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皇明文征五十五

皇明文征卷五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59–470 段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旧在庐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实肇于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废为新,多缺陋而未称。正德戊寅,县令邵德容始恢其议,于郡守伍文定相与白诸廵抚、廵按、守廵诸司,皆以是为风化之所系也,争措财鸠工,图拓而新之。恊守令之力,不再踰月而工萃。圯者完,隘者辟,遗者举,巍然焕然。不独庙貌之改观,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叹,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则是举之有益于名教也,诚大矣。使来请记。呜呼!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结椎异类,犹知敬慕,而况其乡之人乎?逆旅经行,犹存尸祝,而况其乡之士乎?凡有职守,皆知尊尚,而况其土之官乎?然而乡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三。公之没,今且三旦年。犬吉士之以气节行义,后先炳耀,谓非闻公之风而兴不可也。然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固公所谓成仁取义者矣。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凭其愤戾粗鄙之气,以行其冐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入于徤说,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视以为气节。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操戈入室者欤?吾欲备而论之,以朂夫兹乡之后进,使之去其偏,以归于克其私,以反于正,不媿于公而巳矣。今巡抚暨诸有司之表励崇饰,固将以行其好德之心,振扬风教。诗所谓“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也。人亦孰无是心?苟能充之,公之忠义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特一时之表励崇饰,有好其实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之者。忠义有诸巳,思以喻诸人,因而表其祠宇,树之风声,是好其实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诚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其事迹,是慕其名者也。餙之祠宇而坏之于其身,矫之文具而败之于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袭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毁瓦画墁者欤?吾古备而论之,以朂夫后之官兹土者,使无徒慕其名而务求其实,毋徒修公之祠而务修公之行,不媿于公而巳矣。某尝令兹邑,睹公祠之圯陋,而未能恢,既有媿于诸有司;慨其风声气习之或弊,而未能去其偏,复有媿于诸人士。乐兹举之有成也,推真心之言而为之记。

○舒芬

大义祠记

△大义祠记

启嗣而有扈拒兵,武兴而伯夷叩马。夫岂昧于天命者哉?君子曰:语道者不以天,语义者不以命。传贤不易之道也。禹传子而有扈不服,非不知启之敬承为天与也,惧后世非其人,或得以据圣神之位。然则书录《甘誓》,不以家天下为兵祸之始邪?君臣不易之义也。武尝北面乎纣,而一旦伐之。若伯夷者,岂不知武德之圣而周命之时哉?而叩马谏之,惧后世臣子一动于利,将藉此以行弒逆而无所忌惮也。呜呼!二子当三代之盛,犹将亡国杀身以为名教之计,乌知有百世之下事尤异于是哉?宋元之际,道亡义灭,而禽兽制人,举天下与夷狄而不以为耻,奉君后以臣妾于禽兽而以免死为幸。斯时也,不有徐公举家不污之义,则宇宙不几于覆邪?方伯颜入临安,尽俘三宫百官诸生以北,虽举城亦无有难行者,惟公呼其二男一女诀奠于岳武穆王,誓不与俱,且从容择死,所以火不克死,复以水乃死。乌乎!拟公之忠,则文天祥、张世杰诸公盛矣,而公不在其位;拟公之节,则李芾、赵昴发诸公壮矣,而公不在其职。亦将拟公以鲁仲连不肯帝秦之义而行之,亢烈则十倍于鲁连也。自非蹈道之素,乌有此举以回日月之光邪?终古知华夷之防而人不肯役于禽兽者,公之风盖不在于伯夷下矣。公名应镳,字巨翁,谥正节,事详《宋史》本传,兹不及赘。唯公江山人,旧有祠在县治北,正德己卯进士武进吴亚甫来尹县,谓僻陋弗振,非所以风江人也,乃改建于东门内之通衢,易腐支颓,工不甚费。九月吉,遂告成。事亚甫之政,以节义教化为急务,大率类此。如近宸浞之乱,人多观望,唯亚甫与进贤令刘汝澄首正其逆贼之名,移文上下。则夫是祠之改建也,岂徒然哉?十月望,使生员刘贡致书来闽,属芬记。因忆成化间厓山建祠祀文、张、陆三公,白沙陈。公甫表曰:「大忠祠,是祠旧大公谥,今改题曰大义,庶足以表异公之心也。呜呼!大义明,则中国安,而夷狄惧矣。」

○俞大猷

重建诸葛亭记

△重建诸葛亭记

译宋丞相文山文公的祠堂,旧在庐陵富田;如今螺川的祠堂,实际是在我孝皇帝的朝代开始建置的。但也只是因旧址废坏而改建,很多地方简陋,尚未称意。正德戊寅年,县令邵德容首先扩大了重修的倡议,与郡守伍文定一起把此事报告给巡抚、巡按以及守巡诸司,他们都认为这关系到风俗教化,于是争相筹措钱财、召集工匠,谋求扩建并翻新。借助守令的力量,不到两个月工程便集中完成。倒塌的修好了,狭窄的拓宽了,遗缺的补齐了,祠宇高大而焕然一新。不只是庙貌改变,吉州人士也奔走瞻仰感叹,一致更加激发了忠孝之心。那么这次举措对于名教的益处,确实很大。有人来请我写记。唉,文公的忠,是天下公认的忠。异族之人尚且知道敬仰他,何况他的乡人呢?行旅经过此地的人尚且还保存祭祀他的礼仪,何况他的乡士呢?凡是有职守的人,都知道尊崇他,何况这片土地上的官员呢?然而乡人仰慕他有三方面,有司崇奉他也有三方面。文公去世至今,已经三百年了。吉州士人凭气节行义,前后辉耀后世,说不是听闻文公的风范而奋发起来的,恐怕不可能。但忠义下降激发而成为气节,气节的弊端流变而成为意气。其中最高的一等,无所图谋却能有所作为,正是文公所说的成仁取义。其次虽有所图谋,但其意气仍接近正道。等到弊端流行,便有人凭借愤怒、乖戾、粗鄙的意气,来施行嫉妒、狭隘、傲慢的私欲;士人流于矫饰抗拒,百姓陷入强辩,人欲炽盛而天理灭亡,却还自以为是气节。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若如此,对于文公之道,不就是所谓拿着武器进入自家内室吗?我想要详尽地论述这些,来勉励本乡后来的士人,使他们去掉偏颇,归于能够克制私欲、返回正道,不过是希望他们不愧对文公罢了。如今巡抚和各位有司表彰、勉励并修饰祠宇,本来是要实行他们爱好德行的心愿,振兴并传播风教。正如《诗经》所说:“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人谁没有这样的心呢?如果能够充实它,文公的忠义就在自己身上了,又何必羡慕他呢?然而只是对于一时的表彰、勉励和修饰,有人喜爱其实际而崇奉他,有人仰慕其名声而崇奉他,有人借用他的事迹形式而崇奉他。忠义确实存在于自己身上,又想把它说明给别人,因此表彰他的祠宇、树立他的声望,这是喜爱其实际的人。知道他的美德却还不能在自身真正做到,只是姑且修整他的祠宇、彰显他的事迹,这是仰慕其名声的人。装饰他的祠宇,却在自身败坏他的德行;矫饰文书礼仪,却在行为上败坏他的事业;用奸诈掩饰外表,内里却暗设陷阱,这就是借用他的事迹形式的人。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若如此,对于文公之道,不就是所谓毁坏瓦片、涂抹墙面的行为吗?我想要详尽地论述这些,以勉励后来治理此地的官员,使他们不要只仰慕文公的名声而务求其实,不要只修文公的祠堂而不修养文公的品行,只求不愧对文公罢了。我曾经治理这个县,看见文公祠堂坍塌简陋,却未能扩建,已经对各位有司感到惭愧;又感慨当地的风气习惯或许已经产生弊病,却未能去除其偏颇,对各位人士也再次感到惭愧。如今高兴这项举措能够成功,便推发真心实意的话,为此写下这篇记。舒芬 大义祠记 大义祠记 启继承帝位而有扈氏抗拒,武王兴兵而伯夷叩马劝阻,这难道是他们不明白天命吗?君子说:谈论道,不以天命为依据;谈论义,不以命运为依据。这是传贤而不改变的道理。禹把天下传给儿子,因而有扈氏不服,并不是不知道启敬慎承受天命,而是担心后世若传给不合适的人,或许会因此占据圣神之位。这样说来,《尚书》记载《甘誓》,难道不是把以天下为家看作兵祸的开端吗?君臣关系不可改变的义理也是如此。武王过去曾向纣王北面称臣,却在一天之内起兵讨伐他。像伯夷这样的人,难道不知道武王的圣德和周朝受命的时势吗?但仍叩马劝谏,是担心后世臣子一旦被利益驱动,就会借此行弑逆之事而毫无忌惮。唉,伯夷、武王处在三代盛世,尚且将以亡国、杀身来维护名教,哪里知道百世以后形势会更加不同呢?宋元之际,道义灭亡,禽兽般的人控制了人,把天下交给夷狄却不以为耻,奉君主和皇后以臣妾身份侍奉禽兽,反把免于死亡当作幸运。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徐公全家不受玷污的义行,天下宇宙不几乎覆亡了吗?伯颜刚进入临安,把三宫、百官和诸生全都俘虏押往北方,即使全城的人也没有谁能够逃避,只有徐公叫来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到岳武穆王祠前诀别祭奠,发誓不与他们同去,并且从容选择死法;先用火却不能死,后来投水才死。唉!若比拟徐公的忠诚,文天祥、张世杰诸公更为盛大,只是徐公不在他们那样的职位上;若比拟徐公的节操,李芾、赵昴发诸公更为壮烈,只是徐公不在他们那样的职任上。也可以把徐公比作鲁仲连不肯拥立秦王的义举而加以实行,而他的刚直烈烈之气比鲁仲连强十倍。若不是平素践行正道,哪里会有这样的举动来挽回日月的光明呢?自古以来知道华夷界限、不肯让自己被禽兽役使的人,徐公的风范大概不在伯夷之下。徐公名应镳,字巨翁,谥正节,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这里不再赘述。徐公是江山人,县治北面原有祠堂。正德己卯年,进士、武进人吴亚甫来任县令,认为祠堂偏僻简陋,不能振扬教化,不足以教化江山人,于是改建在东门内的通衢大道旁,替换腐朽的支柱、修复倾颓之处,工程花费不多。九月的吉日,终于告成。吴亚甫治理政务,把以节义教化作为急务,大体都像这样。近来宸浞之乱时,许多人观望不决,只有吴亚甫和进贤县令刘汝澄首先正名斥责逆贼,并发文通告上下。那么这座祠堂的改建,难道是徒然的吗?十月十五日,生员刘贡把书信送到闽地,嘱托我舒芬写记。于是想起成化年间厓山建祠,祭祀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三公,白沙陈…… 徐亚甫表述说:“大忠祠,这座祠堂旧时题为大公谥号,如今改题为大义,希望足以彰显徐公与众不同的心志。唉!大义彰明,中国就会安定,夷狄就会畏惧。” 俞大猷 重建诸葛亭记 重建诸葛亭记

昔诸葛先生躬耕南阳,时人以伏龙称之,故名其所居之岗曰卧龙。是山因先生而得名也。桂林郡有峻山,古名卧龙,后人以其名之相合,结亭其巅,塑先生之像而时祀之。是先生因山而得祀也。然先生为天下后世仰止无巳者,其何以得之哉?陈承祚谓先生理民之干优于将畧,是未足以知先生之大,乌足服先生之心哉?猷谓先生为相亦优,为将亦优,但此二者可以一人而并优,不可以一人而并任。可并优者,人之才也;不可并任者,势不行也。相居阃内,秉枢持衡,若国难方殷,大憝未殄,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皆将取足于民,理民无方,则财用不给,为相臣者,岂容一日使居外哉?将治阃外,张军宿野,常如见敌,援桴而鼓,呼吸存亡,赏罚不当,则兵不服;号令不申,则兵不齐;节制不明,则不能决胜。为将臣者,岂遑一日使居内哉?故萧何为相,韩信为将,而汉兴;魏征为相,李靖为将,而唐兴。将相不相越以相侵,乃能相资以相成。若一人之身,将相之事兼理,形疲神困,两不得成,此不可谓其才之不并优,实其势之不可以并行耳。噫!先生之虑非不及此,先生独苦之心,谁则知之?方汉末扰乱,宗庙倾危,先生生逢其适,进欲龙骧虎视,振长策而清宇内,上无可同量之主,下无可同事之人,乃退而龙潜虎伏,高卧南阳。夫南阳北迩中原,南连荆襄,天下之大通都也。先生卜隐,何取尽此?不过欲居此通都,博求至人,共成初志。求君得君,刘玄德公既有帝王之量,又为中山靖王之后,是可与有为矣。苟得其人焉如韩信、如李靖,先生为相以成之可也;苟得其人焉如萧何、如魏征,先生为将以辅之亦可也。而皆不可得,虽幸有关、张二人,足称名将,乃驱驰未久,相继沦没。君子谓关张没而蜀之事巳去,真确论也。天竟何如,无意于汉?刘玄德公随亦没矣。先生之志,不亦孤乎?中夜思惟,托孤受遗,言犹在耳。汉室存亡,寄吾一身,举山彷徨,无可共图。或出或入,或将或相,揽机总握,甚非先生之所乐为也。杨颙氏以先生不知位分之体,失为家主之法,先生亦竟无辞以对。但先生自知,一日不任相事,则军需必穷,而国政先坠;一日不任将事,则士心必离,而敌国益横。不得巳而并任之。至于功业陵迟,所志不竟,自当付之于天,非人智力所能争也。其在先生,淡薄则氷玉共洁,宁静则山岳同体,忠贞则霜雪争严,精诚则金石可贯。存亡不易其心,终始不异其志。论者以三代而下,人才唯先生一人,岂欺我哉?使幸而生于三代多才之时,岂不能建周公作乐制礼之业,立太公启伐开国之勋?唯不幸而生于季世乏才之日,反不能成萧、魏、韩、李诸人之事,重使千古英雄角泪于无情之地,兴嗟于感愤之际。其心巳不能堪,不知先生当日身处其厄,将何以为心哉?虽然,炎汉江山,在当时不能光复,先生固不无遗恨。然天下名山有称名偶合者,后世之人且以属之先生,得与北方尧山舜庙相悠久,亦可自信而自慰矣。乎亭宇岁久将倾,大廵白野朱公感慕先生之风,议重建之,槩司诸公咸以其司多得此山之胜,而又有先生之像在其上,遂举行之。藩司诸公从而力赞之,不踰月而工竣,伟然西粤会城一大观也。命猷记之,猷因论先生之大,以告同志。

