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三十四

译至正十六年乙未八月丁丑，长鎗畔将锁南班攻陷宣城。前嘉议大夫、礼部尚书汪公为此而死。有人说，汪公告老闲居，来日已经不多，本来可以不死。唉！这难道是了解汪公的人吗？忠诚存在于心，古今没有间隔；不死便是耻辱，处处都是如此。何况宣城的守备能够保持完整，多年来没有遗失一处，臬司和守将只向汪公咨询。等到城池陷落，汪公守义赴死，难道不对吗？难道对吗？不久前我看见几位老成之人与汪公一同入朝，名望早已显著；一旦面临患难，却忍辱苟生，俯伏周旋，使功勋名声丢在地上而不顾旁人指点讥笑，那么汪公的死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仲鲁与汪公同出于唐兵马使、都虞侯一族。汪公曾回到婺源，率领宗族祭扫武口、大田的先祖坟茔；经过乡里时并不因为仲鲁贫穷而轻视他，反而多次在外面接待他。如今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汪公的行为和义节光明卓著，载于史册。只是汪公之死关系到世道人教，不能没有言辞。因此作辞哀悼他。辞曰：天空幽暗而深远，太阳昏暗无光。海上的妖气腾起，鳅龙蜃怪起舞；黄河横向溃决，水势奔涌。悲哀啊，人既然有生命，最终仍要像草木一样毁灭。谁能笃信而秉持正义，施展伟大英杰的谋略作为？只有松柏孤高挺直，遭到群芳践踏也不改变这种姿态。雪霜惨烈交相降落，颜色和操守坚贞刚毅而不亏损。唉，先生啊，难道不是这样吗？闲居的日子虽然已经很久，忠贞尽职却仍如同一天之内。百姓都是您的赤子，城门之内也是您的屋室。您每天不忘忧虑君主的忧患，上天沉静庄严却近在咫尺。国家百姓都仰望我的行动，我舍弃这里又到哪里去呢？城池存在，我也与它共存；城池既然毁灭，我还将躲到哪里？为义而死以报答君主，牺牲自身以成就仁德。您端坐在中庭，哪里还有自己的身体？骂贼的声音不断，只有志节得以伸张。呜呼，悲哀啊！揭示日月的光明，以说明天地永恒的常理。那些偷生以保全身躯的人，像禽兽牲畜一样昏昧无知。他们蒙受羞耻而不顾廉耻，反而议论先生说不必死。世人难道会不明白公正的舆论吗？于是赐给您“文节”的美好谥号。敬亭啊，清秋时节的双溪水啊，像两面夹峙的明镜流淌。只有先生的高尚风范长存，山川却遥远而悠悠。我写这篇文章恭敬地凭吊您，太阳向西坠落，云也含愁。△余左丞 武威余忠宣公名阙，字廷心，过去以色目人第一名登第，入朝任翰林、太常，出任州郡及行省、宪司官职，文章和政事都显著地留在人们耳目之中。他退居金斗的青阳读书。一天，奉命任左丞、镇守安庆；正值危急之秋，当天就上路，抚慰疲惫的百姓和羸弱的士卒，经过百战抵抗贼寇，发誓与城池共存亡。这样过了好几年，终于以节义昭彰于史册。他的传记就是今天翰林宋濂所撰写的那篇。从前余公任浙东佥宪时，看见中鲁送给戴璩教谕的三首诗，多次询问其中缘故。待制郑玉从金华回来，让仲鲁去拜见他，仲鲁受到特别的赞许；郑玉还说，《易》这一部经书，他曾经找到古书来考索，积累思考多年，终于看见《易》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出自河图洛书。这是秦汉以来人们从未见过的。如今幸而偶然得到它，正准备注释阐述，写成书留给后世；然而不敢轻率处理。仲鲁再三举出一两个疑难问题叩问，他只说：“你姑且用功研读这部经书五七年，日后再相见时，我当把自己的所得告诉你，并不是有所隐瞒。你必须用功很久，而我所见的内容确实端正准确，然后才可以当面与你商订。”不到两三年，兵革发生，天下音信断绝。