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文征卷五
惟鹰之为鸟，有号曰鷞鸠，锺炎精以为武德，禀金气而多伐谋，习学则时，乃夏祭鸟而天以秋，威以时养翎，以日修，非其类不与，非其林不休。此羽族之雄杰，百鸟所不得俦也。是以有炳其文，不一其色，竦膺而昂脰，博颈而徤翮，尾以合卢为贵，目若点漆之黑，喙曲于酋予，趾利于铁棘。望远兮若愁胡，立屹兮若置石。高举则飘然凌乎九重之霄汉，下视则廓然见乎万里之山川。倏然闽越，忽然幽燕。岳灵不能障，川后不能延其奋扬也。有尚父之勇，其捕逐也有子产之贤，其数飞也髣髴乎学者之功，其以小制大也兼总乎御史之权。故百兽望之而迹敛，众禽触之则躯捐。岂其情之好杀，葢亦天使其然也。一旦应明诏，沽善价，贮雕笯，覆黄帊，足纡碧丝之绦以为常，首冠缋韦之帻，而少谢脱风霜于渤澥之滨，濡雨露于阙廷之下。顾玩叹赏，徘徊圣驾，乃命鹰坊宁厥攸舍，处之温凉之室，栖乎丹朱之架，肥鲜饱于岁月，食息时于昼夜。幸遇比乘轩之鹤，不殊亲爱，虽入怀之鹞莫跨。使其才不绝伦，则是宠也，亦何繇而迓哉？迨乎闭蛰届候，冬狩及期，万乘雷动，亿骑云随，则臂以金吾之卫士，乘以内厩之骁骓，左右乎紫鸾之驾，后先乎翠凤之旗。入泱漭之野以较猎，临奔逐之时而脱羇。是宜竭所能，鼓厥翅与西旅之獒戮力，东海之豹合势，大抟彼熊狸，小殪此兔雉。献获虞人，奏功舆次，以羞大庖，以实宾器，以为干豆祖庙。是事思报效于万一，求以免乎素餐之愧，则于恩为不孤，于德为无负。苟饥则惟人是依，饱则高飞而远去。则虽有矫矫之翰，善攫之距，较名而考实，曾鸱鸮之不如。若困阨而赖济于人，为臣而叨食于主，蒙其施当怀其报，可不鉴视于鹰乎？
○杨慎
凤赋
△凤赋
译鹰这种鸟，有一个名称叫鷞鸠；它聚集炎精而形成武德，禀受金气而多有征伐谋略。它学习训练合乎时令，夏天祭祀鸟类，天就进入秋季；威势随着时令培养，羽毛也日渐修整。不是同类便不相伴，不是它的树林便不栖息。这是羽族中的雄杰，百鸟没有能与它匹敌的。因此它的羽毛纹理鲜明，色彩并不单一；胸脯高耸，头颈昂扬；颈部宽阔，翅羽强健；尾羽以合卢色为贵，眼睛像漆点一样黑；喙比酋予还弯，脚趾比铁棘还锋利。远望它像忧愁的胡人，站立挺拔像安置的巨石。高飞便飘然凌驾九重霄汉，向下观看便开阔地看见万里山川。忽然飞到闽越，忽然飞到幽燕；山神不能阻挡，河神也不能延缓它奋飞的势头。它有尚父般的勇猛，捕捉追逐时如此；有子产般的贤能，计算飞行时如此；仿佛学习者下功夫，能够以小制大；又兼有御史执掌监察之权。所以百兽望见它便收敛踪迹，众禽被它触及便丧失身躯。难道它的性情喜欢杀戮？大概也是上天使它如此。一旦奉明诏而获得优厚价钱，便储存在雕饰的笼子里，覆盖黄色帕巾；脚上常系碧色丝绦，头上戴绘饰皮帽。它稍稍摆脱了渤海岸边的风霜，在宫阙朝廷之下沾受雨露。皇帝顾视玩赏，感叹赞美；鹰在圣驾旁徘徊，于是命鹰坊安排它的住所，使它居住在温暖清凉的房室，栖息在朱红色的架上；一年四季吃肥美鲜食，昼夜按时饮食休息。幸而遇到像乘轩之鹤那样的待遇，宠爱并不不同；即使是入怀的鹞，也不能超过它。如果它的才能不出类拔萃，这种宠爱又凭什么得到呢？等到闭蛰的时节来到，冬季狩猎到了期限，万乘如雷般出动，亿万骑兵如云相随；便让它站在金吾卫士的手臂上，乘着内厩的骏马，伴随紫鸾车驾左右，先后跟随翠凤旗帜。进入茫茫旷野进行较猎，到了奔驰追逐之时便解开羁绊。这样就应当竭尽能力，振翅同西旅的獒犬合力，和东海的豹子协势；大力搏击熊狸，小心捕杀兔雉。把猎获献给虞人，在车驾停驻处奏报功劳；用来供给大庖，充实宾客祭器，并作为干肉豆脯供奉祖庙。这样想要报答恩德于万一，求得免除尸位素餐的惭愧；那么对于恩典便不是孤负，对于恩德也没有辜负。假如饥饿时只依靠人，饱足时便高飞远去，那么即使有矫健的翅膀、善于攫取的利爪，比较名声、考察实际，也曾经还不如鸱鸮。若困厄时依靠他人救济，做臣子时承受君主的供养，蒙受施予就应当怀有报答之心，难道不可以从鹰身上得到鉴戒吗？杨慎 凤赋 凤赋
