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三十

皇明文征卷二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20–228 段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

论古之圣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夫天生圣人,所以为世道计也。周公拨乱世而反之正,其亦不得巳而有为者与?孟子答公都子之问,而言及此意,谓天下大乱之后,必生圣人之才。商纣之世,民之困极矣,于是有周公出焉。武王既作之于上,周公则佐之于下。彼其夷狄乱华,不有以兼之,吾知其被发而左袵矣。周公于是起而兼之,而若奄国、若飞廉,皆在所兼,兼夷狄、兼其害百姓者也。鸟兽逼人,不有以驱之,吾知其弱肉而强食矣。周公于是起而驱之,而若虎豹、若犀象,皆在所驱,驱猛兽、驱其害百姓者也。是以夷狄之患既除,则四海永清,无复乱我华夏者矣。猛兽之害既消,则天下大治,无复交于中国者矣。天冠地屐,华夷之分截然。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功;上恬下熙,鸟兽之类咸若。人皆曰“百姓宁也”,而不知谁之力。吁!周公以人事而回气化,拨乱世而兴大平,其功之大,何如哉?虽然,此亦周公之不得巳耳。岂特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为不得巳哉?葢禹与周公不得巳而有为,除天下之有害者也;孔子、孟子不得巳而有为,除后世之害者也。然皆足以致治,其功之在天下后世,孰得而轻重之哉?韩子曰:“孟子功不在禹下。”愚亦曰:“孟子之功不在周公下。”

○李廷相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圣人闻圣乐而学之,诚感圣乐而叹之至也。夫自古帝王之乐,惟韶为盛也。夫子一闻于齐,学之诚而叹之至,如此其真有所得也。夫昔夫子道既不得行于当时,而犹辙环于列国也。方其在齐也,闻韶乐于一旦之顷,而学之以三月之诚,心醉乎声容之表,而岁月为之几更。慕之者韶,而契之者亦韶也。神游于铿锵之中,而时序为之屡变。爱之者韶,而习之者亦韶也。斯时也,一戞一击,若有以写圣功之唯叙,至乐甘于美味,而天下无可好之物矣。一搏一拊,若有以挹帝舜之重华,真乐饫于膏粱,而外物无可投之好矣。岂复知所谓肉味也哉?是以闻其事而感于心,感于心而形诸叹。以为凤凰来仪,而鸟兽率舞,韶之乐吾固夙知其美矣。然岂意其情文之备一至此乎?葢得之于亲炙之余,而后知想象者之非切也。咸英而下可多得哉?虞宾在位,而永观厥成,韶之乐吾固久知其盛矣。然岂意其美善之极一至是乎?葢得之于闻见之下,而后知感慕者之非真也。武濩而上可复见哉?是何也?葢大舜之丰功盛烈与圣人相为孚契,而圣人之精神心术与韶乐相为流通,此其一闻而学有得而叹,自不能巳者矣。抑古帝王之乐亦巳多矣,而夫子独有取于韶者,何耶?无乃以舜之德既不藉于人为,而其得天下也又不假于征伐乎?此所以尽善尽美而独盛于口今也。

○唐顺之

孔子圣之时也

△孔子圣之时也

大贤名至圣,之所以为圣者,不外乎中而巳葢道之所贵者,中也。大贤于孔子,而以圣之时名之,正以见其异于羣圣欤?孟子愿学孔子者也,其推尊之意,以为人至乎圣而止,道至乎中而止。不观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偏,孰知孔子之全乎?以孔子言之,可仕、可止、可久、可速,所遇虽出于殊途,仕之、止之、久之、速之,其道则繇于一贯。若此者,其蕴诸中也,微妙不测,非方体之所能拘;措诸用也,充周不穷,非形器之所能滞。方其止也、速也,欵于清矣,而有或仕或久者,在与时屈伸,经权并用,未尝不清而不倚于清也。方其仕也、久也,疑于和且任矣,而有或止或速者,存随时消息,常变皆宜,未尝不任而不倚于任也,未尝不和而不倚于和也。不思而得,从容于从心不踰之境,殆如太和元气之运于四时矣。不勉而中,默成于毋固毋我之域,殆如太极全体之妙于五行矣。谓非圣之时者乎?葢行造其极之谓圣,道会其全之谓时。圣可能也,时为难也。此孔子之圣所以为至,而非夷、尹、惠之所能及也。噫!孟子亦善言德行者矣,抑不特是也。周子曰:「孔子与天地参而四时同。」邵子曰:「仲尼行无辙。」亦皆言其时也,亦不特诸儒称之也。孔子自名亦曰「无可无不可」,虽不以圣之时自任,而其实自有不容掩者,此固其心法之精之所在也。虽然,学未至乎圣而遽欲为其时,则心无所主,或反流于猖狂纵恣者矣。汉儒「反经合道」之论可鉴也。故时非圣人不能用也。

○瞿景淳

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译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百姓于是安宁 周公兼并夷狄,驱逐猛兽,百姓于是安宁。评论古代的圣人,都是在除去天下的大害,成就天下的大功。上天降生圣人,本来就是为了替世道筹划。周公平定乱世而使它恢复正道,难道也是迫不得已才有所作为的吗?孟子回答公都子的提问时,谈到了这个意思,说天下大乱之后,必定会产生圣人的才质。商纣时代,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于是周公出现了。武王在上面开创基业,周公就在下面辅佐他。那时夷狄扰乱中原,如果没有人把它们兼并,我知道中原人就会披头散发、衣襟向左了。于是周公起而兼并它们,像奄国、飞廉之类,都在兼并之列;兼并夷狄,也兼并那些危害百姓的势力。鸟兽逼迫人类,如果没有人把它们驱逐,我知道就会出现弱肉强食。于是周公起而驱逐它们,像虎豹、犀象之类,都在驱逐之列;驱逐猛兽,也驱逐那些危害百姓的东西。因此,夷狄的祸患既已除去,四海便长久清平,再没有扰乱我华夏的东西;猛兽的危害既已消除,天下便得到大治,再没有同中国交相侵扰的东西。上尊天、下敬地,华夏与夷狄的分别截然分明。人人都说“百姓安宁了”,却不知道是谁的功劳;上面安逸,下面和乐,鸟兽之类也都各得其所。人人都说“百姓安宁了”,却不知道是谁的力量。唉!周公凭借人事改变气运,拨乱世而兴太平,他的功劳有多么大啊!不过,这也只是周公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罢了。难道只有大禹疏导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排斥杨朱墨翟,才是迫不得已吗?大禹和周公是迫不得已而有所作为,除去天下现实存在的祸害;孔子、孟子是迫不得已而有所作为,除去后世的祸害。然而他们都足以达到治理天下的效果,他们的功劳施于天下后世,谁能把它分出轻重呢?韩愈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我也说:“孟子的功劳不在周公之下。” 李廷相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他说:“没想到音乐的美妙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他说:“没想到音乐的美妙竟然达到了这种程度。” 圣人听到圣乐而学习它,确实是被圣乐感动而赞叹到了极点。自古帝王的音乐,只有《韶》最为盛美。孔子在齐国一听到它,就以真诚的心学习它,并且赞叹到了极点;如此看来,他确实从中有所获得。过去孔子的道在当时不能施行,却仍然乘车周游列国。当他在齐国时,一旦听到《韶》乐,便用三个月的真诚去学习它,心神陶醉在声容之外,连岁月也仿佛为之几度更替。所仰慕的是《韶》,所契合的也正是《韶》;精神游历在铿锵的乐声之中,时序也仿佛因此屡屡变换。所喜爱的是《韶》,所学习的也正是《韶》。这时,每一次击奏,仿佛都在抒写圣人的功业和秩序;最高的音乐比美味还甘美,于天下再没有值得喜爱的东西。每一次搏击、拍拊,仿佛都在汲取虞舜重华的德业;真正的音乐比膏粱还饱足,外物再没有可投合的嗜好了。哪里还知道所谓肉味呢?因此,听到这件事而内心感动,内心感动便表现在叹息中。过去以为凤凰来仪、鸟兽率舞的情景,已经知道《韶》乐的美好;哪里料到它的情感和文采竟完备到了这种程度?大概是亲自接受熏陶以后,才知道凭想象得到的认识并不切实。《咸》《英》以下的音乐,还能有多少可以得到呢?虞舜作为宾客列于帝位,长久地观看功业完成;《韶》乐的盛大,我本来早已知道。可是哪里料到它的美善极致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大概是从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以后,才知道从感动仰慕中得到的认识并不真实。《武》《濩》以上的音乐,难道还能再见到吗?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大舜丰功盛烈的事业与圣人彼此相合,圣人的精神心术又同《韶》乐彼此流通;所以一听到它,学习而有所获得,发出赞叹,都是自然而然不能停止的。或者古代帝王的音乐也已经很多了,但孔子独独取法《韶》,为什么呢?恐怕是因为舜的德行本来就不凭借人为造作,而他取得天下又不借助征伐吧?这正是《韶》能够尽善尽美、独自盛行于古今的原因。唐顺之 孔子是圣人中随时而变通的圣人 孔子是圣人中随时而变通的圣人 大贤称为至圣,之所以成为圣人,不外乎合乎中道而已,因为道所珍贵的,就是中道。对于孔子这样的大贤,孟子以“圣之时”来称说他,正是要显明他不同于群圣吗?孟子愿意学习孔子,他推尊孔子的意思,是认为人的境界达到圣人便到顶点,道达到中道便到顶点。如果不看伯夷、伊尹、柳下惠各自有所偏重,谁能知道孔子的全面呢?就孔子而言,可以出仕,可以退隐,可以久居,可以速退;所遇情势虽有不同,出仕、退隐、久居、速退,其道却由一以贯之。像这样,他的内在蕴藏深微精妙、不可测度,不受方体形迹拘束;落实到实际运用上,则充满周遍而无穷尽,不被形器所阻滞。当他退隐、速退时,似乎近于清高,但又有时出仕、久居,这是随时屈伸,经权并用,从未不清明,却也不偏执于清高。当他出仕、久居时,似乎近于和顺而任事,但又有时退隐、速退,这是随时观察消长,常道和变通都合宜;从未不任事,却不偏执于任事,也从未不和顺,却不偏执于和顺。不用勉强思考便能领会,从容处在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界,几乎如同太和元气运行于四时之中。不用勉强便合乎中道,默默成就于不固执、不自我的境域,几乎如同太极整体的妙理呈现于五行之中。这不就是“圣之时”吗?行为达到极致叫作圣,道汇合其完整叫作时。成为圣人也许可能,达到随时通变却很难。这就是孔子的圣所以达到极点,而不是伯夷、伊尹、柳下惠所能赶上的原因。唉!孟子也算善于谈论德行的人了,但意义还不止于此。周敦颐说:“孔子与天地并立而为三,与四时相同。”邵雍说:“仲尼行事没有固定的轨迹。”这些也都是在说他的随时通变,并不只是儒者称赞他。孔子自己也说“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虽没有把“圣之时”自任于身,但其中实情自有不能掩盖的地方,这正是他心法精微之所在。不过,学习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却突然想要做到随时通变,那么内心就没有主宰,反而可能流于狂妄放纵。汉代儒者所谓“反经合道”的说法,可以作为鉴戒。所以,随时通变不是圣人就不能运用。瞿景淳 侍奉君主,要敬重自己所承担的职事,然后才考虑俸禄 侍奉君主,要敬重自己所承担的职事,然后才考虑俸禄

圣人论人臣之义,惟务自尽,而不求其利也。夫人臣为禄而仕者,非所以事君也。事求自尽,而禄有不计焉,知此义者可以事君矣。夫子之言,亦以立人臣之防也。葢曰:君之使臣也,固以厚下为深仁;而臣之事君也,则惟以奉公为大节。人惟不明乎分义,而臣节始微矣。以予观之,臣之事君,自一命而上,孰不有事之当为者乎?是事也,所以熙帝之载也,存乎臣者也。亦孰不有食之当得者乎?是食也,所以恤臣之私也,存乎君者也。是必明乎内外之分,而可贞之守,每定于立朝之初;严乎义利之辨,而匪躬之节,恒励于策名之日。小而为服采之臣也,其事虽小,亦必有难尽者,则必思任使之未称,而精白以承之,翼翼焉,惟惧事之或忝而巳矣。大而为服休之臣也,其事愈大,尤必有难尽者,则必思付托之未效,而俨恪以图之,兢兢焉,惟恐事之或旷而巳矣。上之求不负吾君也,而非求以自利也。虽曰君之诏禄,因吾事以上下,然吾惧食之浮于人,而不惧人之浮于□,则亦靖恭尔位可矣,而他又何知焉?下之求不负所学也,而非求以肥家也。虽曰君之制食,视吾事之繁简,然吾方以素餐为耻,而不以得禄为幸,则亦无旷庶官足矣,而他又何计焉?使事之不敬,而惟食之急焉,则其事君也,亦惟利以事之而巳矣。臣道几何而不忘也?吁!夫子言及所以励天下之臣节者,亦严矣哉!

