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七十四

译永乐二十一年二月十三日，翰林典籍漫士高先生廷礼在南京官舍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他的儿子熟回来迎丧，将他附葬在长乐县崇丘里半占山。有人把韩府长史杨曜宗所写的行状送到北京，请我撰写铭文，准备刻在墓上。先生博学能文，尤其擅长写诗。他虽然谈笑之间挥笔而成，但精心构思、刻意摹写，没有人能比得上。诗歌起于汉魏，作者到唐代号称极盛；宋代失于理趣，元代滞于学识，而不知道通过顿悟进入诗境。自襄阳杨士弘开始编纂《唐音》，端正古诗的遗响，但了解的人还很少。福建三山的林膳部鸿独自倡导唐诗，弟子黄玄、周玄继承他。听说先生和皆山王公起在长乐齐名抗衡，直到今天闽中推重五位诗人，而受到他们余泽熏染的人很多。黄玄最终做了教官，周玄显达为行曹员外郎。先生和皆山都凭诗才得到当今皇上的赏识。起初两人都是平民，被召入翰林；皆山立即授任典籍，后来去世。先生掌管符诏九年，才升任典籍。他一生创作的诗歌流传海内，有诗稿名《啸台集》和《木天清气集》，没有忧虑，计有一千多篇。他编选的《唐诗品汇》九十卷，拾遗十卷，评论者都佩服其精审博大。他能书善画，当时称为三绝。书法得到汉隶的笔法，绘画源于米南宫父子，兼取商高之间的风格。方壶子的画精妙而纯一，初次见到先生便称赞不置，说：“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家。”他在翰苑二十年，四方求诗求画的人争相送来金帛和礼物，年收入常常超过俸禄。他精神清莹而神态融和，胸襟高雅简淡，善于饮酒，喜欢谈笑戏谑，和人交往无论贤愚、新旧，都兴味盎然地一视同仁。他平素强健无病，后来得到风眩病，每年发作一次，并不十分痛苦。有一天，他和老朋友饮酒，欢聚到极点，半夜才睡；早晨忽然眩疾发作，不能说话，便去世了。他父亲名驹，才华清奇而不受拘束，早年去世，谥号皎白居士。母亲陈氏，是宋代枢密使洽的孙女。先生侍奉母亲孝顺谨慎，五十七岁时才显贵，没过多久母亲便去世了。妻子陈氏先去世，葬地得到吉兆，便留下右边的寿藏，三十四年后才合葬。三个儿子名熊、熟、然。五个孙子名箕、唐、默、坚、莆。先生名棅，字彦恢，仕名廷礼，号漫士。实际上是宋代尚书张镇的后代；曾祖麟因为出任高氏祭祀主持，后来高氏又没有儿子，便收堂侄隆为后，于是改从高姓，这就是先生祖先改姓的缘由。吴航的山川蜿蜒曲折，扶舆之气由此孕育出伟人；这是天地间特殊气运的征验。他长啸如风，吐纳如云，山中含蓄，川流低吟，乾文坤象随他的才华舒展，金石发出锵鸣，佩玉环佩相互拱卫而趋行。别人写诗艰涩，他却独自从容，上追杜甫、李白、高适、岑参，以他们为同道。画船烟尘，石经玄圃，精神聚合、心灵相交，■〈目穴〉越古今而无间。三种绝艺又能凭借什么呢，不过是身为一名官员而旅居罢了。春日梦游云台，冕心在棋墅，龙门就是他的居所。楼名翫宇，落月照着绮裘，清风拂动玉麈；鸿雁高飞，羽翼清丽，他的精神遨游于天界，蜕离了这片土地。○刘俨 行人罗君墓志铭 △行人罗君墓志铭 正统十四年秋天，敌军入侵，逼近宣府城，告急文书每天多次送到。太上皇帝当时亲临朝政，亲自率领六军前往抵抗，分派官员随从；行人司则由司正尹君昌、行人罗君如墉等四人随行。尹君住在我家附近，罗君经过我这里说：“刚才同妻子儿女告别，告诉她说：‘这次随皇帝出征，是危险的事情，不同于平常奉行使命；万一发生不幸，我一定以死报国。我死后，你要抚养我们的两个儿子，请状元刘先生、编修陈先生撰写文章，使我永垂不朽。’”我惊讶地拒绝他说：“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罗君笑道：“不过是我的一点愚见。”等到战败的消息传来，儿子前往询问他的家人，所说的正是临别时的话，大家说得如出一口。我于是痛哭说：“如墉一定死了，不能回来，他临别时的话是可信的。”第二天，尹君先从军前遣回仆人；仆人在行李中发现诗十八首，都是如墉与刑部员外郎某人相互唱和之作。这些诗大多哀伤奸臣专权、军队没有纪律，又以不亏损臣节相互勉励，等我读完后，痛哭说：“如墉一定死而不归，从这些诗就可以看出来了。” 后来同行的四个人中，有诗作的三个人果然都没有回来；由此我知道土木之役中，有人抛弃义理逃跑，有人虽然知道义理却被形势逼迫而不得不逃，还有人像我的如墉一样，平素早已决定如此，他距离所谓从容赴义已经很近了。后来朝廷表彰他的义行，下诏让他的儿子鉴进入太学，等待提拔任用。鉴来请求我为父亲写墓志铭。唉！这正是如墉的志向。那些话还在耳边，我怎敢推辞呢？如墉字本票，别号竹峰，世代居住在庐陵印岗。高祖中正，元代泸州同知；曾祖伯刚，元代乡贡士；祖父彦偲；父亲惟最，都勤于学业而有成。公自幼聪颖奇异，起初跟随安庆司训、舅父王来旬读《礼记》，将要学成时，感叹说：“《诗》是我家的世业，难道能从我这里断绝吗？”于是深入学习两经，乡里的名门大户争相聘请他为子弟的老师。太守四明陈公听说后召见他，拿《长江万里图赋》试他；他提笔立刻写成，洋洋数千字，篇篇新奇而有深意。陈公认为他非同寻常，让他成为县学学生。我当时在陈公处见到此人，已经从心底认识并敬佩他了。正统七年，君由乡贡与我同年，以文章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从此我们交往日益亲密深厚。他有时奉使出行归来，必定经过我这里，讲述沿途经过的古代圣贤祠墓遗迹，有时用文章祭祀，有时作诗歌咏，娓娓道来，毫不厌倦；还谈论所到藩司、按察司、郡县官员的贤能与否，清楚得如同指点掌中之物，后来验证果然如此。罗君外表温和易亲，内心却刚正明白，别人无法欺骗他，因此他所到之处，人人都敬重又畏惧他。他一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朋友，朋友有急难时，总是把对方的困难放在心上，即使有祸患也不躲避。他的文章辩析广博、流畅通达，喜欢反复论说，但都合乎法度而以义理为根本。他才华丰富，所以别人有所请求，没有不答应的。他去世时四十六岁，前后两位妻子都是郭氏；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鉴，次子某，都是继室所生，另一个某是遗腹子。众孤儿在某年某月某日立木主，把公葬在某山原野。唉！百姓生来有三种值得侍奉的人，对待他们应当一律；只要身处其中任何一种，就应当献出生命。君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无愧于做人臣子。铭文说：忠贞的魂魄、正义的气概，与造物主同游；随遇而安，何必一定归葬故乡？也终有归来的时候，这里就是幽冥中的住宅。人们感念他的义行，经过这里一定会下车致敬。○叶盛

译致仕兴化知府岳君墓志铭 △致仕兴化知府岳君墓志铭 英宗皇帝复辟以后，参与机密的臣子接连被任用。他亲自提拔其中第六人，就是我的朋友燕山岳正。岳君本来就是奇才，王吏部忠肃公也曾多次称赞他的贤能。皇上一向器重他，岳君也庆幸自己遇到如鱼得水的知遇，凡是陈请、撰述、对答，都竭尽忠诚，多次符合皇上的心意。有一天，汤序以天象变异为由，按照占卜之法进言说：“这是因为奸臣还没有除尽。”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岳君，岳君叩首说：“没有听说有奸臣，若要追查，恐怕人人都会感到危险。何况汤序的术数粗疏浅薄，不应当相信。”皇上听了很高兴。当时石、曹二名奸猾之人势力正盛，岳君担心他们将来一定会造成不安，便在皇上面前极力进言，退朝后又当面开导皇上，让皇上作保全的谋划。石、曹二人表面答应并说好话，内心却怀恨岳君。大概不久，岳君的祸患就发生了。皇上还很爱惜岳君，只让他出任钦州同知。后来二人又追究不放，把他逮捕拘系，责罚戍守甘肃镇夷。石、曹二人不久相继败亡。皇上怜悯地思念岳君，说：“岳正说得对。”便召他回来，准备重新任用，但皇帝已经驾崩。成化初年，岳君服母丧，服丧期满。御史有人进言应当赶紧召回任用岳君，以此劝勉忠臣，诏令恢复原职。吏部建议调往南京，皇帝下旨不许调任，命他充任经筵讲官，编修先朝实录。适逢兵部清理黄册的官员职位空缺，部院大臣共同推荐岳君，于是成化元年四月让他出任兴化知府赴任。岳君在任上为国家增加财赋、给百姓施惠，百姓起初喧哗，最终都心悦诚服，称他为贤能的太守。有的主管官员却不懂礼法，岳君于是有了归隐的志向。己丑年，他来朝廷，请求退休，回家居住。过了三年，即成化八年九月十一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公卿以下都前往吊唁哭祭，无不叹息哀悼说：“岳先生去世了。”岳君字季方，别号蒙泉，是畿内漷县人。曾祖德甫，祖父思明，父亲兴，任怀远将军、轻车都尉、府军前卫指挥同知。母亲为太淑人刘氏。岳君少年时已经能读书有学问，颇有声名；二十一岁中乡荐，完成太学学业。正统戊辰年会试时，同考官误把他的试卷放入落选卷中，侍讲杜宁独自惊叹他的文章，告诉高文义公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于是将他列为首选。廷试考取第三名，授任翰林编修。景泰三年升任右春坊赞善兼编修。天顺初年改任修撰。同年六月奉命入内阁参与机务，等到因获罪离开内阁，前后只有一个月。岳君身材伟岸、长着美髯，说话滔滔不绝而又遵循规矩法度；居家孝顺友爱，同朋友交往有始有终，讲求情谊。