黄帝晨坐于扈阁，降观于荣阿。有鸟来巢，命音交和。乃召天老而问焉。天老对曰：「西申之国，丹穴之山，爰有神鸟，名为凤焉。羽族三百六十，以应周天。天帝命此鸟以为羽族先。其为状也，鸿前而鳞后，蛇颈而鱼尾，鹳颡而鸳腮，龙文而龟身，燕额而鸡味，鹤植而丽化。首若■〈青蒦〉青，戴仁也；婴若白垩，抱义也；背若赤丹，负礼也；胷若石墨，蕴智也；足下赨黄，履信也。厥像有六，厥苞有九。六像维何？头像天，足像地，日像在目，月像在背，翼像曰风，尾像曰纬。九苞维何？口苞命，眼合度，耳总达，舌屈伸，色光彩，冠短朱，距兑钩，音激扬。腹文户，天为生食，爰在积石。其树名曰琼枝，琦玗琅玕以为实。琅玕之膄，是曰离珠。一人三头，逓卧逓起，以伺琅玕与琦玗。子栖必朝阳，高冈之桐；啄必紫脱苍筤之粒。其饮有仪，其食有质。其和鸣也，钇音金，大音鼓，音如箫，自歌翰如干，自舞。昏鸣曰固常，旦鸣曰发明，昼鸣曰保章，举鸣曰上翔，集鸣曰归昌。节节足足，喈喈邕邕，其音英英凄凄，锵锵延颈奋翼，五彩备明。举随八风，气应时雨。徊郁岛，翔玄圃，过昆仑，轶底柱，风穴暮宿弱水，濯羽五彩晶英，九文鲜明。乃先天离宫之畜，南方鹑火之精。览七德，律五音，通天祉，应地灵。翥即文始，来即嘉成。惟凤为能，天下有道，得凤象之一，则凤过而睨之；得凤象之二，则凤翔而企之；得凤象之三，则凤集而翙之；得凤象之四，则凤春秋会之；得凤象之五，则凤朝夕比之，没身居之矣。于是时也，凤翩跹帝竹而不惊，宿留帝梧而不去。吸昆丘之琅霜，吞嵰山之紫露。驯于宫邻，为帝司晨；扈于轸车，以节路驱。爰率其属，朝嘲夜■〈口夜〉露翥凤翔，千百为羣，朝于明堂。故□凤忘其翼，鸷鸟忘其爪，而可扰；神龙丧其角，鸷兽忘其距，而可御。咸若鸟兽，而柔缓；畴若草木，而葳蕤。苍麟白驺，可系。而羁鸟巢鹊，梁可俯而窥，是以万方来朝，四灵咸依也。乃若刳胎剔■〈女黾〉神龙不游，覆巢■〈石为〉卵，凤不翔，留四灵之端交违，则万物之庚不由矣。帝于是始作咸池之乐，张于洞庭之野。有焱氏承而颂之曰：「凤皇秋秋，其音若箫，其翼若干。」有凤有皇，乐帝之心。于是风后从而赓之曰：「舟张辟雍，鸧鸧相从，八风回回，凤皇喈喈。」力牧载而和之曰：「敕尔瞽，帅尔众工，奏尔光诵，肃肃邕邕，无怠无凶。」帝曰：「昭乎哉，天老之言也。」绿图侍侧，拜手而赞于帝曰：「臣闻缥青者曰鸾，黅黄者曰鹓，饶紫者曰鸑，多白者曰鹄，得凤体而分者也。西有颁雀，东有谏珂，北有定甲，南有锦驼，鵕鷷飞光而暎天，绶鸡曳彩而骈罗，窃凤形而似者也。且羽嘉生蜚翼，蜚翼生凤皇，凤皇生鸾鸟，鸶鸟生庶鸟，庶鸟之变乃产妖鸟，是曰羽虫之孽。德下衰则得其分，德又下衰则得其似，德极下衰则得其孽。臣恐千百世之后，澹见而甘闻，诬天而矫神，必求凤而弗能，将歌舞羽孽而珍贶咎征。天无口，孰分其然否？神无喙，孰折其真伪？諴孚几何，矫枉实多。凤之瑞世仅见，孽世则那。」帝曰：「远乎哉，绿图之见也。」遂乃命伶伦断嶰谷之竹，吹律写凤之音；素女调三舌之簧，炙笙象凤之翼；史皇作斧房，绘凤之羽；胡曹薾衣裳，画凤之文；又采飞龙氏之篆，陈帝鸿氏之砚，书之右，书曰「巾几铭」；图之左，图为「命」。帝验。
○张治道
孔雀赋
△孔雀赋
译黄帝早晨坐在扈阁，降临观看荣阿。有一只鸟来筑巢，鸣声彼此和谐。于是召见天老询问。天老回答说：‘西申国的丹穴山中，有一种神鸟，名叫凤。羽族共有三百六十种，以对应周天；天帝命令这种鸟作为羽族的首领。它的形状是：前身像鸿，后身像鳞甲；颈像蛇，尾像鱼；额头像鹳，脸颊像鸳鸯；有龙的纹理、龟的身躯；额头像燕，声音像鸡；站立像鹤，变化美丽。头部像青色的……，表示承戴仁德；颈部像白垩，表示怀抱义理；背部像赤丹，表示负载礼法；胸部像石墨，表示蕴含智慧；脚下赤黄色，表示践履诚信。它的形象有六种，包藏的德性有九项。六种形象是什么？头象征天，足象征地；眼睛像太阳，背部像月亮；翅膀象征风，尾巴象征纬线。九项德性是什么？口能包容诏命，眼睛合乎法度，耳朵总能通达，舌头能屈能伸；羽色光彩，冠羽短而朱红；爪距锐利如钩，声音激越高扬；腹部纹理像门户。上天使它以积石山上的食物为生。那里的树名叫琼枝，以琦、玗、琅、玕为果实；琅玕的果肉叫离珠。