁,则楚可蚕。孟子告梁惠王日:「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十亩之诗曰:『十亩之间,桑者闲闲。』」则梁可蚕。蚕丛都蜀,衣青衣,教民蚕桑,则蜀可蚕。犹之农夫之于五谷,非龙堆狐塞极寒之区,犹可耕且获也。今天下蚕事疏阔矣,东南之机,三吴越闽最伙,取给于湖茧;西北之机,潞最工,取给于阆茧。予道湖阆,女桑姨桑,参差墙下,未尝不羡二郡女红之廑,而病四远之惰也。夫一女不绩,天下必有受其寒者,而况乎半天下女不绩也?岂第五十之老帛无所出?不绩则逸,逸则淫,淫则男女为所蛊蚀,而风俗日以颓坏。今天下门内之德不甚质贞,每岁奏牍,奸淫十五母,亦蚕教不兴使然与?公父文伯母曰:「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彼大夫之家而主犹绩,柰何令天下女习于逸以趍于淫乎?国家蚕桑载在令甲,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绵各半亩、十亩巳上者倍之,田多者以是为差,特废不举耳。故《月令》躬蚕之礼,鲁无绩愆之辟,与令甲桑麻之数,此三者不可谓迂而不讲也。

◆论边

赵时春

  薛应旗

  萧端蒙

○赵时春

御戎论三篇

△御戎论三篇

中国之患,莫大乎士大夫崇浮靡而忽实効戎狄之窥中国,其始于袭吾长而毁吾短。中国之人,袭其水土,饶智计,足以达变,阜贿货,是以利用四裔之人。性专而用瘠,以智挠专,施利收瘠,故吾之用一而可兼其倍矣。况吾之用百,百以敌一,何患自守哉?古之善用其长者,其必在于斯巳。不善者则不然,其智计乱于轻浮,而贿货匮于奢靡。彼以其专胜吾之乱,彼以其瘠取吾之匮,故春秋讥之以为自忘,而兵家忌之曰致于人。自古士大夫崇靡而忽实効者,莫深于宋,其祸亦莫惨于宋。举所长尽弃之,而使戎狄窥吾短,故吾常以为宋之亡也,咎不在师旅之不武,而在士大夫弛武而不讲;不在设守之不固,而在于不知以攻为守之术。举天下如是之大,英雄豪杰如是之多,宛转戎狄掌股之上,曾无一夫奋袂大呼者,陋哉!宋之君臣汨没于浮靡之深也。国家有天下,驱全胜之孽胡,绍百王之绝统,奋青丘之神剑,还紫宫乎?庚夷神武既布,然后圣文聿修。时则有覆军折将,而边圉无尺寸之失,葢尝皇舆北狩,而戎夷终不敢失君臣之礼。信臣精卒,画疆固守,虓虎之旅,震发而颷扬。于是离极重明,百蛮稽服。观前事之得失,曙今日之功効经武御戎之大畧,断可识巳。今使士大夫忽当务之实用,蹈前车之覆辙,慕文德之虚名,忘经武之大计,此犹画饼疗饥,以菖阳消痈疽也。

其二

译国家任用人才,不只是借助他们治理国家,也是借此使天下人得到安定。因此大臣、小臣分别位列上下,分布在内外;又有士人、胥吏,下至里社,也各自有长官。等级设置得多,仕进途径开得广,把天下的人才都搜罗来加以任用。使天下之人只要有一项长处、一种技艺,超过普通百姓的,便按照才能大小全部进入我们的罗网。他们既然进入罗网,就都在各自的职分上做事,不但顾惜自己已有的一切,而且还希望继续进取,勤勉不懈,直到临死仍因没有实现预期而感到不足,所以没有闲暇作乱。况且等级既多,途径既广,于是没有进入罗网的,就只是最愚昧低下的人罢了。最愚昧低下的人,哪里能够作乱?即使作乱,也容易扑灭,于是天下常常可以获得安定;这就是英雄治理世间的微妙机理。末世之时,不懂得这个道理,不用爵禄收罗人才,反而只任用奸诈巧伪的人,甘心听受他们的谄媚;只任用庸碌浅陋的人,以他们委曲顺从为乐。他们盘踞要津,不仅败坏国事、堵塞贤才进身之路,还常常憎恶正直、鄙视正人,摧残天下人才,以满足自己嫉妒狠毒的心,使人压抑、困顿、冤愤而无处申诉;积愤激发到不能忍受,黄巢之事就是由此发生的。又如元末兵乱时,朝廷完全没有可用的人,〔原文“郥”疑为讹字〕怪不得那个时代会像是没有人才。我们的圣祖起兵而扫除腥膻之气,当时辅佐他建立功业的元勋,本来就是元朝的人。假如元朝能够把他们收罗起来,用爵禄羁縻任用,那么人才并不在民间低下之处,怎么会败亡到这种地步呢?这难道不值得永远引以为鉴吗?郭子章 论养蚕 论养蚕 《月令》说:现在是仲春之月,命令掌管山林的虞官不要砍伐桑树、柘树;斑鸠鸣叫,戴胜鸟降落在桑树上,准备种植〔原文“曲□”有缺字〕,安置蚕箔。后妃斋戒,亲自面向东方,亲自采桑;禁止妇女游观省视,使妇女勉励从事养蚕。蚕事完成后,分茧称丝,依据功劳来供给郊庙祭祀的服装,不许有人懈怠,这是用来劝勉天下养蚕的。树木各有适宜的地方,土地没有不适合种桑的;土地没有不适合种桑的地方,所以养蚕没有不能进行的地方。《豳风》诗说:“女子拿着美好的筐子,沿着那条小路,去采求柔嫩的桑叶。”那么豳地可以养蚕。《将仲子》诗说:“不要折断我的桑树。”那么郑地可以养蚕。《车粼》诗说:“山坡上有桑树,低湿地有杨树。”那么秦地可以养蚕。《氓》诗说:“桑树还没有凋落时,叶子鲜润;桑树凋落以后,叶子枯黄飘落。”《桑中》诗说:“约我在桑林之中。”那么卫地可以养蚕。《皇矣》诗说:“拔除它,剔除它,是那檿树和柘树。”《桑柔》诗说:“那桑树多么茂盛,它的下面非常荫蔽。”那么周地可以养蚕。《禹贡》说兖州出产桑树,土地既然适宜养蚕,贡篚便进献织成的有文采的丝织品,那么鲁地可以养蚕。青州的贡篚是檿丝,管子也说:“五谷土中等的土地,适宜种檿树和桑树。”那么齐地可以养蚕。荆州的贡篚是黑色和浅红色的丝帛,那么楚地可以养蚕。孟子告诉梁惠王说:“五亩住宅地,要把它种上桑树。”《十亩之间》诗说:“十亩之间,采桑的人从容自在。”那么梁地可以养蚕。蚕丛建都于蜀,穿青色衣服,教百姓养蚕种桑,那么蜀地可以养蚕。这就如同农夫种植五谷一样,不是龙堆、狐塞那样极寒的地区,都可以耕种并有所收获。如今天下的养蚕事务已经很疏忽了。东南地区的织机,以三吴、越、闽最为繁盛,取用湖茧;西北地区的织机,以潞地最为精工,取用阆茧。我经过湖、阆二地时,看见墙下女桑、姨桑参差种植,没有一次不羡慕这两个郡县妇女纺织刺绣的勤劳,而忧虑四方远地的懒惰。一个女子不纺织,天下必定有人因此受寒,何况天下一半的女子都不纺织呢?难道第五十岁以上老年人的丝帛就没有来源了吗?不纺织就安逸,安逸就放纵,放纵就使男女受到迷惑侵蚀,风俗一天天败坏。如今天下内室之中的品德不很质朴贞正,每年上奏的文书中,奸淫之事占十五分之一,难道也是因为养蚕的教化没有兴盛造成的吗?公父文伯的母亲说:“王后亲自织玄色的紞带,公侯夫人还要织纮和綖,卿的妻子织大带,命妇缝制祭服,列士的妻子还要缝制朝服;从庶士以下,都穿着自己丈夫的社服并承担劳作,冬祭时献上成果;男女都要交出劳动成果,有过失便有刑罚。” 这是古代的制度。大夫之家尚且由主妇亲自纺织,怎么能让天下妇女习惯安逸而走向淫荡呢?国家关于养蚕种桑的规定载在法令中:凡是有五亩至十亩田地的百姓,桑、麻、木、绵各栽种半亩;十亩以上的加倍;田地更多的,按这个标准递增,只是特别废弃不用、不予推行罢了。所以,《月令》中后妃亲自养蚕的礼制,鲁国关于纺织有过便处罚的规定,以及法令中关于桑麻种植的数额,这三件事不能说迂腐而不值得讲求。论边 赵时春 薛应旗 萧端蒙 赵时春 御戎论三篇 御戎论三篇 中国的祸患,没有比士大夫崇尚浮华奢靡、忽视实际功效更大的了。戎狄窥伺中国,开始是取用我们的长处而攻击我们的短处。中国人承受水土之利,富有智谋,足以通达变化;财货丰富,因此能够利用四方夷狄之人。夷狄性情专一而作用单薄,我们可以用智谋扰乱他们的专一,用利益收取他们的单薄,所以我们的一个长处便可以兼取他们两倍的优势。何况我们有百种长处,以百敌一,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古代善于使用自身长处的人,大概就在于此。不善于使用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的智谋被轻浮扰乱,财货又因奢靡而匮乏。戎狄以专一战胜我们的混乱,以贫瘠取胜于我们的匮乏,所以《春秋》讥刺这种行为,认为是自己忘却自身;兵家也忌讳这样,说这是把自己送到别人手中。自古以来,士大夫崇尚奢靡而忽略实际功效,没有比宋朝更严重的;它的祸患也没有比宋朝更惨烈的。他们把自己的长处全都抛弃,任由戎狄窥伺我们的短处。因此我常认为宋朝灭亡,过错不在军队不勇武,而在士大夫废弛武备、不加讲求;不在防守设置不牢固,而在不知道以进攻作为防守的方法。天下这样广大,英雄豪杰这样众多,却辗转被戎狄玩弄于股掌之间,竟没有一个人振臂大呼、奋起抗争,真是鄙陋啊!宋朝君臣沉溺在浮华奢靡之中太深了。国家拥有天下,驱逐全胜之余孽胡人,接续百王断绝的统绪,挥动青丘的神剑,收复紫宫吗?庚夷的神武既已布施,然后圣明的文治才得以修明。那时虽然有覆军折将之事,边疆却没有失去一寸土地;也曾有皇帝车驾北行巡狩,而戎夷始终不敢失去君臣之礼。忠信的臣子、精锐的士卒,划定疆界、坚固防守;勇猛如虎的军队,震动而出,疾驰如风。于是离卦的光明与重明相继显现,百蛮都低头臣服。观察前事的得失,便可看清今日的功效;整治武备、抵御戎狄的大略,也完全可以明白了。如今假使士大夫忽视当前事务的实际功用,重蹈前车覆辙,仰慕文德的虚名,忘记整治武备的大计,这就如同画饼充饥、用菖蒲阳气来消除痈疽一样。第二篇