○王锡爵

事君能致其身

△事君能致其身

人臣以身而效之,君斯纯臣之道也。夫为人臣者,无以有巳也,委身事君,而臣道其纯矣。谓非厚伦之一端也哉?尝谓人之一身,君臣父子之伦属焉。方其未事乎君,则身者父母之身也,而所以事之者,固当竭其力而无所懈。及其既事乎君,则身者君之身也,而所以事之者,尤当致其身而无所私。何则?君臣天下之大伦,而纯心以事君,尤人臣之大义。但知有身而不知有君者,固失其所为臣;虽知有君而犹知有身者,要亦非纯臣之道也。乃若君子之厚于人伦者,则不然。仰观于君,则知君即吾身之元首,而忠于君者,即所以成其身也,兢兢乎捐躯以赴之,而未始乘之以自便之私。俯观于身,则知身即吾君之股肱,而不有其身者,乃所以不负其君也,蹇蹇乎匪躬以承之,而未始参之以内顾之念。有所畏而不为,与有所利而为之者,皆自私其身者也,吾勿敢也。事系安危,则以吾身之死生当之,而功之成与否,不遑恤焉。葢社稷为重,则吾身为轻,自委质之初,而此身巳为国家有矣,尚肯为营私之计乎?有所讳而不言,利而言之者,皆自私其身者也,吾勿敢也。事关君德,则以吾身之去就争之,而君之从与否,不遑计焉。葢纲常为重,则吾身为轻,自策名之始,而此身巳置之若弃矣,尚肯为固宠之私乎?为天子调元赞化,则不敢私其身于内也。凡为启沃、为赞襄,以自效其承弼之义者,葢有全躯自保之士所不能为,而吾独以身徇之者矣。为天子分猷宣力,则不敢私其身于外也。凡为奔走、为御侮,以自尽其承宣之职者,葢有朋哲保身之士所不肯为,而吾独以身试之者矣。是何也?养其身,本欲以有为也。居可为之任,则委此身于王室,而惟君之所任使焉耳。修其身,本欲以行义也。有不可逃之义,则公其身于社稷,而唯君之所进退焉耳。此之谓不先身而后君,臣之道所以为纯也。向使一心以为君,又一心以保身,则虽竭力以事亲,而事君不忠,且不得谓之孝矣。学者可不勉哉!虽然,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故仁不遗亲,义必急君。夫道一而巳矣。成周之世,使天下孝弟之士皆得升于有司,正欲其移孝以为忠也。自世教下衰,而忠孝亦为二途,是故应聘者甘心于绝裾,陈情者贻讥于伪朝,皆得罪于人伦者也。必欲忠孝之合于一,其复古者选十之科乎?三代而降,如赵文子以孝德出辅公族,葢有古之遗风焉,而惜平其不多见也。呜呼!彼以曾参之学不足以事亲,如苏张之说,亦独何如哉?

○杨起元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译圣人论说臣子的道义,只在于务必尽心尽力,而不求自身利益。臣子为了俸禄而出仕,并不是侍奉君主的道理;以尽心尽力为目标,连俸禄也不计较,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才可以侍奉君主。孔子的话,也是为了给臣子的操守立下防线。大意是说:君主役使臣下,本来是以厚待臣下为深厚的仁德;臣子侍奉君主,则只能以奉行公事为最大的节操。人一旦不明白分际和道义,臣节就开始衰微了。依我看来,臣子侍奉君主,从最低一级的命官以上,谁没有应当去做的职事呢?这职事,是用来光大皇帝事业的,取决于臣子。又有谁没有应当得到的俸禄呢?这俸禄,是用来体恤臣下私生活的,取决于君主。因此,必须明白公私内外的分别,坚贞不移的操守往往在初入朝廷时就已确定;必须严格辨明义与利的区别,不顾自身的节操也应当在受命为官之日不断激励。职位低微而担任服事采办之臣,职事虽小,也必有难以尽责之处;就应思考君主的任用是否没有得到充分成效,精诚洁白地承受它,小心谨慎,只怕职事有所玷辱而已。职位重大而担任服事休德之臣,职事越大,尤其有难以尽责之处;就应思考君主的托付是否没有奏效,严肃恭敬地谋划它,战战兢兢,只怕职事有所荒废而已。在上位的臣子所求的是不辜负我的君主,而不是求得自身利益。虽然可以说君主所颁赐的俸禄,是根据我的职事而有高下,但我只担心俸禄超过了他人,却不担心他人超过了□,那么只要安静恭敬地守住职位就够了,其他又知道什么呢?在下位的臣子所求的是不辜负自己的学问,而不是求得肥厚家庭。虽然可以说君主所制定的俸禄,是按照我的职事繁简而定,但我正以尸位素餐为羞耻,而不以获得俸禄为幸运,那么只要不荒废众多官职就够了,其他又何必计较呢?假使对职事不敬重,只急切追求俸禄,那么他侍奉君主,也只是以求利的心来侍奉罢了。臣子的道义还剩多少而不会被忘记呢?唉!孔子说到用来激励天下臣节的道理,也真是严厉啊!王锡爵 侍奉君主,能够献出自身 侍奉君主,能够献出自身 臣子用自身来效命,君主这样才得到纯粹的臣道。做臣子的人,不能把自己看作属于自己;献身侍奉君主,臣道才纯正。这难道不是敦厚人伦的一端吗?我曾说,人的一身,包含君臣、父子等伦理关系。当他还没有侍奉君主时,这个身体是父母所给予的身体,因此侍奉父母本应竭尽力量而不懈怠;等到已经侍奉君主,这个身体就是君主的身体,因此侍奉君主更应献出自身而不存私心。为什么呢?君臣是天下最大的伦理,专心侍奉君主,更是臣子的大义。只知道有自身而不知道有君主,固然失去了做臣子的本分;虽然知道有君主,却仍然只知道有自身,也终究不是纯粹臣子的道理。至于君子能够厚待人伦,就不是这样。他仰视君主,便知道君主就是我身的头脑,忠于君主正是成就自身;于是战战兢兢地舍弃生命去奔赴君命,从来不夹带借此为自己谋便利的私心。他俯视自身,便知道自身就是君主的股肱,不把自身据为己有,正是为了不辜负君主;于是尽忠竭力地不顾自身来承当,从来不夹杂回顾自身的念头。有所畏惧因而不去做,和有所利益因而去做,都是把自身利益看得太重;我不敢这样。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危,就以我的生死来承担,至于功业能否成功,来不及顾虑。因为社稷最重要,自身最轻;从最初接受君主任命开始,这个身体就已经属于国家了,难道还肯为自己谋私利吗?有所忌讳而不敢说,因有利可图才说,都是把自身利益看得太重;我不敢这样。事情关系到君主的德行,就以我的去留来争辩,至于君主是否听从,来不及计较。因为纲常最重要,自身最轻;从开始登记姓名入仕时起,这个身体就已经置之若弃了,难道还肯为了巩固宠信而谋私吗?替天子调和元气、辅佐教化,在内不敢把自身看得重要。凡是启发君主、辅佐赞助,以亲自效尽承辅之义的事情,大概有些保全身体的士人不能做,而我却独自以身赴之。替天子谋划政务、宣示力量,在外也不敢把自身看得重要。凡是奔走效劳、抵御外侮,以亲自尽到承宣职责的事情,大概有些明哲保身的士人不肯做,而我却独自以身试行。这是为什么呢?修养身体,本来就是为了有所作为;既然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职位,就把这个身体交给王室,只听凭君主任用罢了。修养自身,本来就是为了践行道义。有不可逃避的道义,就把自身公之于社稷,只听凭君主决定自己的进退。这就叫不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是臣道之所以纯正的原因。假如一颗心一方面想着君主,另一方面又想着保全自身,那么即使竭尽力量侍奉父母,侍奉君主也不忠,甚至不能称为孝了。求学的人难道能不努力吗?不过,寻找忠臣必定要到孝子之门,所以仁爱不会遗弃父母,道义必定把君主之事放在首要位置。道理本来就是一个。成周时代,让天下孝顺友爱的士人都能升入官府,正是想让他们把孝转化为忠。自从世道教化衰落,忠孝也分成了两条道路,因此应聘的人甘心让母亲扯断衣襟,陈述苦情的人反而被讥讽为伪朝之臣,都得罪于人伦。若一定要使忠孝合为一体,那么恢复古制的选十之科或许可以做到吧?三代以后,如赵文子凭孝德出仕辅佐公族,大概还保留着古代遗风,可惜这样的事并不多见。唉!那些认为曾参的学问不足以侍奉父母的人,像苏秦、张仪那样的说法,又究竟怎么样呢?杨起元 老鹰飞向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说的是道在上下都显明。君子的道,开始于夫妇之间,达到极致时就显明于天地。老鹰飞向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说的是道在上下都显明。君子的道,开始于夫妇之间,达到极致时就显明于天地。

中庸引言,道体之各足,而因以结其意焉。夫鸢鱼,物也,而道昭焉,则道之近不遗,而远不御,固可识矣。且夫道也者,太极本然之妙也,立天地之大义,生人物之散殊焉者也。大莫载,而小莫破,固矣。不观之诗,而益信乎?诗有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非徒为鸢鱼咏也,葢言飞跃者性也。鸢飞而鱼跃者,率其性也。率性者道也。于天而于渊者,道咸在也。因物性而知道体之神,论道体而阐昭著之盛。诗人善言道者也。即此观之,则语其始之所发端,道其肇基于夫妇矣乎?非近也,夫妇亦天地之小者也。一阴一阳立,而道行乎其间矣。此小之所以莫破也。否则鸢鱼之飞跃也,孰为之根抵耶?要其终之所极致,道其察于天地矣乎?非远也,天地特夫妇之大者也。一干一坤立,而道塞乎其间矣。此大之所以莫载也。否则上下之昭著者,孰为之枢纽耶?吁!是足以论道矣。抑斯道也,吾心之道也。万物皆备,吾心有鸢鱼也,阴阳动静,吾心有夫妇也,健顺相承,吾心有天地也。道本自然,心亦活泼,而过求者失之也。故狥生寂灭者纷如,而道之费隐始为天下裂矣。然后知子之善立言也。