◆祠庙 【 今贤】

李鐩

  唐龙

  王玑

  姚涞

  罗洪先

  冯琦

○李鐩

宋尚书祠堂记

△宋尚书祠堂记

译从前诸葛先生亲自在南阳耕作,当时人称他为伏龙,所以把他居住的山岗命名为卧龙。这座山因先生而得名。桂林郡有一座高山,古名卧龙,后人因为山名与诸葛先生相合,便在山顶建亭,塑造先生像,按时祭祀他。这是先生又因山而得到祭祀。然而先生受到天下后世仰望而没有止境,他究竟凭什么获得这一切呢?陈承祚说,先生治理百姓的才干胜过领兵的谋略;这还不足以认识先生的伟大,又怎么足以使先生心服呢?我俞大猷认为,先生做宰相也出色,做将领也出色,只是这两者可以一人同时具备才能,却不能由一人同时承担职任。可以兼具优长,是人的才能;不能同时任职,是形势不允许。宰相居于朝廷内部,掌握枢机、主持权衡;如果国家大难正盛,最大的祸患尚未消除,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都要从百姓那里取得,治理百姓没有办法,财用就会不足,做宰相的大臣难道能容许一天离开内廷而居于外吗?将领治理朝廷之外,张设军队、驻扎野外,常常如同面对敌人,拿起鼓槌击鼓,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赏罚不当,士兵就不服;号令不能申明,军队就不整齐;节制不明,便不能决胜。做将领的大臣,难道能有一天闲居内廷吗?所以萧何任宰相、韩信任将领,汉朝便兴盛;魏征任宰相、李靖任将领,唐朝便兴盛。将相之间不相互越权侵犯,才能互相资助、彼此成就。如果一人同时处理将相之事,形体疲惫、精神困顿,两方面都不能成功;这不能说是他的才能不能兼优,实在是形势不能让二者同时实行。唉!先生难道不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吗?先生独自承受的苦心,又有谁知道呢?汉末正逢动乱,宗庙倾危,先生恰好生逢此时;进则想要像龙腾虎视,挥动长策清理天下,但上面没有可以相提并论的君主,下面没有可以共事的人,于是退而龙潜虎伏,高卧南阳。南阳北面接近中原,南面连接荆襄,是天下交通最便利的都会。先生选择隐居,为什么偏偏选这里?不过是想居于这个交通要地,广泛寻求杰出人物,共同完成最初的志向。寻求君主而得到君主,刘玄德公既有帝王的气量,又是中山靖王之后,是可以与之有所作为的人。假如得到像韩信、李靖那样的人,先生任宰相来成就他也可以;假如得到像萧何、魏征那样的人,先生任将领来辅佐他也可以。然而这样的人都没有得到,虽幸运地有了关羽、张飞二人,足以称为名将,却不久便先后陷没。君子说,关羽、张飞死后,蜀汉的事业已经离去了,这确实是正确的评论。天意究竟怎样,难道无意于汉室吗?刘玄德公也随即去世了。先生的志向,不也就孤独了吗?我在半夜思索,托孤受遗的话语仍在耳边。汉室的存亡,寄托在我一人身上;举目山河、徘徊四顾,却没有可以共同谋划的人。有时出任宰相,有时出任将领,掌握枢机、总揽大权,这实在不是先生所乐意做的事。杨颙说先生不懂得职位名分的体制,失去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法度,先生最终也没有话可回答。但先生自己知道,一天不承担宰相之事,军需就会困乏,国政就会先行崩坏;一天不承担将领之事,士卒之心就会离散,敌国就会更加猖獗。不得已而同时承担二职。至于功业衰退、志向未能完成,只应当把它归于天命,不是人的智慧和力量所能争取的。在先生身上,淡泊则与冰玉同样纯洁,宁静则与山岳同样坚定,忠贞则与霜雪争相比严,精诚则可以贯穿金石。无论存亡都不改变自己的心,无论始终都不改变自己的志向。评论者说,三代以来的人才,只有先生一人,这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假如有幸生在三代人才众多的时代,难道不能建立周公制作礼乐的功业,树立太公开国伐讨的功勋吗?只是可惜生在末世人才匮乏的时代,反而不能成就萧何、魏征、韩信、李靖诸人的事业,使千古英雄再次在无情之地流下眼泪,在感愤之际发出叹息。他的内心已经不能承受这种处境,不知道先生当日身处这样的困厄,将把它作为怎样的心情呢?即便如此,炎汉的江山当时不能光复,先生固然不能没有遗憾。然而天下名山中有名称偶然相合的,后世人又把这座山归属于先生,使它能够同北方的尧山、舜庙一样长久存在,这也可以自我相信、自我安慰了。诸葛亭年久将要倾圮,大巡抚白野朱公感念仰慕先生的风范,商议重建;各司官员都认为本司多能得到这座山的胜景,而且山上又有先生的像,于是共同举行重建。藩司诸公随即极力赞助,不到一个月工程便完成,成为西粤会城的一大壮观。朱公命我写记,我于是论述先生的伟大,来告知有志同道之人。祠庙【今贤】李鐩 唐龙 王玑 姚涞 罗洪先 冯琦 李鐩 宋尚书祠堂记 宋尚书祠堂记

弘治甲子夏,鐩为工部左侍郎。孝宗敬皇帝遣往山东议处守臣所言漕河事。鐩驰入其境,稽古考迹,知漕河元故运河也。元复有海运者,盖河之制尚弗善也。国朝洪武初,河决原武,过漕入于安山,漕河塞四百里,自济宁至于临青,舟不可行,作城村诸所,陆运至于德州。永乐初太宗皇帝肇建北京,立运法,自海运者繇直沽至于京,自江运者浮于淮入于河至于阳武,陆运至于卫辉,又入于卫河至于京。当是时,海险陆费,耗财溺舟,岁以万亿计。巳而上命工部尚书宋礼修元运河,发济兖青东民十五万人,登莱民愿役万五千人,疏淤启隘,因势而治之。礼用老人白英计,作坝于戴村,横亘五里,遏汶勿东流,令尽出于南旺,乃分为二水,以其三南入于漕河以接徐吕,以其七北会于临清以合漳卫,塞河口于曹郓,浚河湾至曹故道以行水。盖漕河之废,有二患生焉,河善决则淤,水病涸则滞。自是漕河成,而海运废矣。祭法曰:「有功于民则祀之。」鐩因陈礼之功可祀也,遂请勑下有司。工部主事王宠又言:「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佐礼之劳,宜不可冺。」今上皇帝嗣位之六年,俞鐩等之请,命于南旺分水祠礼,而左右以纯长配有司并祠平江伯陈瑄,而纯长之位亦紊。又六年,工部郎中杨淳始厘正如制。淳暨主事王銮来征予言:「夫人臣之奉国事也,富才者创之,慎虑者守之,徒守者蛊事而敝国,数创者棼政而烦民。是故俗之所厌,圣人不强行;民之所安,圣人不亟改。往者守臣欲改汶疏洸,求利于漕,不亦凿乎?夫宋公之治漕河也,因元哲臣之迹,采今达识之谋,相流泉之宜,操独决之智,因民之欲,避民之劳。嗣是者置闸以防泄蓄,湖以永灌,引泉以备涸,时浚以杀淤,漕河大成,万世之利也。夫虑浅者易动,尚奇者好更昧于事者,恒作忍于民者,喜役故,事之敝也。柔者废,刚者偾。予待罪三朝,备员卿末,今老且病,行将明农以待尽。因公祠事之成,僣以是而为后之君子告焉。宋公,字大本,河南永宁人。金公,泗州人,累官刑部尚书。周公,天长人,封莱阳伯,谥忠毅。亦一时名臣。祠之建,经始于正德七年春,落成于十一年冬。庙宇、廊庑、垣墙具备,别刻于记石之阴。

○唐龙

遗爱祠记

△遗爱祠记

景泰初,漕政弗葺,乃度江淮之镇,建都御史行台,以总摄其纲,而首畀诸河州王公竑,寻兼领抚事,凡兹江北列郡诸州,咸抚有焉。嘉靖戊子春二月,予小子窃辱是命,惟夙夜凛焉而惧弗胜。既至境上,揖诸子大夫曰:「斵木者引绳则直,立政者同道则治。是故周公治东郊,克慎厥始;君陈克和厥中,毕公善成之,以休于前政,以建无穷之基。」予小子伥伥然而无所从也。自有都台百年于斯,执简者孰贤?子大夫曰:「皆贤。」曰:「孰可法?」曰:「皆可法。」河州王公其至哉!询于父老,犹夫子大夫之言,子弟相率以告,与父老无以异也。夫公为给事时,孚号朝列,奋击权臣,既为都御史,董帅三军,鞭驱虏众,是有社稷之功矣。而于是也何有?乃博采州郡志及读公神道碑,益知公严毅坚直,政务酌于民心,廉境内豪右而讫其法,尤嫉贪墨吏曰:「是民贼也!」踣而絷之,威令虩虩然如雷霆之不可亵侮。徐淮岁大侵,百姓饥饿,山东河南二路流民又猝至,公先发漕米一百六十余万石,近者计日餔以粥,远者料量其斗斛而均布之,转徙者路食之,长活凡三十万一千人,病者给之医药,又活一千四百人,被鬻者赎还其家一千二百四十四,死者殓而葬之三千三百余人。夫周近远庇,死生疗病而还鬻,公可谓无所不用其至矣。比公被诬逮系者至,易衣一袭,小舟以行,民如失慈母,攀号而送之。天顺间,公再莅,民又如得慈母,老人伛偻,丁壮踊跃,童子歌谣而来见公,连属三日不绝。法以防民,仁以养之,是故威行而爱立。予小子皇皇焉思所休于公之政,而未之能然,亦不敢惰也。既弟子员上书曰:「封南国之棠者,思召伯之政;泣岘山之碑者,追叔予之德。」公实怀柔我土,其有以系民之思可也。先是西湖之澨有浮屠氏宫,官司撤其土像,麾散其徒,若有待焉者,郡守葛子木有志于公者也,乃增置规绪,缭以周垣,奉公之木主于中,而以名请。夫公去淮八十余年,而今子大夫与父老与子弟,邈乎声容之不相及也,乃油油然而思之。思不足,又乞祠之有遗爱哉!于是乎命之曰《遗爱祠》。

○王玑

复都御史李公祠记

△复都御史李公祠记

译弘治甲子年夏天,我李鐩任工部左侍郎。孝宗敬皇帝派我前往山东,商议处理守臣所报告的漕河事务。我驰入当地,考察古迹,知道漕河原来就是元代的旧运河。元代又有海运,大概是因为河运制度还不完善。国朝洪武初年,原武决口,河水经过漕河流入安山,漕河堵塞四百里,从济宁到临清,船只不能通行,于是在城村等处修筑道路,陆运至德州。永乐初年,太宗皇帝开始营建北京,制定运输办法:海运从直沽到京城;江运则从淮河浮船进入黄河到阳武,再陆运至卫辉,随后进入卫河到京城。当时海运危险、陆运费用高,耗损钱财、淹没船只,每年以万亿计。后来皇上命工部尚书宋礼修治元代运河,征发济、兖、青三地百姓十五万人,登、莱两地自愿服役者一万五千人,疏通淤塞、开通狭窄处,顺应水势治理。宋礼采用老农白英的计策,在戴村筑坝,横贯五里,拦住汶水不让它向东流,使水全部流到南旺,然后分为两股:以三成向南流入漕河,接通徐、吕;以七成向北汇合于临清,接通漳、卫;在曹、郓堵塞河口,疏浚河湾直到曹县旧河道,以便行水。大概漕河废弃,会产生两种祸患:河水容易决口,就会淤塞;水量患于干涸,就会阻滞。从此漕河修成,海运便废止了。祭祀之法说:“对百姓有功,就应当祭祀他。”我李鐩因此陈述宋礼的功劳可以享受祭祀,于是请求敕令下达有关官府。工部主事王宠又说:“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辅佐宋礼的劳绩,也不应湮没。”当今皇帝继位第六年,批准了我李鐩等人的请求,命令在南旺分水祠祭祀宋礼,并以金纯、周长配祀;有关官府还一并祭祀平江伯陈瑄,但金纯、周长的神位也因此错乱。又过六年,工部郎中杨淳才开始依照制度厘正。杨淳和主事王銮来征求我的意见说:“臣子奉行国家事务,才智丰富的人负责创始,谨慎深思的人负责守成,只知守成的人会败坏政事、使国家困敝,屡次创始的人会使政务纷乱、使百姓烦劳。因此,民俗所厌恶的,圣人不强行推行;百姓所安适的,圣人不急于改变。从前守臣想改道疏浚汶水、洸水,以求漕运便利,不也太过穿凿了吗?宋公治理漕河,因循元代贤臣的遗迹,采纳当代通达之士的谋略,观察水流泉源的适宜,运用独断的智慧,顺应百姓愿望,避免百姓劳苦。此后设置水闸以防止泄水、蓄水,开凿湖泊以长久灌溉,引入泉水以防干涸,按时疏浚以减少淤塞,漕河于是大为完成,成为万世的利益。谋虑浅薄的人容易变动,崇尚奇异的人喜欢更改,对事务昏昧的人总是制造事端,对百姓残忍的人喜欢役使他们,这就是事务败坏的原因。柔弱者会废弛,刚强者会败亡。我在三朝任职,充任卿大夫末位,如今已经年老且有病,将要归农以等待生命终结。因宋公祠堂建成,冒昧以这些话告诫后来的君子。宋公字大本,是河南永宁人。金公是泗州人,历任官职至刑部尚书。周公是天长人,封莱阳伯,谥忠毅,也是当时的名臣。祠堂始建于正德七年春,落成于正德十一年冬。庙宇、廊庑、围墙都已完备,另刻在记文石碑的背面。唐龙 遗爱祠记 遗爱祠记 景泰初年,漕运政务没有得到修治,于是朝廷衡量江淮各镇的情况,建立都御史行台来总摄纲领,首先把这项职任交给河州王公竑,不久又兼管巡抚事务,凡江北各郡各州,都在他的抚治之下。嘉靖戊子年春二月,我不才竟蒙受这一任命,只日夜凛然,害怕不能胜任。到了境内,我向各位士大夫作揖说:“砍木的人牵引墨线,木材就会直;建立政事的人遵循同一道理,政务就会治理好。因此周公治理东郊,能够谨慎开始;君陈能够调和其中;毕公善于完成它,以此承接前代政绩,建立无穷的根基。”我茫然无措,不知该从何做起。都台设立至今已有一百年,历任执掌文书的人谁最贤能?士大夫说:“都贤能。”我问:“谁可以效法?”他们说:“都可以效法。”河州王公的德业真是达到极致了!我向父老询问,他们的话与士大夫相同;子弟们相互率领来告知我,也与父老没有不同。王公任给事中时,在朝廷中发出有力号召,奋力攻击权臣;任都御史后,统率三军,驱逐虏众,这就是有功于社稷了。那么他在这里又做了什么呢?我广泛查考州郡志,又读了王公的神道碑,越发知道王公严厉刚毅、坚定正直,处理政务总要斟酌民心,清查境内豪强,彻底依照法令办事,尤其憎恶贪污官吏,说:“这种人就是民贼!” 便把他们打倒捆绑起来,威严的号令赫赫然如雷霆,不可轻慢侮辱。徐州、淮安一带连年大旱歉收,百姓饥饿,山东、河南两路的流民又突然来到,王公先发放漕米一百六十余万石;离得近的,计算日期供给粥食;离得远的,按斗斛计量,平均分发;迁徙中的人在路上供给食物;总共使三十万一千人得以长期活命。病人给以医药,又救活一千四百人;被卖掉的人赎回送还原家一千二百四十四人;死者收殓安葬三千三百余人。对远近的人加以庇护,对死者、生病者救治,对被卖者赎回,王公可以说没有什么办法不是用尽了。等到王公被诬陷逮捕押解的消息传来,他换了一套衣服,乘小船出发,百姓仿佛失去了慈母,攀船号哭送行。天顺年间,王公再次到任,百姓又仿佛得到慈母;老人弯腰前来,壮年人踊跃而来,儿童唱着歌谣来拜见王公,接连三天不断。用法令防止百姓作乱,用仁爱养育百姓,所以威严施行而爱戴建立。我惶恐地思考,想要效法王公政绩中的美善,却还没有做到,也不敢懈怠。后来弟子员上书说:“封植南国甘棠的人,是为了思念召伯的政绩;在岘山碑前哭泣的人,是为了追念叔子之德。”王公确实怀柔了我们的土地,应该有足以系住百姓思念的功德。在这以前,西湖水边有一座佛寺,官府撤掉其中的泥塑神像,驱散僧徒,仿佛早有等待;郡守葛子木是有志于王公的人,于是增置规制,环绕修筑围墙,在中央供奉王公的木主,并请以王公的名义命名。王公离开淮地已经八十多年,而如今的士大夫、父老和子弟,与他的声音容貌相距遥远,本来不可能相见,却仍然油然而然地思念他。思念还不足以表达,于是又请求建祠,以留下遗爱。因此命名为《遗爱祠》。王玑 复都御史李公祠记 复都御史李公祠记