夫散兵不足制人,而制于人;疑志不足应敌,而应于敌。天下无事,画封境,申约束,利兵徤卒,星罗而云布。其势不为不强,其威不为不张。猝有狂夫奋挺之难,恫喝相仗,莫肯受命者,内顾妻子,私货财之念重,而赴义致果之志微也。故曰:制于人,内顾重而外难轻,则上下异心;上下异心,则投几有间;投几有间,则借雠赍盗。故曰:应于敌。有生之心,必丧其生;设守之谋,常罅其守。使有必死之心,则其生不足为也;使有必攻之谋,则其守不足为也。戎狄之众,曾不百一于中国,瘠肥相较,利名相悬,万一未侔,而能为中国患者,攻其所守者也。获其地不足以益土,役其民不足以广众,而征戎之兵,势不得息者,以攻为守者也。众均尚勇,勇均尚智,智均尚圣。四者,戎狄之所短,而中国之所长。也是所以攻守之势,在中国,不在戎狄,明矣。散众而守,则守有定形;聚众而攻,则攻无定势。以有定之守,御无定之攻,虽有圣智,难为工,而况勇怯之间哉!使戎狄袭吾长而毁吾短者,此也。夫兵之胜败相参,皷旗用当,而莫敢先窥者,谓其士强弱等,而将智勇班也。使吾简百一之士,练技击之兵,非全兵能当也;信任英贤,申严节制,非乌集之敌也。彼见吾有众攻之势,无寡守之失,故诱之利其众可乱,惑之声其情可得。合变制奇之要,在此不在彼,明矣。是非欲其毡裘之众,利其孳毳之具也。使彼知毡裘之众不可冀保,而况吾衣冠之民,孳毳之具不可冀飨,而况吾铕货之富,则饮马之谋寝,而款塞之请可几矣。

其三

其本莫如自治,以结天下之心,慎守以待既衰之势。汉、晋乲乱,单于叛,安史之难,河陇陷,卢文进之奔幽蓟,割郭药师、刘整之降宋室。微其患在内,萌于至近,发于至远,浸淫毒害,遍满宇内。一夫乘机,四夷交难,终之在人,始之繇我。明王知人之不足恃也,故先治其身,使其心志足以倡率百体,血气足以供给庶用,聪明足以役使羣动,威灵足以招徕英豪。未明而衣,后日而入,兆人之情四彻而无所蔽。虽有纤介适至之疾,而无土解瓦崩之患。外备不索于内,内取不求诸外。卒有大寇列疆,而守重兵以示势,胁其深入,并壁以入堡,绝其抄掠,重赏以诱士,知其情伪。彼虽未败,固巳无所利矣。夷狄之情,惟利是逐,小战则小利,大战则大利,不战则不利。破一十家之堡,不足千人之朝食,百家则不能克矣。日驰数百土之地,必击空虚之处,过敌则不战矣。深入险重之中,必知情势之宜,无间则不能出矣。轻骑远出以争利,重兵必逐水以屯,望无泉则困斥卤矣。故广置耳目,安集生口,坚并壁垒,置兵要害,先据水泉,匿形而不击,玩士而不鬪,慎守之策也。然刖必不战,与曰非不战,也不当战也。彼固求战者也,彼战则必死,死则必胜,胜则车骑甲兵之获,固已利矣,况乘势远抄之利也。虎不先见人,不敢抟,见射猎者则走,声势使然也。故不战者守之善者也。求战而不得,欲进而不能,随入随出,亟进亟退,使承平之士习于战阵,久骄之虏疲于奔走,情见势屈,众情离贰,胜负之形决矣,战可得而知矣。

○薛应旗

固本

△固本

往余在京师,会诸士人论学之余,辄即论兵。凡山川虏势、士马城堡、将领粮饷、事机权变、纪纲法令之属,咸能建议,俱各成章。而天文舆地图说,亦若靡不究心。犬及庚戍之秋,虏众犯我都城,则相顾错愕,无能为驱逐之计。幸其志无他,唯在抢掠饱欲,囷载迤■〈辶里〉而出。余切恨之。是冬外补道,经涿鹿、河间,询之父老,咸称虏虽强,众中道逋逃什居七八。民则困于有司之征□,军则苦于债帅之诛求,妻孥冻馁,不能聊生,辗转死亡,莫为轸恤,故甘心异类,北走匈奴,为其向导耳。当事者若能少宽一分,则彼虽禽兽,谁无怀土之情?而沿边诸处,自将鼓气奋勇,以保家室,人人干城,可不烦九重北顾之忧,而虏人不敢南牧矣。余因重有感焉,惜心无穷,而分有限,不能为之所也。迨历浙东,见倭夷大作,揆厥所繇,亦缘沿海穷民为输将所迫,始则投势要以通番,继乃邀番人而入寇,与西北事情如出一辙。乃知昔人茧丝保障之说,诚为有见,而卖剑买牛者葢必有所作为而致之。柰何今之为民牧者,平时既无以及民,一遇有警,辄又多方科扰,是何异灌膏而捄焚,道水以拯溺也?吾恐外虞莫支,内变且作。当事者苟思患而豫防,不可不急为深长之虑,而蚤为固本之图矣。