壬寅年春天，我在同安询问，得知有个叫王无霸的人，专门替公誊抄所注的《易》书，便请王生来询问。没想到一字也没有保存下来，甚至一句话也无法辨认。我从前曾看过公答复郑侍制以及写给江西友人的信，言语和从前所说的没有不同。痛惜啊！因此率领诸位朋友整修他的坟墓，并前去祭奠。作辞哀悼，辞中说：大江从西方流来啊，千里波涛向东奔驰；皖山高峻至极啊，刺入云汉，巍峨高耸。哀叹先生的真正烈节啊，光辉可与日月争辉。高峻的同安孤城啊，抵抗强大的贼军；年年坚持，直到兵粮断绝、援军稀少啊，百姓宁死也不迁徙。唐代睢阳的张巡、许远啊，论起来谁在前、谁在后？从前先生立志教导子弟求学啊，早早便以忠贞自许；文章魁首先于那些无谓的议论啊，若不是古人，我还能与谁相交？政事也随之显明啊，文辞书翰一向受到称誉。在《易》中深入探究变化的本源啊，精妙地通晓卦象和卦辞的根本。说经书中的字字句句啊，有的出自《河图》《洛书》之文。从秦汉直到今天啊，古人从前所见的道理，唯独我听闻并领会了。可惜详述注解十分艰苦啊，竟湮没无闻，没有流传下来。难道是上天要使这篇文章丧失啊，还是神灵把它秘藏起来，不肯向我显露？怎能忘记在金华凉爽的夜晚啊，那些恳切诚挚的话语呢？沿着江流向西而上啊，姑且在古舒之地徘徊。凭吊遗迹并向老人询问旧事啊，想起城边经历的百战。擦拭残碑而洒下眼泪啊，大节堂高大宽敞。城南有高大的坟墓啊，以菲薄的芹藻羞惭地献上芬芳。风声萧萧，蓬草低偃啊，日色黯淡，光辉微弱。跪下收拢衣襟，郑重地献上祭品啊，感慨今昔而始终不能忘怀。△郑待制

译师山郑先生，名正，字子美，隐居讲学，擅长写古文。有人见他用黄牛拉小车，旁人有时讥笑他，识见高明的人却认为奇异。他曾在乡里的师山建造精舍，堂名叫“三乐”，依山冈建轩，名为“极高明”。他召集各位朋友游赏，反复讨论《春秋》删削的深意，并为之作注，书名为《春秋阙疑》。至正甲午年，朝廷采纳大臣的推荐，派使者以翰林待制的职位征召先生。先生起身接受诏命，束好书籍上路。途中疾病发作，于是回到山中。恰逢大军驻扎在我的家乡新安，他遭到诽谤，被捕送入郡中；因不屈服而死。最终凭节义显名，姓名载入史传。我仲鲁曾有幸承受先生的厚爱，每次经过山下，仰望群峰，先生的遗迹仍和过去一样；但草木凄清迷蒙，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悲痛感慨？我抽笔作辞哀悼，恭敬地敬献一杯酒。辞中说：沿着练溪的寒冷险滩而上啊，眺望巍峨高耸的师山。仰看三乐堂的遗迹啊，荒草丛中树木森然、道路奔杂。想到从前松竹茂盛啊，堂屋刚刚建成，焕然一新。朋友们纷纷前来聚集啊，冠帽衣佩之人多得如云。先生刚强正直啊，唯恐师道不能树立。阐明义与利的区别啊，说圣贤的境界可以努力达到。《春秋》只记述而对疑处阙疑啊，《易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有门径可入。在钧岑山深邃高峻的地方啊，在西边田野放牧，偶尔耕作。正游息玩乐啊，恰好行遍四海的道路。诏书突然从九重宫阙降下啊，征召先生担任翰林待制。本应有平定乱局的策略啊，阐明治理教化，泽及后世。为什么半途突然患病啊，返回自己的故乡？难道终究不能有所通达吗？谁能比得上实现当初隐遁的心愿？感慨浮云万般变化啊，实在难以测度。名声并不是拖累自身之物啊，义所归属之处才是我的责任。内心沉郁而无法申诉啊，被蒙蔽而无人为之昭雪。安然从容地赴死啊，我内心安定，事理上也问心无愧。啊，先生已经逝去啊，节义仍如日月星辰般昭著。姓名留在史册而不会消亡啊，经历千古而更加芳香。在这座山中徘徊啊，抚弄草木间的群芳。举清酒酬祭而洒下眼泪啊，感到林中鸟儿的悲鸣。△陈状元 浚仪陈状元，名祖仁，字子山。