○李廷机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圣人无毁誉,而援民心之直以自信也。夫毁誉非直也,以直道之民而亦以直行焉,斯圣人之自信者哉。夫子有感也而言曰:「君子所以维持天下之人心者,独有是非之权,而其究也,乃有缘而为毁誉,则亦未尝以天下之人揆之也。丘也窃自谅焉。夫毁誉何自起哉?自憎心胖者,则有余嫉而毁行矣。吾之于人,未尝生一憎心也,而谁毁焉?自爱心胜者,则有余羡而誉行矣。吾之于人,未尝生一爱心也,而谁誉焉?借曰有其誉之,而一时之称扬,或见以为溢美之词,则必有其试之而他日之竖立,巳有得于预卜之素,吾益信吾之无誉也,吾又益信吾之无毁也。何也?凡吾之所与天下相是非者,不取决于巳,而取决于民。乃今斯民何民哉?是禹、汤、文、武所临莅之民也,有敦庞之余风者也,是荡平正直所渐濡之民也,有大公之遗意者也。见一善,翕然而好之,质诸三代直道之好,不少改焉。即有作好者出,亦岂能以一人之偏爱掩天下之公是乎?而誉何为也?见一不善,羣然而恶之,质诸三代直道之恶,不少异焉。即有作恶者出,亦岂能以一人之私恶淆天下之公非乎?而毁何为也?葢君子为世道计,即使三代而不可复返,也是世道之变也,吾犹将挽之于既漓之日,况斯民而犹然三代也,是世道之幸也,吾何为而自外于大道之公?吁!此吾所以为无毁誉也。」抑圣人无毁誉,其大者乃在《春秋》。《春秋》所书,褒善贬恶,贤贤黜不肖,率奉直道以从事,而圣人无心焉,此所以继三代、存人心、为万世法也。即使得位以赏罚天下,讵能若是远哉?故夫子自言亦曰:「志在《春秋》。」

◆制策

练子宁

  林大钦

○练子宁

洪武十八年对策

△洪武十八年对策

译《中庸》引用这句话,是说明道体在万物中各自完足,并借此总结它的意义。老鹰和鱼儿是物,而道却在其中昭然显现,那么道在近处无所遗漏、在远处也没有阻隔,这一点本来就可以明白了。况且所谓道,就是太极本然的妙理;它建立天地的大义,生成万物各自不同的形态。大的东西没有什么能承载它,小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能破坏它,这本来就是如此。看《诗经》不就更加相信了吗?《诗经》说:“老鹰飞向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这不只是吟咏老鹰和鱼儿,大概是在说飞翔、跳跃是它们的本性。老鹰飞、鱼儿跃,是顺着它们的本性;顺应本性就是道。无论在高天还是深渊,道都存在其中。由万物的本性而知道道体的神妙,论说道体而阐明它显著盛大的作用,诗人真是善于言说道理的人。由此看来,说到道开始发端的地方,岂不是说它以夫妇为根基吗?这并不遥远,因为夫妇也是天地的缩影。一阴一阳确立,道就在其中运行;这就是小的东西没有什么能破坏它。否则,老鹰和鱼儿的飞跃,究竟以什么为根基呢?总的说来,道最终达到的地方,岂不是显明于天地吗?这也并不遥远,因为天地只是夫妇的放大。一乾一坤确立,道就充满其中;这就是大的东西没有什么能承载它。否则,上下之间显明的道,究竟以什么为枢纽呢?唉!这些话足以用来论说道了。不过,这个道也是我心中的道。万物都完备于我心,我心中有老鹰和鱼儿;阴阳的运动和静止,我心中有夫妇;刚健与柔顺相互承接,我心中有天地。道本来是自然的,心也应当活泼流动;过分追求反而会失去它。因此,追逐寂灭的人纷纷出现,道的显著与隐微也开始被天下人割裂了。到这里才知道孔子善于立言。李廷机 我对于世人,毁谤谁呢?赞誉谁呢?如果确实有赞誉的人,那一定是因为他将来有所验证。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我对于世人,毁谤谁呢?赞誉谁呢?如果确实有赞誉的人,那一定是因为他将来有所验证。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圣人没有私人的毁誉,而是借助民心的正直来使自己确信。毁谤和赞誉本身并不正直,百姓依凭正道而行,圣人也依凭正道而行,这才是圣人自信的依据。孔子有所感触而说:君子用来维系天下人心的,只有判断是非的权力;至于最终形成毁谤或赞誉,也各有缘由,并不是拿天下人的意见来衡量自己。孔丘私下自我反省:毁谤从哪里产生呢?憎恶之心过盛,就会因嫉妒有余而毁谤别人的行为。我对于别人从未产生过一点憎恶之心,又毁谤谁呢?爱好之心过盛,就会因羡慕有余而赞誉别人的行为。我对于别人从未产生过一点偏爱之心,又赞誉谁呢?即使说有人赞誉我,一时的称扬有时被看作过分美化的言辞,但将来一定会有事实来验证,而他的日后成就早已在过去的征兆中有所显现;这样我更加相信自己没有私人的赞誉,也更加相信自己没有私人的毁谤。为什么呢?凡是我和天下人共同判定是非的事情,不取决于我自己,而取决于百姓。如今这些百姓是什么样的百姓呢?他们是禹、汤、文王、武王所统治的百姓,保有敦厚淳朴的遗风;是受公平正直教化浸润的百姓,保有大公无私的遗意。他们见到一件善事,就一致喜爱它,拿三代遵循正道的喜爱来验证,并没有丝毫改变。即使有故意制造喜爱的人出现,难道也能凭一个人的偏爱遮蔽天下共同认可的是非吗?那还要赞誉做什么?他们见到一件不善之事,就群起厌恶它,拿三代遵循正道的厌恶来验证,也没有丝毫不同。即使有故意制造厌恶的人出现,难道也能凭一个人的私怨混淆天下共同判定的错误吗?那还要毁谤做什么?君子替世道筹划,即使三代再也不能恢复,那也是世道已经改变;我尚且要在世道已经衰薄之时挽救它,何况这些百姓仍然具有三代的风气,这正是世道的幸运,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排除在大道的公正之外呢?唉!这就是我之所以没有私人的毁誉。再说,圣人没有私人的毁誉,其大的体现就在《春秋》。《春秋》所记载的,褒奖善人、贬斥恶人,尊重贤者、排斥不肖者,完全奉行正道来处理,而圣人并不夹带私心;这正是继承三代、保存人心、成为万世法则的原因。即使取得君位来赏罚天下,难道能像这样影响深远吗?所以孔子自己也说:“我的志向在于《春秋》。” 制策 练子宁 林大钦 练子宁 洪武十八年对策 洪武十八年对策

洪武十八年乙丑三月,皇帝制曰:「朕稽古名世者,惟敬事而畏人,神趋事以历佑,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岁运无巳。虽在寝食,未尝忘其所以繇,是大辅人君,福臻黎庶。所以名世者为此也。朕自代元统一华夷,官遵古制,律放旧章,孜孜求贤,数用弗当。其有能者,委以腹心,面籨而志异。纯德君子,授以禄位,但能敷古于事,束手中材,下士廉耻无知,身命弗顾,造罪渊泉,永不克巳。张君之恶,若非真贤至圣,亦莫不被其所惑。若此无巳,柰何为治?尔诸文士,虽在进学之秋,未博乎庶典,但能条陈可否,则知利钝。既承朕命,悉乃心力,志根名世,在斯举始,必如朕言。」臣对: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得人之难,下询草茅之陋。其谋之不可谓不广,其求之不可谓不切矣。臣不知陛下果能有以听之欤?抑将少布衣疏贱之臣不足以与天下之大计,姑有以试之欤?虽然,君以名求,臣以实应之。陛下举是名以问也,臣敢不举实以为对也?若夫好言以招祸,触讳以忘身,则非臣之所敢恤也。伏读圣策曰:“朕稽古名世者,惟敬事而畏人,神趋事以历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岁运不巳。虽在寝食,未尝忘其所以繇是大辅人君,福臻黎庶。所以名世者为此也。”嗟夫!敬事而畏人,神一语,此乃唐虞三代圣人命官之大本也。陛下能以是求诸古昔命世之臣,则必以是而择夫今日命世之臣矣。彼区区管商之谋,申韩之习,乌足为陛下道哉?陛下既有意于唐虞三代之臣,臣不敢复引汉唐之臣以为对,请以唐虞三代之臣终焉。昔者舜之命九官十二牧也,曰:“钦哉,惟时亮天工。”武王之称有夏之臣曰:“惟御事厥棐有恭。”伊尹之戒太甲曰:“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周公之戒成王曰:“小人怨女詈女,惟皇自敬德。”夫能以是而告夫君,则能以是而任诸巳,可见矣。“曰钦,曰恭,曰克诚,曰敬德”,又岂有出于陛下所谓敬畏之外者哉?趋事以历知,涉难以立志,日运不息,岁运不巳,虽在寝食,未尝忘者,亦孰非敬畏之发见也?是故语其大辅人君,则上一唐虞有放勋、重华之极治;语非福臻黎庶,则下而三代有刑措不用之丕绩,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率是道也。伏读圣策曰:“朕自代元统一华夷,官遵古制,律放旧章,孜孜求贤,数用弗当。”臣以为陛下以天锡之资,居表正之位,即位以来十有八载,孜孜求贤,以为生民计,日夜念此至熟也。至于数用弗当,虽臣亦疑之,然而未敢遽为陛下道也。夫人君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职,在于任事。君有知人之明,则臣有任事之实矣。昔者皋陶之陈谟曰:“在知人。”文王之任宅俊曰:“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大抵人各有心,不可测度,知人之难,从古病之。然古之圣人,未尝患其难而不以是为先务也。故唐虞之用人,必敷奏以言,而后明试以功;必明试以功,而后车服以庸。未尝轻易而授之也。文王之于三宅也,既得其人以居常伯、常任、凖人之任矣,又储其才以备常伯、常任、凖人之选焉。未尝造次而任之也。今陛下孜孜求贤,而数用弗当者,无他焉,亦察之不详而用之太骤之过也。伏覩陛下自顷岁以来,诛戮奸回,作新政治,于是纷然擢用天下之士,以共成厥功。或以聪明正直为名,或以孝悌力田为选,或以贤良方正为科。陛下责望之意非不深也,委任之意非不甚专也。然而报国之效,茫如抟风,岂是数者之果不足以为治哉?亦狥其名而不求其实之故也。是故古之用人者,日夜思之,必其人之足以当是任也,然后以是任畀之而不疑。今也不然,以小善而遽进之,以小过而遽戮之。陛下求贤之急,虽孜孜而贤才不足以副陛下之望者,殆此也。且夫天下之才,生之为难,成之为尤难。陛下既知生之、成之之难矣,又岂忍以区区之小故而即付于刀锯斧钺之地哉?昔汉武帝以英武之资,而所用之人,或朝奏暮召,少火如意,则诛戮随之。故汲黯有言曰:“以有限之才,纵无穷之诛。”武帝曰:“不然。”天下之才,特患人君不能用之。臣以为武帝非不能用之,患在不能知之耳。苟诚知之也,大以成其大,小以成其小,量其才而任之以官,因其能而授之以职。