○萧端蒙

论时政

△论时政

译分散兵力不足以制服别人,反而会受制于别人;意志疑惧不足以应对敌人,反而会被敌人牵着应战。天下无事时,划定边界,申明约束,精利的兵器、健壮的士卒星罗棋布。这样的形势不能说不强,威势不能说不盛。突然有狂徒拿着棍棒作乱,彼此以恐吓相支撑,却没有人肯接受命令;他们心中顾念妻子,私藏财货的念头很重,而赴义、决死的意志很微弱。所以说会受制于人:内顾妻子财产之心重,外在困难便显得轻,于是上下离心;上下离心,便会被敌人乘隙;敌人乘隙,便会借仇敌之手资助盗贼。所以说会被迫应敌。有求生之心,必定丧失其生;设置防守的谋略,常常会留下防守的漏洞。假如使他们有必死之心,那么生存便不足以成为顾虑;假如使他们有必攻之谋,那么防守便不足以成为依靠。戎狄的人数,尚不到中国的百分之一;以贫瘠和肥沃相比,以利益和名声相比,万分之一也不能相当,却能够成为中国的祸患,是因为他们攻击中国所防守的地方。攻破土地并不足以增加自己的疆土,役使百姓也不足以扩大自己的民众;而征伐戎狄的战争之势不能停止,是因为中国用防守的方式去作战。人数相当时还要看勇气,勇气相当时还要看智谋,智谋相当时还要看圣明。勇、智等四方面,都是戎狄的短处、中国的长处。因此攻守的形势掌握在中国,而不在戎狄,显然是明白的。分散兵众而防守,防守便有固定的形态;集中兵众而进攻,进攻却没有固定的形势。用有固定形态的防守去抵御没有固定形势的进攻,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难以巧妙应对,何况处在勇怯相杂的军队之间呢?戎狄能够取用我们的长处而攻击我们的短处,就是这个缘故。两军胜败相杂,旗鼓运用得当,彼此都不敢先行窥伺,是因为双方士卒强弱相等,将领的智勇也相当。假如我们精选百分之一的士卒,训练善于搏击的兵力,并不是全军也能抵挡的敌人;信任英明贤能的人,申明并严格执行军队节制,也不是乌合之众的敌人能够相比的。他们看见我们有集中兵力进攻的形势,却没有兵少防守的过失,因此可以用利益诱使他们的众兵混乱,用声势迷惑他们,使他们的实情得以暴露。合乎变化、控制奇兵的关键,就在我们而不在他们,这是明白的。并不是要贪图他们穿毡裘的人众、贪图他们繁殖毛毳的器具;要使他们知道,毡裘之众不值得希望保全,更何况我们穿衣戴冠的百姓;他们繁殖毛毳的器具不值得希望享用,更何况我们财货丰富。这样,饮马中原的谋划就会停止,叩关求和的请求便可以期待了。第三篇 根本没有比先治理自身更重要的了,以此凝聚天下人的心,谨慎防守,等待敌方势力衰败。汉、晋的动乱,单于反叛;安史之难,河陇陷落;卢文进逃奔幽蓟;郭药师、刘整割据后投降宋室。祸患往往起于内部,萌发于最近之处,扩展到最远之地,逐渐蔓延、毒害,遍布天下。一个人乘机而起,四方夷狄便交相为难;最终取决于人,起初却由于我们自己。英明的君主知道不能只依靠别人,所以先治理自身,使心志足以倡导率领百官,使血气足以供给各种用途,使聪明足以役使群体,使威灵足以招徕英豪。天未亮便穿衣,日落后才入宫,兆民的情状四方都能通达而没有遮蔽。即使有细微的适时疾病,也不会有土崩瓦解的祸患。对外的防备不向内部索取,内部的需求也不向外部求取。即使突然有大敌排列在边疆,也用重兵防守以显示威势,逼迫敌人不敢深入;联结营垒以进入堡寨,断绝敌人的抄掠;用厚重赏赐诱导士卒,侦知敌人的实情虚伪。敌人即使尚未败亡,也已经没有什么利益可图了。夷狄的本性,只追逐利益;小战便得到小利,大战便得到大利,不战便无利可得。攻破十户人家的堡寨,还不够一千人的早饭;攻破百户人家的堡寨,就不能轻易攻克了。每天奔驰数百里土地,必须攻击敌人的空虚之处;超过敌军之后,就不再交战了。深入险要重地之中,必须了解形势是否适宜;一旦被隔断,就无法出来了。轻骑远出以争夺利益,重兵一定追逐水源扎营;望见没有泉水,就会因困顿而暴露在盐碱荒地上。所以要广泛安置侦察耳目,安抚聚集俘获的百姓,坚固连接营垒,在要害处布置军队,先占据水泉;隐藏形迹而不出击,戏弄士卒而不交战,这是谨慎防守的策略。然而,〔“刖”疑为“然”〕并不是绝不交战,而是说不应当交战。敌人本来就是求战的;他们一旦交战,就必然拼死,拼死就必然取胜;取胜之后,缴获车骑、铠甲和兵器,本来就已经有利了,何况还能乘着势头远行抄掠,更有利可图。老虎没有先看见人时,不敢扑击;看见带弓箭狩猎的人便逃走,这是声势造成的。所以,不交战是善于防守的表现。让敌人求战却得不到,想前进却不能前进,随时进出,频繁进退,使太平时代的士卒习惯于战阵,使长期骄横的敌人疲于奔走;等到敌情显露、形势屈服,众人的心意离散而怀有二心,胜负的形势就确定了,是否可以交战也就能够判断了。○薛应旗 固本 △固本 过去我在京师,曾在同士人谈论学问之余,常常谈论军事。凡是山川形势、敌虏态势、士卒战马、城池堡垒、将领粮饷、战机权变、纲纪法令之类,都能够提出意见,而且各自写成文章。至于天文、舆地图和各种学说,也似乎没有不尽心研究的。〔“犬及”疑为“及”〕庚戌年秋天,敌虏大军侵犯我们的都城,大家却面面相觑,惊愕失措,没有人能提出驱逐他们的办法。幸亏他们没有别的志向,只想抢掠以满足欲望,装满粮仓后便沿路退走。对此我深感痛恨。这年冬天我外放任职,经过涿鹿、河间,向父老询问,大家都说敌虏虽然强悍,但军队中半路逃跑的占十分之七八。百姓困于有司的征取〔“征□”有缺字〕,军队又苦于债帅的横征暴敛;妻子儿女受冻挨饿,无法勉强活下去,辗转死去,也没有人怜悯体恤,所以甘心投奔异族,向北逃到匈奴那里,只是给他们充当向导罢了。当权者如果能稍微宽待他们一分,那么他们即使是禽兽,谁没有眷恋故土的感情呢?沿边各处的百姓自然会鼓足气力、奋勇作战,保护自己的家室,人人都能成为保卫国家的干城;这样既不必烦劳皇帝为北方忧虑,敌人也不敢南下放牧了。我因此又深有感触,只可惜心中感慨无穷,而职分有限,不能替他们解决这些问题。后来我经过浙东,看见倭寇大举作乱,推究其缘由,也同样是因为沿海穷民被输送财物的官吏逼迫,起初便投靠权势者以同外国通商,后来又招引外国人入境为寇,和西北的情形完全相同。这才知道古人所说以养民如缫丝、以保障民众来守卫国家的话,确实很有见识;而所谓卖剑买牛,也一定是有所作为之后才达到的。为什么如今牧养百姓的人,平时既不能给百姓什么帮助,一遇到警报,又想方设法征扰百姓,这同浇油脂去救火、引水去救溺水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我担心外来的忧患无法支撑,内部的变乱也将发生。当权者如果能考虑祸患并预先防备,就不能不赶紧作长远深厚的谋划,及早制定巩固根本的方案。○萧端蒙 论时政 △论时政

某闻政有必于革,不必于因;法有宜于前,不宜于后。故象魏之法,易岁改悬,贵通变也。昔者三代之刑,世轻世重,圣人岂乐是纷更哉?葢以法不从权,则无以宜民;政不宜民,则无以保世。因时损益而适之中,此圣人所以治天下也。当今之政,咸正无缺,子孙世守,足以为治矣。然其间岂无不宜于今而必于革者乎?则损军之罚是巳。夫损军之罚,固善法也。国初之时,承平未久,将有绛灌之风,士皆淮濠之旧,衽革之余习未亡,而脱颖之锐心未厌也。容有挑功生事,轻心于一逞者,故为之法,以损军多寡为差,所以仰侥幸之途,而养安静之福也。乃今则有不然者矣。何者?纨袴之子,世授节钺,非复国初之将也;市井之民,冐充行伍,非复国初之卒也。一遇寇警,其不裭魄而落胆者鲜矣,况敢轻战也哉!今辕麾之间,动以完守为上策,坚壁纵寇以自保全。或有奋不顾身,决于一战,其以全取胜者,固可以觊区区之赏;万一少丧师徒,则文法之吏随而议其后。故虽有鹰扬之畧,敌忾之心者,率掣肘而不敢为。往岁虏寇中原,六支之战,至环戈而莫救焉。闻之边人皆曰:“将官畏法而不敢战也。”呜呼!古以杜侥幸之心,今以藉选软者之口。然则是法也,又安得恃以为常而不变哉?

◆感时

刘玉

  康海

  汪道昆

  李贽

○刘玉

世变

△世变

呜呼!世变之下,可胜道哉?古之为士者,知有道德而巳佑有义理而巳修诸身而德以立,措诸人而道以行,证诸经而义以明,修诸辞而理以达,虽无心于功名、训诂、述作也,而后世之功名、训诂、述作莫尚焉。此士习之最隆也。降世以还,管仲出而事功启,李膺出而名节兴,郑玄作而训诂章,韩愈生而述作胜,道德变而事功,义理变训训诂、述作,此士习之既下也。然道德而功名,固有依于道德者;义理而训诂、述作,固有达于义理者。迨夫末世,则士之所志者科第而巳士之所营者禄位而巳士之所习者呫哔而巳士之所述者蹈袭而巳功名变为科第、禄位,训诂、述作变而为咕哔、蹈袭,此又士习之愈下者也。呜呼!山夷而陆,陆沉而渊,渊溃而流,流溢而海。诗云:「泛彼舟流,不知所届。」安得豪杰之士,一挽斯世而归诸古哉?