初,余闻长老言,知尝有汉藩之难矣,而莫得其凡与所以靖之。巳从荐绅间稍稍闻,汉庶人凭恃武宠,怀异构逆,暨章皇帝亲征之,慨然亦莫竟颠末与所发之者。乃岁癸巳,玑承乏备兵武定。武定故乐安州,寔汉开府之遗,于是得时接乡大夫右司空信山韩公、荆中丞海隅毛公、思义少参东楼董公琦佥为玑述。故中丞李公璇发汉藩之难而靖之之迹,缕缕其言曰:「李公永乐季年,繇上舍生拜监察御史。高煦不逞,时适宅外艰,几阕且同处一城,势殊岌岌。煦方鍜金革,蓄硝黄,逆端萌矣。公闻之弗闻也巳,复募籍壮勇,要縻操卒,敓孶种马,释犴重辟,逆踪露矣。公闻之弗闻也。彼弗公疑矣,顾将以帷幄心肓重毘。是旋走逆使,以礼致公,乃姑辞以衰绖,缓以终制,若不见彼图之为非者。于是益弗虞矣。公乃请命母氏,誓于家众曰:『必先机发其变。』遂乃宵驰济南,徧白省臬,假符乎王舍,托报乎海洋。比使人且追之,一使不晤,再使无及,而公抵京师矣。尔乃入觐文华,面承顾问,陈逆谋暴着之状,赞六飞亲讨之策。纔七日夜,师临城北,盖迅雷不及掩耳,而魄巳先褫。无何码入,而宫栋摧,逆煦遂成擒矣。凯旋天子嘉公劳勋,晋左佥都御史,锡袭衣文币,拟荫一子锦衣千户,予家人十户。公咸让弗居,弗得请则受衣币,暨秩余终辞焉。又曰:「公故恬退,亦其寺在朝乏知巳,故无与暴扬。不然爵劵不为过,而公仅左佥都御史止。乃始与知李公之功。诸公且余诘曰:『子公之事何如?』晁错曰:『未易言也。』处宗藩之变,与他寇殊,势弗密则福身家,弗神速则彼得为谋,非天子自将则彼得为辞。错也弗密有之,景帝之弗自将,其若之何于乎章皇帝天兵之神速,李公浚几事之密,汉君臣交有愧矣。」又曰:「许忠节公死宁藩之难,何如李公?曰:未易。」言也,宸濠之势巨而蔓,忠节方当事,窒于早图,然其心犹之李公也。易地当,皆能为之。于是诸公首肯,且曰:“李公故以乡贤祠于学宫之东,往剙忠节祠,因易其所,遂因循至今未复。”奈何玑曰:“予责也。”乃卜于学宫西废观之隙,构祠以栖主嗣故典也。祠成,公之裔孙医官李熯请予为记。予恐后人之不知,公犹夫予之初也,不辞而记之。

○姚涞

显忠祠记

△显忠祠记

译起初,我听长老们说,知道过去曾有汉藩之难,却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以及平定它的原因。后来从士大夫中逐渐听到一些情况:汉庶人倚仗武力和宠幸,心怀异志、图谋叛逆;等到章皇帝亲自出征,我慨然听闻,却始终没有弄清事情的始末和揭发此事的人。到了癸巳年,我承乏担任武定的备兵。武定旧为乐安州,正是汉王开府留下的地方;在那里,我有时得以接见乡中士大夫右司空信山韩公、荆中丞海隅毛公、思义少参东楼董公琦,他们一同为我讲述故中丞李公璇揭发并平定汉藩之乱的经过,详细说道:“李公在永乐末年,由上舍生授任监察御史。高煦心怀不轨,当时恰好李公正在服母丧,丧期将近结束,并且同处一城,形势十分危急。高煦正打造兵器,储备硝石硫黄,叛逆的端倪已经萌发。李公听说了,却装作没有听见;又招募登记壮勇,约束收编军卒,夺取繁殖用的马匹,释放监狱中的重刑犯,叛逆踪迹更加显露。李公听说了,仍装作没有听见。高煦对李公不再怀疑,反而将以帷幄之中的心腹重重倚仗他。李公于是旋即派遣使者前往叛军,以礼邀请自己;暂且以身穿丧服为由推辞,拖延到服丧期满,仿佛没有看出对方图谋不轨。于是对方更加不加防备。李公于是请示母亲,在家人面前发誓说:‘一定要抢先发动这场变乱。’ 于是连夜驰往济南,遍告省、按察等衙门,借王府的符验,托言向海洋传报。等到高煦派人追赶时,第一拨使者没有遇见,第二拨也没有追上,而李公已经抵达京师。随后他入文华殿朝见皇帝,当面接受询问,陈述逆谋已经明显暴露的情况,赞成皇帝亲自出征讨伐的策略。仅仅七日一夜,军队就抵达城北,真是迅雷不及掩耳,而叛军的魂魄已经先被夺去。不久攻入城中,宫殿栋梁被摧毁,高煦终于被擒。凯旋后,天子嘉奖李公的劳勋,晋升为左佥都御史,赐袭衣、文币,拟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赏给家人十户。李公全都推让不肯接受;不得已才接受衣币,至于官秩、荫赏等,最终仍然推辞。又有人说:“李公本来淡泊退让,而且朝中缺少了解他的知己,所以没有人替他大力宣扬。否则,授予爵位并非过分,而李公仅仅做到左佥都御史便停止了。”于是才开始知道李公的功劳。诸公又问我:“你认为李公的事情怎么样?”晁错说:“不容易说。”处置宗藩之变,与对付其他盗寇不同:形势不严密,就会祸及自身和家族;行动不神速,就会让对方得以谋划;不是天子亲自出征,对方就能找到借口。晁错没有做到严密,景帝没有亲自出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章皇帝天兵的神速、李公谋划机事的严密,汉朝君臣都应当感到惭愧。” 又有人说:“许忠节公死于宁藩之难,与李公相比怎么样?”回答说:“不容易说。”宸濠的势力庞大而且蔓延,忠节公当时正掌握政事,却受制于没有及早谋划;然而他的心志仍同李公一样。若换一个处境,他们都能做出同样的事。于是诸公点头赞同,并且说:“李公原来按乡贤祭祀于学宫东面;后来建立忠节祠,便借用了李公原来的地方,因此因循至今,祠堂没有恢复。”王玑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选择学宫西面废弃道观的空地,建造祠堂安置神主,恢复旧有典制。祠堂建成后,李公的后裔、医官李熯请我写记。我担心后人不知道李公的事迹,就像我起初一样,因此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姚涞 显忠祠记 显忠祠记

国家当兴废之际,必有抗节秉志之士,润鼎齿剑,视死如归,出于横流烈焰之中,以明委质无二之义。若此者,非求知于天下后世也,顾天下赖名教以立,苟有其人,为世道虑者,岂可执向背以为抑扬,据成败以为轻重,计祸福利害以为缓急予夺哉?奉川戴公德彝之死难也,几百四十年,里人讳而不称者,夺于国威也。涞自入史馆,始知公之大节,访诸其邑人,类不能举其槩,求之郡志,则逸而不传,惟科贡考仅列公名,而又失其实。按洪武二十七年及第之首,则定海张公信,而其第三人则公也。公拜官编修侍讲,而中改御史及左拾遗者,则继世更定之制也。先皇之所蕳拔,嗣君之所录用,其文学风谊,固巳见推于当世矣。北兵南下,长江不守,公以身殉主,祸延宗党,此公死事之迹也。作郡志者不知公立朝大畧,尚存于国史,徒见南雍立石镌公之名,遂用其私臆以赝乱真,置鄞人叶宗可于公之次,亡题其下曰「探花」,而抑公于是科诸进士之末,是困何心哉?痛乎忠义之易沦,而文献之不足征也。嘉靖戊子,奉川邑侯陈君缟至涞,为言公之忠,陈君始请于观风者而祠之学宫,犹未有专祀也。越五载壬辰,海虞钱君璠继宰是邑,涞复告之曰:「发潜显忠,守土职也。戴公之祠弗称,君盍图诸?」钱君作而言曰:「某为政,思以劝忠善,虽小犹将张之以示风教,矧邑之嵩岱有如戴公者乎?某之往也,政无先此,下车进诸生而咨之,时则佥谐,乃辟地于社学之左,为宇三楹,额曰「显忠」,以祠公于中。」岁甲午,祠成,钱君率奉川子弟为文而酬之。公之英灵,洋洋乎罔不慕焉,赫赫乎罔不肃焉,凄凄乎罔不怆焉。自儒流以至于樵夫牧竖,自故老以至于妇人稚子,始皆知诵公之忠烈,而重嘉钱君之善于表章也。夫文皇兴靖难之师,固非常情。之所仰测,一时诸臣知齿刚舌柔之戒者,莫不达权通变,转危为安,保其荣禄,悔吝不及。独公乃若逆天命,拂人情,玉于严诛而不悔,岂昧趋避于其间哉?盖公守经之士也,不可以语于绳墨之外。是故有所可,必有所不可;有所能,必有所不能。壬午之死,固公之所谓可,而亦其自以为能者,又安得有他顾哉?非独公则然。昔者帝王之革命,仁济天下;英雄之用武,威震天下,宜无不服者。而一节之士,顾欲与之较是非于危疑之间。士各有志,何世无之?卞随、务光之蹈稠水,若不悦于汤;而伯夷、叔齐之入首阳,若不悦于武。汤武之圣,不亏;田子之介,不贬。揆道与义,各得所安,夫岂以相忤为病乎?吊伐如圣人,犹不免于守经之议,则王烛、周苛、龚胜、孔融、尧君素、韩通诸臣之死,又何恠乎?且内难既平之后,若曹国公李景隆、历城侯盛庸、都指挥平安,初相雠,终相附,而卒不免于罪。洪熙之初,下诏释建文诸死事者之家属。昔人娶妇之喻,在人者欲其从我,在我者欲其詈人。夫恤往,固所以劝来兹,非我祖宗之微意与此钱君立祠之义也。或曰:奉川之有戴公,犹缑城之有方公也。涞弋之曰,二公之死事同,而其所以当死则异。方公宠冠儒臣,凡兵筹国议,听其谋断。夫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危,则亡之。方公任谋国之寄,而构难速亡,谁当执其咎者?所谓一不成而万有余丧,非特义所当死,于势亦不得不死。戴公则不然,以旧君则可以死,以同姓则可以无死。使公而不死,刖为杨、为金、为胡、为黄,赎前愆而责后劳,若无不可。顾公徒以君臣之经而死,非若出于迫与激者。此其处死之难,诚与方公差异。嗟乎!公躯巳糜矣,族巳残矣,所不可夺者,独公之志耳。语有之:「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其公之谓与?「其公之谓与?」

○罗洪先

峡江练公祠记

△峡江练公祠记

译国家处在兴亡交替之际,一定有坚守气节、执持志向的人,他们宁可润鼎齿剑、面对死亡也视若归宿,从天下动荡和烈火之中挺身而出,以彰明委身君主而不改变的道义。这样的人并不是为了求得天下后世的知名,只是天下依靠名教而建立;既然有这样的人,为世道忧虑的人,怎么可以只根据投向哪一方来抑扬褒贬,只根据成败来衡量轻重,只根据祸福利害来决定缓急和取舍呢?奉川戴公德彝死于国难,距今将近四百四十年,乡里人因为畏惧国威而避讳,不敢称说他的名字。我自从进入史馆,才知道戴公的大节;向当地人访求,往往没有人能说出大概;查考郡志,则散失而没有记载;只有科贡考录中列有公的名字,却又弄错了他的实际身份。查考洪武二十七年考中的第一名,是定海张公信;第三名就是戴公。戴公授官编修、侍讲,中途改任御史和左拾遗,这是后世继承而不断更定制度的结果。先皇所简拔、嗣君所录用,他的文学和风谊,本来已经被当时人推重了。北方军队南下,长江防线失守,戴公以身殉主,灾祸牵连宗族党羽,这就是戴公死于国事的经过。编写郡志的人不知道戴公在朝廷任职的大略,而国史还保存着;他们只看见南雍立碑刻有戴公的名字,便凭私意以假乱真,把鄞人叶宗可排在戴公之前,又在叶宗可名下题作“探花”,反而把戴公压在这一科进士的末位,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呢?可痛惜啊,忠义如此容易沉沦,而文献又不足以凭征。嘉靖戊子年,奉川邑侯陈君缟来到我这里,谈起戴公的忠节;陈君于是向观风使请求,在学宫祭祀戴公,但仍然没有专门的祠祀。过了五年,到壬辰年,海虞钱君璠接任此县县令,我又告诉他说:“发掘潜德、彰显忠臣,是守土官的职责。戴公的祠堂不称意,您何不谋划建立呢?”钱君起身说:“我治理政务,是想用它来劝导忠善;即使是小的善行,也将为它张扬,以示风教,何况本县还有像戴公这样的泰山北斗呢?我上任以后,政务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一下车便召集诸生询问,他们都赞同,于是在社学左侧开辟土地,建造三间屋宇,匾额题作‘显忠’,在其中祭祀戴公。”甲午年,祠堂建成,钱君率领奉川子弟写文酬谢。戴公的英灵洋洋然,谁没有仰慕;赫赫然,谁没有肃敬;凄凄然,谁没有悲怆。从儒生到樵夫牧童,从故老到妇人孩子,开始都知道诵说戴公的忠烈,也更加赞美钱君善于表彰忠臣。文皇帝发动靖难之师,本来不是平常情势所能推测的。当时诸臣知道刚硬的牙齿会折、柔软的舌头能存的戒律,没有不通达权变、转危为安、保全荣禄而使悔恨不及发生的。只有戴公却仿佛违背天命、拂逆人情,即使面对严厉诛罚也不后悔,难道是不懂得其中的趋避吗?大概戴公是坚守经常之道的人,不能用超出常规的权变去劝说他。因此,有所认为可行的,必定也有所认为不可行的;有所能够做的,必定也有所不能做的。壬午年赴死,本来就是戴公所认为可行的,也是他自认为能够做到的,既然如此,又怎么会顾虑其他呢?不只是戴公如此。从前帝王改朝换代,以仁德救济天下;英雄动用武力,以威势震服天下,本应没有人不服。然而守持一节的人,却偏要在危疑之间同他们争论是非。每个人各有志向,什么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呢?卞随、务光投身稠水,仿佛是不满于商汤;伯夷、叔齐进入首阳山,仿佛是不满于周武王。汤武的圣德没有因此受损,田子方等人的操守也没有因此被贬低。按照道和义,各自都得到心安之处,难道能把彼此抵触看作缺陷吗?即使圣人进行吊民伐罪,尚且免不了守经之士的议论,那么王烛、周苛、龚胜、孔融、尧君素、韩通等臣子的死亡,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内乱平定以后,曹国公李景隆、历城侯盛庸、都指挥平安,起初彼此仇敌,后来相互依附,最终仍不免获罪。洪熙初年,下诏赦免建文年间死于国事者的家属。古人曾有娶妇的比喻:对于别人,是希望她顺从自己;对于自己,则希望她能斥骂别人。体恤过去,本来就是用来劝勉后来者的,这不正是我祖宗深微的用意,也是钱君建立祠堂的意义吗?有人说,奉川有戴公,就像缑城有方公一样。我认为,两人死于国事相同,但他们应当赴死的原因不同。方公受到儒臣的最高宠信,凡是军事筹划、国家议论,都听取他的谋断。为人谋划军队,军队失败了,就应当为之而死;为人谋划邦国,邦国危亡了,就应当为之而亡。方公承担谋划国事的重任,却因谋划导致祸难、加速灭亡,谁应当承担这个罪责?所谓一件事没有成功而使万物遭受损失,不只是义理上应当死,在形势上也不得不死。戴公却不是这样:作为旧君的臣子,他可以死;作为同姓宗室,他也可以不死。假如戴公不死,仍可同杨、金、胡、黄诸人一样,赎回此前的过失,再承担后来劳绩,似乎没有什么不可。可是戴公只是因为君臣之间的常经而死,不像那些出于外在逼迫和一时激愤的人。这就是他处置死亡的困难,确实与方公不同。唉!戴公的身体已经粉碎,宗族已经残破,唯一不能被夺走的,只有戴公的志向。古语说:“石头可以破碎,却不能夺去它的坚硬;丹砂可以磨损,却不能夺去它的赤色。” 说的不就是戴公吗?说的不就是戴公吗?罗洪先 峡江练公祠记 峡江练公祠记