译洪武十八年乙丑三月,皇帝下制说:“我考察古代闻名于世的人,他们只是敬重职事而敬畏民众,专心办事而历经神明护佑,经历艰难而树立志向,日月运行不息,年岁推移也没有止境。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自己所以如此的缘由,因此大力辅佐君主,使福泽降临百姓。这就是他们能够闻名于世的原因。我自从取代元朝统一华夷,官制遵循古制,法律仿照旧章,勤勤恳恳求取贤才,但多次任用都不恰当。有才能的人,委以心腹重任,却表面应承而志向各异;有纯正德行的君子,授予俸禄官位,却只会把古道铺陈到事务中;中等人才则束手无策;下等士人不知廉耻,不顾身家性命,造下深重罪恶,永远不能自止。张扬君主的恶行,如果不是真正贤能至圣的人,也没有谁不会被它迷惑。像这样没有止境,怎么治理国家?你们这些文士,虽然正处在进学的时期,还不能广泛通晓各种典章,但只要分条陈述可行与不可行,就能知道利弊。既然承受我的命令,就竭尽你们的心力;要想成为闻名于世的人才,就从这次举措开始,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 臣答道: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有德的言辞,下达明确的诏令,因为得到人才困难,竟向草野鄙陋之士询问。您的谋划不能说不广,求贤不能说不急切。臣不知道陛下果真能够听取这些意见,还是认为卑微疏贱的布衣臣子不足以参与天下大计,只是姑且用来试探呢?不过,君主以名义询问,臣子便以实情回应。陛下举出这个名义来发问,臣怎么敢不举出实情来回答呢?至于因说直话而招祸、触犯忌讳而忘掉自身性命,那不是臣所敢顾虑的。臣恭读圣策说:“我考察古代闻名于世的人,他们只是敬重职事而敬畏民众,专心办事而历经知验,经历艰难而树立志向,日月运行不息,年岁推移也没有止境;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自己所以如此的缘由,因此大力辅佐君主,使福泽降临百姓。这就是他们能够闻名于世的原因。”唉!“敬重职事而敬畏民众”这句话,正是唐虞三代圣人任命官员的根本道理。陛下如果凭这个标准寻求古代闻名于世的臣子,就一定也会凭这个标准选择今日闻名于世的臣子。那些区区管仲、商鞅的谋略,申不害、韩非的习气,哪里值得向陛下讲说呢?陛下既然有意求取唐虞三代的臣子,臣不敢再引用汉唐臣子来回答,请让臣一直说到唐虞三代的臣子为止。过去舜任命九官、十二牧时说:“敬慎吧,只有这样才能辅佐上天完成事业。”武王称说夏朝的臣子时说:“只有掌管事务的臣子,他们的辅佐才有恭敬之德。”伊尹告诫太甲说:“鬼神没有固定享用的祭祀,只有对诚心的人才降福。”周公告诫成王说:“小人会怨恨你、辱骂你,只有君主自己敬慎修德。”能够用这些道理告诫君主的人,也能够用这些道理要求自身,这一点可以看见。“敬慎”“恭敬”“能够诚实”“敬慎修德”,又哪里有超出陛下所说敬畏之外的地方呢?专心办事而历经知验,经历艰难而树立志向,日月运行不息,年岁推移没有止境,即使在睡眠饮食之间也从未忘记,这些哪一样不是敬畏之心的表现呢?所以说到大力辅佐君主,上面有唐虞时代放勋、重华那样的极致治理;说到福泽降临百姓,下面则有三代刑罚搁置不用的伟大功绩。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做臣子,全都遵循这条道路。臣恭读圣策说:“我自从取代元朝统一华夷,官制遵循古制,法律仿照旧章,勤勤恳恳求取贤才,但多次任用都不恰当。”臣认为陛下凭上天赐予的资质,处在表率天下的正位;即位以来十八年,勤勤恳恳求贤,以百姓为考虑,日夜思念这件事,已经熟虑至极。至于多次任用不当,即使臣也对此有所疑惑,然而还不敢立即向陛下直说。君主的道理在于知人,知人的职责在于任用。君主有知人的明察,臣子才有实际任事的成效。过去皋陶陈述谋略时说:“在于知人。”周文王谈到任用三宅之俊时说:“能够知晓三宅之臣的心,明白看见三宅贤人的心。”大体说来,人各有各的内心,不可测度;知人的困难,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难题。然而古代圣人从未因为困难,便不把知人作为首要事务。所以唐虞时代任用人才,必定先让他们陈述政见,然后明白考察功绩;必定先明白考察功绩,然后才用车服来奖赏功劳,从未轻率授职。周文王对于三宅,已经得到人才,让他们担任常伯、常任、准人的职务;又储备他们的才干,以备常伯、常任、准人的候选,从未仓促任用。如今陛下勤勤恳恳求贤,却多次任用不当,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考察不够周详、任用过于仓促的过错。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年以来诛杀奸邪,革新政治,于是纷纷提拔任用天下士人,共同成就这番功业。有的以聪明正直为名目,有的以孝悌力田为选拔标准,有的以贤良方正为科目。陛下责求他们成效的心意不能说不深,委任他们的心意不能说不专。然而他们报效国家的成效,茫然如同捕捉风一样,难道这些名目果真不足以用来治理国家吗?也只是追逐名目而不求实际的缘故。因此古代任用人才的人,日夜思考,一定确认那个人足以担当这个职位,然后把这个职位交给他而不疑虑。如今却不是这样:因为一点小善就立即提拔,因为一点小过就立即诛戮。陛下求贤心切,虽然勤勤恳恳,却仍有贤才不足以符合陛下期望,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况且天下人才,生长出来很难,成就起来尤其难。陛下既然知道人才生长、成就的艰难,又怎么忍心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他们送到刀锯斧钺之下呢?过去汉武帝凭英武的资质,所任用的人有的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见;稍不合意,诛杀便随之而来。所以汲黯说:“凭有限的人才,却施加无穷的诛罚。”汉武帝说:“不是这样。”天下的人才,只是担心君主不能任用他们。臣认为汉武帝不是不能任用人才,而是忧在不能识别人才。如果真正能够识别他们,才能大的就成就其大,才能小的就成就其小;衡量他们的才干而授予相应官职,根据他们的能力而交给相应职务。

果奸邪也,则诛之戮之;果庸劣也,则黜之退之。又何忍于杀戮而后曰:吾能用天下之才也哉?使武帝之计为是,是尧舜三代之道为不足法矣。伏读圣策曰:「其有能者,委以腹心;多面从而志异,纯德君子,授以禄位。但能敷古于事,束手中才,下士廉耻无知,身命弗顾,造罪渊泉,永不克巳。张君之恶,若非真贤至圣,亦莫不被其所惑。若此无巳,柰何为治?」臣胡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才德俱全谓之圣人,才德俱亡谓之愚人。才德俱全,固世之所罕矣。臣窃观自秦汉以来,窃人主之柄以成天下之祸者,皆才胜德之小人也,又岂特面从而志异哉?若夫纯德君子,但能敷古于事,束手者无他,亦历涉之不详,练习之不敷,故耳。故三代之教,八岁入小学,而教之以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而后世有皓首不能周知其名数者十五人;大学而教之修巳治人之道,而后世有没齿而不躬仃其万一者。此古之君子皆□然有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臣伏覩陛下升御以来,兴天下之学挍育天下之贤才,亦云至矣,然如教之之术尚有未尽,故士之成就者亦尚有所未至也。臣愿陛下来胡瑗之法,立经义治事齐:经义齐者,各治一经;治事齐者,各法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算数之类。内自京邑,外达府州县,各妙选其术之尤者以为学挍之师,而岁考其成绩,则成德之君子不患其束手无措矣。至于下士之徒,无耻之辈,则臣所谓才德俱亡之谓也,是故宜在摈弃之列矣。陛下能详于其始,则可略于其终;能劳于其先,则可逸于其后。知人之道,苟无其缺,则施之职任各得其当,又乌有柰何为治之叹哉?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略如此,而于其末复命之曰:「尔诸文士虽在进学之秋,未博乎庶典,但能条陈可否,则知利钝。」此陛下怜臣之愚,而欲臣尽其说也。又曰:「既」承朕命,悉乃心力,志根名世,在斯举始,必如朕意此陛下导臣之进,而欲臣以古人自期也。臣之所谓可否者,前既巳陈之矣。至于和□□,非臣之所敢计也陛下之欲臣以名世自期者,臣则请服膺于敬事而畏人神之一语矣。至于阿曲以求恩,逢迎以徼宠,不以责难陈善之道进乎陛下曰:“必如朕意焉”,则非臣之所学也。臣等荷陛下生成之恩,受陛下教育之德,倘不以蒭荛之贱而弃臣,则所谓欲得名世之臣者,在陛下教之之有其方,知之之尽其道尔。愚陋之言,无足采者,惟陛下悯其拳拳之忠,而有以教之,不胜幸甚。臣谨对

○林大钦

嘉靖十一年对策

△嘉靖十一年对策

译如果果真是奸邪之人,就杀掉他、戮辱他;如果果真是庸劣之人,就罢黜他、退逐他。又怎么能忍到杀戮之后才说:“我能够任用天下的人才”呢?假使汉武帝的计策是正确的,那么尧、舜以及三代的道路就都不值得效法了。我恭敬地读到陛下的策问,说:“对于有才能的人,委以心腹重任;对于表面服从而内心另有打算的人,以及德行纯正的君子,就授予俸禄和官位。只是有的人能够把古道施用于政事,有的人却束手无策;至于下士之流,廉耻无知,连性命也不顾,造下罪孽深重的恶行,永远不能停止。张君的罪恶,如果不是真正的贤人圣人,也没有谁不被他迷惑。像这样没有止境,怎么治理才好呢?”臣胡德胜认为,才能不及德行的叫君子,才能胜过德行的叫小人,才德兼备的叫圣人,才德全无的叫愚人。才德都全,本来就是世间罕有的。臣私下观察秦、汉以来,窃取君主权柄而造成天下祸患的人,都是才能胜过德行的小人,难道仅仅是表面服从而内心不同吗?至于德行纯正的君子,只是能够把古道施用于政事却束手无策,并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阅历不够广、训练学习不够充分罢了。所以三代的教育,是八岁进入小学,教给他们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然而后世却有到老年还不能全面知道这些名目和数目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人〕 进入大学后,教给他们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然而后世有人终身都不能亲自实行其中万分之一。这就是古代君子都能有所作为,而今天的君子之所以赶不上古人的原因。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兴办天下学校,培育天下贤才,也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教育的方法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所以士人的成就也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臣希望陛下采用胡瑗的办法,设立经义斋和治事斋:经义斋的学生,各自研习一部经书;治事斋的学生,各自专门学习一项事务,如治理百姓、统领军队、水利、算术之类。从京城到外地府、州、县,都精心选取最精通这些学术的人作为学校教师,并且每年考核他们的成绩,这样,已经养成德行的君子就不必担心束手无策了。至于下士之流、无耻之辈,就是臣所说的才德全无之人,所以应当列入摒弃之列。陛下如果能在事情开始时审察周详,事情结束时就可以从简;能在事情开始时辛劳,事情完成后就可以安逸。懂得识人的方法,只要没有缺失,任用他们担任职务就都能恰当,又哪里会有“怎么治理才好”的叹息呢?陛下策问臣,大意就是这些;在末尾又命令臣说:“你们这些文士虽然正处在进学的时期,还没有广泛通晓各种典籍,但只要能够分条陈述事情的可否,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利弊。” 这是陛下怜悯臣愚昧,希望臣把自己的见解全部说出来。陛下又说:“既然承受了我的命令,就竭尽你的心力;立志成为名垂当世的人,从这次考试开始,务必符合我的心意。”这说明陛下引导臣进取,希望臣以古人为期。臣所说的可行与不可行,前面已经陈述过了。至于和□□,不是臣所敢于谋划的事。陛下希望臣以名垂当世自期,臣愿谨记“敬慎地做事而畏惧人神”这句话。至于曲意逢迎以求恩宠,迎合奉承以求宠幸,不按照以责难君主、陈述善道的原则来进谏陛下,说什么“务必符合我的心意”,这不是臣所学习的道理。臣等承受陛下养育生成的恩德,接受陛下教化培育的恩德,假如陛下不因为臣如刍荛般卑贱而抛弃臣,那么所谓希望得到名垂当世的臣子,关键就在于陛下教育他们有正确的方法,了解他们能够穷尽其道。臣愚昧浅陋的话,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只希望陛下怜悯臣拳拳的忠心,并加以教导,臣就感到非常幸运了。臣谨此回答。林大钦 嘉靖十一年对策 嘉靖十一年对策