壬午科中，他作为汉南第一人登第；在朝廷廷对中所作策论，忠厚恳切，天下传诵，都说具有汉代遗风。他由翰林编修升任太常博士，因服丧回到京口。辛卯年春天，他来到新安；葛元哲、高则诚两位进士写信邀请赵汸子常和我仲鲁同游黄山。他孜孜不倦地讲学，从未稍有停止，谈论诗法尤其详细。分别后多次来信相互规劝勉励，期望十分恳切；并且说天下将有很多事情发生，只有绍兴风俗淳厚，柴薪米粮容易得到，约定一同迁居那里，等待天下太平安宁。后来又因兵乱阻隔，彼此没有音信。近来读史传，才知道他在朝廷上议论，上奏折斥奸扶危、忠君爱国，辞气端正坚定，明亮如日月星辰，最终死于义节。因此追悼他，作辞说：眺望黄山高峻险绝啊，三十六座奇峰。如今痛惜陈子山啊，他曾来登临仙人居处的远踪。邀请我与他同游啊，驾着天风来到这里。早晨在丹砂泉中沐浴啊，晚上采撷玉莲的芳香花蕊。登临天都峰的高峻绝顶啊，周览八方天地。感慨百姓众多而富庶啊，教化几乎渐及四海。为什么风涛冲天而起啊，使我违背本意，漂游到蓬莱仙岛。群仙沉溺于宴饮安逸啊，到了君王那里，难道还能同舟共济吗？大厦倾覆，正将有人来扶助啊，最终却没有能追究它崩毁的原因。大厦的形势已经倾倒毁坏啊，难道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吗？宗庙被弃置而无人顾念啊，君王却带着车舆和翠钿自相随从。您彷徨不知将往哪里去啊，应当奉护君主向北奔驰。成败哪里值得计较啊，我发誓此心永不改变。恭敬地奉行职事啊，登上承载自己的车。冲出国门而去啊，生死都与君主相随。最终牺牲自身啊，尸骨弃置在荒丘废墟。皇天鉴察您的精诚啊，魂魄光明地升入天帝居处。距离那时才过了多少日月啊，画像已经彰显您的名誉。翻阅史传而长久叹息啊，哀悼过去的事情无穷无尽。轩辕峰仍有万仞高啊，倚着寒空遥遥耸立。悲哀的是再也不能见到您啊，萧瑟秋风在傍晚吹起。△程礼部 前礼部员外郎程公，名文，字以文，号黟南，是我们县的人。他孝顺友爱，纯厚至诚，奖掖后辈从不厌倦。早年游学于燕地，文章和品行受到各位阁老推重赞许。然而他安于本分，淡泊退让，不求进取。中年才开始担任郡博士，任职于怀庆，任满考核后来到京师。恰好贺相主持国政，有人向贺相推荐程公，于是贺相索求程公的文章；余廷心、贡泰甫前往程公处索取，程公坚决拒绝不给。两人再次索取，朋友得到几篇文章拿去进呈给贺相。贺相焚香拱手阅读，赞叹不已，于是有了授任翰林编修的诏命。后来选授御史，转任礼部，奉命携带赏赐前往天台方氏；返回时寄居会稽的钱清僧舍，道路受阻，不能回乡。一天，张氏派使者追到绍兴路官署，带着厚礼来馈赠，程公坚决卧床不理。后来兵乱从四面逼近，程公才前往杭州投奔贡泰甫。早晨拜见丞相达识帖木儿后，回来卧病。张氏中任平章的人前来拜访程公，程公拥被面朝里躺着，不回头看他，于是迁居西山僧寺。一天病势果然加重，他召来贡泰甫，告诉他说：“我连累了你，把我埋在这里，不必筑坟就可以。”贡泰甫主持他的丧葬。后来大军到来，坟墓全都被挖掘，只有程公因葬处没有封土，得以免遭挖掘。丁未年夏天，我仲鲁和同县人汪炯之到杭州，前往西山寻找程公的墓，没有找到；又回到西湖书院寻找所刊刻的文集，读后悲痛不已，于是作辞哀悼他说：汇聚众多材料啊，成为栋梁；建筑华美壮丽啊，成为庙堂；屋檐彩饰飞动啊，像张开的翅膀，又如鸾鸟飞翔。您的文章冠绝一代啊，各位阁老谁能与您抗衡？仕进时不争逐荣宠啊，退处时便安心修养、收敛身心。贺相喜欢文章，因为文章由我而知啊，便召集征求我的文章；难道深沟中的残弃之物啊，还值得取来作为青黄之用吗？郡博士职位久被耽搁啊，一旦便能使自身进入玉堂。戴上獬豸冠啊，骑马行走威仪堂堂；任职礼部啊，仰仗日月般的清明光辉。忽然乘船渡海向南啊，年老了将要回到我的故乡。