有一个人长着三个头，轮流躺下、轮流起身，守候琅玕和琦玗。凤雏栖息必在向阳的高冈梧桐，啄食必是紫脱、苍筤的籽粒。’ 它饮水有仪节，进食有规矩。和鸣时，小声像金，大声像鼓，声音又像箫；它自己歌唱，羽翰随之展开，自己起舞。黄昏鸣叫叫作固常，清晨鸣叫叫作发明，白天鸣叫叫作保章，举翅鸣叫叫作上翔，群集鸣叫叫作归昌。声音节节足足、喈喈邕邕，英英凄凄；颈项伸长，翅膀振奋，五彩全都明亮。飞起便随着八方之风，气息与时令之雨相应；回旋于郁岛，飞翔在玄圃，经过昆仑，越过砥柱；傍晚在风穴住宿于弱水，洗濯羽毛，使五彩晶莹，九种纹彩鲜明。它是先天离宫所蓄养的鸟，是南方鹑火之精。观察七德，调和五音，通达上天的福祉，响应大地的灵气；飞翔便使文德开创，降临便使嘉美成就。只有凤凰能够如此。当天下有道时，得到一种凤的形象，凤凰经过便斜视它；得到两种凤的形象，凤凰便飞翔而向往它；得到三种凤的形象，凤凰便聚集而鸣叫；得到四种凤的形象，凤凰便在春秋两季会聚；得到五种凤的形象，凤凰便早晚相伴，终身居处于此。此时，凤凰在帝王的竹林间翩翩飞翔而不惊惧，停宿在帝王的梧桐树上而不离去；吸食昆仑山的琅霜，吞饮嵰山的紫露；驯服地居于宫殿近旁，为帝王掌管晨时；随从车驾出行，以节制道路上的驱驰。于是率领同类，早晨鸣叫，夜晚……，凤凰展翅飞翔，成百上千结为群，早晨朝见明堂。所以，凤凰忘掉自己的翅膀，猛禽忘掉自己的利爪，便可以驯扰；神龙丧失自己的角，猛兽忘掉自己的距，便可以驾驭。鸟兽都变得柔顺迟缓，草木都繁茂滋润。苍麟、白驺可以系缚，笼中的鸟和巢里的鹊，甚至可以俯身窥视横梁；因此四方万国前来朝见，四灵全都归依。至于剖取胎儿、剔除【原文“■〈女黾〉”字形不明】而使神龙不能游行，倾覆鸟巢、毁坏鸟卵而使凤凰不能飞翔，使四灵的端绪彼此违逆，那么万物的生机就无从运行了。帝于是开始创作《咸池》之乐，在洞庭的原野上演奏。有焱氏承接而歌颂它说：“凤凰鸣叫，声音像箫，翅膀像干。”有凤有皇，使帝心中喜悦。于是风后接着唱和说：“舟船排列在辟雍，鸟声嘈嘈相随；八方之风回旋，凤凰声声和鸣。”力牧承接着唱道：“告诫你们这些乐师，率领你们的工师，演奏你们光明的颂歌；庄严肃穆，和乐融洽，不要懈怠，也不要招致灾祸。”帝说：“光明啊，这是天老的话！”绿图侍立在旁，拜手向帝赞颂说：“我听说，青色而带青白者叫鸾，深黄色者叫鹓，紫色较多者叫鸑，白色较多者叫鹄，都是得到凤凰形体而各自分化出来的。西方有颁雀，东方有谏珂，北方有定甲，南方有锦驼；鵕鷷飞舞放光而映照天空，绶鸡拖着彩羽成双成列，都是偷偷取得凤凰形态而与之相似的鸟。” 况且羽嘉生出蜚翼，蜚翼生出凤凰，凤凰生出鸾鸟，鸾鸟生出众鸟；众鸟发生变异，便产生妖鸟，这叫作羽虫的灾孽。德行稍微衰落，便只能得到凤凰的一部分；德行再衰落，便只能得到它的相似形态；德行衰败到极点，便得到它的灾孽。我担心千百代以后，见到浅薄的形貌便以为足够，听到甘美的传闻便以为可信，欺骗上天、假托神灵，必定到处寻找凤凰却始终找不到，反而歌舞奉迎羽虫的灾孽，把灾祸的征兆当作珍贵祥瑞。上天没有嘴，谁来辨别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神灵没有喙，谁来判断它的真伪？真实诚信还剩下多少，矫饰妄改却实在很多。凤凰作为瑞应，太平之世才偶尔出现；灾孽之世却到处都是。”帝说：“绿图的见识真是深远啊！”于是命令伶伦砍取嶰谷的竹子，吹奏律管来摹写凤凰的声音；命素女调制三舌簧，烘烤笙管以象征凤凰的翅膀；史皇制作斧形的房屋，绘画凤凰的羽毛；胡曹制作衣裳，描画凤凰的纹彩；又采录飞龙氏的篆书，陈列帝鸿氏的砚台，在右边书写，题作《巾几铭》；在左边绘图，图名为“命”。帝加以验证。○张治道 《孔雀赋》△《孔雀赋》
嘉靖庚子，余游藩府，见孔雀四，一雄三雌，佳丽闲雅，珍奇可爱。西北之人不识此鸟，偶一见之，目耀神耸，众宾欢赏，余亦叹羡，感异惊奇，触情动兴，惜王不授简，才阻即席，归为之赋，以遗同好。词曰：