嘉靖十一年三月皇帝制曰:「朕惟人君奉天命以统亿兆而为之主,必先之以咸有乐生,俾遂其安,欲然后庶几尽父母斯民之任,为无愧焉。夫民之所安者,所欲者,必首之以衣与食。使无衣无食,未免有冻馁死亡流离困苦之害。夫匪耕则何以取食?弗蚕则何以资衣?斯二者,亦王者之所念而忧者也。今也耕者无几而食者众,蚕者甚稀而衣者多,又加以水旱虫蝗之为灾,游惰冗离之为害,边有烟尘,内有盗贼,无怪乎民受其殃而日甚一日者也。固本,朕不类寡昧所致,上不能参调化机,下不能作兴治理,实忧而且愧焉。然时有今昔,权有通变,不知何道可以致雨旸时若,灾害不生,百姓足食足衣,力乎农而务乎职,顺乎道而归乎化?子诸士明于理,识夫时,蕴抱于内而有以资我者,亦既久矣,当直陈所见所知,备述于扁。朕亲览焉,勿惮勿隐。」臣对。臣智识愚昧,学术疏浅,不足以奉大问。窃惟陛下当亨泰之交,抚盈成之运,天下皆巳大治,四海皆巳无虞,而乃拳拳于百姓之未得所为忧,是岂非文王视民如伤之心耶?甚大美也。然臣之所惧者陛下负聪日神智之资,秉刚睿明圣之德,举天下之事无足以难其为者,而微臣所计议复不能有所补益,千万一陛下岂能以其言为未可尽弃而有所取之耶?陛下临朝策士,凡有几矣?异时莫不光扬其名声,宠绥其禄秩,然未闻天下之人有曰“天子某日降某策问某事,因某策济某功”者,是岂策士之言皆无可适于用者耶?抑亦其言或有可适于手而未暇采之耶?是臣之所惧也。臣方欲为根极政要之说明切时务之论,而不敢饰为迂阔空虚无用之文以罔陛下。陛下若以其言为可信而不悉去之,试以臣之策付之有司,责其可行,则臣终始之愿毕焉。如或言不适用,则臣有瞽愚欺天之罪,俯伏以待罪谴,诚所甘心而不辞也。臣伏读圣策,有以见陛下拳拳以民生冻馁流离为忧,以足民衣食为急,此诚至诚恻怛以患元元之念,天下之所愿少须臾无死以观德化之成者。然臣谓陛下诚怀爱民之心,而未得足食之道;诚见百姓冻馁流离之形,而未知百姓冻馁流离之实也。夫陛下苟诚见夫百姓冻馁流离之实,则必思所以富足食之道。未有人主忍见夫民之冻馁流离而不思所以救援之者,未有人主救援夫民之冻馁流离而天下卒坐夫冻馁流离而不可救者也。今夫匹夫之心可形于一家,千乘之心可形于一国,何者?以一家一国固吾虑也。曾谓万乘属天下者有救援真切之诚,而顾不效于天下者哉?是臣所未信也。臣观陛下临朝凡十有余年于此矣。异时劝农蠲租之诏一下,天下莫不延颈以望更生。然而惠民之言不绝夫口,而利民之实惠至今犹未见者,臣是以妄论。陛下未见斯民冻馁流离之实,未得足民衣食之道也。臣闻之,仁以政行政以诚举,王者富民,非能家有其政而无其心,则天下将以我为徒法。徒法者化滞,徒善者恩塞。心法兼备,此先王所以富足人之大略也。臣观史策,见三代以后之能富其民者,于汉得一人焉,曰文帝。当秦乱干戈之后,当时之民葢日不暇给矣。文帝视当时之坐于困寒者,葢甚于涂炭也。育之以春风,沐之以甘雨,煦煦然与天下为相休息之政,而涂炭者袵席矣。故后世称富民者,文帝配成康,亦诚有以致之也。然而文帝固非纯王者,窃王者之似焉,犹足以称尊于后世,而况夫诚于王者而顾有坐视天下于冻馁流离者?窃谓今日陛下忧民之日不为不切,爱民之政不为不行。然臣所以敢谓下于斯民之冻馁流离而未见其实,于足民之衣食而未得其道者,窃恐陛下有爱人之仁心,而未能如王者之诚怛恳至;有爱人之仁政,而未能如王者之详悉光明。臣是以敢妄论陛下而云云也。然臣所望仁政于陛下者,非欲尽变天下之俗也,非欲复井天下之田也,亦曰宜时顺情而为之制,而不失先王之意尔。臣请因圣策所及而条对之。陛下策臣曰:夫民匪耕则何以取食?弗蚕则何以资衣?斯二者亦王者之所念而忧者也。今耕者无而食者众,蚕者稀而衣者多,又加之水旱虫蝗之为灾,游惰冗杂之为病,边有烟尘,内有盗贼,何怪乎民受其殃,日甚一日也?此见陛下痛今生民之病深,揆困乏之本,而极思所以拯救之也。臣谓民之所以耕蚕稀而日甚其殃者,游惰起之也,冗杂病之也。若夫水旱虫蝗之灾,则虽数之所不能无,然君人之忧不在焉。何者?恃吾耕蚕之具素修,而无所耕,则虽有水旱虫蝗,而苶所害。臣闻有道之国,天不能灾,地不能阨,夷狄盗贼不能困,以恒职修而本业固,仓廪实而备御先也。

译嘉靖十一年三月,皇帝制策说:“我认为君主奉承天命来统治亿万百姓,作为他们的君主,首先必须使他们都能安乐地生活,使他们得到安定;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尽到做百姓父母的责任,做到无愧于心。百姓安定和所需要的东西,首先是衣服和食物。假如没有衣服、没有食物,就免不了遭受受冻、挨饿、死亡、流离和困苦的祸患。如果不耕种,靠什么取得食物?如果不养蚕,靠什么取得衣服?这两件事,也是君王所思念并忧虑的。如今耕种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养蚕的人很少而穿衣的人很多,又加上水灾、旱灾、虫灾、蝗灾造成的灾害,以及游荡懒惰、冗员杂役造成的祸害,边境有战乱,内部有盗贼,百姓遭受的灾祸一天比一天严重,也就不足为怪了。固本之策不能实行,我这样昏昧无能,向上不能参与调和天地化育的机理,向下不能振作兴起治理,实在又忧虑又惭愧。然而时代有古今之别,权宜措施也应随时变通,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使雨水和阳光按时而适宜,使灾害不发生,使百姓衣食充足,努力从事农业而专心本职,顺从正道而归于教化?诸位士人明白事理,了解时势,内心积蓄着见识而能够帮助我的,已经很久了,应当直接陈述你们所见所知,详细写在策文中。我将亲自阅览,不要害怕,也不要隐瞒。” 臣回答说:臣的才智见识愚昧,学术浅陋,不足以奉答陛下的重大询问。臣私下认为,陛下正处于亨泰交会之时,承受着盛世已成的时运,天下已经大治,四海已经无忧,却仍然拳拳忧虑百姓还没有得到安居之所,这难道不是周文王把百姓看作受伤之人的心意吗?这实在是极大的美德。然而臣所害怕的是,陛下具备聪明神圣的资质,秉有刚强睿智、明达圣哲的德性,天下各种事务没有什么能够难倒您;而微臣所筹划议论的又不能有所补益,万一陛下能够认为臣的话不应全部抛弃而有所采纳吗?陛下临朝策问士人,已有多少次了?往日那些士人无不因此声名显扬,俸禄官秩受到宠遇优厚;然而没有听说天下人中有人说:“天子某日降下策问询问某事,因采用某人的策论而成就了某项功业。”难道是策士们的言论都没有可以适用的地方吗?还是他们的话有可以实际采用的地方,只是陛下还没有来得及采纳呢?这是臣所害怕的。臣正想说明政务的根本要害,陈述切合时务的议论,不敢用迂阔、空虚、无用的文章来欺骗陛下。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可信而不全部弃置,请把臣的策论交给有关官署,要求他们考察是否可行,那么臣始终的愿望就满足了。如果臣的言论不适用,那么臣就有蒙昧愚蠢、欺骗上天的罪过,臣将俯伏等待罪责和谴罚,这实在是臣甘心承受而不推辞的。臣恭敬地读到圣策,看到陛下拳拳忧虑百姓受冻、挨饿、流离,急切希望使百姓衣食充足;这确实是出于至诚恻隐、忧患百姓的心意,也是天下人希望暂时苟活片刻、来观察陛下德化成就的原因。然而臣认为,陛下确实怀有爱民之心,却还没有得到使百姓衣食充足的方法;确实看到了百姓受冻、挨饿、流离的外在情状,却还不知道百姓受冻、挨饿、流离的实际根源。陛下如果真的看到了百姓受冻、挨饿、流离的实际情形,就一定会思考使他们富足、使他们有足够食物的方法。从来没有君主忍心看见百姓受冻、挨饿、流离而不思考救助他们;也从来没有君主救助百姓受冻、挨饿、流离,而天下最终仍只能坐视他们受冻挨饿、流离而无法救治的。一个普通人的心意可以表现在治理一家上,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的心意可以表现在治理一国上,为什么呢?因为一家、一国本来就是我所忧虑的。难道拥有万辆兵车、统属天下的君主,会有救助天下的真切诚意,却反而不能在天下实行吗?这是臣所不能相信的。臣观察陛下临朝已有十多年了。往日劝农、免租的诏令一下,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获得新生。然而,惠及百姓的话不停地说出口,真正有利于百姓的实惠直到今天仍然没有见到,所以臣才敢冒昧议论。陛下还没有看见百姓受冻、挨饿、流离的实际情状,也还没有得到使百姓衣食充足的方法。臣听说,仁德要通过政事施行,政事要靠诚意来建立。君王使百姓富足,如果只是家家实行那套政令,却没有相应的诚心,天下就会把这种政令看作徒具形式。只有法令而没有诚意,教化就会停滞;只有善心而没有法令,恩惠就无法落实。心意和法令兼备,这就是先王使百姓富足的大略。臣考察史书,看到三代以后能够使百姓富足的,在汉代只有一个人,就是汉文帝。当时正值秦朝乱政、战争之后,百姓大概每天都没有闲暇顾及生计。文帝看到当时陷于困苦寒冷中的百姓,其处境大概比身处涂炭还要悲惨。文帝像用春风养育他们,用甘雨滋润他们,温和地实行与天下休养生息的政策,于是陷于涂炭的百姓便如同坐在安席上。所以后世称说使百姓富足的人,把文帝与成王、康王相提并论,确实是有原因的。然而文帝毕竟不是纯粹的王者,只是暗中具有一些王者的相似之处,尚且足以在后世受到尊崇,何况真正合乎王道的君主,怎么会反而坐视天下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呢?臣私下认为,今日陛下忧虑百姓,不能说不深切;爱民的政令,也不能说没有实行。然而臣之所以敢说陛下对于百姓受冻、挨饿、流离的情况还没有看到实际,对于使百姓衣食充足的方法还没有得到,私下恐怕是陛下有爱人的仁心,却还不能像王者那样真诚恳切、周至深厚;有爱人的仁政,却还不能像王者那样详尽明白。因此臣才敢冒昧议论陛下,说了这些话。然而臣所希望陛下施行的仁政,并不是要彻底改变天下的风俗,也不是要恢复天下井田制度,只是希望顺应时势和人情制定政策,而不违背先王的本意罢了。臣请根据圣策所涉及的问题逐条回答。陛下策问臣说:“百姓不耕种,靠什么取得食物?不养蚕,靠什么取得衣服?这两件事也是王者所思念并忧虑的。如今耕种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养蚕的人少而穿衣的人多,又加上水旱虫蝗造成灾害,游荡懒惰、冗员杂役造成弊病,边境有战乱,内部有盗贼,百姓遭受灾祸一天比一天严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表明陛下深切痛惜当今百姓的疾苦,考察困乏的根源,极力思考救济他们的方法。臣认为,百姓耕种、养蚕的人少而灾祸日益严重,是游荡懒惰造成的;冗员杂役是造成祸患的原因。至于水旱虫蝗的灾害,即使是命数所定,也不能完全没有,但君主的忧虑不在这里。为什么呢?如果依靠我们耕种、养蚕的工具一向修整完备,只是没有可耕种的土地,那么即使有水旱虫蝗,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的。臣听说有道之国,天不能降灾,地不能使其困厄,夷狄和盗贼不能使其困苦,因为平常的职业得到修治,本业牢固,粮仓充实,并且把防备抵御放在首位。