天台山险峻绝伦啊，于是留在会稽徘徊游赏；因病稍停在钱清啊，张氏为什么要送来礼物？有人前来，我卧床不肯回头看他啊，勉励自己守持贞节，我怎么敢丧失操守？兵乱从四面聚集啊，隐遁到西山是很好的选择。带病迅速前往啊，我愿把尸骨埋在这个土坑。贡公一向与我友善啊，便托付他收殓并办理后事。悠悠天地之间啊，我最终确实要在这里安葬。呜呼！登上吴山啊，游览凤凰山；江山仍和过去一样啊，苏堤上只有夕阳。寻找先生的坟墓而恭敬凭吊啊，荒草上露水萋萋。返回湖西，从容徘徊啊，在书院中翻阅您的雄文。捧读之后长久叹息啊，心情如浩荡海涛，又如飞降霜雪。△王进士

译王进士名诜，字伯恂，是我婺源范溪人，宋代奉使昺的后裔。他才思俊逸，人们早就推重佩服。甲申年考取江浙乡荐，因母亲去世服丧。戊子年春天参加礼部会试，本来拟置于魁选之列，却有人因他的《帝车赋》而将他黜退。后来主考者悔恨自己的错误，彼此互相责备，又派人访问谢罪，推荐他为翰林编修；他以父母年老为由辞职回乡。壬辰年，蕲黄的寇贼攻陷饶州、徽州。癸巳年夏天，他组织义兵、筹设策略，配合官军收复郡邑。退兵后便在乡里讲学。乙未年冬天，寇贼再次到来，他于是接受枢密院判哈迷的招募，前往德兴见他。回来后劝喻豪族胡伯振参加义军；寇贼察觉此事，他临难不屈，因而死难，胡伯振也遭杀害。唉！像伯恂这样才华出众、气度超迈的人，本来就很少有人能及；而他最终又死于义节，难道可以使他的名声湮没吗？仲鲁已经不自量力地为他铭刻墓碑，又作辞哀悼他。辞中说：像冰一样洁白啊，像太阳一样光辉。古镜高悬啊，绝无一丝尘翳。才华是上天所造啊，岂是人力能够施加的？清波中的芙蓉啊，难道还需要雕饰吗？诗歌文章出口成章、无需修改啊，难道比不上衡山吗？才华和美德确实如此啊，若品行义节有所亏损，又有什么可贵？学问和文章尚且有人可以赶上啊，谁比得上先生为义而死？大雪凄惨，冰层裂开啊，从前枯树在劲风中摇动。到原野和低湿地寻找墓地并收殓安葬啊，有同宗的诸位兄弟相助。墓地封土深厚坚固啊，树木在坑冈间森然郁茂。沾着浓重的露水而再三省视啊，只听猿鸟凄凉悲号。空山中的木叶啊，发出萧瑟的声响。您的英灵神采焕发啊，面对蒿草墓地不胜惆怅。墓旁已有碑石啊，将要镌刻竖立在山岩低洼处。我徘徊而不能离去啊，内心忧切不已。天色荒凉，云色昏暗啊，松风激荡如怒涛。△朱县尹 遂安县尹朱倬，字孟章。辛巳年，他考取江西乡荐，壬午年登第，授任某州同知。因服丧在家，服丧期满后，授文林郎，任遂安县尹。庚寅年，他担任江浙乡试同考官，出考场后，在掾郎葛元哲的座席上相聚，便问仲鲁《诗经》中“无封靡于尔邦”的意思，破题该怎样写？我回答说：“已经落在孙山之后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元哲说：“这位朋友不但义理高明，文章也尤其高明。破题一写出来，理当列为首名。”于是诵读说：“崇德报功的典章，赏赐延及后世；修明道德、成全德行的教化，法则本于前代君王。吟咏感叹到了极点，正是感慨深沉的表现。”孟章惊讶地说：“这篇文章已经把全文录在试卷中了，诸位考官共同拟定为本经魁首，后来寻找赋策，却没有看见移文誊录；弥封所的对字号也不相同，谁会不惋惜呢？”又索取《角端赋》，元哲曾经抄录过，便拿出来给他看；孟章反复诵读，击节赞叹。元哲又说：“此人志在古人的学问，得失并不放在心上。”从此孟章与我交游，情谊深厚，而且和李廉等诸位也都来相见。于是约定第二年春天到遂安相访。第二年春天，我仲鲁前往，停留了一个月。他曾经自己叹息说：“我朱倬登科已经十年，还没有沾到一点俸禄，难道是命运如此吗？”仲鲁回答说：“不要忧虑没有官位，应当忧虑凭什么立身。所以君子行事立身，只安守义理和命运，不因外界到来的事物而动摇自己的心。”孟章非常佩服这番话。