值峥嵘之岁，暮游佳丽之仙洲，见南方之奇鸟，立浦屿之清幽，性驯雅而弗惊，色儵爚而寡俦，凛金火以成形，占文章之孔修。怒则危冠，闲则舒体，尾屡变而如云，貌恂恭而有礼。虽宝爱之周身，实珍奇之在尾。金闪灼而浮光，翠缤纷而极斐。步款移而幽木舞，按节而迤逦。屡却顾而自矜，每含情而独喜。见服彩而生嗔，疾文章之夺巳。时晦阴以藏形，遇朝阳而刷羽，气紏紏而射人，声鷕鷕而逐侣。离炎方而更珍，非江北而为枳。遂飞鸣于华林，资饮啄于蓬芑。信音影而怀生，何伉俪之相比？固中礼之足称，亦明慧之可嘉。虽鹦鹉之能言，何灵表之堪夸？用君子之利，登虚虞人之网罗。日矍金翠之无色，候锋刃之暗加。止则敛云，飞则散霞，骞扬乱目，丹彩夺花。虽嬉游于宫阁，终怀想乎县霄【叶】望旧乡而延伫，处异域而兴嗟，远故山之羣匹，怀岭表之珍池【叶】类南冠之楚囚，魂怔匉而柰何？方其始也，千金勿惜，购自南邦。致不单来到，必迭双。跋山超海，喻岭越江。鸟尊人贱，地远威降，期一毛之不损，庶千金之可偿。保一二于千百，谨存没于毫芒。恐风土之弗宜，虑寒暑之相妨。经年岁而始至，岂日月之可将？载南海之淑质，供北人之奇观。覩闺阁之丽区，美台榭之雕阑。虑龟玉之毁柜，托微命于从官。若乃绮筵初秩，佳宾咸莅，罢丝竹之孔欢，命雅观于禽类。尔乃整步肃容，扬尾戢翅，襄首蹻足，斜盻流视，意象如思，动止无恙。举喙昂眉，似陈其意。我生何地兮？我处何乡？恨不如鸿鹄，一举兮万里翱翔。华屋非不可以娱乐兮，柰离恨之钻肠。抱幽衷以徙止，历信美而彷徨。虽极人之观美，徒增巳之悲伤。既来路之弗知，又云天之渺茫。不假容而强频，将何虑而何思？断怀土之素心，忘异域之流离。身鹤鳬而为羣，心鸾皇而作比。不矜巳以为高，每降志而自卑，终惠养以毕命，愿委身而承怡，庶无入而不得，达人之随时。
○朱静庵
双鹤赋
△双鹤赋
惟仙禽之高洁，禀玉雪之贞姿，翔昆仑之琪树，啄玄圃之灵芝，共遨游于碧落，同沐浴乎天池，与鸾凤而为侣，矧燕雀之敢窥？何虞人之见获？遂羁络于轩墀，蒙主人之过爱，聊隐迹而栖迟。故其呼之则应，抚之即驯。山鸡杂处，垑鹜为伦，志昂藏而独立，情偃蹇而弗伸。若夫春雨初晴，花阴满庭，临风振羽，向日梳翎，或翩跹而对舞，或夭矫而同行，望故巢之修阻，徒奋迅而长鸣。既而白露初降，金风始高，丹顶皎洁，玄裳飘萧，发清唳于永夜，彻遗响于九皋，感游子之踯躅，使迁客之无聊。尔乃安于栖息，饮啄适宜，受乘轩之宠渥，释笼槛之羁縻，愧微躯之菲薄，承眷顾之恩私，感厚德之未报，徒驰情而在兹，永充君之玩好，誓卅世而不违。
○俞允文
蟋蟀赋
△蟋蟀赋 【 并序】
译嘉靖庚子年，我游历藩府，看见四只孔雀，一雄三雌，姿态美丽闲雅，珍奇可爱。西北地区的人不认识这种鸟，偶然一见，眼睛发亮，精神振奋，宾客们都欢喜赞赏，我也感叹羡慕，感到奇异惊讶，触动情怀而产生兴致。可惜王爷没有给我纸笔，才思来不及当席写成，回来后便为它作赋，赠给同好。赋中说：正值这壮盛的年岁，傍晚游览美丽的仙洲，看见南方的奇鸟，站立在清幽的水洲。它性情驯雅而不惊，色彩闪耀而少有匹敌；禀受金火之气而成形，占有文采华美的孔雀之名。发怒时高竖危冠，闲适时舒展身躯；尾羽屡屡变化，如同云彩，容貌恭谨而有礼。虽然珍宝般的美丽遍布全身，真正珍奇的地方却在尾羽。金色闪烁而浮动着光辉，翠色缤纷而极其斑斓。缓步移动时幽木仿佛随之起舞，按着节拍曲折前行。它屡屡回头顾盼而自我矜持，常常含情自喜。看见别的鸟服饰鲜艳便生气，痛恨自己的文彩被夺去。天气阴晦时隐藏形体，遇到朝阳便梳理羽毛；气势勃勃，直逼人眼，鸣声嘹亮，追随同伴。离开炎热的南方反而更加珍贵，在江北却会变成枳。于是它在华美的园林中飞鸣，靠蓬草和芑草充饥。听到声音、看到身影便怀念故乡，哪里像夫妻般相互匹配？它本来就足以称为合乎礼法，也确实聪慧可嘉。即使是鹦鹉能够说话，又哪有它的灵秀姿态值得夸耀？凭着君子般的美德，却落入无知虞人的网罗。每天看着金色翠色逐渐失去光彩，等待暗中加上的刀锋。停下时收拢如云，飞起时散开如霞；高飞翻扬，令人眼花，红色的光彩压过百花。虽然在宫阁中嬉游，始终思念高远的天空。望着旧乡久久伫立，身处异域而兴叹；远离故山的同类，怀念岭南的珍池。像被拘禁在异乡的楚囚，神魂惶恐，又能怎么办呢？当初购买它们时，即使千金也不吝惜，从南方购得。