臣闻立国有三计:有万世不易之计,有终岁应办之计,有因时苟且之计。万世不易之计者,《大学》所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者也。故《王制》三年耕则有一年之积,例之有九年,当有三年之豫。其终岁所入,葢足以自给,而三年之蓄,恒可以豫待不虞。如此者,所谓天不能灾,地不能阨,夷狄盗贼不能困。臣前所谓王者之政陛下今日所方切求而欲励行之者,所谓终岁应办之计者,葢生财之道未甚周,节财之道未甚尽,一岁之入仅足以供一岁之用。其平居无事犹未见其甚敝,偶有凶荒盗贼之变,则未免厚敛重取,以至于困败而不能自振。若此者,葢素备不修,因时权设,汉、唐、宋以下治天下之大率,而非吾陛下之所以奉天理物而深厚国脉者。其所谓因时苟且之计者,葢平时之用以敛散于民者颇无其度,而取民惟畏,具不多用财惟畏其不广。方其无事,百姓巳不能自给,迨其有变,则不可复为之计矣。此则制国无纪,溃乱不时,葢昏乱衰世之政焉。葢臣前所谓起于游惰,病于冗杂之弊,亦略有同于是陛下今所方欲改辙而易海内之观者,臣谓今日游惰之弊有二,冗杂之弊有三。此天下之所以长坐于困乏,而志士至今愤惋而叹息者也。其所谓游惰之弊二者:一曰游民,二曰异端。游民众则力本者少,异端盛则务农者稀。夫民所以乐于游惰者何也?葢起于不均不平之横征,病于豪强之兼并,小民无所利于农也,以为逐艺而食,犹可以为苟且求全之计且夫均天下之田,然后可以责天下之耕。今夫里闬之小民,剥于污吏豪强者深矣,散食于四方者众也。大率计今天下之民,其有田者一二,而无田者常八九也。以八九不耕之民,坐食一二之粟,其势不得不困。然而散一二有田者之业,以为八九自耕之养,其势未尝不足。议者病游民之众也,或有逐商之说。然臣以为游民之故,本于不得巳也,而又无所变置,而徒为之逐。臣惧夫商之不安于商也。臣窃谓今日之弊源巳深,更化者当端其绪而缓理之。理而无绪,势将驱力农之民而商,而又将驱力商之民而盗也。天下为盗,国不可久。其使莫若颁限田之法,严兼并之禁,而又择循良仁爱恻怛之吏,以抚劳之。法定其世业,禁以防其奸。贪吏以时其安缉游民,其时归乎?若夫异端者,葢本无超俗利世之智,而徒窃其减额逃刑之利,不工不商不农不士,以自便其身。且其倡无父无君之教于天下,将仗流风之未可巳焉。此其为害甚明,故臣不待深辨。然臣窃悼俗之方敝也,秃首黄冠充斥道路,珠官琼宇照耀云汉。此风未艾,效慕者多,非所以令众庶见也,非以端风正纪之要体也。故臣愿陛下严异端之禁,斥道佛之说,敕令此辈悉归之农。其有不如令者,许有司罪治不赦。葢非崇力本之风,抑且敦教化之道,此臣拳拳所望于陛下之至意也。其所谓冗杂之弊三者,一曰冗员,二曰冗兵,三曰冗费。冗员之弊必汰,冗费之弊必省。三冗去而财裕矣。夫圣人所以制禄以养天下之吏与兵者何也?吏有治人之明,则食之也;兵有敌人之勇,则食之也。是其食之者以其明且勇也。其或有不明不勇者,则非耕不得食,非蚕不得衣。向者无事而禄,亦先王之所俭也。今天下之吏与兵何如也?臣非欲尽天下之吏与兵而不禄之也,臣徒见任州县者,固有软罢不胜而坐禄者焉。隶兵籍者,固有老弱不胜而滥食者焉。且入赀之途太多,任子之官太众,简稽之责不严,练选之道有亏。臣是以欲于此辈一澄且汰焉。其所以去冗滥而宽民赐者不少也。若夫冗费之弊,不能悉举,即其大而著者:论之后宫之燕赐,不可不节也;异端之奉,不可太过也;土木之役,不可不裁也。陛下端身以率物,节巳而居俭,其于三者固未可议焉。然窃见天下之大,民物之多,九州岛四海之贡,尺帛粒米之赋,山林川泽之税,日夜合杂以输太仓,可谓盛矣。而国计未甚充,国用未甚足,以为必有所以耗之者矣。且夫上之赋其下者以一,而下之所以供夫上者常以十。葢道路之耗,漕挽之费,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内府之百金,民家之万金也。以百万民家之资,费之于一燕飨、一赐予、一供玩者,何限?臣故曰:冗费在今日亦有未尽节者。葢臣闻之,以天下所有之财赋为天下人民之供养,未有不足者,特其有以冗而费之者,则其势将横征极取,天下不至于饥寒冻馁大败极弊而不巳。臣读《史记》,见周文王方其受命之时,地方不过百里,而四方君长交至于其国,其所以燕飨劳来之典,不容终无。

译臣听说,建立国家有三种谋划:有万世不变的谋划,有一年之内应付事务的谋划,有因时权宜苟且的谋划。万世不变的谋划,就是《大学》所说的“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做事的人勤快,使用财物的人从容节省”。所以《王制》说,耕种三年,就有一年的积蓄;按这个比例推算,积累九年,就应有三年的预备。这样,平时一年所收入的,大概足以供给当年的需要;三年的积蓄,常常可以预先应付意外。做到这样,就是臣所说的天不能降灾、地不能使其困厄、夷狄盗贼不能使其困苦。臣先前所说的王者之政,也就是陛下今日正急切寻求并想努力实行的,是所谓一年之内应付事务的谋划。这种谋划大概是生财的方法还不够周全,节省财物的方法还没有做到尽头,一年的收入仅仅够供给一年的使用。平安无事时还看不出弊病很严重,偶然遇到荒年、盗贼等变故,就免不了加重征敛,以至于困顿败坏,不能自行振作。像这样,大概是平时没有修整储备,只能临时权宜设置,是汉、唐、宋以下治理天下的大致做法,而不是我陛下奉行天理、治理万物、使国脉深厚的方法。至于所谓因时苟且的谋划,大概是平时使用财物、向百姓征敛和散发时都没有尺度;向百姓取用,只怕取之不多,使用财物,只怕用得不广。在没有事情的时候,百姓已经不能自给;等到发生变故,就更无法谋划应对了。这就是国家制度没有纲纪,溃乱随时发生,大概是昏乱衰败时代的政治。臣先前所说由游荡懒惰引起、因冗杂而受害的弊病,与陛下如今正想改弦更张、改变天下面貌的情况,大致相同。臣认为,今日游荡懒惰的弊病有两种,冗杂的弊病有三种。这就是天下长久陷于困乏,志士至今愤懑叹息的原因。所谓游荡懒惰的两种弊病:一是游民,二是异端。游民多,致力于农业本业的人就少;异端盛行,务农的人就少。百姓为什么乐于游荡懒惰呢?大概是因为不均不平的横征暴敛而兴起,因为豪强兼并而受害;小民从农业中得不到利益,便认为追逐其他技艺谋食,尚且可以作为苟且求全的办法。况且,要均分天下的土地,然后才可以要求天下人耕种。如今乡里的小民,受到贪官污吏和豪强的剥削很深,离散到四方谋食的人很多。大致计算今天的天下百姓,有田地的不过十分之一二,没有田地的常常有十分之八九。让八九成不能耕种的百姓坐享一二成有田人家的粮食,势必会困乏。然而把一二成有田人家的产业分散开来,用来供养八九成自己耕种的人,按道理又未尝不足。议论者忧虑游民太多,有人提出驱逐商人的说法。然而臣认为,游民之所以形成,本来是出于不得已;如果又没有改变安置的方法,只是把他们驱逐,臣担心商人也不能安于经商。臣私下认为,今日弊病的根源已经很深,改革的人应当理清头绪,慢慢治理。如果只治理表面而没有理清头绪,势必会把努力务农的百姓驱赶去经商,又会把努力经商的百姓驱赶成盗贼。天下都成了盗贼,国家就不能长久。使游民安定的方法,没有比颁布限制田产、严禁兼并,再选择循良仁爱、真心怜悯百姓的官吏来安抚慰劳他们更好的了。用法律确定他们世代经营的产业,用禁令防止他们作奸犯科。贪官污吏按时整治他们,安抚、收编游民,难道他们还会不按时归业吗?至于异端,大概本来没有超脱世俗、利于世人的智慧,只是窃取减免赋额、逃避刑罚的利益,不务工、不经商、不务农、不读书做官,以便于自身。并且,他们在天下倡导无父无君的教说,想要借助这种流风而不停止。这种危害非常明显,所以臣不必等待详细辨析。然而臣私下又为风俗正在败坏而悲伤:剃光头发、戴黄冠的人充斥道路,珠玉装饰的道观寺宇照耀云天。这种风气还没有止息,仿效羡慕的人就很多,这不是让百姓看见的样子,也不是端正风俗、整肃纲纪的要务。所以臣希望陛下严厉禁止异端,斥退道教、佛教的说法,命令这些人全部归入农业。其中有不依照命令的人,准许有关官署依法治罪,不予赦免。这既是崇尚农业本业的风气,也是敦厚教化的办法,是臣对陛下恳切而深切的期望。所谓冗杂的三种弊病:一是冗员,二是冗兵,三是冗费。冗员的弊病必须裁汰,冗费的弊病必须节省。三种冗杂去掉,财力就宽裕了。圣人制定俸禄来养活天下的官吏和士兵,为什么呢?官吏有治理百姓的明智,所以供给他们俸禄;士兵有抵御敌人的勇武,所以供给他们俸禄。也就是说,供养他们,是因为他们有明智和勇武。如果有人没有明智、没有勇武,那么不耕种就不能得到食物,不养蚕就不能得到衣服。从前没有战事却领取俸禄,也已经是先王所节省的对象。如今天下的官吏和士兵怎么样呢?臣不是想让天下所有官吏和士兵都没有俸禄,臣只是看到任职州县的人中,本来就有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却白白领取俸禄的人;列入军籍的士兵中,本来就有老弱不堪任用却滥受供养的人。况且,纳资入仕的途径太多,荫子做官的人太多,考察核查的责任不严,训练选拔的方法也有缺失。因此臣希望先把这些人清理淘汰一番。这样去除冗滥、减轻百姓负担的地方很多。至于冗费的弊病,不能全部列举,只说其中重大而明显的:例如后宫宴饮和赏赐,不可不节制;供奉异端,不可过度;土木工程,不可不裁减。陛下端正自身来率领万物,节制自己而居于俭朴,对于这三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然而臣私下看到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和物产如此繁多,九州四海的贡赋,尺匹丝帛、颗粒粮米的赋税,山林川泽的税收,日夜汇集交杂,运送到太仓,可以说十分丰盛了;但国家的计用还不很充足,国家的费用还不很够,可见一定有耗费它们的原因。况且上面向下面征收一份,下面供给上面的常常要耗费十份。大概道路运输的损耗、漕运搬运的费用,使京师的一金,等于田野的百金;内府的一百金,等于百姓家中的一万金。用百姓千百万家的财资,耗费在一次宴飨、一次赏赐、一次供奉玩好之物上,哪里有限度?所以臣说,冗费在今日也还有没有完全节省的地方。臣听说,把天下所有的财赋用来供养天下百姓,本来没有不足;只是有人把财物冗滥耗费掉,那么势必会横征暴取,天下不到饥寒、受冻、挨饿、彻底败坏极度困弊的地步就不会停止。臣读《史记》,看到周文王刚刚受命的时候,土地不过方圆百里,四方的君长却相继来到他的国家;他用来宴飨和慰劳宾客的典礼,不能始终没有。