壬辰年秋天，寇贼从开化向遂安进犯，吏卒逃散。孟章在座席上大书说：“活着是大元的臣子，死了是天元的鬼魂。祸患从上天而来，不死又能怎样？”于是端坐在公署中等待死亡。寇贼因县城空虚无人，便放火焚烧，火势烧到官署，他于是投水而死。死后竟没有人传述他的事迹，真可悲啊！追悼而作辞，辞中说：疾风吹来啊，草木枯萎；刚劲的节操啊，丝毫不改变。紧守遂安县的贤明县尹啊，磨砺真正的操守，毫无亏损。县邑狭小而偏僻啊，百姓大多愚昧。您刚到任下车啊，就兴办学校，教人诵读诗书；早晚都十分勤勉啊，教化普及，百姓安乐。一旦寇贼突然到来啊，没有兵备，谁能抵御？百姓惊骇，士卒逃散啊，谁能和您独自留守？寇贼像野猪一样冲入县邑废墟啊，顷刻间烟火灰烬吞没栋宇。您坚持赴死，绝不改变啊，上天明察，必定与我同在！早年披阅书册啊，发誓要把自身献给忠良之道。何况曾参加琼林宴啊，那里寄托着尧舜般君主和良好臣民的希望。回忆武林的盛会啊，难道只是为了那些文章吗？行为和义节都有所在啊，仰望圣贤宏大的教诲。岁月忽然已经过去很久啊，内心光明坚定，始终不能忘记。河流悠悠，波涛逝去啊，山色深暗，云气飞腾。思念贤明的县令而再也见不到啊，长久迎着风悲伤。美好修洁的操守不可改变啊，发扬这篇文章明亮的光辉。乱辞说：学问端正而纯粹，凭纯厚的资质啊，显达登擢于甲科，名誉达到顶点。十年没有俸禄，命运为何如此困顿？用宰牛小刀略试身手啊，弦歌教化已经施行。变故不可预测，谁来保卫我的百姓？至死也不改变。只有志向得以伸展啊，这就叫以死成就仁德。○宋濂 东湖先生方君招魂辞 △东湖先生方君招魂辞

译至正元年春天，东湖先生年过九十，容貌更加清瘦，而精神更加充盈。有一天，他在庭院中会集贤士大夫。先生戴古冠、穿古衣，出来恭敬迎接宾客；升堂完毕，又向宾客作揖，众人都面向东坐下。他回头看见外孙杨恒拿着豆笾，于是从容举起酒杯，高声说道：“老夫已经衰老，离开人世不远了。我私下想，阴阳的运行彼此摩擦、激荡，人正是借此形成形体而出生；既然必有聚合，就必然有死亡，暂时聚集的，最终必然离散。我曾经昏昧地思考，从头颅、牙齿、头发，到肩、髀、腰、脊，究竟不知道什么可以凭借，什么可以长久。难道想长生不死，坐看世间而不死吗？”“我每次读古书，看见所谓豪杰之士，多得不可胜数。有的提着三尺长剑，统领百万军队，怒喝叱咤，竟能使江水为之涌起；有的凭三寸之舌，乘高车、驾四马，游说驰骋于诸侯之间，也足以震慑强敌而使其不敢抗拒。这些人，才略雄伟，精魄强劲。我将要寻访他们，与他们交游时，他们却早已化作飘散的烟气，无从追问了。”“唉！世上的人，凡是用有限的身体同无穷的事物抗争的，都很可悲。因此荣启期、林类这一类人，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有的披着粗衣弹琴，有的走在田垄间拾穗，直到老死，也不让忧愁轻易侵扰自己的内心。” 我私下仰慕他们。曾听说古代有《虞殡》一章，大概是众人一路唱歌为灵柩送行。与其把它施用于死后的鬼魂，哪里比得上我亲眼看见的贤士大夫呢？如果你们不自我抛弃，就应当作诗为我送行。我将乘坐安车出行，让善于歌唱的人引导我歌唱，我还要敲击车轮打节拍来应和，这未必就比秦淮海差。”贤士大夫如果听从我的话，愿意举起这杯酒为贤士大夫祝寿。”众人都说：“好。”先生饮完一杯，又举杯说道：“贤士大夫本来已经在为我送行了。我又听说古人中有遭受谗毁、被放逐的人，有人怜悯他的魂魄离散、不能返回，便作辞招引他的魂魄。那个人起初并没有死。我虽然没有被放逐的忧患，但精神已经耗尽，筋骨也已经疲惫，只是还没有死罢了。幸好尚未死去，若有人能作辞来招引我，也许我会轻快地自得其乐；即使已经死去而有灵魂，也可以驾着云龙下来听一听，未必不会展颜一笑。