送来时不能只送一只，必定要成双。跋山涉海，翻越山岭渡过江河。鸟比人尊贵，人的权势到了远方也有所降低，只希望一根羽毛都不要损伤，或许还能偿还千金的价值。百中保存一二，细心保护，生死存亡都谨慎到毫厘之间。担心风土不适宜，又忧虑寒暑彼此妨害。经过多年才来到这里，哪里是日月短期内能够完成的？带来南海的美好资质，供北方人观看奇异。看遍闺阁的华丽区域，欣赏台榭的雕刻栏杆。担心龟玉毁坏在柜中，便把它微小的生命托付给随从官员。至于华丽宴席刚刚开设，佳宾全都到齐，丝竹之乐尽情演奏之后，主人命人观赏禽鸟。于是你整理脚步，端肃仪容，扬起尾羽，收拢翅膀；抬起头，踮起脚，斜着眼流转顾盼，神情仿佛有所思虑，行动举止都安然无恙。抬喙扬眉，好像在陈述自己的心意：“我生在什么地方？我处在什么乡土？只恨不能像鸿鹄一样，一举飞行万里。华美的屋舍并非不能使人娱乐啊，只是离别的怨恨钻入心肠。怀抱幽深的心事迁移停留，走遍确实美好的地方仍然徘徊。虽然使人间极尽观赏之美，却徒然增加自己的悲伤。既不知道来时的道路，又不知云天何其渺茫。不借助容色而勉强频频顾盼，将要忧虑什么、思念什么？断绝怀念故土的一片本心，忘掉身处异域的漂泊。” 身躯像鹤和野鸭一样与它们为群，内心却把鸾凤当作同类。不自矜自高，常常降低志意而自处卑下；终身接受恩惠和饲养直到生命终结，愿意委身承受主人的欢娱，希望没有进入任何处境而不能适应，通达地顺应时势。○朱静庵 《双鹤赋》△《双鹤赋》只有仙禽高洁，禀受玉雪般贞洁的姿态；飞翔在昆仑的琪树之间，啄食玄圃的灵芝；共同遨游在碧落之中，一同沐浴于天池，与鸾凤结为伴侣，何况燕雀哪里敢窥视？怎么会被虞人捕获？于是被系缚在车轩和庭阶之间，承蒙主人的过分宠爱，姑且隐去踪迹栖息停留。所以主人呼唤它们便应声，抚摸它们便驯服。它们与山鸡杂居，以野鸭为同类，志气高昂挺立而独自站立，情态却委屈困顿而不能舒展。到了春雨初晴、花影布满庭院时，迎风振动羽毛，向着太阳梳理翎毛；有时翩翩起舞相对，有时舒展身姿同行；望着旧巢遥远难到，只能徒然奋飞长鸣。不久白露初降，金风开始高爽；丹红的头顶洁白明亮，黑色的衣羽飘动萧瑟；在长夜中发出清越的鸣叫，使余音传到九皋，感动远游者徘徊不进，也使被贬迁的客人百无聊赖。于是安于栖息，饮水啄食都很适宜；受到乘轩之宠，解除笼槛的束缚；惭愧身躯微薄，却承受主人的恩宠眷顾；感念厚德尚未报答，只能把心情寄托于此；永远充当君主的玩赏之物，发誓三十世也不违背。○俞允文 《蟋蟀赋》△《蟋蟀赋》【并序】
蟋蟀，秋虫也。猛性嗜鬪，志在必胜。其鸣声又特悲壮，庶几感灵激神。固虫豸之可贵，然余览《国风》、《月令》及历世才士所为诗歌，咸非专赋。郭佳之《博物》多识，又绝无定名，率皆相袭而未尽其理。因缀叙其所产化，聊以备数焉。其辞曰：
伊蟋蟀之微眇兮，惟秋虫之独灵。含春华之昭质兮，吸玊液之清泠。性耿介以毅武兮，才尽节以僄轻。挺天姿而无因兮，相历览其修能。不程才以知类兮，岂瓌异而见珍？尔其为类也，则有嘘噏洿洝，呌啸魁圻，崩榛灌莽之原，渟涔浅草之区，绿房紫茎之囿，黄苔白苹之陂，堀堁灪燠，渗漓沮洳，埃蔼烟■〈艹邑〉夕劲朝晞■〈氵孴〉■〈氵孴〉湿湿底壅腐余芴焉，是产为蝇为蛆。别有复阁成台，离榭幽堂，玄疏黑■〈石肃〉之室，曲琼椒涂之房，兰金藻玉之宫，璇题缥壁之庐，清馨转蕙之馆，晏温流香之渠。爰有丽人妙妓，姣女妖姬，姱态柔情，妖蛊■〈女惰〉窳，盘衍其中者，忘日夜而冥迷。熺绿烟■〈火敛〉朱液或乃沦精降魄，含形储躯，诡色非纯，正气戾违。繇斯言之，未足称奇，余固可得而略也。至若月竁风丘，蒸峦雾谷，炎厓锜甗以屼■〈山垒〉霠壑崔■〈山藏〉以■〈山尻〉■〈山尾〉峛崺■〈山上巷下〉■〈山上路下〉■〈山兑〉■〈山上〈鬼并〉下〉隈隩蹊绝往踪，薮断来牧。若乃昨豹孽狐，甝虪獦狙，鞅■〈分上牛下〉格磔乎其侧，王虺巴虵，毒螭巨蝮，歍尼陵卯乎其傍，雄鸱猛鸷，鵰鹰俊鹘，咆嗥亶翔乎其巅，赤蚁玄蜂，射蜮蠚喝，噬噆剖殈乎其阳，山魈木魅，阴鬼厉神，熊熊焉，魂魂焉，錞窟宅而跳陆梁。