他平生性情刚强，志向高远，胸怀经世济民的抱负，不肯轻易屈身下人，颇有古代豪杰的风范。石曹有时认为他的事办得迂阔而加以非议，又以尚未取信于人为说辞，他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怎么能把我当作谏官来对待？我的道理本来就应当这样。”他就是这样笃信自己。有人做了不合他心意的事，即使是权贵，也一定当面说出来，从不把怨恨藏在心里；只是别人没有察觉。因此，虽然爱护他的人很多，最终还是抵不过那些屡屡嫉恨他的人。他娶宋氏孺人为正室，周氏、王氏为侧室。有两个儿子：增堂，都早夭。有六个女儿：长女已经许嫁却去世了；已经出嫁的，女婿有朱昱、生员李经、翰林编修李东阳，其余尚未出嫁。他的学问精深博大，旁及庄子、屈原的辞章，甚至方外之学和历算等书，没有不浏览的。所著经学解说，务求提出新意，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未曾发明的。只有《深衣纂》误传为成书，文章还有类似博稿的若干卷。他的书法取法晋唐，可以称为名家。唉！像您这样才华优美的人，如果不是先皇帝英明，特意将您置于显要华美的职位，怎么会有这样的际遇？您中间经历了艰难困顿，有时似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然而看您如今身穿金绯官服，终于寿终正寝于家中，若不是先皇帝和今上皇帝英明而且仁厚，即使想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很难的。像这些情况都发生在您身上，您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吧？他在去世那年十月七日，葬在祖坟旁边。他的兄长、府军千户祥，悲痛于他没有儿子，带领侄子培、均、坪、坦、墉放声痛哭，向我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于是作铭来安慰并答复他们，也借此安慰地下的您。铭文说：古代有个叫李白的人，没有后嗣的也有；柳宗元被贬斥而死，但他的声名能够长存，并不取决于是否有后嗣。陆粲 祝先生墓志铭 祝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名允明，字希哲，是苏州长洲人。他的先祖出自古代太祝官，以官职为氏；也有人说是黄帝的后代，受封于祝国，便以国为氏。七世祖碧山，在胜国时从松江来任郡守，后来死于任所，有一个儿子留在苏州，于是成为苏州人。祖父颢，是正统己未年进士，最终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亲瓛，母亲徐氏，是大学士武功公的女儿。先生年少时聪颖敏捷，五岁便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读书一眼能看数行。九岁就能作诗，常有奇警的语句。既有这样的天赋，又加上内外两位祖父都是当代儒学领袖，长期耳濡目染，从不离开经典训诫。稍稍长大，便通晓群书；稗官野史、杂家著作以及幽深偏远、奇异琐碎的言论，全都收入记忆和阅览之中，发而为文，崇高深厚而宏伟瑰丽，纵横开合，涵盖古今，无所不包。有时在大庭广众之间，诙谐谈笑声交杂纷乱，他提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一时声名大振。壬子年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当时由故相王文恪公主持考试，他拿着先生的试卷不放，说：“一定是祝某写的。”后来果然录取，先生更加高兴，说：“我没有错误地识人。”从此以后，先生接连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主政者认为他的才华奇异，适逢修史，准备推荐他的姓名，却最终没有实现。他最初出仕任兴宁令。当地处在岭海之间，百姓还崇尚喧嚣争讼，又受迷信吉凶的影响。先生向他们示范简明的礼法，选拔秀异之人，传授经学，亲自为他们讲解，于是当地风俗完全改变。群盗逃窜藏身山谷，时常出来焚烧抢掠，他为此制定方略，一天之内捕获三十多人，于是境内再无警乱。不久升任应天府通判，没过多久便请求归乡。又过了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夫人李氏，是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的女儿。有两个儿子，长子续，考中进士后进入翰林，屡次升迁至陕西按察副使；次子是侧室所生，年幼尚未取名。有一个女儿，嫁给潮州府经历王谷祯。先生为人简朴旷达，不喜欢受拘束检点；在众人中好像没有才能，然而沉默时喜欢深思玄理，常常独居著书，解开衣服，盘腿而坐，放任心神游于玄妙简约的境界。宾客来访，敲门呼唤他，他仿佛听不见。他天性擅长书法，出入魏晋各家，晚年更加奇崛放纵；有人买到他的字，便把它收藏起来作为荣耀。他喜欢奖掖后进，终身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治理家务，从不问家中有无钱财，得到俸禄和各地馈赠，便召来交好的宾客，纵情谈笑饮酒高歌，花费完才停止；有时还分给客人带走，一文钱也不留下。所以他去世时，几乎没有钱来办理殡葬。先生年轻时很有意于经世用世，后来失意而未能中试，便把抱负全部发泄在文章中；虽然声名和实际成就都很宏大显著，却仍然不是他的本来志向。他所著的书，连同诗文集，共有数百卷，收藏在家中。陆粲说：“文章的作用可以与天地相准。从汉代以来，能够把文章写到这种极致的，也只不过是少数罢了。”这话已经说尽了。明朝建立一百年来，士人仍然拘泥于章句，尚未见到像他这样恢宏开阔的人。到了宪宗、孝宗时期，文风才开始渐渐兴盛。祝先生从诸生中崛起，精研学问，发为文采，纵横奔逸而刚健有力，超越并追及古人，真是盛大啊！至于他沉潜自得、变化如龙而不受拘束，胸襟宏大而逍遥，已经完全开阔地脱离尘俗了。夏侯湛赞美东方朔说：“明达通畅而开阔，包容宏大，超出同类，遨游于世俗之外的，大概就是先生吧！大概就是先生吧！”先生于嘉靖丙戌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去世；到第二年戊子年冬闰十月十六日，葬在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编次他的事迹，陆粲为他撰写铭文。铭文说：圣人有文德，原本是上天启发的。它后来终于衰敝残缺，谁能振兴它呢？啊，先生！您发扬上天赋予的明察，通达圣人的经典，播发为浑厚铿锵的文章，使全天下震惊。当时没有遇到好时机，只能贫困终身。唯独您的文辞长盛不衰，用来照亮众多蒙昧的人。横山的原野上，高四尺的那座坟墓，是先生的坟墓，后人不要毁坏伤害它。请看这篇铭文。李舜臣 李教谕墓志铭 李教谕墓志铭 您姓李，名克恭，字敬之，是益都人。曾祖父名某，父亲名某，任肥乡学训导。娶曹氏，生下您；您补为郡学生。因为侍奉祖母有孝行，受到督学上元陈公的勉励。正德丙子年参加岁贡，戊寅年授任晋州学训导。您一向清廉，从不接受诸生的财物，但某某等人却常常承受您的恩惠。凡有学生家中办丧事，您都亲自前去吊唁；观察他们所做的事情，见其亲人亲自置办丧具，察觉对方面色悲苦忧戚，您便为之感叹，停留很久，不能马上离去。由此可知如今师儒进入学舍时的情形。若有人家中必须有所支出，借贷于棘，仍不能为亲人办理丧事，便说：“我内心怎么能安宁，难道独独废弃这件事吗？”回答学生疑问时，片刻之间便能说出数百字，保存文辞旨意，讲解畅达，俨然像当时侍从左右的诸生。盛暑严寒之时，也不敢对儿童显露丝毫懈怠的神色，尤其严厉。他把所教的篇章一一亲手编排，第二天一定要求诵读。谈到往事总是勤勉不倦，乡里的童子老师没有超过他的。他还曾在天气晴朗时召集一群儿童，命他们练习昏礼和冠礼，仪式不合规范的便鞭打。夜里二更了，他还坐在外塾中，没有进入内室；忽然起身巡行各舍。如果夜二更时某舍还点着蜡烛、传出读书声，他便命人敲门，说：“李老师，李老师，这里面是谁？”他辛劳地教诲他们，遇到有可以讲说的地方便留下，按照他们所翻开的书卷为他们剖析解释。礼经、仲春和春秋的上丁日祭祀先师孔子时，为什么对笾豆等供品特别详尽呢？您结束晚间的讲读后，便整理衣冠端坐。那时诸生没有敢不整齐衣巾的；即使供品已经依次摆好，也都凝立等待您经过。您查看供品，发现不合礼仪，便亲手重新排列，说：“学生们懂得祭享吗？谁来进献？谁来通达礼意？如果连这样都做不到，我们这些小子怎么能把微薄的诚心通达给明神呢？”您曾代理州中事务，有一桩案件，已经承认死罪并加以审讯的人并不是罪犯。您上报了实情，郡太守因此使他免死释放。后来那人来拜见您，拿出百金，表示要报答您；您劝他离开，拒不接受。嘉靖丙戌年调任新乐学教谕，同年退休归乡。起初太夫人去世时，您的弟弟宽、信、敏、惠、隆、弱都还没有成家立业，太夫人把他们托付给您抚养照看；直到他们成婚，所需费用没有不是由您拿出的。您还一定召集诸弟到晋州或新乐，说：“我虽然俸禄微薄，但若不是你们，我也没有人可以共同享用这些。”您读书直到去世。那是嘉靖癸卯年十一月六日，距离您生于成化戊子年，享年七十六岁。妻子董氏，先于您去世。有儿子灿、辉、煌，都为生员。您葬在凤山北面。铭文说：您的才华几乎无所不备，但官职只做到儒学教官。然而您先后任职晋州、新乐，所取得的成就哪里还会超过这些呢？前后受教的诸生不止一批；又能查明州中冤狱，使人免去百金之赎，这实在很难得。如今把这些往事全部记述下来，唯有您治理学舍、严格教诲门生的日子说明：只有贤者所到之处，才会有所建树。您起初以孝友闻名，被乡邑推举；山有名为凤山的，李氏世代安葬在它的北面，坟上树木郁郁葱葱，难道不是这样吗？唐顺之 吏部郎中薛西原墓志铭 吏部郎中薛西原墓志铭