余往读《金川玉屑集》,不胜慨慕练公之为人,然未详其生何地也。嘉靖癸丑登玉笥九僊台,道经废穴,土人告以练氏先垄,徘徊久之,不遽信。巳而入永兴禅剎,老僧自述坐累,往往以练氏没田,且言曰:“繇此南上三里许,濒江有地曰三洲,即其故居。又南一舍至玉峡,峡分为县,公实今峡人也。”闻之戄然,乃令前导,至则荒烟衰草,中门堂阶垣遗迹隐隐,阶右数塜皆赦归之人,姓名犹可历指,遂与赵生子良不觉痛哭流涕。近邻黄氏长幼聚观者,亦皆相向洒泣,因道其家世甚悉:练本淦东东山人,至伯尚迁三洲,是生公。比及第,复居淦城。洪熙改元,赦其家,尽复故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而以城居畀陈壻诸黄。所言如此。练故与黎、黄、刘三氏着闻,黄邻练,且世婣,受祸独惨。其土疆犬牙相入,不怨厉巳,乃洒泣吐所未闻。呜呼,此岂有所利而为之乎?始钱守琦因峡之请,祠公凤凰山巅,淦之人士哗曰:“公淦人也,何与于峡?”至为书诟詈之,峡不为变。当是时,故老凋丧,惜未有以三洲告者。三洲隶淦,则淦祀;隶峡,则峡祀。淦与峡皆公故乡,何择焉?陈乔名系庐陵,临有俎豆。六一产于吉水,庙食恩江,神不可度知,其在彼乎?在此乎?祭迟庙绎于祊,两地交至,自古巳然。淦人又何疑于峡也?余独今淦之争者,譬之家宝,他攘是惧,以公在淦,则淦重也。峡之争者,譬之宗庙执事为荣,以公在峡,则峡重也。夫能为淦与峡重者,止一死尔。夫人孰无死?公独以死重淦与峡何哉?忠于所事,知其不得不然而又能即其心之所安故也。故知公不得不死之心,则知淦与峡不得不祀之心。推今日不得不祀之心,可以几前日不得不死之心。此不得不死与不得不祀之心,公不能要之淦与峡之人,淦与峡之人亦不能私于公。峡之争也,淦固有言矣,不谓吾可以巳也。而必祀之。其心盖曰:「彼在淦者,何与于我哉?虽蒙诟詈,无避也。」公之难也,人固有辞矣。不谓吾可以巳也,而必死之。其心盖曰:「彼在人者,何与于我哉?虽戮妻孥,无避也。」夫是谓之自靖。自靖焉者,自尽其心而后能安也。夫仁,人心也。尽乎心,则求仁得仁。夷齐所以见贤于夫子也。夷齐侔而商不亡,百世以下闻者莫不兴起。宜峡在所必争矣。呜呼!淦之祀,公得所重矣。独不思吾身亦有当重者乎?峡之祀,公得所安矣。独不思吾心尤有当安者乎?夫心之不得不然,不独临难有之。自言动食息,至于纲常伦理,日与吾遇者不知凡几,而未有能即所安如峡之争祀者,亦又何哉?即使安之,亦倏忽转移之间耳,岂足比于公之一丁忚哉?不是之辨,而徒慨慕于公以为重,其亦末矣。钱之祠曰「自靖」,故事惮登涉,率请主祀之。行署通判何公坚行县,病其非礼,始议改迁。而知县王君陈策、濮君桂相继成之。濮移置山腹,制颇湫隘。何复捐俸辟其麓,并仓址与故剎地广之下,为求仁书院。峻磴纡径,直联之祠,朗豁弘深,祀有常度。仍亭其巅曰「高山仰止」,延眺其上,三洲烟草尽入指顾。呜呼!公无身与家矣,岂计夫人之祀与祀之去三洲远与近哉?然近三洲之不祀,固益无以慰峡人之心也。因记其役,备论之,告后之慨慕于公者。

○冯琦

甘肃大司马田公生祠记

△甘肃大司马田公生祠记

译我过去读《金川玉屑集》,非常感慨仰慕练公的为人,却不详细知道他出生在什么地方。嘉靖癸丑年,我登上玉笥九仙台,路过一处废弃的洞穴,当地人告诉我那是练氏的祖坟;我在那里徘徊很久,没有立即相信。后来进入永兴禅寺,老和尚自述自己曾因练氏被连累,常常说练氏的田地已被没收,并且说:“从这里向南走三里左右,江边有一块地叫三洲,就是练公的故居。再向南走一舍到玉峡,峡江县由此分界,练公正是今天的峡江人。”我听后惊惧不已,便命前导带路;到达后,只见荒烟衰草之间,中门、堂阶、墙垣的遗迹隐约可见。台阶右边有几座坟,都是被赦免归来的人,姓名仍可以逐一指认,于是我和赵生子良不觉痛哭流泪。邻近的黄氏家族老少聚集观看,也都相对洒泪哭泣,并把练氏家世说得非常详细:练氏本是淦东东山人,到练伯尚时迁居三洲,这才生下练公。等到练公考中进士,又迁居淦城。洪熙改元,朝廷赦免他的家族,全部恢复原有产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氏,而城中居地交给陈姓女婿和黄氏。当地人所说就是这样。练氏过去与黎、黄、刘三氏齐名;黄氏与练氏为邻,又世代通婚,所受祸患尤其惨重。两家的土地犬牙交错、互相嵌入,黄氏并不怨恨,反而流泪说出了我以前没有听过的事情。唉,这难道是为了获得什么利益才这样做的吗?起初钱守琦因峡江方面的请求,在凤凰山顶为练公建祠;淦地人士哗然说:“练公是淦江人,和峡江有什么关系?”甚至写信辱骂此事,但峡江并没有因此改变。当时故老凋零,遗憾的是没有人把三洲的情况告诉他们。三洲隶属淦江,就由淦江祭祀;隶属峡江,就由峡江祭祀。淦江和峡江都是练公的故乡,何必选择其一呢?陈乔名籍属庐陵,却在临安享受祭祀;六一居士生于吉水,却在恩江享受庙食。神灵不可揣度,究竟在彼处,还是在此处?祭祀迟至庙门,在两地轮流举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淦江人又何必怀疑峡江呢?如今淦江争祀,好比家中有宝,害怕别人夺走;认为练公在淦江,淦江就更尊重。峡江争祀,好比在宗庙中担任执事是荣耀;认为练公在峡江,峡江就更尊重。能够使淦江和峡江都得到尊重的,不过是一次死亡罢了。人谁没有一死?练公为什么独独凭死亡使淦江和峡江都得到尊重呢?因为他忠于自己的职事,知道这是不得不做的,又能够安于自己内心所认可的选择。所以,知道练公不得不死的心,也就知道淦江和峡江不得不祭祀他的心。由今天不得不祭祀他的心推求,就可以大致理解当年不得不死的心。这种不得不死、不得不祭祀的心意,田公不能强求于淦州和峡州的人,淦州、峡州的人也不能把它据为田公私有。峡州之争,淦州本来已经有了说法;但不是说我可以就此罢休,而是一定要祭祀他。他们心里大概说:“那位死在淦州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受到辱骂,也不能回避。”田公遭难时,人们本来已有了说法;但不是说我可以就此罢休,而是一定要为他而死。他们心里大概说:“那位死在世间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即使妻子儿女被杀,也不能回避。”这就叫作自靖。所谓自靖,就是把自己的心意完全尽到,然后才能心安。仁,就是人的本心。把本心完全尽到,便是求仁而得到仁。伯夷、叔齐之所以被孔子认为贤人,正是这个道理。伯夷、叔齐相当于商代的贤人,而商朝没有灭亡;百代以后听到他们事迹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发而奋起的。因此,峡州确实是必须争取祭祀田公的地方。唉!淦州的祭祀,使田公得到了应受的尊重。只是难道不想想我们自身也有应当尊重的地方吗?峡州的祭祀,使田公得到了安宁。只是难道不想想我们的内心尤其有应当安顿的地方吗?这种内心不得不如此的情形,并不只是临难时才有。从日常的言语、行动、饮食、呼吸,到纲常伦理,每天遇到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一件能像峡州争取祭祀田公这样直接使人心安,这又是为什么呢?即使得到安宁,也不过是在倏忽转移之间罢了,哪里足以和田公的“一丁忚”相比呢?如果不辨明这个道理,只是感慨仰慕田公,把祭祀田公看作重要之事,那也就太末流了。钱氏祠堂名为“自靖”。按照旧例,人们忌惮登山跋涉,通常请求在主祠中祭祀田公。行署通判何公坚持巡视各县,认为这种做法不合礼制,才开始商议改迁祠址。知县王君陈策、濮君桂又相继完成了这件事。濮君把祠堂移到山腰,但规模颇为低狭。何公又捐出俸禄,开辟山麓,把仓场旧址和古刹旧地一并扩大,在下面建成求仁书院。陡峭的石阶和曲折的小路,直接连接着祠堂;那里开朗宽阔而深幽,祭祀也有固定的仪式。又在山顶建亭,题名“高山仰止”,登亭远眺,三洲的烟霭草色都尽收眼底。唉!田公连自身和家庭都没有顾念,哪里会计较世人是否祭祀他,以及祭祀地点离三洲远近呢?然而祭祀地点靠近三洲而不祭祀田公,本来就更加无法安慰峡州人的心。因此记下这次营建的事情,详细论述其中道理,告诉后来那些感慨仰慕田公的人。冯琦 《甘肃大司马田公生祠记》《甘肃大司马田公生祠记》

甘肃于西北诸镇最大,外直玉门、阳关,通西域,国万计;内连秦陇、朔方,四面皆虏,弧悬一径如线。吉囊遗孽分住套中,结海、瓦二酋为边患。隆、万中,许欵贡以縻之,然多不奉约束,时阑入塞,多杀掠。岁戊子,我师不利,失一副将军。上震怒,绝市赏,问群臣能制虏者。廷议举今大司马田公。上命公以中丞往。公至镇,训师积粟,二年而后用之。每战躬擐甲枹皷,为士卒先,将武士力而重之以谋。用兵贵方略,不责首虏,故师出辄有功。甘山之战,虏易我师深入,出不意而败,斩首六百级。南山之战,海酋陷伏中,斩首亦六百级。西川之战,海虏倾巢入寇,遇覆而奔,火发死者无算,大酋歼焉。松山之战,诸虏并力,一举图报复,公先发御诸边外,未合而溃,番夷之从虏者皆来归。凉州之战,公先得其间使诛之,急发兵薄虏帐下,斩首七百级。公在河西,大捷五,小捷数十,驱虏千里外,筑边城四百里,列亭障至宁固、镇番、凉庄、浪之间,烽燧不设,郊堡不惊,比于内地。会枢臣虚位久,天子召公入本兵柄。计公起备兵使者,至大司马,加太子太傅,在五岁之内,每捷闻。天子出大官金钱赉公,不可胜纪,官其子至锦衣指挥,使人不谓骤也。公去镇之明年,方伯霍公偕六郡吏民将较建生祠祀公,而问记于余。余惟公之功,非一镇之功也。顷者岛夷外讧,我尽征天下兵而东,虏实狡焉生心,曰“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公独用一镇士马出塞,屡破之,御诸原,又破之,狡夷始知我中国之刃有余地也。我师始张,将吏思自奋于功名。天子亦藉以无西顾,而一意于东,此其大功一。大虏撦酋内持两端,实借诸部,尝我一镇得志,则望风麋起,岂但失数十年伏戎之利?云朔以南,讵有宁宇?公破虏积数千级,筑京观而封之。西虏既远,塞大虏来。互市者囓指不敢骄,夫公明破西虏之胆,阴夺大虏之气,是公罢欵以战,而以战维欵,其波及诸镇者,公之余也,此其大功二西夏与虏错壤,戎夏交捽也,穹庐环堵相乱也,非我破虏,则虏蹂我,败兵之气没世不复。今虏不啻数败,死者胔骼不收,生者疮痍未起,不数年虏气未复也,而我以数年生聚教训,厉其蠭气,可以犁而兵之,亦可柔而抚之。抚之惠,兵之武,我之抚与剿皆有余,百世之利也,此其为大功三公有三大功,皆不止在一镇,又不独在一时,而镇人独安得专有之而专祠之?边人之淳固也,当其所爱,百世不忘也。虏即悍,当其所畏,百世不敢近。郅都徤吏也,虏不敢侮其像。李广一较,耳闻其名辄远徙,不近边。八公之草木,顺昌之旗帜,皆无当于军实,辄望走不旋踵者,何也?当其所畏也。是祠也,公之像俨然在焉。君子登是堂,若聆謦欬,禀筹策也。小人曰:「公犹在是乎?复将袵席我也?」将吏如奉白羽而执鞭弭,不敢易纪律。大酋名王犹凛凛金戈铁骑中辟易不敢视也。公身在武部提衡九塞,业巳战胜于朝廷,而公之像在镇,边人詟公余威而循其遗策,亦且不战而胖于边鄙。是公前日之胜一,而今日之胜两也。繇此言之,河西得公祠而重,若云台麟阁有公之容,最钟太常有公之伐,则固不待祠矣。田公与先大人同举进士,而余亦与霍公为同年友,于其请谨执简以书。

◆祠庙 【 贞女】

崔铣

○崔铣

四贞祠记

△四贞祠记

正德壬申,贼刼东火妻垣妇女,不辱被害者四人焉:曰赵氏,曰袁氏,曰程氏,曰平氏。贼去,所司以闻,诏给赙树阙,如制。越十有四年辛巳,潞守请于御史立祠小岭祀之,得请,乃命东火仇朴治工,而朴以其赀助祠为堂者三楹,左右廊各三楹。卫则有垣,出入有门。祀用春秋,卜日蠲羞侑祝以帛。嗟乎!往之可言者四贞而巳乎?余闻之:政始于怠,极于废;乐始于逸,流于荒;官始于得,放于乱邦。嗟乎!可不痛哉!自阉人谷大用八人思蛊君以极其欲,而燕游启八人,又进刘瑾使慑廷论,而士祸惨。自论者欲司马刘公之为宰,而党与分;自瑾逐少师刘公,而相权失;自杖言官,而言路塞;迁秩免患以赂,而利门肆。朱宁进而阉宠衰,江彬入而廵幸兴。官轻而颓,民穷而盗杰。夫思乱骄藩,伺隙而生心矣。当瑾时,祸烈如焚,怨韩司徒李梦阳剌骨矣。众谓其必死也,而免;罗侨之谏,吴廷举之论劾畗其必死也,而免;何瑭之长揖,知县王勋之不赂也,而见重。瑾败而永继,永败而宁彬继,命乱至矣。刘少傅之辟位,传尚书之抗奏,宁濠叛矣。胡世宁、曹琥之持法,孙燧、许逵之死义。嗟乎!懿哉若人!政奚底于坏哉?是故扞辱之女可以观性,秉节之臣可以观学。