复有千年积死之树，孤军陨■〈骨或〉之坑，萧萧古馗，簌簌芜城，仆雷之干■〈山亢〉云之桢櫹兮樧兮，若陁若崩，迭众怪■〈扌质〉百灵壮，瑰伟之所积，卒成气乎奇生。其为状也，则有敦脄紫茜，平肤银液，断斮霜葩，股弩狟戟，翅铄流金，翼凝点漆，顶渥丹砂，项塈青■〈青蒦〉锯牙辟灌以■〈齿差〉■〈齿韱〉巨颡碨礧而简积，冯冯兮駓駓，觡觡兮觺觺，何奇形而异模，差可仿象而叆。霼亦将有公子王孙、幸竖、权戚、骠将、豪商、游侠、燕饰三川五都之雄、六郡三辅之客，厌百戏之巳疲，叹黄金之无益，聆烈音之■〈石官〉■〈石隆〉羡节鄂之岝额，命林穴以狝秋兮，彃曜灵使西沉，挥赫熛以列炬兮，戒富媪以见琛。尔乃頳玄颜、炘浮林、鬪獑猢、躐獜■〈犭参〉阽崭岩、刉岑崟，飞聪硿、蒙沉明、突冥巧，网四匝，狡穴三门，云布星罗，下无轶奔，阘茸殪、魁梧臻，毕献所获，犒其最勤，纳以琦璜之窝，饴以珠穟之荣，沐以华清之洁，睎以赫戏之晶，揽翠菣之纚縰□，尔青绳之臊腥，信袭养之既和，率应机而莫撄。于是命俦集好，骈驾连缨，相与狠观夫战鬪之变态，廉度其胜负之殊形，各施彩以代帜，均妁结以定明，设诱哤聒用壮敌情。其始也，则踆踆跃跃、躏躏躤躤，或峙若植铁，或蹶如陷石，或唅而彪休，或趫捷以狼戾，或深沉似保介，或俇攘象赴势，或匉匉伺抽凭，或桓桓包慷慨，乍浑奔以相嚵，儵急对而分踬，择肉而唰嗽，拉折扼吭而扳翻■〈扌必〉批声，砰礚以先鸣，骋后凯而弥厉，或逐北而随旋，或受诎以凌遽，固三接而三捷，亦再角而再砺，循性情之自然，陋孙吴之韬秘。然后众变殚，单伎■〈郄，丸代阝〉怯负者愁，贿助胜者荣，立价倾两都，射溢千镒，功以虓武见贵，名以将军是策，岂独卫鹤乘轩、秦松受职，此固偷乐之方，信足以极一时之伟奇也。若乃燕地飞霜，楚水增澜，天崝嵘而短景，风飕飗而薄寒，才巳尽而见放，形枯槁而摧残，声酷■〈酉忍〉而不舒，夜漫漫其未阑，感唐风之览化，兴楚客之永叹。亦有贫士失职，独妇栖山，久客登楼，爱子戍关，畸人鞠而无偶，壮士去而不还，临年被戮之孤，垂老欲别之鳏，忽倾耳以颓思，何愁戚之多颜，心有惩而弥乱，涕无从而独潸，奚哀音之中人兮，谁能破涕而为欢？葢亦声。音之至妙也，岂若箫琴之比？律于夔襄，昆蚑之唭■〈口疑〉蛇蜒云尔哉！乱曰：素节玉贞，类介士兮；云翼振振，发皓商兮；冯化撰体，靡有方兮；穷阴弸割，阳精降兮；虽有奇心，怊替爽兮；俾协歌诗，阐灵藏兮。
○陈束
厩马赋
△厩马赋 【 有序】
译蟋蟀是秋天的虫子，性情猛烈，喜欢争斗，志在必胜。它的鸣声又特别悲壮，或许可以感动神灵、激发精神。本来虫类也有可贵之处，但我考察《国风》《月令》以及历代才士所作的诗歌，全都不是专门为蟋蟀作赋。郭璞的《博物志》博闻多识，却也完全没有确定的名称，大都互相沿袭而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因此我连缀叙述它的产生和变化，姑且用来补充记载。赋辞如下：蟋蟀啊，你是多么微小，唯独是秋虫中最有灵性的。含有春花般明美的资质，吸饮清凉的玉液。性情耿介而勇毅威武，才性尽显节操而又轻捷敏迅。挺立着天然的资质而无所凭借，试看它所具备的长处。若不按才能来辨别类别，难道奇异之物就会因此被珍视吗？至于它们的种类，有的生在污水洼地、低湿之处，在呼啸鸣叫的荒地、崩塌的灌木丛和荒莽原野；有的生在停滞的浅水和浅草之间，生在绿房紫茎的园囿、黄苔白苹的水岸；那里土堆高低，湿热郁蒸，水汽浸润，泥泞低洼，尘雾烟气，或夕日强劲、早晨干燥，或湿气重重，底部壅塞腐烂，余草枯叶堆积，于是产生苍蝇和蛆虫。另有重阁高台、别馆幽堂，玄色疏窗、黑色石室，曲折的琼栏和椒泥涂饰的房屋，兰香金饰、藻彩玉雕的宫室，玉石题额、青白墙壁的居所，清香回旋、蕙草散发芳气的馆舍，温暖安适、香气流溢的水渠。那里有美人、妙妓、娇女、妖姬，姿态美好、情意柔媚，妖艳蛊惑、懒散怠惰，在其中盘旋游处，忘却日夜而沉迷。绿色烟气与红色液体交融，有的于是精气沦散、魂魄下降，含藏形体、积聚躯身，色彩诡异而不纯正，正气悖乱而相违。由此说来，还不够称为奇异，我本来可以略过不谈。