○康海

释客论

△释客论

客有不乐其官者,康子曰:“夫子何不乐官?”吾以辽僻不近人事,非所以仰望于官者,故弗乐也。康子曰:“异哉子之乐也!使子以千室之邑治之,乃所以谓能仰望于官而乐也。是子之乐乐诸其食而巳也?夫官者,食而事者也。君子之于官也,惴惴如有持而弗胜矣。今子不揣其事而择其所能食,亡可以自官矣。古者于官之至也,汲汲焉辞焉,委委焉弗肯就焉,曰:‘恐鄙人不可或以偾君王之命也。’子以为仰望而刻计之,惟其所不丰而忧也,是所以事官耶?今夫事固有不同者,其抱关击柝,虽以急其食也,然不望其大且贵以多其食者,以抱关击柝之事易尽也。今子所求于官者,曰:‘吾不能食也,吾庶几繇是可以免吾耕耨之苦也。’及既官焉,则曰:‘辽僻不近人事,非所以仰望官也。’是何止于千室之邑治而有之而巳者也?是尽天下之物有而后慊者也。故曰乐诸其食而巳也。”客怃然曰:“先生之教我也,我故谓不能复得仕也,将繇是死于沟壑之中。即以食而言也,宁不至大丰然巳,贤于死诸沟壑之中矣。乐然于官,尽其心为之,遂以贤声名其官。

○汪道昆

上计七论

△上计七论

酒德论一

  酒德论二

  愤事论

  善仕论

  让名论

  取予论

  骤进论

酒德论一

伯子舍都市中,门下客数被酒。门者叱曰:“客恂恂者如乱何?”伯子曰:“客休矣!世之恂恂者岂少哉?其中既盈,一旦而替,常度皆乱也。”酒清而不饮,居有常矣;及修爵无算,以淫继之,庄者偷,讷者辨,婉婉者暴戾,罄折者务上人,则酒乱之也。士未得志,居有常矣;及其门高帘远,肃客而不下堂,则富贵乱之也。学未卒业,居有常矣;材美既具,皦然若揭白日,而载诸市朝,则才乱之也。功业未建,居有常矣;及其身有社稷之伐,威震主而不知,则功伐乱之也。以富贵乱者亡,以才乱者杀,以功伐乱者危,其为酒祸一也。方其未乱,见乱者于其侧,彼犹然非之;及其乱也,亦□见非于人矣。彼不自知其为乱也。之数者,果召乱乎哉?无亦人自为乱耳。故酒可乱,崇伯子不以仪狄而贬王;富贵可乱,鸱夷不以七策而近殆;才可乱,周公不以多材而骄吝;功伐可乱,伊尹不以阿衡而自功。语曰:“虚其心,实其腹。虚则无我,实则有容,庶几乎不及乱矣。”

酒德论二

译我听说,政事有必须改革的,也有不必因循的;法令有适合前代的,却不一定适合后代。所以宫门外公布法令的牌子,隔年就要更换悬挂,贵在通达时势、能够变通。过去三代的刑法,随着时代有轻有重,圣人难道喜欢这样反复更改吗?这是因为法令不随着实际情况权宜变通,就无法适合百姓;政令不适合百姓,就无法保全国家。根据时势有所增损而使它合于中道,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当今的政事大体端正,没有缺失,子孙世代遵守,足以用来治理国家。然而其中难道没有不适合今日、而必须改革的吗?那就是损军之罚。损军之罚本来是良法。明朝开国之初,太平局面还未维持多久,将领还有绛灌那样的风气,士卒也都是淮、濠旧部,尚未完全消失的尚武遗习仍在,锐意进取的心也没有满足。或许有人会逞强争功、惹生事端,轻率地只求一时痛快,所以制定这项法令,按照损失兵员多少来区别处罚,用来堵塞侥幸求功的途径,培养安静守成的福分。可是如今却不是这样了。为什么呢?纨绔子弟世代承袭节钺,不再是开国时的将领;市井百姓冒充军伍,也不再是开国时的士卒。一遇到敌寇警报,能够不魂飞魄散、胆战心惊的人就很少了,何况还敢轻率交战呢?如今将帅之间,动不动就把完整防守当作上策,坚守营垒,放纵敌寇,以求保全自己。有的人奋不顾身,决意一战,如果能够保全军队并取胜,固然可以希求一点赏赐;但万一稍微损失了军队,执掌文法的官吏就会随后追究他的责任。所以即使有人具有鹰扬奋发的谋略和敌忾同仇的心,也往往受到牵制,不敢有所作为。往年敌寇侵扰中原,六支军队交战,竟至于回转兵戈而无人救援。听边地人说,大家都说:“将官害怕法令,所以不敢交战。”唉!古代是为了杜绝侥幸求功之心,如今却成了软弱无能者借以自保的口实。既然这样,这项法令又怎么能一成不变地依赖它呢?◆感时 刘玉 康海 汪道昆 李贽 ○刘玉 世变 △世变 唉!在世道变坏的情形下,能够说得尽吗?古代做士人的人,只知道有道德,只知道有义理;修养自身,道德便树立;施行于他人,道便得以推行;以经书为证明,义理便得以阐明;修饰文辞,义理便得以通达。他们虽然无心于功名、训诂和著述,但后世的功名、训诂和著述没有能超过他们的。这是士人风气最为崇高的时候。世道衰落以后,管仲出现,事功由此兴起;李膺出现,名节由此兴盛;郑玄著述,训诂由此显明;韩愈出生,著述由此胜盛。道德变成了事功,义理变成了训诂和著述,这是士人风气已经下降了。然而,功名本来还有依托于道德的,训诂和著述本来还有通达义理的。到了末世,士人所追求的只是科举功名,士人所经营的只是俸禄官位,士人所学习的只是呫哔〔疑为“呫哔”〕,士人所著述的只是因袭抄袭。功名变成科第、禄位,训诂和著述变成呫哔、蹈袭,这又是士人风气更加低下的表现。唉!山地夷平成为陆地,陆地下沉成为深渊,深渊溃决成为水流,水流泛滥成为大海。《诗经》说:“那只船漂浮在水流上,不知道将漂到哪里。”怎样才能得到豪杰之士,把这个世道挽救回来,使它回归古代呢?○康海 释客论 △释客论 有个客人不喜欢自己的官职,康子说:“先生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官职?”客人说:“我认为这里偏远僻静,不接近人事,不是我对官职所能仰望的地方,所以不喜欢。”康子说:“你的乐趣真奇怪!假使让你治理有千户人家的城邑,你才认为这官职值得仰望而感到快乐吗?你的快乐只是快乐在它的俸禄上罢了。官职,是领取俸禄同时办理事务的职位。君子面对官职,总是战战兢兢,好像手里拿着东西却承受不起。如今你不估量事务本身,却只选择自己能够享受俸禄的地方,哪里还可以说是凭官职自立呢?古人对于得到官职,总是急切地推辞,恭敬退让而不肯就任,说:‘恐怕鄙陋的我不能不使君王的命令受到挫败。’你把官职看作值得仰望的东西,斤斤计较,只忧虑它不能给你充分的利益,这难道是侍奉官职吗?如今事务本来有不同:守关击梆的人,虽然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俸禄,但并不希望职位又大又贵来增加俸禄,因为守关击梆的事务很容易做完。现在你对官职的要求却是说:‘我不能从这里获得足够的俸禄,希望可以借此免除耕种劳作的苦楚。’等到已经做了官,又说:‘这里偏远僻静,不接近人事,不是值得仰望的官职。’这不就是只满足于治理一个千户之邑而已吗?” 这就是对天下万物,只要拥有之后才感到满足。所以说,你只是快乐在它的俸禄上罢了。”客人茫然地说:“先生教导我,我本来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得到仕进,将要因此死在沟壑之中。即使只从俸禄来说,难道不能达到很丰厚的程度吗?那也胜过死在沟壑之中了。”于是他欣然任官,尽心尽力地办理政务,终于以贤能的声名使自己的官职也获得美誉。○汪道昆 上计七论 △上计七论 酒德论一 酒德论二 愤事论 善仕论 让名论 取予论 骤进论 酒德论一 伯子住在都市中,门下的客人多次喝醉。守门人斥责说:“客人这样恭谨小心,怎么能对付这种混乱呢?”伯子说:“客人,停止吧!世上恭谨小心的人难道少吗?内心一旦充盈,突然衰败,通常的尺度都会被扰乱。酒清而不饮时,行为有常;等到不断饮酒,继而放纵饮酒,庄重的人变得苟且,木讷的人变得善辩,柔顺的人变得暴戾,卑躬屈身的人却务求凌驾于人之上,这都是酒使人混乱。士人没有得志时,行为有常;等到门第高贵、帘幕深远,肃敬地接待客人却不肯下堂,这就是富贵使人混乱。学业没有完成时,行为有常;等到才华已经具备,明亮显著如同揭开白日,却把才华带到市朝之中,这就是才华使人混乱。功业没有建立时,行为有常;等到自身有了辅佐国家的功劳,威势震动君主却不自知,这就是功劳使人混乱。因富贵而混乱的人会灭亡,因才华而混乱的人会被杀,因功劳而混乱的人会陷入危险,它们造成的祸患和酒造成的祸患是一样的。他还没有混乱时,看见身旁有人混乱,仍然认为那是不对的;等到自己混乱了,也会〔“亦□见”有缺字〕被别人认为不对。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混乱。这几样东西果真是主动召来混乱的吗?也不过是人自己造成混乱罢了。所以酒可以使人混乱,但崇伯子不因仪狄酿酒而贬低王者;富贵可以使人混乱,但范蠡〔鸱夷〕不因献上七条计策而接近危险;才华可以使人混乱,但周公不因才华众多而骄傲吝啬;功劳可以使人混乱,但伊尹不因担任阿衡而把功劳据为己有。古语说:“使内心虚静,使腹中充实。内心虚静就没有自我执着,腹中充实就能够容纳万物,也许就不至于被这些东西扰乱了。” 酒德论二