然而当时百姓各足,饥寒不病,故民诵之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葢庆之也。传至于其子孙,以八百国之财赋自养一人,宜其甚裕而无忧,而民反流离困苦,至于“黄鸟此邦”之咏作焉。臣于此见君人节巳以利人,则易为功;广费以厚敛,则难为力。臣是以拳拳以省冗费为陛下告也。陛下策臣曰:“固本,朕不类寡昧所致,上不能参调化机,下不能作兴治理,实忧而且愧焉。”此陛下忧勤之言,禹汤罪巳之辞也。然臣谓陛下非徒为是言也,须欲励是行也。夫天子之言与士庶不同一。或不征天下玩之后,虽有美意善政,人且骇疑不信。陛下往年尝有恤农之诏矣,然而天下皆以为陛下之虚言,何者?诚见其言若是焉,而未见其惠也。今陛下复策臣若是焉,臣以为亦致忧勤之实而巳欲致忧勤之实,须速行臣之言。然臣前所陈者,皆因圣策所及,条对要之所以振弊利世之道,犹有未尽于此。臣请终之:夫山泽之利未尽恳,则天下固有无田之忧。今夫京师以东,蔡、邓、齐、鲁之间,古称富强,国三代财赋多出于此。汉、唐以来,名臣贤守,其所以兴田利而传国用者,沟洫封浍之迹犹存,而今悉为空虚茅苇之地。此古人所谓地利犹有遗者,而陛下所使守此土者,一切苟且应职,而无能为任。此忧者,此北人所以长坐仰给于东南,小有凶荒不继,辄辗转沟洫而不能自给以生者,地利未尽也。臣意陛下莫若严其守令,重选有力量、才干、忠诚为国之士,使守其地,而专一以兴田利为事。朝廷宽其禁限,听其便宜,而惟以此为田利课,则海内当有赵过者出焉。不数十年之后,则江北之田应与江南类,可省江淮数百万之财赋,而舒北人饥寒冻馁之急,一举而利二焉,大惠也。陛下能断而行之,大勇也。或曰:非不欲行也,如东南异宜何?臣请有以析之。夫今日所谓空虚荒瘠无用之地者,非向时所谓富贵而所托赖以兴起之本区乎?昔以富实,今以荒虚,臣诚未喻其说,亦曰存夫人尔。魏人许下之屯可见矣,方枣祗为屯许之画也,尝时亦诚见其落落难合,洎其成也,操终赖之,省粟数万。今天下之大,又安知其无能为枣祗者乎?臣是以愿陛下以此为田利课,则山泽垦。臣又闻之:山泽不征,市梁无禁,王者所以通天下大公大同之制也。自汉桑弘羊以剥刻之术媚上,而征榷之法始。详历代因而不革,大公之制未闻也。然臣终以此为后世衰乱苟且之政。今朝廷之取民,茶有征,酒有榷,山泽有租,鱼盐有课,自一草木以上之利,莫不悉笼而归之公。其取下悉矣。夫上取下悉,则其势穷。夫兽穷则逐,人穷则诈。今陛下之民将诈矣。司国议者,非不知其势之不可以久也。然而明知其弊而冒之者,诚曰国家利权之所在也。臣以为利不胜义,义苟未安,利之何益?况又有不利者在乎?臣闻之,王者所以总制六合而正服民心,张大国体者,固在道德之厚薄,不问财赋之有无。臣观征利之说,不出于丰大之国,恒出于衰乱之世。纤纤然与民利者,匹夫之事也。万乘而下行匹夫之事,则其国辱,非丰大之时所尚也。陛下何不旷然为人所难思,大公之法,去衰乱之政?今天下之士争言曰:“惜哉,汉、唐、宋不能舍匹夫之利以利人,至我明天子然后能以天子之大体镇服民心焉。”陛下何苦于此焉不为也?臣愿陛下息山林关市之征焉,使大圣人所作为过于人万万也。若夫悉推富民之术,则平籴之法不可不立也,常平之人不可不设也,奢侈之禁不可不严也。凡若此者,史册之载可考。陛下可能举而行之,成典具在,故臣不必深论之也。繇臣前所陈而言之,均田也,择吏也,去冗也,省费也。繇臣后所陈而言之,辟土也,薄征也,通利也,禁奢也。田均而业厚,吏良而俗早,冗去而蠹除,费省而用裕,土辟而地广,征薄而息宽,利通而财流,奢禁而富益。八政立而制备矣。陛下果能行臣之言,又何忧于百姓之冻馁饥寒流离?又何至有盗贼之警?又何患夫不顺夫道而归乎化哉?通变宜时之道,其或悉备于此。然臣以为此数者皆不足为陛下之难,所患人主不能清虚寡欲以为宽民养物。之要则虽有善政美令,未暇及行。葢崇高富贵之地,固易为骄奢淫逸之所。是故明主重内治也。故古之贤王,遐观远虑,居尊而虑其危,处富而惧其溢,履满而防其倾,诚以定志虑而节逸欲,固寅畏而禁蔽邪也。故尧日兢,舜日业,禹日孜,汤日捡。臣以为数圣人,固得治心之要矣。

译然而当时百姓各自都能丰足,饥寒并没有成为祸患,所以百姓歌颂他的诗说:“我们君王勤勉不息,纲纪治理四方。”这大概是在庆贺他。传到他的子孙,以八百国的财赋供养一个人,按理说应当非常富裕而没有忧患,但百姓反而流离困苦,以至于《黄鸟此邦》的歌咏产生了。臣从这里看到,君主节制自己来使百姓获利,就容易取得功效;广泛耗费而加重征敛,就难以有所作为。因此臣才拳拳地把节省冗费的事告诉陛下。陛下策问臣说:“固本之策不能实行,是我昏昧无能所造成的;向上不能参与调和天地化育的机理,向下不能振作兴起治理,实在忧虑而且惭愧。”这是陛下忧虑勤勉的话,也是禹、汤责备自己的言辞。然而臣认为,陛下不只是说这些话,而是确实想努力实行这些事情。天子的言语与士人百姓不同:有时如果不征求天下的玩好之物,即使有美好的心意和善政,人们也会惊疑而不相信。陛下往年曾经下过体恤农民的诏令,然而天下人都认为那是陛下的空话,为什么呢?确实看见陛下的话是这样,却没有看见实际的恩惠。如今陛下又这样策问臣,臣认为也只是要使忧虑勤勉的实际行动得到实现罢了。要使忧虑勤勉的实际行动实现,就必须迅速实行臣所说的话。然而臣前面陈述的,都是根据圣策涉及的问题逐条回答的治理弊病、利于天下的方法,其中仍有未尽之处。臣请把它说完:山林川泽的利益还没有充分开发,天下本来就有无田可耕的忧患。如今京师以东,蔡、邓、齐、鲁之间,古代称为富强之地,三代国家的财赋大多出自这里。汉、唐以来,名臣贤守用来兴修田利、供给国家费用的方法,沟渠、田间水道的遗迹还在;如今却全都成了荒芜空虚、长满茅苇的土地。这正是古人所说土地的利益还有遗留,而陛下派来守护这些土地的人,一概苟且应付职务,没有能力承担责任。令人忧虑的是,这就是北方人长期坐等东南供给,稍遇荒年接济不上,就辗转于沟渠道路之间,不能靠自己供养自身的原因,因为土地的利益还没有充分开发。臣认为,陛下不如严厉要求守令,慎重选拔有力量、有才干、忠于国家的人,让他们守护这些地方,专心把兴修田利作为事务。朝廷放宽对他们的禁令限制,听任他们便宜行事,只把兴田利作为考核标准,那么天下应当会出现像赵过这样的人。不到几十年,江北的田地就应当可以和江南相类似;这样可以省下江淮数百万的财赋,缓解北方人饥寒受冻挨饿的急迫处境,一举两得,实在是大恩惠。陛下如果能够果断实行,这是大勇。有人说:不是不想实行,只是东南地区的情况不同,怎么办呢?” 臣请对此加以剖析。如今所谓空虚、荒瘠、无用的土地,不正是从前所谓富饶、贵重、依靠它而兴起的本地区吗?从前富实,如今荒虚,臣实在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只能说问题在于人。魏人在许下屯田的事就可以看见这一点。当初枣祗为屯田许下谋划时,人们曾确实觉得此事零落难成;等到屯田成功,曹操最终依靠它,节省粮食数万。如今天下这么大,又怎么知道不会有能够成为枣祗的人呢?臣因此希望陛下把兴田利作为考核,那么山林川泽就会得到开垦。臣又听说,山林川泽不征税,市场渡口不设禁令,这是王者用来贯通天下、体现大公大同的制度。自从汉代桑弘羊用剥削刻薄的办法取媚于皇上,征税和专卖的制度才开始。历代都沿袭而没有改变,大公的制度从未听说实行过。然而臣始终认为,这是后世衰乱时代苟且的政治。如今朝廷向百姓征取财物,茶叶有征税,酒有专卖,山林川泽有租税,鱼盐有课税,从一草一木以上的利益,没有不全部收拢归入官府的。向百姓取用已经到了极点。上面向下面取用到了极点,势必就会使下面穷困。野兽穷困就会逃窜,人穷困就会欺诈。如今陛下的百姓将要欺诈了。掌管国家、议论政事的人,不是不知道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然而他们明知弊病仍然冒险实行,确实是因为国家的利益和权力所在。臣认为,利益不能胜过义理;义理如果还没有安定,利益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其中还存在不利之处呢?臣听说,王者之所以总摄六合、端正民心、扩大国家体制,根本在于道德的厚薄,而不在于财赋的有无。臣观察征取利益的说法,不出现在强盛富大的国家,往往出现在衰乱的时代。细微地同百姓争利,是普通人的事情。拥有万辆兵车的天子却做普通人的事情,国家就会受到羞辱,这不是国家丰盛强大时所崇尚的。陛下为什么不豁然实行世人难以想到的大公之法,废除衰乱时代的政令?如今天下士人争相说道:“可惜汉、唐、宋不能舍弃普通人的利益来使百姓获利,直到我朝明天子之后,才有可能凭借天子的宏大体制来镇服民心。”陛下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这样做呢?臣希望陛下停止山林、关隘、市场的征税,使大圣人所做的事情远远超过常人。至于全面推行使百姓富足的方法,那么平抑粮价的法令不可不建立,常平仓不可不设置,禁止奢侈的法令不可不严厉。凡是这些办法,史册记载都可以考察。陛下如果能够举而实行,成法都在那里,所以臣不必再深入论述。从臣前面所陈述的说起,就是均分田地、选择官吏、裁去冗员、节省费用;从臣后面所陈述的说起,就是开辟土地、减轻征税、疏通财利、禁止奢侈。田地均分,产业就会厚实;官吏贤良,风俗就会早日改善;冗员去除,蠹虫就会消除;费用节省,财用就会宽裕;土地开辟,疆域就会扩大;征税减轻,百姓的生息余力就会宽裕;财利流通,财富就会流转;奢侈受到禁止,富足就会更加增长。八项政事建立,制度就完备了。陛下如果果真实行臣的言论,又何必忧虑百姓受冻、挨饿、饥寒、流离?又怎么会有盗贼的警报?又何必担心百姓不顺从正道而归于教化呢?顺应时势、随时变通的办法,或许已经全部具备在这些措施中了。然而臣认为,这几件事都不足以成为陛下的难题;所担心的是君主不能清静虚心、减少欲望,用来宽养百姓、滋养万物。因此,即使有善政美令,也来不及实行。处在崇高富贵的地位,本来容易骄傲奢侈、淫逸放纵。所以明主重视内在的治理。因此古代贤王,远观长虑,身居尊位却考虑危险,处在富足之中却害怕过度,走在满盈之处却防备倾覆,实在是因为安定心志、节制安逸欲望,坚定敬畏之心而禁止蒙蔽邪僻。故尧每天戒惧,舜每天勤勉,禹每天孜孜不倦,汤每天检点自己。臣认为,这几位圣人确实掌握了治理内心的要领。