至于月光照耀的洞穴、风吹的山丘，蒸腾云雾的山峦和幽谷，炎热山崖如锜甗般高耸，【原文多处山部字形难辨】阴暗山谷崔嵬高峻，【原文多处山部字形难辨】，山路曲折险绝，连往来的足迹也断绝，草泽荒薮阻隔，连放牧者也无法到来。那里还有豹、孽狐、甝虎、虪兽和猿猴，在旁边奔驰跳跃；王虺、巴蛇、毒螭、巨蝮，在附近盘曲游动；雄鸱、猛鸷、雕鹰、俊鹘，在山巅咆哮翱翔；赤蚁、黑蜂、射蜮、毒虫，在山南啮咬刺螫；山魈、木魅、阴鬼、厉神，熊熊然、魂魂然，盘踞窟宅而跳跃横行。又有积死千年的树木，孤军陨没的坑壑，萧瑟的古道，簌簌作响的荒城；倒伏的雷击枯干、凌云的树干，或断裂，或崩塌，众多怪异之物交错聚集，百灵神怪壮盛汇合，瑰伟之气积累起来，最终形成奇异生命。它的形状，有的背部厚实而呈紫红色，皮肤平整如银液；有的断斩处像霜花，腿脚如弩如戟，翅膀闪亮如流金，翼面凝黑如点漆，头顶鲜红如丹砂，颈部青黑；锯齿可以劈开灌木，牙齿参差；额头巨大而高低不平，纹理简略重叠。它们奔驰迅疾，角状突起，形貌奇异，样子各不相同，勉强可以仿佛描绘。又将有公子王孙、宠幸小臣、权贵外戚、骠悍将领、豪商、游侠，以及宴饮装饰三川五都的豪杰、六郡三辅的宾客，厌倦百戏而疲惫，感叹黄金也没有用处；听到猛烈的鸣声，羡慕蟋蟀节肢高耸，便命令在山林洞穴中搜猎秋虫，使太阳西沉；挥动火把排列成炬，告诫掌管财富的神灵显现珍宝。于是他们使赤面黑颜的猎人、燃火照亮树林的人、争斗的獑猢、跳跃的獜兽和猿类，逼近险峻的岩石，攀登高峻的山岭；飞奔、潜伏、突袭，布网四面包围，设置三门狡穴，像云一样布置、像星一样罗列，下面没有逃脱奔跑的空隙。弱小的和高大的都被捕获，全部献上所得；犒赏其中最勤劳的，以美玉装入巢穴，以珠穗般的美食喂养，以华清之水洗浴，以明亮的光彩照耀；又拿翠色草叶编成的东西【原文末有缺字】，用青绳的腥味熏染。确实，经过袭取和饲养，性情已经调和，都能应机而动而不相触犯。于是召集同伴和好友，车马相连，冠缨相接，一同观赏斗蟋蟀形态的变化，细察它们胜负的不同姿态；各自施用彩色作为标志，均匀系结以确定明暗，设置诱物，使声音喧闹来壮大敌方气势。开始时，它们蹲伏跳跃，奔走交错；有的挺立如铁柱，有的跌扑如陷入石中；有的张口而显出威势，有的敏捷凶猛如狼；有的深沉如保卫边境的武士，有的仓皇奔突像顺势而进；有的鼓动身体伺机抽动，有的雄健刚猛而充满慷慨之气。忽然一起奔逐而互相啮咬，顷刻间急速交锋又分开跌倒；选择肉身攻击而急促啮咬，拉扯折断，扼住喉咙而翻转扑倒，发出撞击声；先声夺人，随后更加猛烈；有的追逐败者而回旋，有的受挫后急忙反扑；本来三次交锋便三次取胜，也有再次角斗、再次磨砺的；顺着天性自然争斗，反而显得孙武的韬略不够高明。此后各种变化都已用尽，单凭一技而败者忧愁，拿钱帮助胜者的人荣耀；一只蟋蟀的价格可以倾尽两都，下注的钱多达千镒；以勇猛武力取得功效而受尊贵，以将军之名为它策勋。哪里只是卫懿公让鹤乘轩、秦国的松树得到官职？这本来就是偷取欢乐的方法，确实足以达到一时的壮伟奇观。至于燕地飞霜，楚水增添波澜，天空高峻而白昼短促，风声飕飗而寒气逼人；才能已经耗尽而被放逐，形体枯槁而衰残，鸣声酷烈而不舒展，长夜漫漫还没有结束；感念《唐风》所写的观变，兴起楚客长久的叹息。又有贫穷的士人失去官职，独居山中的妇人，久居异乡而登楼的人，爱子在关塞戍守的人，孤僻之人抚养孩子却没有配偶，壮士离去而没有回来，临近年老却遭杀戮的孤儿，垂老将要离别的鳏夫；忽然侧耳倾听而思绪颓丧，愁苦忧戚显现在许多面容上，心中受到震动而更加纷乱，眼泪无从止住而独自流淌。多么悲哀的声音能够刺入人心啊，谁能使流泪变成欢笑？这大概就是声音之中最精妙的了，哪里是箫琴一类所能相比？若拿夔、襄所制的律调来衡量，难道只是昆虫蚂蚁的唭声和蛇的蜿蜒之声吗？乱辞说：纯洁的节操如玉，像耿介之士；云一般的翅膀振动有力，发出皓洁的秋声；凭借变化塑造形体，没有一定的方所；穷阴之气盛大分割，阳精逐渐下降。虽然具有奇特的心志，却因失意而精神消沉；使它和歌诗相协，阐发幽藏的灵性。○陈束 《厩马赋》△《厩马赋》【有序】