译西原先生姓薛，名蕙，字君采。先生忧虑学者的学问因道路太多而流于浅薄，于是作《约言》。学者拘守语言训诂，想借此探求圣人的心，却不能亲自明见自己的心。他作《五经杂说》，批评方士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却不知道涵养本性就是涵养生命。世俗儒者在有无之内泛泛谈论万物形象，却不知道无为本身就是有为。他作《老子解》。先生的学问没有不涉猎的，不专属于任何一家。中年以后开始喜好养生家的言论，从此断绝文字之学，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过了若干年，却始终没有所得。久而久之才悟道：“这只是生死的障碍罢了，不值得学习。”然而因此读了《老子》和瞿昙氏的书，得到其中虚静、智慧、寂灭的学说，内心并不排斥。后来又用六经以及濂洛诸儒的学说来验证它。读到《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时，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所以他的学问一概以复归本性为目标，以慎独为总括，以“喜怒哀乐未发”为精奥，以能够认识未发之心并达到它为关键。从此又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又过了若干年，之后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心。他的自信如此坚定，然后才把它写成书。唉！心学衰亡已经很久了，有一个人倡导本心之说，众人便哗然反对，甚至以老子、佛教来诋毁它。学者躲避老佛之学的形迹，也害怕它的影子；即使是古代圣贤提出的精微论说，也将要因此迷惑而不敢相信了。先生却引用世俗儒者最为诋毁的学说来建立自己的信念而不受迷惑，他难道不是独立特行的人吗？先生年轻时曾经专心雕琢诗歌，世人极喜爱他的工巧。如今流传的《西原集》，是他年轻时所作的。他既然有志于道，便放弃诗歌不再创作；即使偶尔创作，也完全不计较工巧与否。然而世人争相仰慕摹仿《西原集》，喜爱《约言》《老子解》的人却很少。先生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刑部主事，因病免职。后来起复为刑部主事，因才干调任吏部主事。嘉靖年间，先生任吏部官，历任考功司郎中后罢职。此后十八年，辛丑年正月九日，因病在家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他罢职，是因为议论大礼获罪。先生还任刑部时，适逢武宗南巡，他上疏直谏，祸患难以预料。先生早年任职以后，大礼之议兴起，于是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奏疏上呈后被下狱。不久恢复官职，但已经被权贵记恨，不能释怀了。后来终于因给事中某人构陷先生有罪，先生上书申诉，又因此获罪罢职。后来构陷之事得到澄清，吏部多次发文催促先生赴任。当时权贵气势正盛，说：“难道他还能撩起衣裳跳进深渊吗？”于是虽多次推荐，先生终究没有再被起用。先生面容清瘦，气质清朗，操行一向高峻洁白。他才华虽然很高，却坦率平易、通达明朗，不故意树立边幅。豪杰都仰慕并愿意同他交往，普通人也没有嫉恨他的。只是因为一两个权贵，竟至于一旦被斥退便始终不能任用。先生于是灌溉花圃，种花自娱，神色淡然。在乡里，他绝不肯替人托请说情。亲戚中有人生病，他亲自为其查找药方、配制药物。曾经脱下棉袄施给受冻的人。有人说：“哪里能救济每一个人呢？”他回答：“我只求不愧对这颗心罢了。”起初号西原居士，后来把书斋题为大宁斋，更号大宁斋居士，但世人仍称他为西原先生。薛氏原先隶属偃师，国初因戍守武平，便成为亳人。祖父琇，父亲封为吏部主事，名镒。自封主事君以上，历代都不显达，却世世被推为长者。母亲杨安人，生了三个儿子，先生是第二个。他和弟弟萱都没有儿子，长兄兰有一个儿子名存。先生与兰兄弟友爱；先生去世后，兰替他办理丧事。将要把先生葬在亳城南面祖坟旁边，兰封好他的遗著，请我撰写墓志铭。不久，兰派人来催促铭文，并告知葬期说：“去世那年的某月某日已经临近了。”从前先生曾经写信给我，问我“致虚极、守静笃”与《中庸》“未发之中”的意义是相同还是不同。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也没有来得及向先生请教。我私下妄自揣测：“寂静而并非一无所有，感应而并非实有固定之物，这大概是我们儒家所说的‘中’吧？内在有所关闭而不向外发出，外物有所阻隔而不能进入，这大概是老子所说的虚静吧？”我便把这些话回复先生，不知先生是否会认可我！不过，先生注解《老子》，可以说已经得到老子的精髓了。于是我私下取用先生的意思作铭文说：从前老■〈目冉〉掌握着玄妙变化的枢机，众人都争相卖弄机巧，唯独他像愚人一样。我的老师感叹说：“他难道不像龙吗？”末流学者纷纷繁杂，枝叶日益茂盛，难道不应该含笑拨除它的根吗？■〈目冉〉出生在谯、亳一带。寂寥至今，西原先生有所著作，闭门独自探究五千言的微妙，又拿它与孔门相参照，终于发现了与我相同的道理。孔子说“未发”，■〈目冉〉说“静虚”。立教虽然有两个名目，究竟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譬如进入大海，最可贵的是得到明珠；至于从哪里进入，难道只有一条道路吗？从此反躬自省，精心思考，努力实践沉默无言的境界，一旦悟道，便与天道自在遨游。訫之南面的荒地上，有一座郁郁的坟墓。唉！西原先生如今还剩下什么呢？节概 宋濂 王世贞 宋濂 故江南等处行省都事、追封丹阳县男孙君墓铭。故江南等处行省都事、追封丹阳县男孙君墓铭。

译您名炎，字伯融，姓孙，是金陵句容人。曾祖父某，祖父嗣，父亲显卿，都是儒者。母亲洪氏。您身高六尺有余，面色黑如铁，一只脚偏跛。各种书籍很少有您不通晓的，喜欢雄辩，滔滔不绝数千言，常常使满座的人无言以对。人人都害怕您的口才。您擅长诗歌。元至正年间，天台丁复、同郡夏煜都以诗闻名。您与这两人交游，日夜互相切磋，愈发领会诗歌的旨趣。下笔一扫，百张纸很快就能写完，辞采灿烂，震动江东。您素来喜欢饮酒，常和夏君对饮赋诗，各自力求出奇制胜。每得到一句佳句，便捶击桌案大声呼喊，喧闹声震动四邻。您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豪杰，间或出游四方。您既以气概自负，常常轻视拘泥章句的儒生，常在众人中自夸说：“孙炎难道是那些局促小气之辈吗？”然而最终没有人容纳您，竟困顿失意而归。乙未年，今上皇帝渡江而来，在金陵设立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听到您的名声，召见您与之交谈。您陈说元朝气数将尽，劝皇上广泛延揽有才智的人来谋划大业。皇上十分高兴，征召您为属官；每次询问政事，您都慷慨激昂，所谋划的多合皇上的心意。皇上更加赞赏器重您，认为您可以任用。戊戌年，您随军征讨浙东，因功劳升任池州府同知；不久池州改为华阳府，便任命您为知府，都有声誉。第二年十一月，召您任省都事。适逢处州投降，要选择一个人镇守安抚那里，众人都认为处州处在山海之间，盗贼盘踞纠结，非您不能治理。皇上也认为您有才。您进入省中一个多月，便命您任处州总制，钱粮、军队的权柄全部交给您，不要求逐级上报，并把尚未署名的省府文书交给您，听任您自行任用属官。您骑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城外七里就是贼营，老首领狡猾凶悍，如狼嚎叫、如虎盘踞，不接受官府约束。您到达后，坐在厅堂，驱使城中百姓跪在台阶下，向他们说明元朝将亡以及皇上起兵的意图，说百姓守法就能保全，否则必将化为齑粉，话说得十分恳切。百姓都叩头流血，发誓不敢有二心。退下后，他们又转告乡里百姓，说孙使君既仁慈又威武，不像从前那些可以轻慢戏弄的官员。您又下檄文给各县，向他们普遍晓谕。因此，拿着武器接连到府门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几个月内都变成了良民。您又挑选其中勇猛的人训练成军，时时操练，选拔服众的人担任首领。有盗寇便带领他们去擒捕，事情结束后便解散归农。一旦有警报传来，飞驰送出一张符牒，立即就能到达军门，没有人敢稍有迟延。那些一向骄横的奸吏和豪族，都收敛双手、吐舌畏惧，把您当作神明，不敢出声；即使身在数百里之外，也都屏气敛息，仿佛您就在他们家中。郡中百姓因此得到安宁，都说是因为有孙使君治理郡县。后来皇上想要任用人才，但有才能的秀民见战争胜负尚未分明，都躲藏在山谷中，不肯出来。您为此忧虑，设法招来一两个人，询问有才之人是谁、如今都在哪里，登记他们的姓名，写信派使者去招请。刘基、章溢尤其受到处士们推重。