◆斋舍

刘基

  宋濂

  孙作

  薛瑄

  岳正

  罗玘

  桑悦

  陆深

  湛若水

  马驸

  杨慎

○刘基

苦斋记

△苦斋记

译甘肃在西北各镇中最大,外面正对玉门、阳关,通往西域,国境绵延万里;里面连接秦、陇、朔方,四面都是敌人,像悬在空中的一根细线,只有一条通道。吉囊的余党分住在河套之中,又联合海、瓦二酋,成为边境祸患。隆庆、万历年间,朝廷允许他们进贡并以此羁縻他们;然而他们大多不遵守约束,时常闯入边塞,杀人抢掠。戊子年,我军作战不利,损失了一名副将军。皇上震怒,断绝互市和赏赐,询问群臣谁能制服敌人。朝廷商议后举荐了如今的大司马田公。皇上命田公以中丞身份前往。田公到达边镇后,训练军队,积储粮食,两年以后才出兵使用。每逢作战,他亲自披甲、击鼓,冲在士卒前面;他既借助武士的力量,又以谋略加以运用和制胜。用兵重视方略,不以斩获敌人首级为唯一责求,所以军队出动总能取得功劳。甘山之战,敌人诱使我军深入,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并将其击败,斩首六百级。南山之战,海酋陷入伏兵之中,斩首也有六百级。西川之战,海部敌军倾巢入侵,遭到覆灭后逃奔;火势一起,死者不计其数,大酋也被消灭。松山之战,各部敌人合力,准备一举报复,田公先发制人,在边境之外抵御他们;双方尚未交战敌军便溃败,跟随敌人的番夷也都前来归附。凉州之战,田公先截获他们的间谍使者并杀掉,随即发兵逼近敌帐,斩首七百级。田公镇守河西时,取得五次大捷、几十次小捷,把敌人驱赶到千里之外,修筑了四百里的边城,在宁固、镇番、凉庄、浪之间排列亭障,烽火不必设置,郊外堡垒也不受惊扰,已经和内地一样安宁。适逢枢密大臣的职位空缺已久,天子召田公入朝掌管兵权。计算田公从任备兵使以来,直到任大司马、加太子太傅,在五年之内,每次战捷都上报朝廷。天子拿出大官的金钱赏赐田公,多得无法记数;还授予他的儿子锦衣卫指挥的官职,使人不认为升迁过于突然。田公离开边镇的第二年,方伯霍公和六郡的官吏百姓将要合力建造生祠祭祀田公,来向我索求记文。我认为田公的功劳,并不只是一个边镇的功劳。近来岛夷在东边发生外患,我国征调天下兵力向东进发;敌人果然因此产生了侥幸之心,说:“他们不知道东边的情形,西边一定空虚。”田公却只用一个镇的兵马出塞,多次击败他们;在原野上抵御他们,又把他们击败,狡猾的夷人这才知道我们中国的刀兵还有余力。于是我军开始振作,将领和官吏都想着为功名自我奋发。天子也因此不必西顾,可以专心对付东边的战事,这是第一大功。大敌的酋长们内心犹豫不决,实际上还借助各部力量;他们曾经试探我军一个边镇,一旦得志,各部就会望风而起,难道仅仅是丧失几十年防御戎敌的利益吗?云中、朔方以南,哪里还会有安宁之地?田公击破敌军,积累斩首数千级,筑起京观并封存其首级。西部敌人已经远去,边塞的大敌又来了。互市的商人咬着手指,不敢骄纵。田公在明处打击西部敌人的胆气,在暗中夺去大敌的气势;这就是田公停止议和而用战争解决问题,又以战争维护议和,影响到各边镇的安定,这些都是田公留下的余功。这是他的第二大功。西夏和敌人土地交错,戎人和华夏之民彼此争斗;穹庐相连,互相扰乱。如果我军不能击破敌人,敌人就会蹂躏我方;失败军队的士气一旦丧失,终身都不能恢复。如今敌人已经多次失败,死者的尸骨都来不及收拾,活着的人伤病未愈;不出几年,敌人的气势还不能恢复,而我们用几年的生聚教训来磨炼军队的勇气,可以用兵力摧毁他们,也可以用柔和的办法安抚他们。安抚他们有恩惠,讨伐他们有武力;我们的安抚和剿杀都还有余力,这是百世的利益。这是他的第三大功。田公有三大功,每一项都不只在一个边镇,也不只在一时之间,边地百姓怎么能独自占有这些功劳而专门祭祀他呢?边地人的淳朴固执,在他们所爱的人身上,百世都不会忘记;敌人即使强悍,对他们所畏惧的人,百世也不敢靠近。郅都是强干的官吏,敌人不敢侮辱他的画像。李广只要稍有行动,敌人听到他的名字就立即远远迁徙,不敢接近边境。八公山上的草木,顺昌城的旗帜,本来都没有实际的军事力量,却使敌人一看见便逃跑,连脚步都不敢停留,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他们畏惧那种威势。这座生祠中,田公的画像庄严地立在那里。君子登上这座堂,就好像听见田公的咳嗽声,接受他的谋略指导。普通人则说:“田公还在这里吗?难道还要再来使我安卧不安吗?”将领和官吏好像手捧白羽扇、手执马鞭和弓弭一样,不敢改变纪律。大酋长和名王,即使身处金戈铁骑之中,仍然战战兢兢,退避而不敢正视。田公本人在兵部掌握九边,已经在朝廷上取得了胜利;而田公的画像留在边镇,边地百姓畏惧他的余威,遵循他的遗策,也将使边境不战而得到安定。这是田公从前的胜利加上一层,也是今天的胜利加上两层。由此说来,河西得到田公的祠堂便显得尊贵;如果云台、麟阁上已经有田公的容像,太常寺又铸钟铭刻他的功绩,那本来就不必再建祠祭祀了。田公和我的先父同年考中进士,我又和霍公是同年好友;既然他来请求,我谨慎地拿着简册写下这篇文章。祠庙【贞女】崔铣 崔铣 《四贞祠记》《四贞祠记》正德壬申年,盗贼劫掠东火,抢掳妻子和妇女;没有受辱而被害死的共有四人:一位是赵氏,一位是袁氏,一位是程氏,一位是平氏。盗贼离去后,有关官员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赐给丧家助葬的钱财,并按制度树立阙门。过了十四年,到辛巳年,潞州太守向御史请求在小岭建立祠堂祭祀她们,获准后,便命东火人仇朴主持营建。仇朴又拿出自己的资财,帮助建祠,正堂三楹,左右廊各三楹。外有围墙,出入都有门。春秋两季举行祭祀,选择日期,洁净供品,设侑祝之礼,并用帛作为祭品。唉!过去值得说的,难道只是这四位贞女吗?我听说:政事开始于懈怠,最终流于废弛;享乐开始于安逸,最终流于荒淫;做官开始于得到职位,最后放纵到使国家混乱。唉!难道不可痛惜吗?自从宦官谷大用等八人想要蛊惑君主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燕游之事便开启;又进用刘瑾,使朝廷议论受到震慑,士人的祸患惨烈。自从议论者想让司马刘公担任宰相,朋党便开始分裂;自从刘瑾驱逐少师刘公,相权便丧失;自从杖责言官,言路便被堵塞;通过行贿升迁或免除祸患,谋利之门便大开。朱宁进用后宦官的宠势衰退,江彬进入后巡幸之事兴起。官府威望减轻而倾颓,百姓贫困而盗贼强盛。那些谋求作乱的骄横藩王,窥伺空隙而产生反叛之心。当刘瑾专权时,祸乱猛烈如火焚烧;人们怨恨韩司徒,李梦阳甚至把这种怨恨刺入骨髓。众人都说他们一定会死,但他们却获免;罗侨的进谏、吴廷举的弹劾,都足以使他们必死,但他们也获免;何瑭行长揖礼,知县王勋不肯行贿,却反而受到尊重。刘瑾失败后由江永继承其势,江永失败后又由朱宁、江彬继承,天下的混乱达到极点。刘少傅被排斥出位,传尚书上奏抗争,于是宁王朱宸濠反叛。胡世宁、曹琥坚持法度,孙燧、许逵为义而死。唉!这些人多么美好啊!政事怎么会走到败坏的地步呢?所以,抗拒侮辱的女子可以用来观察人的本性,秉持节操的大臣可以用来观察学问的成果。斋舍 刘基 宋濂 孙作 薛瑄 岳正 罗玘 桑悦 陆深 湛若水 马驸 杨慎 刘基 《苦斋记》《苦斋记》

苦斋者,章溢先生隐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山上咢下〉皆苍石,岸外而曰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于是鲜支、黄蘖、苦楝、侧栢之木,黄连、苦杖、亭历、苦参、钩夭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戻,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可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巳积热、除烦渴之疾。其槚茶亦苦于常荼。其泄水皆啮石出,其源沸沸汨汨瀄密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山去人稍远,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艺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荑实。间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先生之言曰:「乐与苦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桨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梁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之味,身不历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藉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虽欲效野夫贱隶,局跳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将阪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无亦犹是也夫!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

○宋濂

拙庵记

△拙庵记

京口徐君德敬,为中书管勾,居京师,处一室,不垩不华,仅御雨风,环庋图书,置榻其中,每退食即徒步归,宴坐诵古人言,宾客不交,请托不通,自号曰拙庵。袭封衍圣公鲁国孔侯希学,书「拙庵」字以遗之。德敬复征文于余,余天下之拙者也,德敬岂若余之拙乎?世之人舌长且圆,捷苦转丸,恣谈极吐,如河出昆仑而东注,适宜中理,如斧断木炭,就水猱援以升,兔走圹而攫之以鹘也,其巧于言也如此。余则不能,人问以机,谢以不知;人示以秘,瞪目顾视,莫达其旨。人之所嘉,余纵欲语,舌大如杵,不可以举;闻人之言,汗流颡泚。人之所讳,余不能止,开口一发,正触禁忌,人皆骇笑,余不知耻。余言之拙,海内无二。他人有识,洞察纤微,揭首知尾,问白意缁,未入其庭巳觇其形,始瞷其貌巳尽其肺肝,而究其缊奥,福来荧荧,出身以承祸,方默默预防而避匿,其巧于识也如此。余梦梦不知,愦愦无所思,人之笑吾,吾以为喜;人之怒吾,吾径情而直趍,网罗当前,吾以为织丝,虎豹在后,吾以为犬狸。吾识之拙,当为举世师。此二者乃吾所大拙,其余痴经戅纬,错综纷披,良平不能筞其数,游夏不能述以辞,德敬岂有之乎?然吾亦有不拙者,圣人既没,千载至今,道存于经,岳海崇深,茫乎无涯,窅乎无涂,众人游其□而不得其内,■〈舌氐〉其肤而不味其腴,吾则搜摩括剔,视其轨而足其迹,入孔孟之庭而承其颜色,斯不谓之巧不可也。生民之叙,有政有纪,离为六府,合为三事,周公既亡,本摧末弊,秦刻汉驳,而世以不治,吾握其要而举之,爬疡择类,取巨捐细,德修政举,礼成乐备,广厦细旃,每资之以献替,吾于斯艺,虽管仲复生,犹将扼其吭而鞭其背,是不谓之巧不可也。而德敬岂有是乎?盖人有所拙者,必有所巧,有所巧者,必有所拙,拙于今必巧于古,拙于诈必巧于智,拙于人者,必巧于天。苏张巧于言,而拙于道;孟子拙于遇合,而巧于为圣人之徒。晁错号称智囊,而拙于谋身;万石君拙于言语,而为汉名臣。余诚乐吾之拙,盖将全吾之天,而不暇恤乎人也。今德敬居位处势,诵古人之言,而以拙自晦,其殆巧于天者欤?巧于人者欤?巧于古者欤?然则德敬之巧也大矣,过于人也远矣。爵禄之来,有不可辞矣,乌可以不记。

○孙作

杞鞠轩记

△杞鞠轩记

译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的屋舍。屋子有十二楹,用茅草覆盖,坐落在匡山山顶。匡山在处州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剑溪的水就发源于此。山的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峭壁,岩石都是青苍色;山岸高峻,山中凹处低下,下面只有白云,上面多刮北风。从北方吹来的风,大都不能带来甘和之气而善于使物味苦,所以植物受到它的影响,味道都苦;而性味苦的东西也乐于生长在那里。于是鲜支、黄蘖、苦楝、侧柏等树木,黄连、苦杖、亭历、苦参、钩夭等草类,黄游、冬葴、芑等蔬菜,槠、栎、草斗等果实,以及楛木、竹子的枝条,没有不成群分布、罗列生长的。野蜂在其中筑巢,采集花髓酿蜜,蜜的味道也苦;山中方言称它为黄杜。刚开始吃时颇难下咽,吃久了便越发觉得甘甜,能够消除积热,解除烦渴之病。那里的槚茶也比普通茶苦。山水冲刷着石头流出,源头水势沸腾汨汨,曲折而急密,流入大山谷中。水中有许多带斑纹的小鱼,形状像吹沙鱼,味道苦而微辛,吃了可以醒酒。山离人居稍远,只有章先生喜欢游览;跟随他的人大多以早晚往返为艰难,所以他便选择山中低洼的地方建屋居住。他带着几个童子,扒开坠落的竹叶来种粟和豆,采食草木的嫩芽和果实。有空时就穿着木屐登上山崖,倚着高大的树木长啸;有时下到山下,临近清凉的水边。樵夫的歌声从林中传来,他便拍击石头应和。别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快乐。章先生说:“快乐和痛苦是彼此依存、相互转化的。人们只知道快乐就是快乐,却不知道把痛苦当作快乐;只知道享受快乐,却不知道痛苦是从快乐中产生的,那么快乐和痛苦之间相距又能有多远呢!”如今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安闲地坐在华丽的厅堂上,口中从未尝过荼蓼之类的苦味,身体从未经历过农田劳作的辛苦,睡觉一定铺重重的褥子,吃饭一定是珍贵美味,出入一定由车舆和仆从侍奉,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快乐。可是有一天运势穷尽、福分终止,意外遭逢困顿,他们不知道喝醇酒、吃肥肉的肠胃,不能用来充实粗粮;靠柔软被褥、穿温暖衣服养成的身体,不能抵御蓬蒿荆棘;即使想学做乡野之人和卑贱仆役,在荒草丛中蜷曲跳跃、逃窜伏藏,苟全性命,也办不到,难道不是过去的快乐反而成为今天的痛苦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临到这个人身上,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赵先生说:“良药苦口,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有利于实行。”他们的痛苦,就是我们的快乐;而他们的快乐,就是我们的痛苦。我听说井水因为甘甜而枯竭,李树因为味苦而得以保存;夫差因为沉湎酒色而灭亡,勾践因为卧薪尝胆而兴盛,不也正是这个道理吗!刘子听了这些话,领悟其中道理,便用“苦斋”命名他的屋舍,写了《苦斋记》。宋濂 《拙庵记》《拙庵记》京口徐德敬君任中书管勾,居住在京城,住一间屋子,不粉饰,也不华丽,只能遮挡风雨;四周放满图书,中间放一张榻。他每天退朝用饭后就徒步回去,安静坐着诵读古人的话;不与宾客交往,也不接受请托,自号“拙庵”。袭封衍圣公、鲁国孔侯希学,写下“拙庵”二字送给他。德敬又向我索求文章。我是天下最笨拙的人,德敬难道也像我这样笨拙吗?世上的人舌头长而灵活,言辞敏捷,像转动弹丸一样流畅,尽情谈说,极力吐露,仿佛河水从昆仑山流出向东奔注;言语恰好合乎事理,像斧头砍断木炭;又像猿猴攀援着水边的树木向上,或像兔子奔跑在旷野中而被鹘鹰捕捉。他们在言语方面的巧妙就是这样。我却做不到:别人问我机变之事,我以不知道谢绝;别人向我展示秘密,我瞪眼看着,不能理解其中意思。别人所赞美的事,我即使想说话,舌头像杵一样笨重,无法举动;听到别人的话,便额头冒汗。别人所忌讳的事情,我不能停止不说;一开口就正好触犯禁忌,众人都惊骇发笑,我却不知道羞耻。我的言语笨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别人有见识,能洞察细微,抬头便知道结尾,询问白色便了解黑色;还没有进入对方门庭就已经窥见他的形状,刚看到他的相貌就已经洞悉他的肺腑,进而探究他的深奥;福气将要到来时,他能微明地看出端倪,出身入世便预先承受祸患;正在默默预防、躲避隐匿。他们在识见方面的巧妙就是这样。我昏昏然什么也不知道,糊里糊涂无所思考。别人嘲笑我,我反而以为高兴;别人对我发怒,我径直任性而行;罗网就在眼前,我却把它当作织丝;虎豹在身后,我却把它当作狗狸。我在这些方面的笨拙,足以成为全天下人的老师。这两方面就是我最大的笨拙;其余的事情错综复杂、纷乱交织,即使张良、陈平也不能计算它的数目,子游、子夏也不能用言辞说明,德敬难道会有这些笨拙吗?然而我也有不笨拙的地方。圣人去世以后,直到千年后的今天,道理仍然存在于经书之中;它像高山大海一样崇高深邃,茫茫无边,幽深得没有道路可通。众人在它的外部游走,不能进入内部;舔尝它的表皮,却品不出其中的精华。我却搜寻、摩挲、概括、剔析,观察它的轨迹而补足它的足迹,进入孔子、孟子的庭院,承受他们的神色教诲,这不能说不是一种巧妙。至于百姓生存的秩序,有政事,有纲纪;分开来说是六府,合起来说是三事。周公死后,根本被摧毁,末节也随之败坏;秦代刻石、汉代驳杂,而世道因此不能治理。我掌握其中的要领而加以推举,像为疮疡爬搔、分类选择,取大的而舍小的,使德行修养、政事举措都得到改善,礼制完成、音乐完备;高大的厅堂、细薄的席子,都经常借助这些道理来提出规谏。我在这门学问上的才能,即使管仲再生,也将被我扼住喉咙、鞭打后背,这不能说不是巧妙吗?而德敬难道会有这种才能吗?大概人有笨拙的地方,就一定有巧妙的地方;有巧妙的地方,也一定有笨拙的地方。对今世笨拙的人,可能对古代巧妙;在欺诈方面笨拙的人,可能在智慧方面巧妙;在人事方面笨拙的人,一定在顺应天理方面巧妙。苏秦、张仪长于言辞,却拙于道义;孟子不善于遇合,却善于做圣人的门徒。晁错号称智囊,却不善于谋求自身安全;万石君不善言语,却成为汉代名臣。我实在以自己的笨拙为乐,因为我将要保全自己的天性,没有时间顾惜世俗之人。如今德敬身居职位、处在权势之中,诵读古人的言语,却以笨拙自我隐藏,他大概是善于顺应天理呢?还是善于应付人事呢?还是善于通晓古代呢?既然如此,德敬的巧妙就太大了,远远超过世人。爵位俸禄到来,有些是不能推辞的,怎么可以不把这些记下来呢?孙作 《杞鞠轩记》《杞鞠轩记》