昔都人之饮客者,非婺不甘。比年鬻婺者,半至人。谓中山以下,若吴醴、楚沥,其地屡迁,将婺以迁德邪?何今之婺非昔之婺也?余居婺且久,葢尝习之。即今之鬻者,果必皆良?其良者犹故耳。始都人无善酒,必以婺为上尊。顷之则酤者良矣。其后王公贵人鬬其供具,监六物而求良焉。即婺之良,会不以当醴醆,况粢醍乎哉?余闻弘治中,羣臣奉职无阙,退朝则相与讲业,故文事兴。今上端拱而治,百执事无夙夜之劳,日饮而醉,二参故酒德茂,此治征也。楚好战,故坚甲在楚;韩好兵,故利兵在韩。然则今之所服者,必楚之甲、韩之兵也。婺何有焉?

愤事论

初,韩侯善某子甲,同入为尚书郎。某子甲不乐居舍中,察韩侯意得,乃诟曰:“公何意得也?今之起县令者,执简而入,持斧而出,昔非公等哉?彼方高视青云,无人乎五步之内,何赫赫也?公意得者,何也?”韩侯笑曰:“子以目从人,故多赫赫。吾方陆沉者也,卒然遇之,曾未得其面,恶覩赫赫邪?”无何,某子甲以愤死。伯子曰:“嗟乎,是不祥之人也。是且有无上之心,不死何待?人臣亦以其官用职耳,能任其职,陆沉犹赫赫也。不能则犹陆沉也,于赫赫何慕焉?即使彼得赫赫者,官之加郎吏一等矣,历阶更进,其为赫赫者纷如也。彼难乎为下,无宁一蹴而尽九等乃愉快邪?即得先登,亦必无上而后可耳。”乃若挟筴而老诸生,曾不得当一县,幸而与之县,心劳课殿,谓当世不誉,何使怏怏者居之无死所矣?客曰:“唯唯。”汨罗、长沙之死,非愤邪?何君侯乐诵其言也?伯子曰:“此愤世者之为也。使徒慕高位而愤,则其言朽矣。然亦奇节之士,而不可概诸中庸,椒兰、绛灌之流,其罪不浮于季氏。仲尼之去鲁,何迟迟也?”客曰:“善乎!使热中得闻此言,不啻饮氷矣。

善仕论

舍人病郡中无善仕者,语伯子曰:“公等十余曹,一以方枘而投当世,不入明矣,岂习俗然哉?何累累也?”伯子曰:“然,敢问其不入者何也?”舍人遽数曰:“公等倍当世者五:今之游道广矣,公不能游,一也;彼有长喙,务中用事者之驩,而公短于口,二也;彼不裘不禓,且伛偻若不胜衣,而公木疆,三也;彼不倡而和,乘人而结其心,所憎则尧可非也,所喜则跖可誉也,公务察察而持论与人殊,四也;彼射利如射雉,负翳而居,省括而释,亡能出其壳中,公弛而不张,张则失前禽矣,五也。有一于此,则仕者之■〈疒赘〉疣也,况五者哉?”伯子曰:“固然,则将割■〈疒赘〉疣而修我矣。■〈疒赘〉疣则生,割则死,■〈疒赘〉疣不犹愈于死乎?”彼姣者天性也,里妇慕西子之姣,卒以恶骇国中,吾不幸而■〈疒赘〉疣,视里妇加恶矣,吾宁扱袵馈节母得罪田舍翁,无宁倚市门而张恶声也。”舍人曰:“嗟乎,唯此故多恶人,国色罕矣。”

让名论

伯子问京兆尹曰:「新安保界山谷,其人褊心,仕于四方,辄龃龉。公所至遇合,未尝失人,亦遵何德也?」公曰:「仆亦犹夫乡人也,恶能事人?吾直以礼让事之耳。今之同国而治者,非四海九州岛之士乎哉?诚得长者与俱,宜无不可。使不皆长者,吾以不肖之心应之,彼将求多矣。夫以声利愽者,势不能两雄;不雄则雌,雄则受忌。此两者皆祸也。吾务折节为让,唯彼所先。注名归之名,注利则归之利,无用愽也。」客曰:「让利则闻命矣。耕者耻无获,士耻无名,名何让焉?」公曰:「让名急矣。人情不趣利,则趣名。趣利如蝇,趣名如虎。彼且躭躭而欲之,往则逢怒,难与相恃矣。且瑕疵人所时有也。彼赍璧而贾吾,以其不足者穷之,憾也。瑕疵掩矣,彼之贾且倍;而吾出坚白者以震之,憾也。二憾释矣,方以彼为得我,而以德色居之,憾未已也。释此三者,其有忮心者几希。故让名则名完,无人损矣。譬之耦而争道,则蹶一人;后巳而先人,则俱济。终身让路,不枉百步。此知化之言也。」伯子退语客曰:「吾观鲍公温温者也,今闻其衷言矣。夫禹功葢天下,帝兢兢然,犹以不伐命之让也。不伐则莫与争矣,让不亦宜乎?」