刘基名声最大，也豪侠任性，和您相似；他自以为做元朝的官是替别人效力而感到可耻。使者往返两次，他仍不肯起身，于是把一柄宝剑送给您。您作诗说：“剑应当献给天子，我作为人臣不敢私自使用。”便将剑封好退还，并写了数千字的书信，详尽陈说天下大命来晓谕刘基。刘基无法回答，迟疑后前来相见。您置酒与他共饮，谈论古今成败，滔滔不绝如河水决堤、峡谷倾泻，毫无疑滞。刘基于是深深叹服，说：“我起初还自以为胜过您，看到您的议论竟如此高明，我刘基哪里敢相比呢？”您既凭口才安定了反复不定的郡县，而朝廷当时正忙于征伐，却没有给您一兵一卒。壬寅年二月，苗族将领贺甲、李乙反叛袭击您，您训练的士卒也响应他们。您没有援军，被他们擒获，关在空屋中，士卒列队环守，胁迫您投降。您欺骗他们说：“如果你们放我活着，我能成全你们的事情。”贺、李知道这不是您的真心，恐怕留下您会给自己带来后患，便在夜里送来煮熟的雁肉和一斗酒，说：“用这些同您诀别。”您拔出佩刀割肉，举杯饮酒，仰天叹道：“唉，大丈夫竟然被鼠辈擒获！但我只会为义而死。”贼人死了连腐肉发臭，狗都不肯吃。士卒害怕，手持利剑，瞪眼逼近您；您却神色自若地饮酒。吃完后，贼人呵斥您脱衣。您骂道：“这件紫绮裘是皇上赐给我的，贼人不要来解，我要穿着它死。”说完便拉过枕头躺下。贼人等您睡着后杀害了您，那是在某日。您年三十多岁。事情平定后，皇上悲叹哀悼了很久。同年某月某日，将您的灵柩送回，葬在金陵南门外聚宝山南面。两年后，追赠征事郎。戊申年皇上即帝位，感念您为国死难的忠诚，追封丹阳县男，又命有关部门恢复您的家业。您先娶王氏，明初军队进入金陵时，王氏不屈而死，生有一子毅。继娶平氏。您侍奉父母孝顺，与人交往无论平时还是危急时都值得依靠，颇有古代烈士的风范。您遭逢时世变乱，所作所为值得称道；至死坚守志节，始终不改，最终成就了美名，可以说是俊杰。虽然官位不显赫，寿命也不长，但忠义之士应当与天地同存，这些不足以成为您的遗憾。您所作的诗有若干卷，门人蒋敬编次后流传于世。铭文说：元朝末年政局混乱，盗贼如蝗虫般遍地，刀矛互相杀伐，河汉都被染红；江淮之间飞起一条蛟龙，谁来辅佐他呢？只有群雄。此时孙君起身，头戴章甫，牙齿参差，威势如万剑锋芒。在宫殿前议论政事，声音震动大钟。皇帝一见到他便为之动容，使他担任大府幕僚，铲除奸邪、剔除弊害，分辨罪过和功劳。括苍告降，内部仍有纷争，皇帝下诏命君持节统领军队。您骑一匹马，带三支箭，弓裹在箭袋中，缓缓直入，仿佛行走在空中。各路首领禁伏在地，弯腰而恭敬，大开城门，熄灭烽火，宣读檄文告诫他们悔改。顽凶之徒若敢不悔改，便诛灭其宗族；销毁兵器铸成铁器，令百姓从事农业。百姓如鱼脱离网罟，终于从水火中被救出，得到粮食养育。徭役内部侵蚀，凭借高大城墙，趁人不备袭击进攻。君的气势吞没贼寇，即使兵力困乏，仍如蛟龙在陆地上制服蝼蚁。您仰天斥骂，月亮都为之转向东方；大义不肯辜负国家，便以自身殉国。游魂升上天空，化作白虹下压贼营，贼人吓得眼目昏乱。大军从四面而来，如雷霆舂击，折断尸骸、割下首级，歼灭猪狗般的贼众。您为国死难的事情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悲痛哀悼，追赠官职、恢复家户，颁赐爵位封号。您的生气光辉灿烂，直逼苍穹。活着是伟人，死后就是忠臣。官位虽低，寿命虽短，名誉却丰盛。假使让那些年老之人封侯，而您死后却默默无闻，即使做鬼也会蒙昧不明。舍弃那些而取用这些，哪里能分辨纤细与宏大？史官光明地记载您的品行，镇守幽宫；您的声名将与天地相期，永无终止。王世贞 这是为明代已故锦衣卫经历青霞沈公撰写的墓志铭；沈公死后获追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

译明故锦衣卫经历、赠奉议大夫、光禄寺少卿青霞沈公墓志铭。在先皇帝己酉、庚戌年间，我任刑部尚书郎，沈公由清丰县令调任锦衣卫经历，常常和故尚宝丞张逊业饮酒。沈公稍微喝酒便醉，醉后就敲击瓦盆呜呜作声，朗诵《出师二表》《赤壁赋》，接着慷慨放声长啸，眼泪流下数行。我私下非常钦慕并觉得奇异。不久，北虏突然越过边塞侵入，京城城门没有打开。天子坐在西斋宫中，忧虑得无计可施。适逢北虏俘获我方一名宦官，便写了一封傲慢的信，附带送来，说：“给我钱帛，恢复通贡，我就解围；否则每年剃去一批人的头发。”郭华亭公当时主持大宗伯事务，召集大臣请求皇帝临朝。天子把这封信交给大宗伯，召集文武群臣商议：答应进贡和不答应，哪一个更有利？刚开始议论，国子司业赵贞吉先生说：“北虏所说的进贡，真是进贡吗？他们驻军城边，分明是要我们在城下结盟。我私下认为，天子应当驾临奉天门，打开内库赏赐将士，斥责主张投降的人，表彰有功之臣，北虏自然应当自行退去。”检讨毛先生起身，吞吞吐吐地说：“我们姑且宽待北虏，答应进贡让他们离开，以后再议守御，才是方便。”赵先生在朝廷上斥责他，坚决争辩；沈公又替赵先生申明道理，喋喋不休。太宰夏公惊讶地问：“你是什么小官吏？”沈公瞪眼震慑他说：“大官闭口不说话，所以小官才说话，有什么可奇怪的？况且难道没有‘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这句话吗？”太宰心中很不自在，退朝后，华亭公带着群臣的意见上奏，最终没有答应进贡。第二天皇帝出来临朝视事，已经有所诛罚和进用。当时沈公气势非常豪壮，想奋力吞灭北虏，几乎愿意亲自独当一面，以完全显示自己的长处，于是上疏说：“请以一万骑兵护卫陵寝，以一万骑兵防守通州粮道，再集合十多万勤王军队，击鼓逼近他们懈怠撤归的军队，一定可以大胜。”皇帝只答复知道了，便把此事搁置。大概当时严嵩独受宠贵，掌握政权，多次压制边事不上报；等到事情紧急，又好像要开放言路、惩处进言者。将帅和当事大臣害怕被惩处，便不断送上贿赂，让人从中周旋，严嵩因此得以免罪；而他进取权势有时靠贿赂，贿赂的价格暴涨，进言者日益增多，严嵩的势力也日益加重。于是沈公在张丞家饮酒哭泣叹息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急急忙忙，互相诋毁，也真是可悲。谋划得好，却全都违背；谋划得不好，却全都依从。’如今已经没有人相信我的谋略了。我即使不死，然而每天贿赂像苍蝇一样飞来，聚集在严嵩的西第，究竟是为什么呢？况且国家社稷又能依靠什么呢！” 于是沈公上疏直言：“严嵩父子如虎鼠一般助长邪恶、败坏社稷，误害国家大计，请将他们处死，以向天下谢罪。”太宰阿附偏私，没有表示异议，也应当连坐。皇帝下诏说，沈公往年喧哗妄言、无人臣之礼，如今又诬蔑诋毁大臣；于是自行在朝廷榜示他的罪状，把他贬谪到塞外数十处轮转任职。此前赵先生也因其他罪名被贬斥。沈公被谪往保安时，仓促把妻儿托付在广柳，车还没有安顿之处，保安有个姓贾的人从旁观察沈公，说：“您不是上书请求诛杀严氏的人吗？”便请他进门，迁出自己的家人让沈公一家居住。沈公这才有了住处。乡里的长老们打听到沈公的处境，都非常高兴，帮助他筹集柴米，又派子弟来跟随他学习。沈公稍微和他们谈到忠义大节，他们便更加高兴。塞外人质朴好争，纷纷替沈公辱骂严嵩，以使沈公快意；沈公也非常高兴，每天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甚至做了三个偶人，分别象征唐相李林甫、宋相秦桧和严嵩，拿箭射它们。此事渐渐被严嵩父子听闻，他们对沈公恨之入骨，想着办法报复。侍郎杨顺前来任总督，杨顺原来就是严嵩的门客。此前的大帅某人已经因为懦弱避战，等敌军撤退后，便放纵吏卒割取死人的首级；更严重的，夜间还截杀躲避兵乱的人，把他们的首级冒充战功。沈公查出了这些首级的主谋，写信责备他。前任大帅恼怒，既然得到报复的机会，便把此事交给杨顺说：“这个人故意妨碍您的政事。”丁巳年北虏大举入侵，攻破应州四十多个堡寨，杨顺见自己因失事应当获罪，便更加放纵吏卒杀戮躲避兵乱的人，拿首级作为战功来为自己开脱。沈公又查出实情，写信责备杨顺，言辞更加严厉，并作诗和乐府各二篇。有人说：“您是被贬谪的人，并没有进言的职责，何必这样做呢？”沈公怒道：“我从前难道有进言的职责吗？你是看我还有没有眼睛，想让我变成瞎子吗？杀人并欺骗君主以求赏赐，我发誓不与这种人共处。”杨顺听后更加恼怒，便让他的亲信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到严嵩之子世蕃那里说：“这个人纠集死士，支剑练习射箭，准备乘机对付并杀害您父子。”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这件事，立即把它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办理。”李凤毛假意答谢说：“确有此事，我已经暗中把他们的党羽解散了。”李凤毛任满回京，升任光禄寺少卿。后来御史路楷到任，路楷又是严嵩的门客。世蕃设酒为路楷祝寿，并派人对杨顺说：“请替我除掉这个祸根，事情成功，大的封侯，小的也封卿。”杨顺于是与路楷合谋，逮捕那些被指为白莲教徒、勾结北虏的人，把沈公的名字混入名册中，以谋反罪上报。而前任大帅当时掌管兵部，便没有经过正常程序，直接取得皇帝内旨杀害沈公，抄没他的家产，并给杨顺的一个儿子授锦衣卫千户；路楷则等候升任五品卿寺官。杨顺仍然闷闷不乐，说：“丞相辜负了我，给我的赏赐已经很薄，难道还不够吗？”他和路楷商议，抓来沈公的两个儿子，杖打致死；又发檄文越级逮捕沈公的长子、诸生沈襄。沈襄到后，天天受到拷掠审讯，困苦危急，几乎要死。适逢给事中吴时来上疏，论劾杨顺、路楷误国的大罪。皇帝震怒，严嵩来不及替他们周旋，便急忙派缇骑逮捕审治杨顺、路楷，沈襄得以释放。过了很久，严嵩倒台，世蕃被磔刑处死。御史维新又重新论劾杨顺的罪行，并暗中为沈襄申理，恢复他的诸生身份。今上皇帝即位之初，下诏褒奖进言者，沈公的冤情才大白于天下，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葬，录用一个儿子。太学生沈襄因诸生资格久次，获得贡生资格，入礼部参加会试，伏在宫阙前上书，极力揭发总督杨顺、巡按路楷杀人、结党等罪状。给事中时亮、瓒又相继上密封奏疏请求，皇帝下诏批准逮捕杨顺这个恶徒，司法部门审理后判处抵罪。沈公年轻时就读书，具有非凡资质，曾跟随王伯安先生游学。王先生与他交谈一两次，便惊异地说：“这是千里之才。”辛卯年考中乡试，又过了七年考中进士，任溧阳县令。