赵郡苏先生避地,中吴士大夫争走其门,因辟轩以延客,环艺杞鞠,既字其楣,又属为之文。按杞与鞠二类,杞即今之枸杞,鞠则今之甘鞠,鞠尤多种。他如马蔺之为紫鞠,瞿麦为之大鞠,旋覆华之为爱鞠,俗皆以鞠而杂饵之,其害至有杀人之惨。说者谓惟真鞠延年,效与枸杞不殊,则真菊正甘鞠耳。世以其荑作羹,其华入药,而本草亦谓服之轻身延年。自天随子掇以供■〈木咨〉按,而二物始贵,然其味犹在肉食之亚。至东坡翁守胶西,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循废圃求杞鞠食之,扪腹而笑,则其用殆与谷粟比矣。凡物益于人,适于口,不幸而不见赏于贤士君子,即猩唇豹胎,味同腊毒,而椒兰桂蕙,下比茨棘,又况杞鞠而巳哉。故士论之难犯,虽郑子产之贤,曹孟德之奸,卒不敢以人望废清议。甚者布衣之士,操其予夺,定为国是以佩安危。是则物之贵贱,讵不以人之废举为重轻与?先生于人物无贵贱大小,采揽成就,出其口者,视天随、东坡之藻识,虽一草一木,是中之公,无过举焉。今复推其嗜好,厕于两贤之间,然后知向之所同,益信不谬。余居秀之南湖,日与二三子诵杞鞠赋以忘肉味,久矣。而比岁下田不登,方春农食麦叶,或者天发其珍,以相斯民,而神灵之效,将不在洗髓伐毛之后也。乃重为之记。

○薛瑄

车牕记

△车牕记

河东薛德温官御史,近五年始买小屋两间于京师,仅容凡榻床席。又苦其东壁暗甚,力不能办一牕。小子淳乃取废鹿车,上辕卸去两傍长木,以中方穿棂,类若牕者,穴壁而安置之。余归自外来,因叹曰:「以御史之显,曾不能办一窓,致以此物为之。使富者见焉,必睨目而哂,掩口而走矣。御史之拙于生事,乃至乎此!」既而取古书读其下,则旭日漏彩,清风度凉,心神通融,四体超爽,忽不知天之迥,地之广,而屋之陋也。复从而自解曰:「吾之屋如是,可谓陋矣。然安之而忘其陋,是居虽小,而心则大也。彼贪民侈士,巍堂绮户,可谓广且丽矣。彼方褊躁,汲汲若不足以自容,日夜劳神惫精,思益以扩大之。是其居虽大,而心则小也。小大之说,君子必能辨之。」于是作《车牕记》。

○岳正

肋庵记

△肋庵记

肋生既三黜于礼部,始大知惧。巳之未至,乃谋所以增益之者,作为小庵,聚经史图籍于中,因以所自号肋者名之。客有称知巳者,过而问曰:“子之所号,其诸取之曹孟德所云鸡肋乎哉?何谓也?”生蹙然曰:“盖亦近取诸身而巳矣。容称为知巳,曾不谂吾处事以为行,殖学以为文者乎?以吾自视,虽无过于古人,亦无甚媿于今人也。奈何柔者谓吾强,和者谓吾捩,愿者谓吾狂,通者谓吾执,庸者谓吾深,巧者谓吾拙,知者谓吾戅,同者谓吾别。一言或唱和者盈百,是以动辄致挫,言斯召慝。其为窘且辱也,亦甚矣。乃不知饮恨发愤,屏旧图新,以否易泰,用诎求信,方且据庵危坐,玩图味书,口是心然,畧不嗟咨。岂神灵鬼怪左执阴迷,颠倒揉乱,役役于斯,不然何好何乐,而甘为之不辞欤?”抑尝思之,吾之窘辱也,实肋之无得;吾之好乐也,实肋之可惜。故既以自喻,而又以辱吾之室。客乃抚掌大噱曰:“有是哉!”

○罗玘

木斋记

△木斋记

凡木燥湿之不时,则凋瘁而多灾。翳屈拜之则折,焚之则体炉而灰,扬击之则多征音而或哑,然莫之应。纵斧之则随其理而解,锯之则屑,暴之则稿稿,而传之水则浮,而反是也,则沉。是其为体也,无所伏伪于其中,任其本真而出之。凡有血气者,皆得繇巳取而用焉,非必设巧尽智以诱之而后见焉者也。或曰:斵削之而为宫以居,为车以行,为舟以载,弦而为弓,剡而为矢,以射鵰;而青黄之,丹朱之,为尊为豆,登以饮以食,为筵以凭,为榻也以休。又其变也为棺椁,以送死。其为类甚博且肴也。非木与?曰:是人之假之以尽天下之用,非木之性能之也。虽然,亦其无所伏伪于中,故能用于人。若夫金,则闻冶而跃者矣;土则闻陶而苦窳者矣。是其能以抗夫工人,则工人虽欲不设巧尽智以驭之,不可也。况于众人与夫凡有血气者,可得繇巳取而用也哉?故冶工之众二之,陶工之众四之,梓匠轮舆九之,不如是不足济于用也。济于用则切于人之身。人也者,仁也。孔子以木之近仁,其殆是之谓与?然吾之所谓木之“木之”云也,孔子之所谓人之“木之”云也,其理一也。乡进士进贤饶正派道,其先君木斋之号于予。其从兄衢守正溢,为夏官时,尝诵木斋之诗数十篇,其温然太古之风犹在耳也。予虽不及见之,其无所伏伪于中,殆人之木者与?正派跃然曰:吾先君有是哉!请书以为记。

○桑悦

独坐轩记

△独坐轩记

译赵郡苏先生为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吴中的士大夫争相到他门下,于是他开辟一座轩堂来招待宾客,四周种满枸杞和菊花。既然已经把它们题写在门楣上,又嘱托我为此写文章。考察起来,杞、鞠是两类植物:杞就是今天的枸杞,鞠就是今天的甘菊,菊的种类尤其多。其他如马蔺被叫作紫菊,瞿麦被叫作大菊,旋覆花被叫作爱菊,民间都把它们称为菊而混杂食用,甚至有害到杀人的惨祸。有人说,只有真正的菊花能够延年,功效和枸杞没有不同;那么真正的菊就是甘菊了。世人用它的嫩芽做羹,用它的花入药,本草也说服食它可以使身体轻健、延年益寿。自从天随子采摘它们供案头玩赏,这两种植物才开始受到珍视;但它们的滋味仍只相当于肉食之下。到了东坡老人在胶西任职时,斋厨空空,无法忍受这种困苦,便每天沿着荒废的园圃寻找枸杞、菊花来吃,摸着肚子大笑;这样看来,它们的作用几乎可以和谷粟相比了。凡是有益于人、适合入口的东西,如果不幸没有受到贤士君子的赏识,即使是猩猩唇、豹胎,也会味同腊毒;而椒、兰、桂、蕙,也会被视同茨草荆棘,更何况只是枸杞和菊花呢?所以士人的议论难以侵犯;即使贤如郑子产、奸如曹孟德,最终也不敢因为个人的声望而废弃清正的舆论。更严重的是,平民士人掌握着褒贬取舍,能够确定国家的是非,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由此看来,事物的贵贱,难道不是由于人的弃置或举用而有轻重之别吗?苏先生对人物无论贵贱大小,都加以采择、收取并成就;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即使是草木,也和天随子、东坡的鉴赏相同,其中没有错误的取舍。如今再考察他的嗜好,把他列在两位贤人之间,这才知道先前所认同的观点,更加可以确信没有错。我住在秀州南湖,每天和几个朋友诵读《杞鞠赋》来忘掉肉食的滋味,已经很久了。近几年下田歉收,春天刚到,农民便以麦叶为食;也许这是上天显现它的珍宝,来帮助百姓,而神灵的功效,将不在洗髓伐毛之后吧。因此我又郑重地为它写下这篇记。薛瑄 《车窗记》《车窗记》河东薛德温任御史,近五年才在京城买下两间小屋,仅仅容得下一张普通的榻和床席。又苦于东墙太暗,竭尽力量也无力开办一扇窗。小儿子薛淳于是取来废弃的鹿车,拆掉车辕两旁的长木,在中间的方木上穿出窗棂,做成类似窗子的东西,凿开墙壁安置进去。我从外面回来,因此感叹说:“以御史这样的显贵身份,竟然连一扇窗也无力设置,只能用这种东西来代替。假如让富人看见,一定斜着眼讥笑,捂着嘴跑开了。御史不善于经营生计,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我拿古书在窗下阅读,阳光从窗中透入光彩,清风带来凉意,心神通畅融洽,四肢超然舒爽,忽然不知道天地多么辽阔,也忘了屋子多么简陋。于是又自我解释说:“我的屋子如此,可以说很简陋了。然而安然居住其中而忘记它的简陋,这说明居所虽然狭小,心胸却广大。那些贪婪的百姓和奢侈的士人,住着高大的厅堂、华丽的门户,可以说居所宽广而美丽了;但他们性情狭隘急躁,忙忙碌碌,好像连容纳自身都觉得不足,日夜劳神疲精,只想着再加以扩大。这样看来,他们的居所虽然广大,内心却狭小。关于大小的道理,君子一定能够辨明。”于是写下《车窗记》。岳正 《肋庵记》《肋庵记》肋生在礼部三次被黜退以后,才深深知道害怕。在第四次考试还没有到来时,他便谋划用来增加学问的办法,建造一座小庵,把经史图籍聚集在里面,于是用自己的号“肋”给它命名。有位自称了解他的客人经过这里,问道:“你所用的这个号,难道是取自曹孟德所说的鸡肋吗?是什么意思呢?”肋生皱着眉说:“大概也只是近取于自身罢了。您自称了解我,难道还没有听说我处置事务以实行、积累学问以作文的情况吗?以我自己看来,我虽然没有超过古人,也没有很惭愧于今人。无奈柔弱的人说我强硬,和缓的人说我乖戾,谨慎的人说我狂妄,圆通的人说我固执,平庸的人说我深沉,机巧的人说我笨拙,明智的人说我愚蠢,和我相同的人说我与众不同。一句话偶尔与我相应的人就有一百个,因此我一动一做就常常遭受挫折,一开口说话便招来祸患。我的困窘和受辱,也实在太厉害了。可是我不知道饮恨发愤,屏弃旧习、谋求更新,用否塞换成通泰,以屈抑求得伸展,反而还端坐在庵中,玩味图籍、品读书本,口中赞同、心里也认为正确,完全不叹息抱怨。难道是神灵鬼怪从旁执掌、暗中迷惑,颠倒扰乱,使我忙碌在这些事情上?不然,我为什么喜欢什么、享受什么,却甘愿这样做而不推辞呢?”或者我曾经想过:我的困窘和受辱,实在是因为肋没有得到什么;我的爱好和快乐,实在是因为肋值得珍惜。所以我既用它来譬喻自己,又用它来使我的居室蒙受羞辱。客人于是拍掌大笑说:“竟然有这样的道理!” 罗玘 《木斋记》《木斋记》凡是木材,干湿失调、不得其时,便会凋零枯萎而多灾害;遮蔽、弯曲、压折它,便会折断;焚烧它,身体便成为炉灰;扬起、敲击它,便会发出许多征验之声,有时还会哑然无声,但木材并不回应。用斧头劈它,它便顺着纹理解开;用锯子锯它,便成为木屑;暴晒它,便枯槁;放入水中便漂浮,反过来则会下沉。这是因为木材的本体中没有隐藏虚伪,任凭其本来面目显现出来。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都可以从它本身取得并加以使用,不必一定设置巧计、耗尽智谋诱导它之后才能显现。有的人说:把木头砍削成宫室来居住,制成车子来行走,制成船来承载;装上弦做弓,削尖做箭,用来射雕;涂成青黄、染成丹朱,做成尊、豆,用来陈酒盛食;做成筵席来凭靠,做成榻来休息。它进一步变化,又可以做棺椁,用来送葬。木材的用途种类实在广博而繁多。难道不是木材吗?回答说:这是人借助木材来尽量满足天下的各种用途,并不是木材本身的性能能够主动做到这些。虽然如此,也正因为木材内部没有隐藏虚伪,所以能够被人使用。至于金属,听到要冶炼便会跳动;泥土,听到要烧陶便会出现粗劣。它们能够抗拒工匠,因此工匠即使不设置巧计、耗尽智谋来驾驭它们,也不可能。何况对于众人以及一切有血气的生命,难道可以从它们自身取得并任意使用吗?所以冶炼工人的数量要比木工多两倍,陶工要多四倍,梓人、木匠、制车工要多九倍;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满足使用的需要。能够满足使用,便切近于人的本性。人,就是仁。孔子说木材接近仁,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然而我所说的木材的“木之”,孔子所说的人的“人之”,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乡进士、进贤人饶正派把他的先父“木斋”的名号告诉了我。他的堂兄、衢州太守饶正溢任夏官时,曾诵读木斋的诗几十篇,那种温厚而具有太古遗风的气息至今还在耳边。我虽然没能见到木斋本人,但他内心没有隐藏虚伪,大概可以说是人的木材吧?正派高兴地说:“我的先父真有这样的品德吗!”请我写下这篇记。桑悦 《独坐轩记》《独坐轩记》