取予论

译过去京城人宴饮待客,不是婺酒就觉得不甘美。近些年出售婺酒的,有一半已经成为普通人。有人说,中山酒以下,还有吴醴、楚沥等酒,产地屡次迁移,难道是婺酒随着迁移而改变了品质吗?为什么如今的婺酒不是过去的婺酒了?我居住在婺地已经很久,大概也曾经熟悉这种酒。即使是现在出售的婺酒,果真全都优良吗?其中好的仍和过去一样。起初京城人没有好酒,一定把婺酒看作上等酒。过了一段时间,酿酒的人变得优良了。后来王公贵人争相讲究供具,考察六种物品而求取好酒。即使是婺酒中的上品,也未必能同醴、醆相比,更何况粢醍呢?我听说弘治年间,群臣供职没有缺失,退朝后就互相讲习学业,所以文事兴盛。如今皇上端正安静地治理天下,百官没有早晚勤劳之苦,每天饮酒而醉,二者都是酒德兴盛的表现,这正是国家治理的征兆。楚国好战,所以坚固的铠甲集中在楚国;韩国好兵,所以锋利的兵器集中在韩国。既然如此,如今所穿用的必定是楚国的铠甲、韩国的兵器,婺酒又有什么关系呢?” 愤事论 起初,韩侯和某子甲关系很好,一同入朝任尚书郎。某子甲不喜欢住在官舍中,观察韩侯意气得意,便骂道:“您为什么这样得意?如今从县令升起的人,拿着笏板进去,拿着斧钺出来,从前不就是您这一类人吗?他们正傲视青云,把五步以内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为什么这样显赫?您意气得意,究竟是为什么?”韩侯笑道:“您只是从外表来观察人,所以觉得许多人都显赫。我正像沉在陆地之下的人,突然遇到这种情况,连他的面容都还没有看清,哪里能看见什么显赫呢?”不久,某子甲因愤懑而死。伯子说:“唉,这是个不祥的人。他将要有凌驾一切的心,不死还等什么?人臣也只是凭官职来任用职事罢了;能够胜任职务,即使沉没无闻也仍然显赫;不能胜任,仍然是沉没无闻,对于显赫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即使那些得到显赫地位的人,官职也不过比郎吏高一级罢了;一级一级升迁,显赫的人多得很。他难道就难以居于人下,宁愿一下子越过九等官阶才觉得痛快吗?即使得以首先登上高位,也必然还要凌驾一切才甘心。至于那些带着经书老去的老儒生,连做一个县令都没有资格,侥幸把县给了他,他辛劳于考核而成绩低下,却说当世不称誉自己;为什么要让这样怏怏不乐的人占据官位而不死呢?” 客人说:“是,是。”屈原在汨罗、长沙一带自杀,不也是由于愤懑吗?您为什么喜欢诵读他的言论呢?”伯子说:“这是愤世嫉俗的人所作的事。假使只是因为羡慕高位而愤懑,那么他的言论就腐朽了。但他毕竟是奇特节操的人,不能拿他来概括一般中庸之士;椒兰、绛灌一类人,他们的罪过并不超过季氏。孔子离开鲁国时,为什么迟迟不走呢?”客人说:“说得好!假如内心热衷名位的人听到这番话,就不只是饮冰那样清凉了。” 善仕论 舍人担心郡中没有善于做官的人,对伯子说:“你们十多个同类的人,全都像用方形榫头投入圆形孔眼一样与当今世道不合,这是明摆着的,难道只是风俗习惯造成的吗?为什么一个个都如此呢?”伯子说:“确实如此,请问我们不合时宜的地方是什么?”舍人立即数说道:“你们有五点超过当世人:如今游说之道广泛,你们不会游说,这是第一;他们有伶俐的长嘴,专门迎合当权者的欢心,而你们不善言辞,这是第二;他们不穿皮衣、不穿禅衣,甚至弯腰曲背像不胜衣服,而你们木讷僵直,这是第三;他们不主动倡导却只随声附和,乘人之隙来结交其心,所憎恨的人即使是尧也可以指责,所喜欢的人即使是盗跖也可以称誉;你们却明察细务,持论和别人不同,这是第四;他们追逐利益就像射野鸡,背着屏障藏身,省去箭括便放箭,没有能力射出自己的外壳;你们放松弓弦而不张弓,一旦张弓又会失掉眼前的猎物,这是第五。五点中有一点,就会成为做官者身上的赘疣,何况五点全有呢?”伯子说:“既然如此,就要割掉赘疣来修饰自己了。赘疣存在还能活,割掉却会死;赘疣难道不仍然胜过死亡吗?”那些漂亮人的美貌是天性,乡里的妇人羡慕西施的美貌,最终却因丑陋而惊骇全城;我不幸长有赘疣,比乡妇更加丑陋,我宁可整理衣襟、送饭给节母而得罪乡野老翁,也不愿倚在市门旁卖弄丑恶的声势。” 舍人说:“唉,正因为这样,丑陋的人才多,绝色美人却很少。” 让名论 伯子问京兆尹:“新安山谷阻隔,那里的人心胸狭窄,到了四方做官,往往处处不合。您所到之处都能遇到合意的人,从未失去人心,究竟是遵循了什么德行呢?”京兆尹说:“我也不过像乡里人一样,哪里懂得侍奉别人?我只是用礼节和谦让来对待他们罢了。如今与我同国而共同治理的,不都是四海九州的士人吗?如果确实能够得到长者与我共事,应该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假使他们并不都是长者,我就用不肖之心来应对他们,他们将会要求更多。靠声誉和利益争胜的人,势必不能两雄并立;不逞强便处于雌弱,逞强又会招来忌恨,这两种情况都是祸患。我努力降低身份表示谦让,总是让他们先行。把名声归给他们,把利益也归给他们,不用争胜。”客人说:“让出利益,我已经听明白了;耕种的人以没有收获为耻,士人以没有名声为耻,名声为什么也要让呢?”京兆尹说:“名声更需要让。人的常情是不趋逐利益,就趋逐名声。趋逐利益像苍蝇,趋逐名声像老虎。他们正贪婪地想要名声,前去争夺便会触怒对方,很难同他们相互依靠。况且人的过失本来时时都会有。他们拿着玉璧来向我估价,抓住我的不足来穷究我,我会感到遗憾;我的过失被遮掩了,他们的估价又会加倍,而我拿出坚白之论去震服他们,我又会感到遗憾。两种遗憾都消除了,他们正以为已经得到我,因而摆出施恩的神色,这种遗憾还没有结束。消除这三种情况,有嫉妒之心的人就很少了。所以让出名声,名声反而完整,没有人受到损害。譬如两人并肩争路,必然有一人跌倒;自己退后让别人先走,两个人都能渡过去。一生让路,也不过多走不到一百步。这是懂得顺应变化的话。”伯子退下后对客人说:“我看鲍公是温和敦厚的人,如今才听到他的内心话。禹的功劳大概遍及天下,帝尧仍然兢兢业业,尚且把不夸耀功劳作为告诫来谦让。不夸耀就没有人同他争,谦让难道不是适宜的吗?” 取予论

伯子曰:「昔余闻伊尹以一介取重,心尝易之。嗟乎,此唯伊尹能耳。今之以玉帛来者,非万国之长、令名之士乎哉?载牍而行,望门而谒,旅币何纷纷也?彼守官若处女,无因而至,辄闭户绝之。及其投人也,若委诸壑,人情亦取易而予难耳。彼何心哉?」孟子曰:「取伤廉,予伤惠。伤廉者名恶,伤惠者义章。贾廉而辞恶,固吾所急。即有过而诵义不衰,吾其犹可被此名也。此操毁誉之心也。不取则人将德我,不予则人将雠我。宁务树德,无务树雠。此操怨德之心也。」夫取予一涂,其操心多矣。即有缓急,宁能信其无二三邪?毁誉、怨德不入于心,故有一德,得国而仕,则去汤而不以为贰,放太甲而不以为不臣。此繇畎亩来者也。世方挟其不取,浮慕伊尹,直将伯仲见之,是为伊尹优也。得其一祛,猥自以为类尹,不亦远乎?嗟乎!夏虫疑氷,不传于火。即貌伊尹不类,犹贤于貌桀者也。吾何问焉?

骤进论

天官簿上,计吏罢二千石以上若干人,二三大夫坐骤进免。大夫有民誉,人以为菑。伯子曰:“大夫何菑骤进?菑也不观场师之树槚乎?踰年而殖,十年而拱,百年而高,十寻。朝树而慕拱焉,此不祥木也。人有斗酒,一举而釂,其能任者几何?藉第令徐徐,不终日而尽矣。巳则不任,人则以为不祥,恶用骤也?大夫春秋盛矣,且方以才得民,使其待日至而兴,量巳而后进,高位将焉辟之?彼顾皇皇于旦暮乲间,而趣世以幸其捷,是自为菑也。乃今簿责所急者,非墨邪?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大墨起矣。今之以墨见察者,窃钩者也。大夫乲多誉,谓其无窃钩耳,务进而不轨于正,是窃国之类也。在王者无赦,又何菑焉?或谓世以□格论士,非所以遇异材。使果材邪,骤可也,恶用格哉?余尝闻用人如用兵,其法一也。五步则止,五伐则止,非司马之揖让乎?不共命者有刑,而后可以无敌法也。李陵简师深入,不旋踵而困匈奴,非法矣。今之愆步伐者不为不多,而犹将废格,是将为陵之师邪?抑三代之师邪?

○李贽

豪杰论

△豪杰论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欲求巨鱼,必须异水;欲求豪杰,必须异人。此的然之理也。今夫井,非不清洁也;味,非不甘美也;日用饮食,非不切切于人,若不可缺以旦夕也。然持任公之钓者,则未尝井焉之矣。何也?以井不生鱼也。欲求三寸之鱼,亦了不可得矣。今夫海,未尝清洁也,未尝甘旨也。然非万斛之舟不可入,非生长于海者不可以履于海。葢能活人,亦能杀人;能富人,亦能贫人。其不可恃之以为安,倚之以为常也,明矣。然而鹍鹏化焉,蛟龙藏焉,万宝之都,而吞舟之鱼所乐而游遨也。彼但一开口,而百丈风帆并流以入,曾无所于碍,则其腹中固巳江汉若矣。此其为物,岂豫且之所能制,网罟之所能牵邪?自生自死,自去自来,水族千亿,惟有惊怪长太息而巳而况人未之见乎?余家泉海海边,人谓予言有大鱼入港,潮去不得去,呼集数十百人,持刀斧直上鱼背,恣意砍割,连数十百石。是鱼犹恬然如故也。俄而潮至,复乘之而去矣。然此犹其小者也。乘潮入港,港可容身,则兹鱼亦苦不大也。予有友莫姓者,住雷海之滨,同官滇中,亲为我言:有大鱼如山,初视犹以为云若雾也。中午雾尽收,果见一山在海中,连亘若太行,自东徙西,直至半月日乃休,则是鱼也。其长又奚啻三千余里者哉?嗟乎!豪杰之士,亦若此焉尔矣。今若索豪士于乡人皆好之中,是犹钓鱼于井也,胡可得也?则其人可谓智者与?何也?豪杰之士决非乡人之所好,而乡人之中亦决不生豪杰。古今贤圣皆豪杰为之,非豪杰而能为圣贤,自古无之矣。今日夜汲汲欲与天下之豪杰共为贤圣,而乃索豪杰于乡人,则非但失却豪杰,亦且失却圣贤之路矣。所谓北辕而南其辙,亦又安可得也?吾见其人,决非豪杰,亦决非有为圣贤之真志者。何也?若是真豪杰,决无有不识豪杰。之人若是,真志要为圣贤,决无有不知贤圣之路者,尚安有坐井钓鱼之理也?