这件事除了嘱托我景濂，还能由谁来做？愿意举起这杯酒为我景濂祝寿。”濂也说：“好。”于是贤士大夫们拿酒杯回敬先生，并各自撰写一章歌诗献上。濂于是作成这篇招魂辞。先生名寀，字德载，姓方，是越地暨阳人；他的事迹大略见于延陵吴公所撰的碑铭。辞说：魂啊，已经回来吧，不要远行。上下八方极远之地，都笼罩在幽暗之中。华山如云，倚着青天。山下有灵芝房舍，光明照耀神灵。白色门楣、绮丽窗棂，紫檀木门。铜龙承托门枢，吐出赤色美玉。绣帷高高卷起，照耀着车舆。绿色的蛇护卫车毂，像流星一样。醇厚的煎肉和熊肉盛满鼎铏。狼形酒爵中凝结着油脂，洁白如玉。戴九霞纹的玄色冠，系五彩绶带。穿麟纹衣、鹿皮裘，光彩闪闪。珩佩和璜佩相互应节，发出清脆玲珑的声响。离、洒、巢、和一齐鸣奏。各种乐器飘扬，登上繁复的乐声。赵地舞蹈激荡如风，像彩虹一样。秦地歌声婉转曼妙，接近悬挂的璎珞。室内百般器具，没有一样不精美。居处高踞中天，谁能比得上？清明安宁啊。魂啊，回来吧，不要越过故居的庭院。○方孝孺 绝命词 △绝命词 上天降下乱离啊，谁知道它的缘由？奸臣得逞啊，以谋害国家为计。忠臣发愤啊，血泪交相流淌。用这种方式为君主殉死啊，又还有什么要求？○李东阳 吊岳武穆辞 △吊岳武穆辞 苦雾四面弥漫，悲风横吹而来。羲和所驾的太阳车收缩大地，沉落在蒿莱之间。大地四方折损，鼎足之势中途崩颓。巨大的雷霆无声，枯树和枯根全都干槁。羯虏纵横突进，狼烟高高而起。神龙困于沙漠，鳞片受伤，龙角摧折。齐国九次报仇发誓，楚国三户怀抱复仇之志。奸相卖国，忠臣反受猜疑。众口积毁足以销骨，遗留下的祸患已经结成胎孕。命运逼迫，使者多次往来，功业垂留于两淮。签订城下之盟并不以为耻，借助寇贼最终竟得逞。国家重器同遭惨剧，群小共同讥笑。头发竖立，檀木冠被冲走，伍子胥的尸骸漂流。气势压倒胡人丑类，几乎流传为宋代遗恨。英雄已经死去，大运因此乖舛。魂魄化作唐代厉鬼，形骸来到汉代高台。上天没有保佑国家，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壮士击剑，气息声势如雷。太阳落下，狂风兴起，山在号哭，海在悲哀。树木如果能够转动，长江也会为之回旋。天地已经衰老，只能叹息雄才早逝。○黄佐 吊许大夫辞 △吊许大夫辞

译许大夫名逵，字大年，汝宁人。起初任乐陵县令，讨伐大盗，大获成功，凭功劳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宁王朱宸濠蓄谋反叛已经很久，朝廷议论认为大夫贤能而有才，于是升任他为江西按察副使，让他加以制约。到任后，他首先查办朱宸濠党羽徐本的谋划，但叛乱的势力已经形成。朱宸濠反叛后，便逮捕大夫审问。大夫说：“我只有一片赤心，难道会跟随你们反叛吗？为什么不赶快用兵！”我又说：“你这样做将被剐杀万次，遗臭万世；我死了却会流芳。”于是被杀。哀悼大夫临近死亡的时刻啊，敲着斧柄作悲歌。内心郁结，眼泪鼻涕交淌啊，把这一切托付给幽远的沧浪。纷乱的道路曲折而树木被砍伐啊，身体为何远离王室。强大的忠节只在妖邪藩镇面前啊，最终却离开身体而迅速消灭。呜呼，痛苦啊，大夫的纯正贞节。世路昏暗如有烟霾啊，却遮蔽了雒棠，把它当作光明。驱逐鸡犬来守卫门户啊，反而乘着野猪恶犬驾车。把长离鸟捆缚在笼中啊，鬼车鸟凶恶地在白天鸣叫。把钩吻说成甜食啊，把膻腥的乳汁说成馨香。牺尊被弃置在污秽之地啊，内心反把粗鄙之物当作荣耀。把南威幽闭摒弃在长门啊，却让丑陋之人登上高城。以伊尹、皋陶为厨役供人驱使啊，和革车一同迅速出征。唉，昏昏梦梦啊，都是因为君主。叩击台阶，任苔藓绣满啊，泥污荒秽沿着鸾车蔓延。隐蔽的疾病讳言病在膏肓啊，拒斥俞跗这样的名医。