译他治理溧阳，以打击豪强、保护百姓为急务；因为性情刚直傲岸而触犯御史，被调任荏平。因父亲去世服丧归乡，服丧期满后补任清丰县令，更加刻苦自励，施政有恩惠爱民之实。故锦衣卫指挥陆炳听说后认为他贤能，请吏部任命沈公为经历。沈公到任后，陆炳以平等礼节待他，不敢因为官阶差别而轻视他；沈公因此更加舒展自得。曾经和世蕃在酒席上，世蕃虐待所亲近的给事中，强迫那人灌酒，沈公便把酒灌给世蕃，说：“我替那位客人回敬你。”北虏掠近郊时，京城城门关闭，沈公急忙对陆公说：“不要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就等于把百姓交给敌人。”陆公替他向皇帝进言，皇帝答应了。城门开放后，进入城中的男女有数万人。沈公被贬到保安后，适逢当地连年大灾，他倾尽囊中财物熬粥救济饥民，又收敛百里以内的尸骸，买地埋葬；当地人多半共同为他建祠，活着就祭祀他。沈公写诗作文，提笔立刻完成，奇丽非常，却不能完全削去其中牢骚愤激的气息，往往多有楚地悲声，终于因此获祸。流传下来的作品，十篇中也没有一两篇，读到的人都怜惜他。沈公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山人。他在丁巳年十月十七日去世，出生于丁卯年，享年五十一岁。父亲处士公璧，母亲俞夫人，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沈襄，次子衮，次子褒，就是死于沈公这场灾难的那一个；最小的儿子袠因为年幼而得以免祸。沈襄既已为父亲洗雪冤仇，便利用太学的恩典，把弟弟袠带到金陵；他拜见吴君，请吴君表彰并修复父亲的墓。我吴兴人某不才，撰写墓志并作铭文，以此安慰沈公。唉，沈公有儿子了。铭文说：沈公为了国家攻击严嵩，没有取胜；于是沈公被迁徙，反而成了严嵩攻击的对象；沈公最终战胜了严嵩，却也因此而死。沈公死而不亡，神采光辉，将千万年长存。唉，严嵩、严世蕃、杨顺、路楷，你们死了才是真正死去。文词 杨慎 杨慎 李解元墓铭 李解元墓铭【名东儒，云南剑川州人】唉！李家的孩子，是我眼中所看重的士人。从前你还是童子时，头发刚刚长全，牙齿像小马驹一样，志向已经可以驰骋千里。夜里勤学《八行》，天亮前读完百张书页。有一天，从荒远边地崛起，和两都的英才并驾齐驱。滤去糟粕，留下醇酒；淘汰秕糠，取出精华。深入汲取古代学问，像用长绳汲水；坚利的学问足以磨削前人的壁垒。声名显著的人，往往受到造物主嫉妒；林间的风摧折秀美的花朵，大雁高飞却折损了翅膀。狼进退两难而踩到自己的尾巴，事业像高山堆土，刚开始就突然停止。学海中的细流尚未汇成大河，漂泊旅途中却忽然如朝露般消逝。将永诀于溓水之滨；颜回早夭，如丛兰凋败，冉耕病困，只能吟唱《芣苡》。司命主持造化，为什么偏偏要杀害善良的人？闭上眼睛，为什么看着他的遗志终于未能实现？刻写这篇诔文，慰藉他的魂魄。唉！李家的孩子。仕宦 杨慎 杨慎 湘潭贰令文公墓铭 湘潭贰令文公墓铭 油脂充足，烛光才必然明亮；河川和卭浦的水脉，都是文氏后裔的源流，汇聚于蜀公降生的后代之中。远祖的足迹重新兴起，布衣之身承受章服；任湖麋之丞，治理蛟龙盘踞的洞穴，除去油脂般的润泽与尘湿；脱离尘埃湿气，归来灌溉菜畦。烈焰、狂风和暴雨平息，春日的光明全都带来长寿和俸禄。顺庆郡、瑞安、福唐各地，以及文山山麓，都刻石建立高大的碑表来彰明先德，幽深山谷之中…… 隐逸 宋濂 王鏊 王鏊 韩邦奇 归有光 宋濂 元代隐居子、东阳陈公先生鹿皮子墓志铭。元代隐居子东阳陈公先生鹿皮子墓志铭。

译婺州东阳有一位隐士戴华阳，裁割鹿皮做衣服，在银谷涧中种植药材。春日阳光正盛时，他在飞花亭上欣赏飘落的红花。亭下有流泉，花瓣飘落泉中，和流水回旋了很久才离去。君子喜欢这番景色，每天前去观看也不厌倦。后来他进入太霞洞，著书立说。他的著作纵横博辨，即使孟轲以下的学者，也都未免受到他的议论。元统年间，我宋濂曾到洞中拜访君子。君子快步出来迎接，把我请到海红花下坐下，命侍史置办酒浆和腌肉，亲自拿酒杯相互敬酒，歌唱古词来取乐。酒后，君子感慨地说：“秦汉以来，讲说经书而真正精善的人没有流传下来，能够流传的人又多半没有得到经书的根本。淳熙以来，群儒的学说尤其与洙泗、伊洛之学不相同。我把传注全部屏弃，只取先儒遗留下来的经文，精心思考了四十年，一旦神会心融，清楚地看见圣贤的大旨。譬如明月之珠，失落了二千年；上至王公，下至农夫奴隶，没有不茫然无措、日夜寻找而始终不能得到的。牧童却在大泽之滨寻到了它，难道能因为人的身份卑贱，便连这颗明珠也不珍贵了吗？我如今拿这个道理来解释六经，断然自信足以裁断先儒学说，留给后世。”我于是离开座席请教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君子说：“我把《洪范》九畴看作六府三事，认为河图洛书作为《易》的象数依据，是不可歪曲的。用一句话统摄万种论说，使天下古今都没有疑义；用平常的语言解释经书和诸子，使乡野之人和君子都能说出同样的话。把神明所知称为智，把知道天下万物各有不同分际称为礼，把知道分际应当如何称为义，把知道天地万物本为一体称为仁。恢复礼法而达到和谐，就叫作乐。这就是把大地万物看作一体，也是经书和诸子学说的会通要旨。以同样的眼光看待万物，各种差别的分际就会得到端正；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便太平了。”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请求他再详细说明。君子说：“国家和天下好比一株枳树，树干只有一个，枝叶果实却有十处。树干有枝叶果实，而把它们一视同仁，这对于人来说就是仁。把它展开来看，枝叶果实有十处，等级也有十等；对于人来说，就是君臣、父子、长幼各有等级，刑罚、赏赐、给予、剥夺各有差别，这就是所谓的礼。把十看作十，是礼所表现的差别；把十看作一，是仁所表现的共同。分际越有差异，志向反而越相同；礼法越严明，仁爱反而越深厚，这就是先王之道。分际越有差异，志向便越相同；所以把枳树的枝叶果实合起来，又回头追究它们各自的根源，逐一列举、衡量次序；如果差别细微到如黍粒和铢两，人与人便已经没有区别，彼此犬牙交错而不能整齐，收拢起来不能合为一体，统一也就无从看见了。” 礼制越严密，仁德就越厚重。所以治理国家天下，如果不用礼，常伦就会败坏；礼乐废弛，仁德也就灭亡。因此，洙泗、伊洛两地的学者朝夕所讲的，是天下万事万物各有差别，以及视、听、言、行应遵循的规范；他们所掌握的，不过是礼的纲要罢了。所以学习圣人的人，必定从礼开始。一体而万殊，是孔子在洙泗、伊洛所讲的“一以贯之”之道，没有什么不能统摄的。若“一理而万物各有分殊”的意义废弃了，就会只执取枝叶而舍弃根本，洙泗、伊洛学说的要旨便无法看见；章句分析而牵强附会兴起，古代遗留下来的经典也就无法辨识了。濂接受了他的学说回来，偶尔曾向通晓经学的人询问。有人说：“近来学习经书的人，就像三尺高的孩子在台下看戏，只听见台上说笑的声音，却不能看见台上的形状，所以不知道美丑，只相信别人的话；君子的议论真是高大啊。”又有人说：“伊洛之学在淳熙年间大为显明，不容易仓促之间取舍它。”从那以后，我因为贫困而外出求仕，奔波四方，来不及再次拜访君子以听完他的学说。听说君子更加把传承这道理当作自己的责任，急切地唯恐不能传下去，不分昼夜，拿起笔把自己的见解写在书中。