◆数学

唐顺之

○唐顺之

勾股测望论

△勾股测望论

译伯子说:“过去我听说伊尹以平民身份取得尊重,心里曾经轻视这件事。唉,这只有伊尹能够做到。如今带着玉帛来的人,难道不是各国的长官、享有美名的士人吗?他们带着文书出行,望着门户前来拜谒,成群结队地送礼,为什么这样纷纷而来?他们守官时像处女一样,无缘无故不肯前来,常常闭门拒绝别人;等到向别人求取时,却像把东西丢进深谷一样毫不吝惜。人情本来就是索取容易而给予困难,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孟子说:“接受会损害廉洁,给予会损害恩惠。损害廉洁,名声就坏;损害恩惠,义理就显明。把廉洁的名声看得重而拒绝别人,固然是我所急于做到的。即使因此有过失而反复宣说义理、名声不衰,我也还可以承担这个名声。这是操持毁誉之心。不取,别人将以为我施恩于他;不予,别人将仇恨我。宁可致力于树立恩德,不要致力于树立仇怨。这是操持怨恨与恩德之心。取与本是一条道,其中操持的心思却很多。即使有缓急之事,怎么能相信他没有两三种不同的心思呢?毁誉、怨德都不放在心上,所以能够保持纯一的德性。得到国家而出仕,就离开商汤,却不以为自己有二心;放逐太甲,也不认为自己不再是臣子。这是从田野里出来的人。世人正拿自己不接受馈赠这件事,浮泛地仰慕伊尹,竟要把自己同伊尹相提并论,这是把伊尹看得太容易了。只得到伊尹的一点形式,便妄自认为与伊尹同类,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唉!夏天的虫子不能相信冬天有冰,不能把它传给火。即使外貌上不像伊尹,也仍然比外貌上像桀的人贤良。我还有什么可问的呢?骤进论 天官簿上记载,考察官吏罢免二千石以上的若干人,其中有二三位大夫因骤然升进而被免职。大夫很有民众声誉,人们却认为这是灾祸。伯子说:“大夫为什么因为骤进而成为灾祸?难道灾祸没有看见场师种植楸树吗?过一年才繁殖,十年才能合抱,百年才长到十寻高。早晨种下树就希望它马上合抱,这不是不祥的树吗?有人有一斗酒,一口气喝完,他能承受多少呢?即使让他慢慢喝,也不到一天就喝完了。酒喝完后就不能再承受,人们便认为这是不祥,何必急速呢?大夫正值盛年,而且正凭才干获得民众拥戴;如果等到时机成熟才兴起,量力而后升进,高位难道会避开他吗?他反而只在早晚之间匆匆忙忙,迎合世俗以侥幸求得迅速升迁,这是自己造成灾祸。如今簿册所急于追究的,难道不是贪墨吗?盗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盗窃国家的人却封侯,大的贪墨已经兴起了。如今因贪墨而被察问的人,是盗窃衣带钩的小贼。大夫很有声誉,人们说他只是没有盗窃衣带钩罢了;但他一心求进而不合正道,这属于盗窃国家的一类人。在王者那里不会得到赦免,又有什么可说是灾祸呢?有人说,世人用固定的标准来评议士人,这不是对待特殊人才的方法。假如果真是人才,骤然升进也可以,何必用固定标准呢?我曾听说用人如同用兵,法则是相同的。前进五步就停止,攻伐五次就停止,这不就是司马法所说的揖让吗?不共同服从命令就要受刑,这样以后才可以没有敌人、也没有违犯法度的军队。李陵简选军队深入敌境,没有转身便被匈奴困住,这不是合乎法度的。如今不按规定步伐和攻伐次数行事的并不少,却还要废除固定标准,这究竟是要成为李陵那样的军队呢,还是要成为三代的军队呢?○李贽 豪杰论 △豪杰论 人就像水,豪杰就像巨大的鱼。想求得巨鱼,必须有特殊的水域;想求得豪杰,必须有特殊的人才环境。这是确切的道理。井水并非不清洁,味道也并非不甘美,日常饮食对人并非不重要,仿佛早晚都不可缺少;然而手持任公子那样的大钓钩去钓鱼的人,却从来不在井里下钩。为什么?因为井里不产鱼。即使想求三寸长的小鱼,也根本得不到。海水从来不清洁,也从来不甘美;然而不是能装万斛的船不能进入,不是在海中长大的人不能行走于海上。海既能使人活,也能使人死;既能使人富,也能使人贫。海不可依靠来求安稳,也不可倚赖来作为常态,这是明白的。然而鲲鹏能在其中变化,蛟龙能在其中潜藏,海是万宝汇聚之地,也是能吞掉船只的大鱼快乐游遨的地方。它只要张开一次口,百丈风帆便会顺流而入,丝毫没有阻碍;那么它的腹中本来就像已经容纳江汉一样。这种巨物,哪里是豫且所能制伏、网罟所能牵缚的呢?它自生自死,自来自己,水族千亿,只能令人惊怪而长叹罢了,何况人还没有见过它呢?我家在泉海海边,有人告诉我,曾有大鱼进入港湾,潮水退去后不能离开,于是人们召集几十、上百人,拿着刀斧直接爬到鱼背上,任意砍割,接连割取了几十、上百石鱼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十百石〕 这条鱼仍然安然如故。不久潮水上涨,它又乘潮离去了。然而这还只是其中较小的鱼。乘潮进入港湾,港湾只能容下它的身体,那么这条鱼也实在算不上大。我有一位姓莫的朋友,住在雷海岸边,和我一同在滇中任官,他亲口告诉我:有一条大鱼像山一样,初看还以为是云或雾。中午雾气完全收尽,果然看见海中有一座山,连绵不断像太行山,从东向西移动,直到过了半个月才停下,那就是这条鱼。它的长度又哪里只是三千多里呢?唉!豪杰之士,也正像这样罢了。如今如果在所有乡人都喜欢的人中寻找豪杰,就像在井里钓鱼,怎么可能得到呢?那么这种人可以称作智者吗?为什么呢?豪杰之士绝不是乡人所喜欢的,乡人之中也绝不会产生豪杰。古今的贤人圣人都是豪杰造就的,不是豪杰却能够成为圣贤,自古以来从没有这种事。如今日日夜夜急切地想同天下豪杰共同成为贤人圣人,却反而到乡人之中寻找豪杰,这不但会失去豪杰,也会失去成为圣贤的道路。所谓车头向北而车辙却向南,又怎么能够达到目的呢?我看这种人,肯定不是豪杰,也肯定不是真正有志于成就圣贤的人。为什么呢?如果是真正的豪杰,绝不会有不认识豪杰的人。这个人如果真有成为圣贤的志向,也绝不会不知道通往贤圣的道路;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有坐在井边钓鱼这样的道理呢?◆数学 唐顺之 ○唐顺之 勾股测望论 △勾股测望论

勾股所谓矩也。古人执数寸之矩,而日月之运行朓朒迟送之变,山溪之高深广远,凡目力所及,无不可知。葢不能逃乎数也。勾股之法,横为勾,纵为股,斜为弦。勾股求弦,勾股自乘相并为实,平方开之得弦。勾股求股,勾弦自乘相减为实,平方开之得股。股弦求勾,同法。葢一弦实藏一勾一股之实,一勾一股之实并得一弦实也。数非两不可行,因勾股而得弦,因股弦而得勾,因勾弦而得股。三者之中,其两者显而可知,其一者藏而不可知,因两以得三,此勾股法之可通者也。至如远近可知而高下不可知,如卑则塔影,高则日影之类。塔影之在地者可量,而人足可以至于戴日之下,而日与塔高低之数不可知,则是有勾而无股弦,三者缺其二,数不可起,而勾股之法穷矣。于是有立表之法。葢以小勾股求大勾股也。小勾股每一寸之勾为股长几何,则大勾股每一尺之勾其长几何可知矣。此以人目与表与所望之高三相直而知之也。人目至表,小弦也。人目至所望之高,大弦也。又法,表为小股,其高几何与至塔下之数相乘,以小勾除之,则得塔高。葢横之则为小股至塔之积,纵之则为小勾至塔顶之积,纵横之数恰同,是变勾以为股,因横而得纵者也。勾股玄三者有一可知,则立表之法可得而用。若其高与远之数皆不可知,而但目力可及,如隔海望山之类,则勾股弦三者无一可知,而立表之法又穷矣。于是有重表之法。葢两表相去几何为影差者几何,因其差以求勾股,亦可得矣。立表者,以通勾股之穷也。重表者,以通一表之穷也。其实重表一表也,一表勾股也,无二法也。