蹻、跖之徒夹在皇帝车舆两侧啊，天天只想着藏宝营利。那个狡猾小人又懂得什么啊，竟敢窥伺觊觎，冒犯天子的行进。朋党把光明当作同伴啊，群鬼般的魅物密集如林。白白使众人流血啊，鸣叫的火狐肆意发出鸱鸟般的声音。群小触犯麋鹿而使首领蒙尘啊，回头看弘肆其毒害淫乱。万艘船只在一炬火中焚毁啊，程吴、英布等最终被擒。枷锁束缚，额角纷纷崩裂啊，享用珍馐美谷又有什么心情。大夫耿介特立啊，狡猾小人咬牙把他当作仇敌。上前扶持年老者，以杖帮助他啊，君主却昏昧，不知真正的贤良。仓促之间连寸铁也没有拿着啊，明亮的忠谋又有谁来施展？表明丹心而走向兵刃啊，白日也因此隐入幽暗。呜呼，凶恶的罗网高高张开啊，凤凰摧折了仪态和羽翼。神龙失去凭借啊，只能在鼠巷中呻吟。哭泣而目光含泪啊，伤悼我们的士人和百姓。彩霞飞动啊，玉饰灵车被抬起。风声萧萧啊，神灵降下雨水。感叹世上了解大夫的人啊，只有坚守死亡、始终不改变。我只是追究那位君主的过失啊，登临却看见大夫遭受了不应有的对待。朝廷有黯淡之象，淮南停止谋划啊，这实在是大夫擅长的事情。如果把大夫寄托为抵御外侮的人啊，又何至于劳烦外部、陈列军队？既然已经告知四境如县磬般空虚啊，姑且以此告诫行路之人。为什么大夫与我同道啊，仍有人疏远他而发怒？大夫如此忠直却被遗弃啊，当然也只能沿着道路艰难前行。上天的纯厚佑助如此广大啊，为什么不改变这种做法？感叹美貌之人的乖违啊，考察前代贤者也都如此。美玉被弃置，反拿去换取劣石啊，荩草虽微也有人采来登上筵席。坚持正道，遭遇忧患而不回头啊，我的衣袖已被泪水沾湿。魂魄光明地在天上啊，绵延如长虹盘曲相连。污秽黑暗终究会有尽头啊，永远同清白光明相周旋。○汪道昆 哀襄王辞 △哀襄王辞【有序】我镇守襄阳时，襄庄王独自亲自守礼，对我格外厚重。十年以后，我再次来到这里，庄王已经离开封国；有人告诉我，他的园陵距国都城门不到百里。我居住在楚地，习作楚歌，以此哀悼他。辞中说：追思伟大的先王先后啊，请从郢都起来。眷顾这位近亲啊，他的功劳多么盛大。继承王位光明正大啊，君王为何不在？声誉和天命同样流传。想从前的宪王啊，受封赤色土地。恭敬共事而不改变啊，可与鲁国相比。只有王使国家中兴啊，接续先王的足迹。世代祭祀绵延不绝啊，保佑昌盛富足。君王为何不在啊，享有深厚的福祉。无论仲弟还是季弟啊，贤淑而且同样。君王为何不在啊，辅弼之臣都有门可入。看那后宫啊，是国家的缓冲。衣带和粗细织物啊，亲自奉行俭朴。周南樛木的诗意啊，毫无违背。君王为何不在啊，仍然使人眷恋。宗族公卿有事啊，排列本宗和支族。焚烧萧草，手执鬯酒啊，迎接先王尸主。仿佛看见先王安然在位。君王为何不在啊，享用岁时祭祀。汉水、方城绵延啊，横贯千里。众多百姓生生不息啊，哪里数得清。街巷歌唱，乡里称颂啊，十代也不会停止。唉，不能忘记啊，岂不是如同父母祖先？君王为何不在啊，成为百姓的法则。故宫高峻郁然，云气升起。高堂七仞啊，台阶平整。方形连榻、交椅相接啊，丹红的楹柱排列。深邃的寝室和高阁啊，铺设重重褥席。君王为何不在啊，愿您四肢安宁。东壁、西昆壮丽而华美。长筵曲宴啊，礼乐全备。四座依次传杯啊，歌唱《既醉》。君王为何不在啊，主持盛大宴会。章华台传下文简啊，文章盛大。那里有宋玉啊，独自擅长文坛。王粲在邺下啊，应当列在雁行之中。杜陵一脉世代相承啊，播扬芬芳。百姓歌唱出牧之事啊，登临高阳。夕阳落下，醉后倒载而归啊，甘愿沉溺于楚地狂放。这些人都如蝉蜕般超脱啊，哪里还有故乡？君王为何不在啊，愿与他们遨游。高唐台上啊，早晨云气如帷幕。光彩灿烂的天人啊，美丽如初升的太阳。轻裾文履啊，纷纷来聚。姿态轻柔婉约啊，美丽而合乎法度。君王为何不在啊，愿与她们交好琴瑟。汉水之间翩翩而来啊，如二妃飞翔。英气勃勃，佩玉相结啊，光彩斑斓。身影若远若近啊，扬起蛾眉。