译书写成后，他立即刻印出来给人看，又写信给濂说：“我将要死了，若我的道理没有人传授下去，你聪明超群，为什么不来一趟？几句话就可以把它说完。” 忧患接连而来，我也没有来得及前往；天下日益趋于混乱，君子的房屋也毁于战火。他寄居在女婿王为家中长达六年，后来患了轻微的病，默默坐在一间屋里，超过一个月不吃不喝。县令派医生来诊视病情，君子挥手让他离开，说：“我已经八十八岁了，死是应该的，还用什么药呢？”不久，他潇洒地去世了，时间是至正乙巳年十月戊申日。君子姓陈，名樵，字君采。人们因为他穿鹿皮衣，所以又称他为鹿皮子，[缺字]是隐逸之趣。他的先世居住在睦州[缺字]，中叶迁徙到东阳太平里，世代都是显贵的士族。曾祖父居仁，祖父嚞，官登仕郎。父亲取青，是国学进士。跟随乡先生石公一鳌学习，得以听闻考亭之学；他有志气和节操，曾上奏章斥责权臣贾似道误国。宋朝灭亡后，元丞相伯颜见到他的奏章，想任用他，他辞绝了。君子幼年在家庭中学习，后来从李公直方那里接受《易》《书》《诗》《春秋》的大义。他对于天下的书没有不读的，读了没有不理解的。学成之后隐居，远远地不与世俗交往，只是日夜思考群经，希望一洗支离穿凿的陋习；这些思想表现在谈论辩析中，也见于文章辞句中，他总是恳切地向人讲说。他写文章尤其擅长描摹事物、抒写情感，但也自出机杼，不沿袭古今留下的旧路。读他文章的人，认为它新奇飘逸、超凡华美，把他比作挺立的孤松，群花都在它的风姿下俯仰，却没有敢与之抗衡的。有人来向他学习，他便斥责说：“后世的辞章，不过是士人的脂粉罢了，是供当时人清玩欣赏的东西。舍弃六经不讲，却从事浮华辞藻、绮丽言语，这是为什么呢？”他年轻时写过十多篇古赋，流传到成均，学生们争相抄写，说极像魏晋人所作。君子因此忌讳谈及，再也不肯写了。君子的足迹从未走出乡里，但名声远播；朝廷中知名的士大夫，如虞文靖公集、黄文献公溍、欧阳文公玄，都仰慕他，认为自己比不上他，纷纷写信咨询访问，唯恐失去与他的交往。他天性又极其孝顺，父亲患风痹病，君子扶着他行走，年久之后更加勤勉。后来父亲被风痰侵扰，气息微弱不能吐痰，君子截竹做成管子，不时吸出痰来。母亲郭夫人去世后，君子不忍见她；一看见她留下的衣服，就捧着呜呜哭泣。他一生从不谈论财利，如果不是合乎义，哪怕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能使他动心。家里虽然一向富足，他却厌恶并痛惩膏粱子弟的习气，穿破衣，吃粗食，终其一生如此。遇到荒年，他总是竭尽粮食赈济乡里，自己取用新麦新谷来接济妻子。曾经打开所收藏的锡来铸造器物，工匠拿回去后发现其实是白银，便全部换掉了。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君子，君子只笑了一笑而已。唉！君子已经去世了，世间哪里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呢？君子所著的书有《易象数新说》《洪范传》《经解经》《四书本旨》《孝经新说》《太极图解》《通书解》《圣贤大意》《性理大明》《荅客问》《石室新语》《淳熙紏缪》《鹿皮子》《飞花观小藁》，合计数百卷。君子的正妻是朱氏，比他早若干年去世。生有延年、大年、耆年、乔年、昌年。大年在至正庚寅年参加乡试，考取乙榜第一，署任徽州路歙县教谕。侧室某氏生逢年。君子去世时，诸子只有乔年在世，其余都已先去世。女儿三人，她们的女婿就是王为，其次是俞某、张绍先。孙子九人，姓名为某某。曾孙五人，姓名为某某。乔年等人和王为在这一年某月某日奉柩，葬于县西南怀德乡斗潭山的原野上。县里的正副长官以及学士、大夫、门人弟子都来参加，无不饮酒哭泣。下葬五年后，他的高足弟子杨君芾才撰写了一篇完整的行状；乔年和王为拿着它给金华宋濂看，拜了两拜，请我为他写墓志铭。唉！君子凭借超绝的资质，纵观千古，把孔子当作老师，衡量群家学说的是非；不偏向一曲，不崇尚诡异随俗，一定要把自己的学说阐发尽才罢休，可以说是特立独行、无所畏惧的人了。不是人中豪杰，能够做到这样吗？不过，淳熙年间的两位大儒，志向是为了阐明道理，起初又何尝有意固守成说？如果君子生在那个时代，和他们上下讨论，未必不能得到“启发我”的赞叹；而君子的各种见解，也可能借助他们的损益取舍而归于中正，那么他的造诣就会更加光辉融通，卓然冠绝于前后了。上天生育人才，总使他们时代错开而不能相遇，每每如此，究竟该怎么办呢？然而君子思虑深远，求道迫切，他所传下的学说确实自成一家，几乎没有疑问。世人没有察觉，排斥异说、结党同类，常常指责君子见解过高，这难道是看见了他调和气机的权衡吗？我宋濂不才，私下仰慕洙泗、伊洛之学，虽有志向却不够坚强，天天趋向卑近浅陋，不足以测知君子境界的深浅；而君子却还想进一步教导我。如今因为有人请我作铭，所以把从前问答的话详细写在铭文之前，后来传习儒林的人也许还可以有所考察。称他为君子，是因为“君子”本来就是有德之人的通称，这是对他的最高尊称了。铭文说：洙泗传承圣人的精髓，伊洛阐发遗留下来的精义。天与人既已融会，阴阳全都包容并行。没有什么事物不能被阐明，金石奏出和谐的乐声。从此更加推演阐释，犹如白日运行在中天。像耕种黍稷一样，除去杂草莠稂。舂捣谷实成为洁白的精米，告诫后来者来品尝。有一位从东海起来的人，吐言如大钟巨镛般洪亮。通达幽深隐微的道理，务必使声名传播远扬。哪里是想要另立道路呢？道理和意旨本来就没有穷尽。著书多得装满车辆，片言却像把一切收纳在囊中。书中包含万种宝玉，没有遗漏任何一端。解释这些道理，满眼都是奇异珍瑰，实在令人惊叹。像海外的珍宝一样，神光灿烂如虹。假如施以雕琢的工夫，一定可以献给朝廷。下可以奉献给公侯，上可以用来安定四方。为什么偏偏坠落空山，枯槁而埋没光彩呢？剪鹿皮做成皮衣，高冠上只剩下低垂的缨带。面对流水欣赏飞花，心神与烟霞融为一体。清风和逸气横贯宇宙，绝无可比。以道义为食，精神自然充实，哪里还计算禄位是否丰厚。优游于太霞洞中，最终以高寿终老。斗潭之水漂流向东，里面有八尺长的墓穴。鬼神一定会呵护他，灵气凝结成华美的英灵。永远成为文章的祥瑞，千年万代流传美好的声名。○王鏊 石田先生墓志铭 △石田先生墓志铭

译有一位吴地的隐士君子，姓沈，名周，字启南，世人只以字称他，称为石田先生。先生家世居住在长洲的相城里。曾祖父良琛，开始开垦田地，使家业壮大。祖父孟渊、父亲恒吉都没有做官，却以文雅著称。先生风度品格高洁修美，眉目清秀，外表明朗温润，内心精明。书籍看过一遍就能默记；凡是经传、诸子史书、百家之言、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奇，乃至佛教和老子的书，也都能涉猎其中的要旨，采撷精华，发而为诗。诗歌雄浑深厚、辨析广博，开合变化，神奇怪异的意象层出不穷，使读者倾耳惊目。他起初学习白居易的体裁，忽然又变为苏轼，或兼有陆游的风格；但先生真正的造诣，自有非凡之处。近来书法学习涪翁，笔力遒劲奇崛；偶尔作画，山峰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无不各尽其形态；有时只是草草点染而意境已经完足，完成后常在画上自题，当时称为“二绝”。一时名人都降低身分同他交往，从部使者到郡县大夫，都以宾客之礼相待。士大夫往来吴地经过这里，以及后辈好事之人，每天都到他的居所求取作品。相城位于长洲东部偏僻处，他的别业名叫雨竹居，每天天刚亮、门还没有开，船已经堵满港口了。先生本来就喜欢客人到来，于是彼此宴饮谈笑、吟咏歌唱；他拿出古代图书器物，抚摸鉴赏、品评题说，整天应答也不厌倦。有时因事进城，必定选择偏僻幽深的地方，悄悄藏在那里。好事的人已经打听到他的踪迹，等到赶去时，鞋子已经摆在门外了。先生情趣高雅超越常人，却又平和容易接近；贩夫牧童拿着纸来求字，他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有人拿赝品来求他题字以便出售，他也乐意替他们题写。几年来，近的从京师，远的到闽、浙、川、广，没有不购买和求取他的作品，把它们当作珍玩。这样的风流文翰照耀一时，也实在盛大了。先生从景泰年间已经有很大的声名，郡守汪浒想举荐他应试贤良，却没有成功。王端毅公巡抚南畿，尤其看重他，邀请他来询问政事得失，但先生始终不谈时政，说：“我是乡野之人，对于时事知道什么呢？”然而每当听到时政得失，他便在脸上显出忧喜，人们因此知道先生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起初先生侍奉双亲，极尽和颜悦色，没有违逆；母亲张夫人高寿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仍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哀毁憔悴，拄杖才能起身。弟弟患痨病，先生陪伴他直到去世，与他同卧同起。他收养守寡的妹妹，抚养孤侄，都很有恩义。他尤其喜欢奖掖后辈，只要有值得称许的人，就为他不断传播声誉。先生娶陈氏为妻，生子名云鸿，官任昆山县阴阳训术，早年去世。庶子复，孙子履，都是郡学生。先生于正德四年八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复、履在壬申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把他葬在相城西边牒字圩的原野。著作有《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客坐新闻》《沈氏交游录》等若干卷。唯独他的诗已经在当时广泛流传。文征明说：“石田的名声，世上没有不知道的。若说了解他最深的人，应当没有谁比得上吴文定公。等到吴公阐明他隐藏的才华，使之显著于幽冥之下，那么只有吴公在这件事上可以得到我的赞同。”铭文说：有的人使他的地位尊贵，却吝惜给予他实际的待遇；有的人夺去他的俸禄，却使他的声名更加显著。比较这两种情况，我又能取哪一种呢？唉！石翁采撷众多被遗弃的事物，发扬成辉煌的文章，震动惊耀一世。那些享有荣华却庸碌无为的人，最终都磨灭了；他们都将成为相城的废墟，只有湖水缓缓流淌。唉，遥远啊，我对这个人的怀念。○王鏊 陆处士墓志铭 △陆处士墓志铭 处士姓陆，名俊，字伯长，容貌古朴，内心古雅，衣冠也仿古。他治理家事、居处乡里，发表言论、处理事情，世人大多认为他迂阔，而我特别喜爱他接近古人的地方。他八十四岁，于弘治五年二月十二日癸丑去世，十一月甲申日附葬于蒋坞祖先的墓地。处士是我的叔祖一辈，幼年时特别受到他的知遇；如今我回来已经见不到他了，于是写文章祭奠他，也记述他的墓事。