●皇明文征卷四十一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议

◆议

张邦奇

  翁万达

  周应宾

○张邦奇

处置经费议

  郊祀议

△处置经费议

臣伏覩国家近日以来经用不给,至有欲以鬻爵度僧为言者。夫二事者所获无几,而所害甚大,诚非圣世所宜行。臣窃惟今天下非小蹙也,土地之所生,人力之所养,其出不为少也,而犹每患用之不给,其来必有自矣。葢欲足费莫若省费,所以省费者有三:一曰昭俭德,其本也;二曰裁滥赏;三曰汰冗食,其末也。至于所以经画之方有二:曰清理盐法,开广屯田,二者是巳。臣读食货志,见文帝躬行玄默,而红腐贯朽;武帝商工计利,不遗锱铢,而大司农每每告匮。以是知省费之可以足费也。曩者朝廷以大昏诏户部措置银四十万两,廷臣议欲灭半,亦巳多矣,而陛下竟莫之从。夫一事之举所费如此,可谓百日累之一日肙之犬。今耗财之路不可缕举,姑以光禄寺言之,一日之费供一宴之设,而或至于巨万。先帝巳尝裁减,近日复以如旧,尾闾漏卮,一至于此,夫乌得不竭也。陛下诚躬行俭约,明诏中外,则凡耗财之路犹庶几其以渐而可塞也。古者非有功不赏,赏一人则千万人劝。彼献一技弋一鸟者,何功国家,而陛下辄厚赉之耶?又况享内庖之奉者多赘设,支太仓之粟者率市人,则一人耕之而聚而食之者复不止于十人矣。此而不为之裁抑,臣恐财用日耗于上,而民生日困于下也。夫不塞耗财之路,无以开生财之源。今取于民者,军需杂征与夫斗斛耗米之加,巳不啻数倍于常时矣。民巳竭矣,不可以有加矣。其尚有可行者,臣闻刘晏理财,岁收数十百万,而盐利居其大半。夫盐之为利,上下交济,公私兼益,昔之人行之而有验,祖宗制之而有法,固可以坐享其利而永永无弊也。今利不归于国家,而归于权幸之门,岂不惜哉?必使宪臣与转运等官绝交通互鬻之私,而轻减盐估,多召盐商,循常股之制,以次而给之。而苞苴请托,禁绝而不行焉。则利不归于权门,而上下交受其益矣。臣又闻西北边地,肥而人鸷。曩者小有边警,朝廷遣使以数十万给之。此其可以常继也哉?诚使将臣召募边人,垦田给之,使之世为土著之兵。则不惟可以备不虞于无事之日,而转输馈饷之烦,亦可以计日而减也。此葢诸葛亮、郭子仪行之而有效,范仲淹、朱熹议之而未及行者。今欲行之,亦在择其人焉,专委任之而巳矣。舍此而欲别议经费之方,则桑羊、孔仅之谋,非臣之所敢出也。臣闻之《易大传》曰:「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财。」财也者,所以守邦之本也。今窃见四方之人来京师者,言今年天下州郡多被水旱,而东南为尤甚。不知朝廷将何以恤之?不幸而卒然边鄙有急,数十万之师,又将何以馈之?此臣之所以为大惧也。且天下之事,上因循则下玩愒。因循玩愒之余,而不有振励作兴之政出其间,以鼓动中外之心,而革其故习,则其势将有至于不可为者矣。此臣之所以重为之寒心也。谨条所闻,上尘睿览。伏惟诏旨,特赐施行,不胜幸甚。

△郊祀议

译所谓勾股,就是矩。古人手持几寸长的矩,日月运行中迟疾进退的变化,以及山川溪流的高低、深浅、广狭、远近,凡是眼力所能看到的,没有不能知道的。大概都不能逃脱数理。勾股法中,横向为勾,纵向为股,斜向为弦。由勾股求弦:把勾、股分别自乘后相加作为实,开平方得到弦。由勾弦求股:把弦自乘减去勾自乘作为实,开平方得到股。由股弦求勾,方法相同。大概一条弦的平方中本来包含一勾和一股的平方,一勾一股的平方相加便得到一弦的平方。数理不能只有两个量就不运算,因勾股可以得到弦,因股弦可以得到勾,因勾弦可以得到股。三者之中,有两个显明可知,一个隐藏不可知,由两个求出三个,这就是勾股法能够贯通的地方。至于只知道远近而不知道高低,例如塔影和日影的情形,塔影在地面上的长度可以测量,人也可以走到日光直射之下,但太阳与塔的高低数值无法知道;这就是只有勾而没有股、弦,三者缺少两个,数值无法求出,勾股法也就穷尽了。因此有立表法。大概是用小勾股来求大勾股:小勾股中每一寸勾对应的股长是多少,那么大勾股中每一尺勾对应的股长是多少,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是因为人的眼睛、表和所观察的高物三者在同一直线上而知道的。人的眼睛到表的距离,是小弦;人的眼睛到所望高物的距离,是大弦。另一种方法是把表作为小股,把表高与到塔下的距离相乘,再用小勾去除,便得到塔高。横向计算就是小股到塔的乘积,纵向计算就是小勾到塔顶的乘积,纵横的数值恰好相同;这是把勾变成股,由横向求出纵向。勾、股、弦三者中只要有一个可知,立表法就可以使用。如果高和远的数值都不知道,而只有眼力能够看到,例如隔海望山之类,那么勾、股、弦三者一个也不知道,立表法又穷尽了。因此有重表法。大概量两表相距多少,以及影长差多少,根据这个差值来求勾股,也就可以得到结果。立表,是用来打通勾股法的穷尽之处;重表,是用来打通一表法的穷尽之处。其实重表就是一表,一表就是勾股,并不是两种方法。●皇明文征卷四十一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议 ◆议 张邦奇 翁万达 周应宾 ○张邦奇 处置经费议 郊祀议 △处置经费议 臣私下看到,国家近来经费供给不足,甚至有人想提出卖官爵、度僧人的建议。这两件事所得到的很少,而造成的祸害很大,实在不是圣明时代应该实行的。我私下认为,如今天下并没有大幅缩小,土地所生产的、民力所供养的,产出并不少;却还常常忧虑费用不足,其中必定有原因。要想使费用充足,没有比节省费用更好的办法;节省费用有三项:第一是彰明俭朴的德行,这是根本;第二是裁减滥赏;第三是淘汰冗余的俸禄供养,这是末节。至于筹划经费的方法有两项:一是清理盐法,二是扩大屯田,这两项就够了。我读《食货志》,看到汉文帝亲自奉行清静无为,府库中的钱和粮食堆积到腐烂;汉武帝以商工谋利,连极微小的钱财也不放过,而大司农却屡屡告急说匮乏。由此可知,节省费用可以使费用充足。从前朝廷因为大婚下诏户部筹措银四十万两,朝廷大臣商议想减去一半,这已经很多了,但陛下最终也没有听从。一次事情的举办耗费如此之多,可以说是把百日积累的财富一天耗尽。如今耗费财物的途径无法一一列举,姑且拿光禄寺来说,一天的费用足以供应一场宴席,有时甚至达到巨万。先帝已经曾经裁减,近来又恢复如旧,财物就像尾闾漏水一样流失到这种程度,怎么能不枯竭呢?” 陛下如果亲自实行俭约,明白地诏告内外,那么各种耗费财物的途径,大概还可以逐渐堵塞。古代不是有功不能赏,赏赐一个人,就能使千万人受到勉励。那些献上一项技艺、射取一只鸟的人,对国家有什么功劳,陛下为什么总是厚厚赏赐他们呢?何况享受内府膳食供奉的人多是多余设置的人员,支取太仓粮食的多是市井之人,于是一个人耕作,却聚集起来供养他的又不止十个人了。对此如果还不裁减抑制,我恐怕财用会日益从上面耗损,百姓生活会日益在下面困苦。不能堵塞耗费财物的途径,就无法开辟增加财物的源头。如今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军需杂税,以及斗斛耗米等加征,已经不止平时的数倍了。百姓已经穷尽,不能再增加了。还有可以实行的办法,我听说刘晏治理财赋,每年收入数十百万,而盐利占其中大半。盐所产生的利益,上下互相补益,公家和私人都得到好处;古人实行它已经有成效,祖宗制定它也有法度,本来可以坐享其利而长久没有弊病。如今利益不归国家,却归入权贵宠幸之门,难道不可惜吗?一定要使宪臣与转运等官员断绝相互勾结、互相贩卖的私情,减轻盐价,多招纳盐商,依照通常的股法,按次序发给盐引。同时禁止馈赠请托,使它们断绝而不能实行。这样利益就不会归入权贵之门,而上下都会共同得到好处。我又听说西北边地土地肥沃而人勇悍。从前稍有边境警报,朝廷就派使者带几十万钱粮去供给他们。这难道可以常常继承下去吗?如果确实让将领招募边地百姓,开垦土地并供给他们,使他们世代成为当地土著军队,那么不但可以在无事之日防备意外,转运粮饷的烦劳也可以计算日程而逐渐减少。这大概是诸葛亮、郭子仪实行过并且有效,范仲淹、朱熹议论过却没有来得及实行的办法。如今想要实行,也在于选择合适的人,只要专门委任他罢了。舍弃这个办法而想另行讨论经费方案,那么桑弘羊、孔仅的谋略,不是臣所敢提出的。我听《易大传》说:“靠什么守住职位?靠人。靠什么聚集人民?靠财。”财物,是守护国家的根本。如今我私下看到,四方的人来到京师,都说今年天下州郡多遭水旱灾害,而东南尤其严重。不知朝廷将用什么来救济他们?如果不幸边境突然有急事,几十万军队又将用什么来供给?这正是臣大为恐惧的原因。况且天下的事情,上面因循拖延,下面就会玩忽懈怠。在因循和玩忽懈怠之后,如果不在其中施行振作奋发的政令,鼓动内外人心,革除旧有习惯,那么形势将会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这正是臣因此更加寒心的原因。谨将所听闻的逐条上陈,冒昧呈给圣上阅览。恭候诏旨,特赐施行,臣不胜庆幸。△郊祀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