君王为何不在啊，愿引来美好的仪态。三湘七泽啊，秋水上涨。沅水的芷草、澧水的兰草啊，芳草丰美。君王为何不在啊，愿终老于此。阳阿之歌激越，楚歌杂陈。领唱《白雪》啊，应和《阳春》。刘商刻羽之歌啊，奇妙入神。君王为何不在啊，愿听其真声。大椿有长寿的一秋啊，朝菌却没有昔日。自古至今最终同归于一啊，彭祖和夭折者相同。确实美好而有子嗣啊，仪态端庄。人的容貌、荣誉和名声啊，永远不会厌弃。王公拥有土地啊，可以作为法式。乱辞说：神灵来临啊，徐缓从容；驾着白云啊，驱使蓐收。神灵离去啊，道路遥远而险阻；太一神啊，总领九州。怀念故乡啊，忧伤地远望；留下遗爱啊，流传千秋。◆物类 邵宝 王世懋 ○邵宝 毁龙骨辞 △毁龙骨辞

译弘治癸丑年夏季五月，郑州某镇的土地塌陷了若干丈，水突然涌出。百姓认为那里有神物，远近的人争相前往祈祷，巫觋因而获得厚利。六月，许州小赵镇有巫觋声称龙骨出土，从中纵向裂开一道口子，可以预言祸福，借此欺骗愚昧的百姓，想要照郑州的做法行事。知州邵宝担心这样久而久之会惑乱众人，于是取来所谓龙骨，在庭院中毁掉，杖打巫觋后遣走。又作此辞送给州人，使他们不要被惑乱。辞中说：龙能变化风雨啊，在天地之间上下。古人有话说啊，只有龙才是这样。龙如果□能如此啊，是乘着气、顺应时势。正因为如此，才有盘踞尺窟的形体啊；这不是深渊；有白色的水啊，也不是河川。那块朽骨啊，已经有多少年了？击鼓啊，田田作响；起舞啊，翩翩而动。士女聚会啊，像街市一样。龙没有神灵啊，为什么要假托它来传说？龙如果有神灵啊，那东西又凭什么制服它？骨头有什么罪过啊，有罪的是巫觋。驱逐那个巫觋啊，毁掉这块骨头。为了我的百姓啊，驱除妖异之物。○王世懋 哀画眉辞 △哀画眉辞 我的朋友俞仲蔚有一只画眉鸟，养了二十年，最终老死在笼中；这也是禽鸟命运中的异常，导致人与物的情分终于永远结束。词人写鹦鹉、鹪鹩、舞鹤之类的赋，已经详尽了，都是借物来比喻情感，并不是情感从物中产生。像这只鸟依托人而生活周旋，又像人间长久交好的关系一样受到怜爱。大概仲蔚悼念亡鸟的作品，其中确实有深切钟情的实情。我于是哀悼它而作和辞，辞中说：只有越地的鸟轻快飞翔啊，选择深林，知道适可而止；怀着美好的声音长久鸣叫啊，修整眉羽，自得其乐。起初因寻声而被捕系啊，最终又因机巧而受到伤害。不是山林草莽没有情思啊，而是主人的恩惠值得依凭。于是你被关在朱红栏笼中啊，盖上翠色帷帐；笼中有奇峰怪石供你磨嘴啊，有清泉供你饮漱。只要饮水啄食都合时宜啊，即使折断羽翼又有什么可怨？感念皇恩优厚啊，忘记自己如鹖鸟般微小。既施展善辩之才而向人顾盼啊，又身居安处却思虑不安。寄身在樊笼之内啊，却向云霄之外高声鸣叫。竭尽声音和姿态来供人玩赏啊，经历寒暑而忘记年老。奇异的资质容易凋残啊，究竟凭什么德行能长久留处？虽然曾经供耳目赏玩啊，终究难以借此保全羽毛。尾羽萧瑟而渐渐衰败啊，声音啾啾，含着悲楚。仍然收拢翅膀向着人啊，好像怀念恩德而向主人辞别。令人惊绝的声音留在雕笼啊，回看遗留的鸟挂还在墙上。起初恍惚仿佛听见啊，后来声音幽杳，自己也失神。可叹诗人的情怀独自存在啊，凭借鼓吹之声，又有谁来相应？悲伤的是画眉的美态不再出现啊，望着远山也失去了色彩。唉！臣子把自身交付给君主，在垂老时还尽出气力，终身把命运交付出去。我最终即使方生方死、长寿也仍然不足，又何宁愿同蟪蛄一般共度短暂年岁。《皇明文征》卷三十四 ●《皇明文征》卷三十五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枚乘体 连珠 ◆枚乘体 刘基 赵时春 ○刘基 九难 △九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