陆氏被编为马甲，处士深知马甲制度的弊害，准备上疏陈述。大意是：北方人习惯骑马，南方人习惯乘船，把南方人编为马甲，不过是太宗权宜时的制度；如今应让南北各自恢复旧制，这样才便利。又说，吴地下户的官田税是十分，民田税是一分；如果平均征收，国家用度不会减少，百姓也不会困苦。又说，钱币长期不铸造而且将要枯竭，应恢复五铢钱，以完备一代的制度。又说，州县官吏侵克下民，应多设官员彼此监督制约。又说，盐法过于严急，盗贩日益增多；放宽禁令，盗贩将自然平息。他的奏书总共有几千字，草稿反复誊写修改，无论寒暑昼夜、行走坐卧、吃饭睡觉，只要得到一个字就立即起身改写，欣喜地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认为一定可以施行。起初他把奏稿交给当道官员，当道官员好像没有听见；于是他不问贵贱贤愚，遇到人就交给对方，又张贴在道路和市肆上，说：“也许有人看见后能够施行。” 这样持续了三十多年，耗费的纸笔堆积如山；有人相信，有人讥笑，有人拿去糊墙、擦拭几案，但处士始终不因此改变。我偶尔对他说：“为什么这样纷纷奔忙？老先生家里所苦恼的是马役，我可以向官府说明，替您免除。”处士说：“难道您是只为我设置的吗？我是替天下考虑的。我家本来就应该服役。”他的志向公正，思虑深远，自信坚定。唉！假使世上居官在位的人都有这样的心，国事难道会败坏吗？我又为处士怀才不遇而悲伤。处士平时宽厚，但治家十分严格，曾说：“败坏人家的是奴仆。”所以陆家虽然富有，却不用佣人和奴婢，私盐一升一合也不得进入家门。八十岁时因诏书恩典被授予冠带，但平时很少穿戴，说：“我本来就应该穿山林之人的衣服。”这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迂阔吗？难道古代的事物大多接近迂阔吗？他一生的精力都用在马役奏书上，所以特别详细记述。妻子周氏，与处士德行相合，去世时也八十四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均显早死，次子均昂能够继承家业。孙子二人，名叫豸、彖。豸是邵庠生。铭文说：谁说自己只在山林丘壑之中？他为国事忧患而憔悴；那些饱食终日、安逸游乐的人，应该为自己身居官位而惭愧。○韩邦奇 西河散人墓志 △西河散人墓志

译西河散人是郭守道的自号。所谓散人，就是散漫自在的人；在八方极远之处，在崩落幽深的渊谷之中，万物都被拘束，而他却不受拘束；天地不能覆盖承载他，日月不能照耀他，雨露不能滋润他，四时不能使他寒暖，阴阳五行不能化育他。追究他的本真，就归于万物的大本源，无法容纳、无法破坏，也无法给他命名。再退一步说，爵位俸禄不能维系他，财货利益不能诱惑他，功名不能羁绊他，宠遇和困厄也不能使他感奋或激怒。他就像飞翔在千仞高空的凤凰、万里之外的大鹏，乘着扶摇飞行，超出天路之外，谁能攀附得到他呢？“散”的意义大了。守道把它作为自号，究竟为什么呢？考察他的言论，几乎可以看出这种“散”的意思吧。守道天资奇异卓越，胸襟洒脱。看他的外表，循循然像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叩问他的内心，他大概是庄子、南华、邛弦、洞之类的人吧？郭氏是关中的大族，从祖父以来家势已经衰落。守道却宽裕自得，好像没有什么不足；年老以后仍然不增长尺寸。起初，乡里人认为凭守道的才能，可以使郭氏振兴，便劝他经营产业，为妻子儿女打算。守道说：“我曾听说，世间不过是羁旅暂居的住所，夫妻只是偶然结合的情分，儿女只是偶然相遇的恩情，而我的身体才是本性真实的主人。羁旅暂居的住所最短暂，本性真实最为重要；偶然结合的情分、偶然相遇的恩情最为轻微。在最短暂的寄居之处经营完整家业，是愚蠢；为了追逐最轻微的东西而伤害最重要的本性，是迷惑。既然不能做到聪明明智，又怎么敢自取愚蠢？既然不能做到明哲，又怎么敢自取迷惑？我不敢愚蠢，也不敢迷惑，所以不敢劳碌奔波来伤害我的本真。”有人在市集上辱骂守道，他好像没有听见。了解他的人有时替他愤怒，说：“郭守道同一个小人有什么关系？反而要在市集上受他的羞辱。”守道说：“人争的是胜负。他辱骂我，反而是我回过头来胜了。现在有人在众人中说‘某人是道德的表率’，那人就会欣喜高兴；若说‘某人是道德的弃物’，那人就会愤怒。这个人无缘无故在市集上辱骂我，他丧失德行的样子，众人都听见看见了。他其实是在自己辱骂自己，同时称颂我的德行，我还何必同他计较呢？”有关官府两次举行乡饮酒礼，他都没有参加。有人对他说：“乡饮酒礼是礼法所在，穿深衣、戴幅巾，是用来表示德行已经成就的，这本来就是荣耀名声所在，也是乡里所尊崇的。”守道说：“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吗？我所选择的礼法，是本性的枷锁；巾帽衣服，是身体的刑具；荣耀的高台，是人的陷阱。” 为什么还要披上枷锁，负着刑具，自己走进陷阱之中呢？”起初，张居士王伯利是关中的善人，振兴二氏的公侯。他主动结交并尊重让之长老。有人对守道说：“郭家的子弟为什么如此尊崇二氏？莫非是羡慕他们的才能，见到他们的财富吗？”守道说：“是的，但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从中获利。自恃无能而嫉妒胜过自己的人，避开嫌疑而远离善人的人，都是常情。只有有器度的人才能不嫉妒、不躲避。我哪里有什么器度？只是内心实在喜欢他们罢了。”一天，他和乡里的老人泛舟饮酒，一位老人忽然悲伤地流下泪来，守道也哭了。守道说：“老人家为什么悲伤呢？”老人说：“我为流水没有尽头、人生却容易穷尽而悲伤。我刚刚长成儿童时，祖父带我乘船到这里，水面本来就这样浩荡。我壮年时客居江湖之外，多次离去又多次回来，水面本来就这样浩荡。古今时代的更替、生死的相继，我又能把水怎么样呢？”守道说：“老人错了。过去的会过去，后来者会接续。您看见水流没有尽头，但过去的既已过去，后来者从来没有不接续的，哪里值得悲伤呢？”老人说：“那么您又为什么悲伤呢？”守道说：“我看见老人悲伤，便为您悲伤；又因此看见万物与我的情感本来相同。水和我本来就是一体，又何必羡慕水呢？”正德丁丑年十二月十一日，守道病势危重，呼唤几个儿子说：“生只是寄居，死才是归宿。就像长期客居在外而得以返回故乡庭园，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你们不必过分悲哀。”于是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守道名子法，守道是他的字。我是朝邑大庆关人。妻子张氏，有两个儿子，长子侃，起家时有将近万金的资产，任秦府典膳；关中虽有几千户人家，没有谁能比得上侃，于是凭借爵位能够帮助侃守住家业。孙子五人，孙女七人。铭文说：守道又说：“地上没有一撮一勺那么多的土，天上没有一呼一吸那么多的气。江河巍巍高起，泰山华山浩荡流逝。白昼昏昏，黑夜明明；形象有两翼，仙鹤有两齿。茫茫宇宙之间，谁在生，谁在死？”再看这些话，也就是“散”的宗旨。○归有光 詹仰之墓志铭 △詹仰之墓志铭 仰之姓詹，名高，二十多岁时从休宁来到昆山寄居，在昆山寄居了四十多年，六十二岁去世。仰之所从事的是机械和营利，对于文章，并不是因为学习而懂得它；只是平生喜欢文章，胜过那些懂得文章的人，直到忘记自己所从事的事情，至死才停止。世上的评论者一定要先懂得，之后才能喜爱；但仰之喜爱文章胜过懂得文章，这难道是出于他的本性吗？从事经商和从事学问，本来是两种不同的趋向。如今从事学问的人，所喜爱的不过是经商罢了；而从事经商的人，却偏偏有学者的爱好，难道不是奇异吗？起初，仰之跟随我的朋友英秀甫交游，秀甫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仰之临死的那一年，多次来见我。我和他谈起秀甫的为人，仿佛秀甫还活着，我们相对流泪；但他心里似乎有所请求，却没有说出来。一天，仰之沐浴后整顿衣冠，召来平时交情深厚的人同他们诀别；又整理检点箱子里的文章几十卷，交给他的儿子，随后去世。我为仰之的志趣感到悲伤。正好他的儿子岩秀、昆秀带着丧柩回休宁，来问安葬的地方，我说：“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原。”于是作铭说：“詹氏出自詹侯，后来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到唐宋时期，又有奉忠公的五位大将军，以忠勇列入祭祀，直到今天成为休宁五城的詹氏。然而世上显贵显赫的人，大概是很少的。即使如此，像仰之这样贤德的人，我为他作铭，那么显贵显赫之人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 ◆闺阁 李梦阳 ○李梦阳 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 △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