予为西昌挍官,学圃中筑一轩,大如斗,仅容台椅各一台,仅可置经史数卷。宾至无可升降,弗肃以入,因名之曰「独坐」。予训课暇,辄憩息其中,上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窥关闽濂汳数君子之心,又次则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杨雄刘向韩柳欧苏曾王之文。更暇则取秦汉以下古人行事之,亦少加褒贬,以定万世之是非。悠哉悠哉,以永终日。轩前有池半亩,隙地数丈。池种芰荷,地杂植松桧竹栢。予坐是轩,尘坌不入胷次,日拓又若左临太行,右挟东海,而荫万间之广厦也。且坐惟酬酢千古,遇圣人则为弟子之位,若亲闻训诲;遇贤人则为交游之位,若亲接膝而语;遇乱臣贼子则为士师之位,若亲降诛罚于前。坐无常位,接无常人,日觉纷拏紏错,坐安得独?虽然,予之所纷拏紏错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间,坐予坐者寥寥,不谓之独,亦莫予同。作《独坐轩记》。

○陆深

块庵记

△块庵记

吴江东陆生以块名庵。夫苟物虽微且恶,或中于人之所好。木之朽折,薪好之;尘垢,医师好之;粪壤,老农老圃好之。况其尊者乎?独块何好?视之,块然而已。人无知、愚、贤、不肖,授之块,怭昲欲。生自少日放言高论,希大慕远,巳不见好于其乡。既学文辞,脱弃时尚,求世之所不好者为之,反而行古人之道,正其本,责其末,斥其浮,崇于实。人皆望望焉,其去之也。不有类于块?故得以块自居。虽然,块也者,积而至于寻丈,放于顷亩之外,皆块之为也。滋稼穑,养百物,出其力以利于世。及其至也,诸侯藉是以为社稷,天子因之曰有天下。块之德,生恐其串胜也,敢记于壁。癸亥之岁,日长至,自为文云。

○湛若水

钝斋记

△钝斋记

甘泉子喟然叹曰:“天下道二,利钝而巳矣。”连城县博陈仲文问曰:“人有恶钝而好利者,磨刃之铓,砺鎗之锋,以为利,则何如?”曰:“利乎?利者与心皆利矣。”曰:“人有恶利而好钝者,截锥之末,去矢之镞,以为钝,则何如?”曰:“钝乎?钝者与心皆钝矣。”曰:“然则利者其果无钝矣乎?”曰:“有时而钝。戕斧,天下之至利也,物有破之矣,物有缺之矣。”曰:“钝者其果无利矣乎?”“有时而利。锤杵,天下之至钝也,杵能贯石臼之坚矣,锤能使铁性之革矣。”是故大黠或痴,大辩或愚,大朴或智,大鲁或真。贤有所不足,愚有所有余,钝者也。沌也,混沌全其天也。木讷近乎仁也。性成于天,天不能使之工,能工之者人也。是故钝者生于天者也,利者作于人者也。利者失之,钝者得之。利者贼之,钝者存之。毋散尔朴,毋分尔源,毋汨尔天,毋凿尔混沌,其庶矣。今夫物之初萌也,屯屯尔,及其发也,秀而实,其利孰大焉?至于人也,亦然,其初生也,蠢蠢耳,及其长也,神发而智,其利孰大焉?是故钝者利之本也。君子之学,反其本而巳反其本者,约其情,沌其心,钝其性能,与天地相似,盛德大业,至矣。仲文曰:“可以铭吾斋矣。夫钝失求之野,吾将以自励,且告连城者。”

○马驸

拙庵记

△拙庵记

予生六岁,始读书。十五,喜为古文辞。先君子不禁也。十九,先君子弃诸孤。宗人有背笑予者。他日燕诸族人,无予坐焉。于是始发愤,去习为时义。一年尽通。明年以孺士应试,台而首多士。月受廪饩。十年始举于乡。然无他才能,迁癖固陋。凡世所谓饮射博奕、琴壸、枭卢之艺,懵然无所知识。日坐环堵,手一编以沈讽。方其气接意会,心融神释,一尘不惊,万感俱寂。鸟雀蛙黾之声不闻,童子呌呶于前。踰午家人送茶,亦茫然不知也。客有诮予者,而数曰:“子真拙人也。”先世屋庐仅蔽风雨,曾不知妥妻子。南亩之田芜秽不治,牛老车鏬不能增长尺寸。而家人十口,乐岁恒饥。今之买贱卖贵,与时推移,居积委随,权量斗筲,囊括任戴之事,若风牛马之不及。匪惟不相及也,屏远违避,若有污染负累然者。乃安坐定息,沉溺典筙。夫是古非今者,谓之俗儒;不达世务者,谓之腐儒;有体无用者,谓之贱儒;语本遗末者,谓之滞儒。俗、腐、贱、滞,非天下之至拙者不为。吾见吾子之为拙也,乃仰天而笑,俯而叹。倘况泮涣申理,自讼出门,送客反关却扫,读书不辍诵言,终身以守吾拙。

○杨慎

碧峣精舍记

  云局记

△碧峣精舍记

译我任西昌校官时,在学宫园圃中筑了一座轩,大小像斗一样,只容得下一张台和一把椅子,也只能放下几卷经史。宾客来了没有上下进出的余地,不能整肃仪容登堂,因此给它取名叫“独坐”。我在训课之余,总是在里面休息;上则探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理,其次考察关中、闽中、濂溪、洛学几位君子的内心,再次则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的文章。有更多空闲时,就取秦汉以来古人的事迹来读,也稍作褒贬评判,以确定万世的是非。悠闲啊,悠闲啊,就这样度过一整天。轩前有半亩池塘,还有几丈空地。池中种菱、荷,空地上杂种松、桧、竹、柏。我坐在这座轩中,尘土不会进入胸怀;每天拓展心境,又仿佛左边临着太行山,右边挟着东海,身处万间广厦的荫蔽之下。而且我坐在这里,只和千古人物酬答交往:遇到圣人,就处在弟子的位置,好像亲自听到教诲;遇到贤人,就处在交游的位置,好像亲自促膝交谈;遇到乱臣贼子,就处在士师的位置,好像亲自把刑罚降临在他们面前。所坐的位置没有固定,所接触的人也没有固定,每天都觉得人事纷纭、交错混杂,这样坐着怎么能说是独自一人呢?虽然如此,我所交错往来的,都是世上已经寂寞无闻的人。而天地之间,能坐在我所坐之处的人寥寥无几;即使不说是独坐,也没有人和我相同。因此写下《独坐轩记》。陆深 《块庵记》《块庵记》吴江东边的陆先生用“块”给庵命名。事物即使微小而丑陋,有时也正合乎人的爱好。朽坏折断的木头,樵夫喜欢;尘垢,医师喜欢;粪土,老农、老圃喜欢。何况是尊贵之物呢?唯独土块有什么值得喜爱?看它,不过是块然一物罢了。无论是无知、愚笨、贤能还是不肖的人,把土块交给他们,他们都会贪求不已。陆先生从小就放言高论,希望远大、仰慕高远,已经不被乡里所喜爱。后来学习文章,抛弃时俗的爱好,专门探求世人所不喜欢的事物,回头去实行古人的道理,端正根本,责求末节;斥退浮华,尊崇实际。众人远远望着他,纷纷离开他。这难道不像土块吗?所以他便能以“块”自居。然而土块这种东西,积累到几丈大小,铺展在顷亩以外,都是土块的作用。它滋养农作物,养育万物,贡献自身力量来使天下受益。到了最后,诸侯凭借它建立社稷,天子也因此说拥有天下。土块的功德,陆先生恐怕自己说得还不够,便恭敬地把它记在墙上。癸亥年夏至日,自己写下这篇文章。湛若水 《钝斋记》《钝斋记》甘泉子感叹说:“天下的道路有两条,不过是利和钝罢了。”连城县博陈仲文问道:“有人厌恶钝而喜欢利,把刀刃磨锋利,把枪尖磨尖,使它们锋利,这怎么样?”回答说:“是锋利吗?喜欢锋利的人,连心也一同变得锋利了。”又问:“有人厌恶锋利而喜欢钝,把锥子的尖端截去,把箭的镞去掉,使它们变钝,这怎么样?”回答说:“是迟钝吗?喜欢迟钝的人,连心也一同变得迟钝了。”又问:“这样说来,锋利的人果真就没有迟钝之处吗?”回答说:“也有时会迟钝。斫斧是天下最锋利的东西,但有东西可以把它砍坏,也有东西可以使它出现缺口。”又问:“迟钝的人果真就没有锋利之处吗?”回答说:“也有时会锋利。锤子和杵是天下最迟钝的东西,但杵能穿透石臼的坚硬,锤子能改变铁的性质。”所以,最聪明的人有时反而像痴人,最善辩的人有时反而像愚人,最朴实的人有时反而最有智慧,最鲁钝的人有时反而最真实。贤能的人有不足之处,愚笨的人也有多余之处,这就是所谓钝。钝就是混沌;保持混沌,就能保全自己的天性。质朴少言接近仁。人的性情形成于天,天不能使它变得工巧,能使它工巧的是人。所以钝是由天生的,利是由人为造作的。追求锋利的人会失去本性,守持迟钝的人反而得到本性;锋利会损害自身,迟钝反而保存自身。不要分散你的质朴,不要分裂你的根源,不要扰乱你的天性,不要凿破你的混沌,这样就差不多了。如今万物刚开始萌发时,都是混混沌沌的;等到生长出来,便秀美而结实,哪一种锋利能比得上它呢?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刚出生时只是蠢蠢然;等到长大,精神显露而产生智慧,哪一种锋利能比得上它呢?所以钝是利的根本。君子的学习,只是返回根本罢了。返回根本,就是约束自己的情欲,使心保持混沌,使本性保持迟钝,和天地相似;这样盛大的德行、伟大的事业,就达到极点了。仲文说:“这些话可以刻在我的斋室上了。钝在野外失去的东西,我将用它来激励自己,也把它告诉连城的人。” 马驸 《拙庵记》《拙庵记》我六岁开始读书,十五岁喜欢写古文。先父没有禁止我。十九岁时,先父抛下我们这些孤儿去世了。宗族中有人背后嘲笑我。后来有一天他宴请族人,却不让我入座。从这时起我才发愤,放弃学习时文而改习经义。一年之内全部通晓。第二年以孺士身份应试,在台上名列诸生之首,每月领取廪饩。十年后才在乡试中中举。然而我没有其他才能,性情偏执而固陋。世人所谓饮酒、射箭、博弈、琴、投壶、枭卢等技艺,我懵然无知。每天坐在四壁之内,手拿一部书沉浸诵读。正当气息相接、意念领会,内心融通、精神解脱时,一点尘扰也不惊动,万般感受都归于寂静;鸟雀、青蛙、蚊虫的声音听不见,童子在面前喧叫也听不见。过了午时家人送来茶,我也茫然不知。客人有讥笑我的,数落说:“你真是个笨拙的人。”我先世的房屋仅能遮蔽风雨,竟不知道安置妻子儿女。南边田地荒芜肮脏而不治理,牛已经老了,车子破损,不能增加一点家产。而家中十口人,即使年成好时也常常挨饿。如今买贱卖贵、随时势推移、囤积货物、使用权衡斗筲、把货物装入袋中扛在肩上的事情,我都像风马牛一样完全不相及。不只是不能相及而已,我还把它们屏退、远离、躲避,仿佛它们会造成污染和负累。于是我安静坐着,平定呼吸,沉浸在经典之中。那些以古非今的人,被称为俗儒;不通晓世务的人,被称为腐儒;只有空洞体统而没有实际功用的人,被称为贱儒;只谈根本而遗弃末节的人,被称为滞儒。俗儒、腐儒、贱儒、滞儒,如果不是天下最笨拙的人,是不会成为这样的。如今我看见你这样笨拙,便仰天大笑,低头长叹。倘若情况能够舒展开来、道理得以申明,我便自我申诉,走出门去;送走客人后关门清扫,不停地读书诵言,终身守住我的笨拙。杨慎 《碧峣精舍记》《云局记》《碧峣精舍记》

滇海西斥,舍舟登陆,俗曰高桥。嵇之古志,桥实曰峣,以山形似秦峣关,受此称尔。高峣与碧鸡相望,如箭括。毛东镇氏有别庐在其下,精舍之颜隶古,定曰碧峣。慗献疑于杨子曰:「兹峣也,沂知之,沂号之。如俗所不知,何易诸巳诸?」杨子曰:「无易仍尔也。君子期人以雅,不以俗;待人以博,不以陋。昔者孔子之作《春秋》也,经书善稻,吴名则伊缓也;经书太原,狄名则太卤也;经书蚡泉,狄名则炙胎也。谷梁子曰:『号从中国,名从主人。』范寗曰:『物类地形,当从中国;至于人名,则从本俗。』杨子读而诠之曰:「大哉孔子,辨物正名!奥哉谷梁,启蕴发隐。号从中国,故去大卤、伊缓、炙胎而从太原、善稻、蚡泉也。名从主人,故介葛、庐戎、曼子皆不易矣。」慎往年执简,史局紬书,藏室见洪武中有请,以春禾、两汉地名名今各路驿传,诏既从其请,史复书其事。皇祖之谟,《春秋》大复,古之意也。慎自执戟于滇,每慨物类与地形名失之陋俗,若■〈山彔〉■〈山票〉而为禄脿,吕阁而为吕合,金浪巅之为丁当丁也,澜沧江之为浪怆江也,不止峣之为桥耳。方言既讹,郡志踵谬,岂君子雅俗而博陋之为,盛世一统而同文之义乎?东镇于《春秋》专门其学,而又以世族阅子明,习当世兹名也,固雅俗博陋之滥觞,辨物正名之拳石与因注而志之。若夫临睨眺听之美,荟蔚清泠之兴,卷中能赋者则备矣。

△云局记

点苍山之■〈林上彔下〉有玉局观焉。四时有云气带其间,于夏尤着。故状其景曰《玉局夏云》。张子九言有书社在其下,予题之曰「云局精舍」。一日坐予于堂,曰:「请问学?」予曰:「子知夫云乎?知云则知学矣。夫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无云则无以为雨矣。犹之地产植物,花者为实乎?实者为花乎?无花则无以为实也。夫学何以异是?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无文则何以礼?礼无博则何以为约?今之语学者,吾惑焉。厌博而径约,屏文而径礼,曰『六经吾注脚,诸子皆糟粕』。也是犹问天曰:『何不径为雨?奚为云之扰扰也?』问地曰:『何不径为实?奚为花之纷纷也?』是在天地不能舍博而径约,况于人乎?云,天之文也;花,地之文也;六经诸子,人之文也。见天人而合之,斯可以会博约而一之,此学之极也。」张子避席曰:「夫子命贯矣,请终身诵之。」

◆画像

宋濂

  刘球

○宋濂

宋九贤遗像记

△宋九贤遗像记

濂溪周子颜玉洁,额以下渐广至颧而微收,然颐下丰腴,修目未微耸,须疏朗微长,颊上稍有髯。三山帽后有带,紫衣褒袖,绿以皂,白内服缘如之,白裳无缘,舄赤色,袖而立,清明高远,不可测其端倪。程子色微苍甚莹,貌长微有颧,眉目清峻,气象粹夷,髯四垂过领,袍土黄色,无缘内服,领以白,皂缁帽檐高,白履和气充浃,望之崇深。伊川程子貌劲实,颧微收,色黄而澹,目有棱角,髯白而稍短,在颊者尤短而翩翩若飞动,帽袍与履咸如明道,俨而立,刚方庄重,凛然不可犯。康节邵子色微紫,广颡身颀然,有颧特然,其下癯,骨爽而神清,须长过领,内服皂领,帽有翼围之,袍缁履如伊,顺耸肩,低袖手立而睨视,坦而庄,和而能恭。横渠张子面圆,目以下微满而后收,色黄,须短少微浓,衣帽类康节,履亦如之,高拱正立,气质刚毅,德盛而貌严。温国公司马子色黄,貌癯,目峻,凖直,须疏而征长,半白在耳下者亦半垂,耳轮阔微向面,幅巾深衣,大带加组,方履黑质白絇繶纯綨,前微下而张,拱指露袪外,有至诚一德,不以富贵动其心之意。晦庵朱子貌长而丰,色红润,发白者半,目小而秀,末修类鱼尾,望之若英特而温煦之气可掬,须少而疏,亦强半白,鼻与两颧微■〈鼻查〉■〈鼻查〉微红,右列黑子七如忠斗状,五大二小,五在眉目傍,一在颧外,一在唇下,须侧耳微耸,毫生窍前,冠缁布冠,巾以纱,御上衣下裳皆白,以皂绿之裳则否,束缁带,蹑方履,履如温公,拱手立,舒而能恭。南轩张子姿貌恢伟,眉目耸秀,白而润,丰下少须,神采烨然,椰冠纱巾,道服青皂绿,系以绦,履白坦荡明白,使人望而敬之。东莱吕子形貌丰伟,颜色温粹,眉厚而秀,髭浅而直,衣道服皂缘,冠幅巾,蹑皂履,望之似严毅,就之如入春风中。金华宋濂曰:天生九贤,盖将以明斯道也。今九原不可作矣。濂寤寐思之,而无以寄其遐情,辄因世传家庙像影,参以诸家所载,作《九贤遗像记》。时而观之,则夫道德冲和之容,俨然于心目之间。至欲执鞭从之,有不可得。于戏!九贤亦夫人哉!