臣尝读汉书,见汉武帝之为君,方其临轩策士,奋志六经也,虽三代之英主不能过焉。洎其中年多欲,一念不能自胜,公孙弘、桑弘羊、张骞、卜式、文成、五利之辈,各乘其隙而售之,卒使更变纷然,天下坐是大患。臣是以知人主一心,不可使有所嗜好,形于外,少有沉溺,为祸必大。故愿陛下静虚恬虑,以为清心节欲之本,母以深居无事而好逸,母以海宇清平而事远夷,母以物力丰实而兴土木,母以聪明英断而尚刑名,母以财赋富盛而事奢侈,母羡邪说而惑神仙。澄心正极,省虑虚涵。心澄则日明,虑省则日精。精明之运,旁烛无强。举天下功业,惟吾所建者,岂止以富民生、足衣食而巳哉?臣始以治弊治法为陛下告,终以清心寡欲为陛下勉。葢非有惊世绝俗之论以警动陛下,然直意以为陛下之所以策臣者,葢欲闻凯切时病之说。故略取尽其私忧过计之辞,衷情所激,诚不知其言之犹有所惮,亦不知其言之犹有所隐。惟陛下宽其狂易,谅其朴直,而一赐览之,天下幸甚。臣谨对。

皇明文征卷二十八

●皇明文征卷二十九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颂(君臣,武功,休祥,名臣,贤哲,镇器)

◆君臣

王世贞

○王世贞

广圣主得贤臣颂

△广圣主得贤臣颂【有序】

汉王子渊此颂,成于宣帝时。其槩言圣王遇臣之艰,贤臣遇主之不易。一旦得之,欢然交欣,论说无疑。鸿毛顺风,巨鱼大壑,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臻。臣藉君而显,君享巨之逸。虽孟氏之急先务,孙卿之请布基,何以易此?第不原所繇得之本与既得之之用。是以谈业惎微而无真术,究绩虽宏而鲜隽味。况彼杂霸之朝,仅庸核能之辅,而举盛际之事,归之殆犹其时。昡神鸟之五章而不审,鹖雀之非德也。敢廓其旨,探其原,而嗣颂其辞曰:

昔陶唐命南北正,吕司地,天而人辅缺焉,乃登妫氏于有鳏,俾橐九有而司化权,寔惟五佐以胥后先,赫乎逖哉,莫可拟测。巳成汤氏之开殷纪也,凡五进阿衡而五捐之,忽合忽离,是何后臣之艰厥而托国之需迟耶?迨武丁之征说,而姬文之遇,尚精诚贯彻虖幽梦,遂超徒步而拜卿相,此所谓天作之合,帝启其衷,万姓籍以奠安,三灵寄而崇隆。然我观夫伊氏之为佐也,厥人纪之肇修,繇从谏而弗违,俨明命之顾諟,敬恭洞乎神祗,革夏政而抚九有,实一德之所茂绥。说启心而沃帝,在虑善而动时,监成宪以无愆,学古训乃有获。粤丹书之示戒,敬怠胜而类凶吉,此深宫之燕闲,而四夷之所景式。盖孟氏有言:「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学焉而后臣之。」夫是以卑而长为天下尊。今夫纲维纷脞,易画也;疆圉弱削,易益也;甲雕兵瘦,易饰也;礼弛乐废,易帅也。其最艰者,君不有其德而唯臣之德,臣不爱其心而君心之非之,是格彼夫高平之任术,与博阳之济宽,虽栉比其一支,殊未探乎大端。营平折冲,广汉钩距于黄中外,稍称平恕。赵尧等之司四时,若畧法乎先王,虽匈奴崩角而孽巳兆于椒房,政若粲乎其外媺而精膏烁焉,而内亡夫沛乎巨壑,纵鳞翼乎鸿毛,顺风龙变,云蒸猋附,景从岂不快哉?而披聋肓然,必内涤百私,外采庶忠。泰之九二,宁不曰「上下志同」?而其繇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是以吉。」莫巨乎涣小羣,而危莫峻乎月几望。贤与否其相辽,敬怠类干毫芒。当齿爪之未堕,又何异乎腑与肠?夫岂唯其下者,即周公之赤舄而非金腾,几不能保其终。厥咎宁直成王?呜呼盛哉,亦可畏哉。

◆武功

宋濂

  刘基

  王景

  杨荣

  邹缉

  梁潜

  程敏政

  杨一清

  徐祯卿

○宋濂

平江汉颂

△平江汉颂 【 有序】

译臣曾读《汉书》,看到汉武帝做君主时,正当他临轩策问士人、奋发于六经之学,虽然三代的英主也不能超过他。到了中年欲望增多,一个念头不能自我克制,公孙弘、桑弘羊、张骞、卜式、文成、五利之流,各自乘着他的空隙来向他兜售主张,最终使政策变更纷乱,天下因此遭受大患。臣因此知道,君主的一颗心,不可以让它有所嗜好并表露在外;稍有沉溺,造成的祸害必定很大。所以希望陛下清静虚心、安宁思虑,把它作为清心节欲的根本;不要因为深居无事而喜好安逸,不要因为海内清平而热衷事奉远方夷狄,不要因为物力丰足而兴建土木,不要因为聪明果断而崇尚刑名,不要因为财赋丰盛而从事奢侈,不要因为羡慕邪说而迷惑于神仙。澄清心志,端正根本,减少思虑而虚心涵养。心神澄明,见识就会日益明白;思虑减少,精神就会日益精纯。精纯明达的作用,能够照察四方而没有不能胜任之事。天下所有的功业,难道都只是任我建立、用来使民生富足、使衣食充足而已吗?臣开始以治理弊病、整顿法令来告诉陛下,最后以清心寡欲来勉励陛下。臣所说的并不是能够震惊世俗、超绝常人的议论,只是直率地认为,陛下之所以策问臣,大概是想听到切合时弊的言论。所以臣大略取尽自己私下忧虑、过度筹划的言辞,内心感情受到激发,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还有所畏惧,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所隐瞒。只希望陛下宽容臣的狂直轻率,谅解臣的朴实正直,并赐予一看,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谨此回答。《皇明文征》卷二十八 《皇明文征》卷二十九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颂(君臣、武功、休祥、名臣、贤哲、镇器) 君臣 王世贞 王世贞 广圣主得贤臣颂 广圣主得贤臣颂【有序】汉代王褒子渊的这篇颂,写成于宣帝时期。大意是说,圣王遇到臣子很困难,贤臣遇到明主也不容易。一旦得到贤臣明主,双方欢喜欣悦,彼此论说而毫无疑虑。就像鸿毛顺着风势飘行,巨鱼游入大海深渊,没有什么能够禁止,没有什么命令不能实行。太平的责任得到完成,悠闲自得的愿望得以实现。臣子借助君主而显达,君主享有巨大的安逸。即使是孟子所说的急务,孙卿所请求的布置根基,又有什么能够改变这种情形呢?只是没有推究得到贤臣的根本原因,以及得到之后如何任用。因此谈论功业,只触及细微末节而没有真实方法;考察成效,虽然宏大,却少有隽永的意味。何况那种杂糅霸道的朝廷,不过任用了考核才能的辅臣,却把盛世的事情举出来归功于它,几乎还不如当时的实际情况。就像只看见神鸟五章的文采,却没有辨明鹖雀并非有德。我冒昧地扩大它的宗旨,探究它的根源,并接续歌颂它的文辞说:从前陶唐氏任命南正、北正,吕氏掌管土地;上天授命而人臣辅佐有所缺失,于是让妫氏登上有鳏之位,使他统治九州、掌握教化权力,确实是五位辅佐者相互承接、共同辅弼,光明显赫而久远,无法比拟、无法测度。到了成汤氏开创殷朝的时代,前后五次进用阿衡,又五次弃置他,忽然合志,忽然离心,这是为什么后世君主求得辅臣如此艰难,而把国家托付出去的需要又如此迟缓呢?等到武丁征召傅说、姬文遇见贤臣,尚且要靠精诚贯通幽冥、在梦中得到感应,于是傅说从徒步之人越级被拜为卿相;这就是所谓天作之合、上帝启发双方内心,万民借此获得安定,天地人三灵托付于此而崇高隆盛。然而我看伊尹作为辅佐时,首先修整人的纲纪,是由于听从劝谏而不违背,严肃地明察天命的顾念,恭敬谨慎而洞察神明,革除夏朝的政令而安抚九州,实在是凭借一德使天下安宁。傅说启发君心而滋润帝德,在思虑善道、行动合时,鉴察成法而不犯过失,学习古代训诫而有所收获。丹书所显示的警戒说,恭敬胜过怠惰,就属于吉祥;怠惰胜过恭敬,就属于凶祸。这种道理虽在深宫闲居之中,却是四夷都仰望效法的。孟氏说过:“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召之臣;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正因为这样,地位卑下的人反而能够长久成为天下所尊敬的人。如今纲纪纷乱琐碎,容易整治;边疆衰弱削损,容易补益;铠甲残破、兵力疲弱,容易整饬;礼制松弛、音乐废弛,容易整顿。最困难的是,君主自己没有德行,却只依靠臣子的德行;臣子不爱护君主的内心,君主又非难臣子的心意。即使采用高平侯的权术、博阳侯的宽厚,也不过是整齐排列枝叶,仍然没有探究根本大端。营平侯能够折冲御侮,广汉侯在黄河内外施展钩距之术,才稍稍称得上平和宽恕。赵尧等人分别掌管四时,如果大略效法先王,虽然匈奴已经叩头臣服,然而祸根已经在椒房中萌发;政治表面上好像灿烂美好,精华却已经消耗殆尽,内里没有如大渊般充沛的力量,不能像鱼鸟凭借鸿毛、顺风、龙变、云气蒸腾那样迅速发展,受到景仰追随,难道不令人痛快吗?然而如果蒙蔽耳目、昏昧无知,就必须对内洗涤百般私欲,对外采纳众多忠言。《泰》卦九二,难道不是说“上下志向相同”吗?它的爻辞又说:“包容荒秽,徒步渡河,不遗弃远方的人,也不结党自私,因此吉祥。”没有什么比涣散小群体更严重,没有什么危险比月将满未满更高。贤能与否相差很远,恭敬与怠惰的区别细如毫芒。等到牙齿和爪子还没有脱落时,又怎么会不同于内脏和肠腑呢?这难道只涉及地位卑下的人吗?即使像周公穿着赤舄而不是金饰,也几乎不能保全自己的结局。这样的过错难道只是成王造成的吗?唉,盛大啊,也实在可畏啊。武功 宋濂 刘基 王景 杨荣 邹缉 梁潜 程敏政 杨一清 徐祯卿 宋濂 平江汉颂 平江汉颂【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