译左氏是李梦阳的妻子。左氏大概是庐陵人。名仁宏的人生了泰州知州辅，辅生宗人府仪宾梦麟，仪宾又娶广武郡君。成化乙未年十月己丑日，左氏出生在汴地府邸。郡君是镇平恭靖王的孙女、周定王的第八个女儿。左氏十六岁时，嫁到李家。李家是陕西以西的人。李子的父亲称奉直君，奉直君任封丘、温和王教授，居住在汴地，并带着儿子梦阳来到这里。起初，李家请媒人议婚，媒人都不愿把女儿嫁给李家，说教授地位卑微而且贫穷。等到媒人见过左氏的仪容，实际上却只有顾独台进入禀告自己的母亲以及郡君的母亲。郡君也不愿把女儿嫁给李家，说：“那丈夫不是李教授的儿子吗？地位卑微而且贫穷。”仪宾说：“李家的儿子有才华。”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李家。这时李子已经十九岁。第二年是弘治辛亥年，左氏生了儿子枝云。过了一年壬子年，李子在陕西乡试中考取第一名。癸丑年，考中进士。左氏跟随李子到京师，恰逢公婆相继去世，李子向西行，于是左氏也跟着向西。戊午年，李子授任户部主事，居住在京师，左氏又跟随他到京师。后来又跟随他到诵州；己未年，孝宗皇帝为圣慈仁寿皇太后上尊号，封左氏为安人，颁给敕命。壬戌年，李子在河西务榷税，左氏跟随他到河西务。第二年，李子到西夏运送军粮，带着左氏返回，路过汴地。这时仪宾的母亲、仪宾都已经去世，只剩郡君。左氏戴着翟冠、翠翘，穿着扬帔曳裙，去拜见郡君。她举止安详，面色白皙而身材修长，耳饰垂着流珠。郡君先是高兴，随后哭了起来，回头对侍女说：“从前说李生地位卑微而贫穷，哪里想到如今竟然这样了！”于是说起仪宾当年的话，越说越哭，悲痛不已。乙丑年，李子升任户部员外郎，恰逢当今皇帝为两宫上尊号，左氏晋封宜人，颁给诰命。两道命令都用了美好的辞句。第二年丙寅，是正德元年，李子升任郎中。这年冬天，尚书洪洞韩公率领百官弹劾宦官刘瑾等人。刘瑾因为弹劾之事出自李子之手，第二年正月突然驱逐李子，夺去他的官职。于是左氏跟随李子返回，暗中居住在大梁废墟中。己巳年，左氏的儿子已经娶妻。庚午年，刘瑾被诛杀。第二年，李子起复为江西按察司副使，主管提学。这年，左氏有了孙子。壬申年，李子到江西迎接左氏。左氏沿沂河行船，遇到椿舟破裂，差点落入江中。经过马当时，船帆的下端撞到船童，船童落江淹没。到了湖口，逆风把船困在山崖下的回旋水流中，船撞击崖石，不时发出声响。左氏于是害怕得几乎要死，想办法系住船只登上岩石，才得以脱险。甲戌年，李子因为和御史江某发生冲突，在上饶接受理官审理，于是把左氏迁到星子。恰逢有谣言说盗贼经过星子，左氏于是自行迁往浔阳。这年李子的官职又被罢免，他路过浔阳去接左氏，逆江而上进入汉水，到达襄阳，准备在那里居住。恰逢秋天连日下雨，洪水暴涨，堤坝几乎溃决。左氏说：“您不是思念大梁吗？难道不正是因为怕水患吗？襄阳和汴地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苏门山、箕山、颍水之间，难道就能都说不是山林丘壑之地吗？”李子醒悟了，于是带着左氏回去。回来后左氏病倒，过了一年瘦得只剩骨头而死。去世那天是正德丙子年五月丁未日，享年四十二岁。第二天祭奠左氏，煮牲畜的肠子时，肠子自然卷曲交织成纹理，阴阳的形状像流苏垂下的绶带，两边夹着耳朵形状的提褉在上面。李子看见后，哭得更加悲痛，说：“唉，真神奇啊！”于是写下《结肠之篇》。李子哭着对人说：“妻子去世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妻子。”别人问：“为什么？”李子说：“过去我只知道求学和做官，不过问家事；如今家事无人过问，也无人料理。过去留客饮酒用饭，称说客人将至，如今客人再也不来了，即使来了也无人招待。过去我没有留意器物和各种用具，如今器物丢弃了也无人收拾。而且还常常破碎损坏。过去醋、酱、盐、豆豉从不缺乏，如今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接续供应。鸡、鸭、羊、猪按时食用，如今不能按时吃，身体也瘦了。妻子在内室时，门内没有嬉笑声；我出门后，夜里也不用关门。如今门关上了，里面却再没有嬉笑声。过去我不知道衣服污垢，也不用吩咐她洗不洗；如今没有人替我料理。缝纫、剪裁、描画、刺绣，妻子从不假手他人，也不袭用巧法，件件都足以为师。如今再也没有足以为师的人了，却又只好假手于人。过去我有古今感慨，难以对朋友说的，就对妻子说；如今进入内室，却没有人可以交谈。所以说，妻子去世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妻子。”李子买下大阳山，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把左氏安葬在山下，用杉木棺、柏木椁，墓穴面向坎方、背靠离方，四面是山、三面有水。这座山在钧州北三十里，地方名叫东张，南面称杷里，右边对着嵩山前的颍水，左边连接具茨山。李子说：“唉！没有墓志，凭什么彰显；没有铭文，凭什么流传？墓志用来防备遗忘，铭文用来永远保存。何况她是我的妻子，何况我又真正了解我的妻子！因此我写下墓志，又作铭文，并刻在石上。”铭文说：掘穴作为墓室，你安葬在这里，你的墓丘封存在这里。既然已经考察并完成终身大事，你说：‘不要拘泥于约束而修饰，伸展□□□□□□与伸展。由人还是非人，反复推究思考它。我心□□□□□□。活着虽然与你各有分属，死后却与你共处一墓。万代千秋，谁是短暂，谁是长久？愿你安乐于这座山丘。’ ◆释衲 钱溥 ○钱溥 大明故晓庵法师塔铭 △大明故晓庵法师塔铭

译法师名善启，字东白，号晓庵，俗姓杨，是苏州长洲人。五世祖庆，宋代任发遣常州主管学事，追赠左朝奉。后来家居吴地支硎山，遇战乱迁到北郭。父亲永年，性情喜好行善，人称杨佛子。母亲姓陆。法师刚会说话，就通晓佛理，父母对此感到奇异，便命他进入无量寿院，拜永荿院主为师，剃度为僧。长大后，他隐居龙山，穷尽日夜之力研习经史百家，从不间断，声誉暗暗增长。姚公广孝、善世洽公南洲都是他的老师，十分器重他；他长期在洽公门下掌管典籍文书。永乐元年，荐举他主持苏州永定寺。永乐六年，主持松江延庆寺。过了一年，升任本府僧纲司副都纲。不久奉召参与编纂《永乐大典》，参加校勘大藏经，获赐金织袈裟一袭。当时三殿发生火灾，诏令寻求直言，法师上疏陈述利弊，没有得到答复。他结交沈少卿民望、王侍讲希范、土赞善汝玉、陈检讨嗣初，学问造诣更加深厚；还和璧庵完公等有一卷江行唱和诗。与甫里赵公宗文酬唱尤其多。每逢牡丹开放时，他一定大规模聚会题咏赏玩。钱唐睢公宗吉长于词赋，曾用同一韵往复作诗几百首，而且文锋越来越锐利，海内都流传此事。正统八年十一月八日去世，出生距洪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世寿七十五岁，僧腊六十年。在他示寂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弟子庆暲等和他的侄子旻升奉柩归葬于旧日隐居的龙山，这是遵从他的遗命。下葬将近二十年了，我钱溥还没有写塔铭，难道是有所等待吗？我忝居侍从之列，利益恩泽没有施加于百姓，空话又不能补益世道，那么也辜负法师的期望很久了。如今奉命出使归来，得以在龙山脚下寻访墓地，看见他的塔铭还空着等待作者，那么我钱溥还等待什么而不下笔呢？交往深厚的人，了解必定深；言语繁多的人，感情必定厚。从前宣德年间，大理卿胡公槩巡抚东□，威名声势大振，却唯独对法师特别恭敬。那时我刚行冠礼，想参加乡试，拜见胡公；法师见到我很高兴，于是进入内室向胡公说明，使我得以参加乡试。但我也从此开始听到法师的议论，观察他的举止，知道他毅然是一个儒者。由此我返回后，每天前去亲近交谈；有几天不见，他一定写信招我前往。信札大都像欧阳修的文章，写成子有帖；每次见面，他必定整衣焚香、饮茶对坐交谈很久；离开时还一边谈一边送，哪怕仓促，礼节也从不废弃。有时他关起门打开箱笼，拿出古人的真迹对照观览、评论品评，例如谈论宋仲温、陈文东二位先生的书法。宋仲温用正锋，陈文东有时用偏锋，所以宋仲温优于陈文东。吴中称高、杨、张、徐为近代四杰。然而季迪的各种作品都合乎体制；律诗仿效刘长卿，选体兼有韦应物的风格，都是别人达不到的，所以应当以季迪为最。文章则喜欢柳宗元，遇到有作品时一定朗诵几篇，领会其中的意趣，然后下笔；诗歌则宗法季迪。但他都不致力于机械摹仿，而是以求奇异为主。谈到儒、释的争论时，他说：“姑且各自遵行自己的教法。”又说：“东鲁儒家阐明道，西竺佛家见本性，都没有什么先于厚重根本的。”所以他虽然离开父母，却奉养他们、为他们送终；平日总是崇尚厚道，与兄弟极其友爱，抚养教导各房侄子，无不周全；交往四方的老儒和著名僧人，必定以真诚相待，从未见他有懈怠的姿态、懒惰的容色。然而若不是合适的人，他也从未同他交往。正如韩愈所说的“名义上是墨家，行为上是儒者”，又如王文正所说的“这一方面缺少了，那一方面却得到了”，这样的人实在是佛门中少有的，也是我们这些人愿意交往的。何况我钱溥承受法师的期待已经很久了，难道不是了解最深、感情最厚吗？假如我这把年纪没有辜负这个世道，也就没有辜负所了解我的人了。姑且写下这些话，和他的弟子庆暲等刻在墓上，并且系以铭文说：唐代有法师畅，喜爱文章辞藻。宋代有惠勤，也号称善于作诗。□□韩愈以儒者的行为彰显惠勤的勤奋功业。苏轼得以附于欧阳修之后，而如今东白有学问有德行，在诗文方面也精深。他兼具这两位僧人的长处，难道没有韩愈、苏轼那样的人，使后世有所闻知吗？我是什么人，竟敢参与这篇文章！龙山南面，齐闉北边，寂静而深远。在这里埋葬美玉，我奔走了好几年，才终于得以凭吊拜谒。有话却无法酬答，只愿使这块碑碣长久保存。《皇明文征》卷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