○刘球

张忠定公画像记

△张忠定公画像记

译滇海以西是边远地区,舍船登岸,俗称高桥。稽考古代志书,桥本来叫作“峣”,因为山形像秦地的峣关,所以得到这个名称。高峣和碧鸡相对,如同箭括。毛东镇氏在山下有一所别墅,精舍的匾额用古隶书题写,确定名为“碧峣”。慗献向杨子提出疑问说:“这里叫峣,是根据沂地的说法,沂地便这样称呼它。如果俗人不知道这个名称,为什么不改掉它呢?”杨子说:“不用改变,仍然照旧。君子要求别人高雅,不按照俗称;对待别人要求博通,不按照鄙陋。过去孔子作《春秋》时,经书称善稻,吴国的名称却是伊缓;经书称太原,狄人的名称却是太卤;经书称蚡泉,狄人的名称却是炙胎。谷梁子说:‘称号要遵从中国,名称要遵从当地主人。’范宁说:‘物类和地形,应当遵从中国的称呼;至于人名,则应当遵从当地的俗称。’杨子读到这里并解释说:‘孔子真伟大,能够辨别事物、端正名称!谷梁子真深奥,能够开启蕴藏、揭发隐微。称号遵从中国,所以去掉大卤、伊缓、炙胎,而采用太原、善稻、蚡泉;名称遵从主人,所以介葛、庐戎、曼子等名称都不改。’杨慎过去手持简册,在史局编纂书籍;在藏书室中看到洪武年间有一份奏请,要求用《春秋》中的名称和两汉的地名为今天各路驿传命名,诏令已经采纳了这一请求,史书又记载了这件事。皇祖的谋略,正是大大恢复《春秋》的古意。杨慎自从在滇地任职以来,常常感慨物类和地形的名称失于鄙俗,例如把■〈山彔〉■〈山票〉叫作禄脿,把吕阁叫作吕合,把金浪巅叫作丁当丁,把澜沧江叫作浪怆江,不只是把峣叫作桥而已。方言既然讹误,郡志又接连沿袭错误,这难道是君子所说的高雅、通博,还是俗陋、浅薄吗?难道符合盛世统一、文字相同的意义吗?东镇对《春秋》专门研究,又凭借世家身份熟悉子明,习惯于当世的这些名称;这本来就是高雅与俗陋、博通与浅薄混杂的源头,也是辨物正名的微小端绪,所以因注释而记下它。至于临眺远望、听闻景物的美好,以及云气聚集、清凉幽静的兴致,能够在卷中写成文章的人已经详备了。《云局记》点苍山的■〈林上彔下〉有一座玉局观。四季都有云气缭绕其间,夏天尤其明显。因此把它的景色命名为《玉局夏云》。张九言在观下有一所书社,我题名为“云局精舍”。一天,他请我坐在堂上,说:“请教什么是学习?”我说:“你知道云吗?知道云,就知道学习了。究竟是云生成雨,还是雨形成云?没有云,就不能有雨。就像大地上生长植物,是花结成果实,还是果实开成花?没有花,就不能有果实。学习和这有什么不同?文章使我广博,礼制使我有所约束;没有文章,凭什么实行礼?礼如果没有广博的基础,又凭什么成为约束?如今谈论学习的人,我很疑惑。他们厌恶广博而径直追求简约,排斥文章而直接讲礼,说:‘六经只是我的注脚,诸子百家都是糟粕。’这就像问上天:‘为什么不直接下雨?为什么还要使云气纷纷扰扰?’又像问大地:‘为什么不直接结果?为什么还要使花朵纷纷开放?’天地尚且不能舍弃广博而径直达到简约,何况人呢?云,是天的文采;花,是地的文采;六经和诸子,是人的文采。看见天与人并把它们合起来,这样才能会通广博与简约,使二者归于一体,这就是学习的最高境界。” 张九言离开座位说:“先生的教诲已经贯通了我的心,请允许我终身诵读它。” 画像 宋濂 刘球 宋濂 《宋九贤遗像记》《宋九贤遗像记》濂溪周子的脸色洁白如玉,额头以下逐渐宽阔,到颧骨处稍稍收拢;但下巴丰满,修长的眼睛微微上扬,胡须稀疏而略长,脸颊上稍有髯须。他戴三山帽,帽后有带子;穿紫色宽袖衣,边缘以绿色和黑色相饰;里面穿白衣,衣缘也是白色;下着白裳而无边饰,穿赤色鞋。他拢袖站立,神情清明高远,无法测度其端倪。程子脸色微微苍白而非常莹润,面容修长,颧骨稍显;眉目清峻,气象纯粹平和;胡须四面下垂,超过衣领。穿土黄色袍,内衣没有边饰,衣领为白色;戴黑色帽子,帽檐高起;穿白鞋。和气充满全身,远望之显得崇高深沉。伊川程子的面容刚劲坚实,颧骨稍收;脸色黄色而淡,眼睛有棱角;胡须白色而略短,脸颊上的尤其短,飘动如同要飞起来。他的帽子、袍服和鞋子都同明道程子一样。他庄严站立,刚正端庄,凛然不可侵犯。康节邵子的脸色微紫,额头宽阔,身材修长;颧骨特别突出,颧骨以下清瘦,骨骼爽朗而精神清明;胡须长过衣领。内衣领子为黑色,帽子有两翼围绕,袍服、鞋子和伊川相同。他肩膀顺势微耸,袖手低垂而站,斜着眼睛观看;坦荡而庄重,温和而又恭敬。横渠张子的脸圆,眼睛以下略丰满,往后收拢;脸色黄色,胡须短而稍浓;衣服帽子像康节,鞋子也一样。他高拱双手正直站立,气质刚毅,德行充盛而面貌严肃。温国公司马光面色黄,形貌清瘦,目光严峻,鼻梁端直;胡须稀疏而长,耳下的一半已经斑白并且有一半下垂。耳轮宽阔,微微朝向面部。他戴幅巾,穿深衣,系大带并加组绶,穿方头鞋;鞋底黑色,鞋面白色,絇、繶和缘饰用綨,鞋头微微向下张开。他拱手时手指露在袖口之外,显出一副内心至诚、专一守德而不为富贵动摇的神情。晦庵朱子身材修长而丰满,面色红润,头发有一半已经白了;眼睛小而秀美,眼梢修长,像鱼尾。远望他,仿佛英俊卓异而又温和亲切,令人几乎可以捧取那温煦之气。胡须少而稀,也大半斑白。鼻子和两颧微微发红,右边排列着七颗黑痣,像斗的形状,五大二小;五颗在眉眼旁,一颗在颧骨外,一颗在嘴唇下。胡须旁的耳朵微微耸起,细毛长在耳窍前。他戴黑布冠,以纱巾束发;上衣下裳都穿白色,若下裳用皂绿色则不这样。系黑色带子,穿方头鞋,鞋子与温公所穿的一样。他拱手站立,姿态舒展而又恭敬。南轩张子身材姿态雄伟,眉目高耸秀美,面色白润,下身丰满而胡须少,神采光彩照人。他戴椰冠、纱巾,穿青、皂、绿色道服,以丝带系束;鞋子白而平坦明亮,使人一望便肃然起敬。东莱吕子形貌丰伟,面色温和纯厚,眉毛浓而秀美,胡须浅而直。他穿有皂色缘饰的道服,戴幅巾,穿皂色鞋。远望他仿佛严肃刚毅,接近他却如同进入春风之中。金华宋濂说:上天生下这九位贤人,大概是要借他们来彰明此道。如今九位贤人都已逝去,不能再起而见世了。我宋濂日夜思念他们,却没有办法寄托自己深远的感情,于是借助世间流传的家庙画像和影像,再参考各家记载,写成《九贤遗像记》。有时观看这些画像,九位贤人道德冲和的容貌便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甚至想要手执马鞭跟随他们,却已经不可能了。唉!九位贤人难道也是普通人吗?刘球 《张忠定公画像记》《张忠定公画像记》

古之君子,身没而烈与光岳俱存者,其浩然之气致乎远也。善养是气,如乖崖先生张忠定公,盖尤古人中名实之著者乎?公之贤于人者,非有所外倚也,能不动心而巳夫名人所欲争也,魁士举以先,有德而不居,公之心岂名可动乎?色人所好也,纳二处子,劝怀归者以娶而不御,公之心岂色可动乎?仓卒之变,人所难处也,遇众乱卒拥拜嵩呼,亦下马望京师呼拜以息其哗,公之心岂仓卒之变可动乎?推其志之所操,精神之所存,虽坚如层城,不足言固;众如三军,不足言勇;巨如九鼎,不足言重。故身遏蜀乱,廷抑丁谓之奸,畧无一毫难色者,心有定而浩然充极其体者为之也。气足有为,故其政之严者恕,平者果,敏者详,惠者信,无施不宜,亦其作于心者不能害之尔。公于淳化、咸平中两治蜀,蜀人始而畏之,中而安之,终而思之。及闻其没也,拥其像哭之,又为祠祀之,久而不衰。岂惟蜀哉?至今天下有志于古之士,犹皆仰其风。公之光及后世而不泯,得非其浩然者所致欤?公濮州人,讳咏,字复之,仕至工部尚书,其事迹具史,其传诵在士大夫。球素慕公为人,及使蜀,谒公与秦守李氷、汉守文翁所合为三公庙者,退得公像于公同姓生谏,不知为公家藏本耶?抑其□蜀人者耶?然考公手赞及赵翰林孟俯拜观书,足信为当时所传,遂命工书善绘者临摹上石,期与世之景先哲者共观仰焉。乃记而系以诗曰:

于粲!我公宣烈于世,有定者,心无馁者,气惟心克一,厥气是克。施德,德茂;施业,业崇。既文而武,亦严而循。推来遡往,如公几人?公立朝廷,憸谀敛迹。公来蜀,方坐轸乱,略蜀人怀公如怀考妣。汉、秦二守,罔克专美。愿被余休,四海一词,树兹穹誉。公寔我师,我秩蜀礼,拜公寝堂。载考厥像,玄冠褐裳,翼翼有容,晔晔有赞。浩然气象,越世想见。欲廸来观,爰寿于石,系之以辞,永召令德。

●皇明文征卷之五十四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记三(考载 会聚 游览)

◆考载

王祎

○王祎

汉南北军记

△汉南北军记

译古代的君子,虽然身死,而功业声名仍与天地山岳一同长存,这是因为他们浩然之气所达到的境界深远。善于培养这种浩然之气的人,像乖崖先生张忠定公,大概尤其是古人中名实最为显著的吧?公的贤能胜过常人,并不是依靠外在凭借,而是能够做到内心不动摇罢了。名声是人人都想争取的,杰出士人把它看作首要追求;但有了德行却不以此自居,公的内心难道会被名声动摇吗?美色是人人所喜爱的,公收纳两个处女,却劝说想归家的士卒娶她们而不亲近,公的内心难道会被美色动摇吗?仓促突发的变故,是人人都难以处理的;公遇到众多叛乱士卒簇拥着他拜谒、欢呼万岁,也下马面向京师呼拜,以平息他们的喧哗,公的内心难道会被仓促的变故动摇吗?推究他所持守的志向和精神所存的地方,即使坚固得像层层城墙,也不足以说明他的坚定;即使人多如三军,也不足以说明他的勇敢;即使巨大如九鼎,也不足以说明他的沉重。因而他亲自平定蜀地叛乱,在朝廷上抑制丁谓的奸邪,始终没有丝毫为难之色,正是因为内心有定力,浩然之气充满全身。浩然之气充足,便能有所作为,所以他的政治措施虽严厉却有宽恕,虽平稳却果断,虽敏捷却周详,虽施惠却守信,无论施行什么都合宜;这也是因为出自内心的浩然之气不能伤害他。公在淳化、咸平年间两次治理蜀地,蜀人开始畏惧他,后来安于他的治理,最后又思念他。等到听说他去世,蜀人便拥着他的画像哭泣,又为他建立祠庙祭祀,长久不衰。难道只有蜀地如此吗?直到今天,天下有志于古道的人,仍都仰慕他的风范。公的光辉流传后世而不磨灭,岂不是由他的浩然之气造成的吗?公是濮州人,名咏,字复之,官至工部尚书;他的事迹详载于史书,他的传说在士大夫中流传。刘球平素仰慕公的为人,等到出使蜀地,拜谒公与秦守李冰、汉守文翁合祀的三公庙,退出来后又从公的同姓后人张生谏那里得到这幅公的画像,不知是公家收藏的底本,还是蜀人所收藏的本子?然而考察公亲笔题赞以及赵翰林孟俯拜观此画像的题字,足以相信它是当时流传的画像,于是命善于书写和绘画的工匠临摹后刻在石上,希望与世间景仰先贤的人共同观瞻仰慕。于是写下这篇记,并以诗系在后面说:光明灿烂啊!我的张公,把光明的功业彰显于世间;内心有定力,精神没有馁弱,浩然之气只是由内心专一而来,正是这种专一成就了他的浩然之气。施行德政,德行便兴盛;建立功业,功业便崇高。既有文才又有武略,既严正又循理。推究古今,像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公立于朝廷,奸邪谄媚之人便收敛踪迹。公来到蜀地,正值蜀地遭受动乱,蜀人几乎像思念父母那样思念公。汉守、秦守,都不能独占美名。愿天下承受公留下的福泽,四海同声称颂,树立这高大的声誉。公实在是我们的老师。我主持蜀地的礼仪,拜谒公的寝堂。又考察公的画像:戴黑色冠,穿褐色衣裳,仪容恭谨,画像上还有光彩鲜明的题赞。浩然之气的气象,超越时代也能想见。想让后来的人前来观看,于是把它刻在石上,系以颂辞,永远召示公的美德。《皇明文征》卷第五十四 晋江何乔远穉孝编选 记三(考载、会聚、游览) 考载 王祎 王祎 《汉南北军记》《汉南北军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