夫八骏着骅骝之称，九轶标绝尘之号，岂非名因才立，奇繇用显？若乃中厩之马，以良见收，然而吉行不过十里，仗立罔置，一鸣而络玉羁金，席床啖脯，至与驽骀并论，岂其志乎？感漆园真性之云，聊为赋之。
伟轶异之绝足兮，烂腾祥而符圣孕。房驷之灵精兮，敻呈图而表应。合干德兮，翘杰；配坤行兮，凌竞。光儵爚而龙见，文蔚然而豹炳。剡双耳而削筩，颎两瞳之夹镜。尔其挺珍蒙汜，効异余吾。神超飞菟，态绝騊駼。星流矢迣，云籋电趍。朝凌碣石，夕历姑余。曳吴门之疋练，溢齐侯之画图。秦牙莫测其妙理，马援尚失于范摹。管青不能得之膹肳，女厉无所眺于膺胪。体容与而翘踛，抱明姱以鬯舒。惟盛美之雥备，虽夫人其舍诸。尔乃遴骏东皋，献奇北塞。羾旅关庭，隶分庌廥。芳■〈飠未〉■〈月午〉蠁灵床，爽垲幸。路儿之解仇，就小童而去害。托圉牧于六闭，并■〈马春〉騃于一概。譻珬珂之锵铮，纚弁缨之綷■〈糹蔡〉奓渥恩之洊加，非真性之逌在。抑旷志而未驯，或遡风而沛艾。乍趫迅而中蜷，怵鞭棰之洎逮。踠足服■〈马上中下〉垂梢譓调。客形外，泽主神内。消棍断断以驵■〈马片〉閴■〈犭思〉■〈犭思〉远。姚赧秣■〈多支〉于甘露，憱望断于流飙。若夫挈壶虬尽，长乐鸡喈。雉皋色辨，鱼钥洞开。夙羁宝络，昕跱璇阶。于时黼座天临，师寮羣戾。鸾旗簇万，龙墀夹二駴。鳌警而怔忪，睇鱼须而瞠睐。闻鼓钟而淰跃，啾骧腾以踤地。雄倪曾未作于髬髵，驽牧巳见嗔其■〈▯岑〉跓。欻心烦而赭流，羌又怒沾乎磩戺。若乃玄畤肇禋，黄示报佑。辟痈班斆，明堂配祖。云整法舆，星陈皇辂。七驺夹蚁以崇卫，六虬方蕲而翼扈。骈蚒■〈虫炎〉以靁起，块虚骄而焱翥。绁金□而不前，哕玉銮其有度。左纛纷其瞀明，方釳卼以掣步。聊侵淫以■〈腊，马代月〉■〈塌，马代土〉坌踟蹰而彳亍。飍骉共驰，惆戃畴与夷。世修文，军容偃武。曾是吉行，累期间举。然而役不逾时，骋无暇路。簉镳未帀于郊畛，前辔巳回于隍浒■〈扌掔〉浮。云使不扬，蹐绝尘其安骛？睠修馗以长哴，结幽■〈忄心〉而延伫。陨权奇于摄僷，凋灭没乎■〈马亭〉驻昔郑嗣知用而佑贵，汉文量才而却受。武帝罢师以钧奇，昭玉县金而设购。彼巳达策，驭之宜用舍；中才贤之彀筛，翁巳矣。伯氏难遘，虑贾勇以招尤，甘叀心而顺畜。虽驾鼓以犹任，况闻香而不齅？神繠繠而颉羣，意憕憕其恋荳。怀殊姿而自疑，曷神騆之可剖？倘垂瞳于路辂，尚邛鸣于华厩。
○汤显祖
嗤彪赋
△嗤彪赋 【 有序】
译八骏以骅骝著称，九轶以绝尘得名，难道不是名声因才能而树立，奇异因功用而显现吗？至于中厩里的马，因为优良而被收用，然而吉日出行不过十里，立在仪仗中也不曾安置；一叫便给它系上玉络金羁，铺席设床，喂它肉脯，甚至把它和劣马并列议论，难道这就是它的志向吗？我感慨于《漆园》中所说的真性，姑且为它作赋。多么伟大而超绝的奇异骏足啊，光彩腾跃，祥瑞灿烂，仿佛符合圣人降生的征兆。它是房星、驷星的灵秀精华，遥远地呈现图象，表明祥应。合于天道之德，卓然杰出；配合地道运行，凌厉竞进。光彩闪烁，如龙显现；纹理灿然，如豹纹明亮。削尖双耳，如剖竹筒；两眼明亮，仿佛夹着两面镜子。它挺立在珍贵的蒙汜之地，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形态。精神超越飞兔，姿态胜过騊駼；星光流动如箭飞，云气如蹄踏，闪电般奔驰。早晨越过碣石，晚上经过姑余；拖着吴门的一匹白练，充满齐侯的画图。秦国善相马者秦牙也不能测知它的妙理，马援尚且失于摹画。管青不能从它的唇吻中得到精华，女厉也没有什么可从它的胸腹间观看。体态从容而昂首，怀抱明丽姿态而舒展。如此盛美而完备，即使夫人也会舍弃它吗？于是从东皋选择骏马，在北塞献上奇马；进入关庭，编入马厩。芳美的饲料和灵异的食物，清爽高燥的马床，都使它感到幸运。路儿为它解除仇害，使它远离小童的侵扰；把它托付给圉人牧养，与其他马一概编列。玉饰珂佩铿锵作响，冠弁和缨带飘动；厚重恩宠接连增加，却并非它真正的天性所在。或许是胸怀旷达而尚未驯服，或许是迎风而奔腾。忽然轻捷迅疾，忽然中途蜷曲，害怕鞭棰即将加身。它弯曲着腿，穿戴着【原文“■〈马上中下〉”字形不明】，低垂着尾梢，接受调教。客人的外形得到修饰，主人的精神得到润泽。消磨棍棒，断绝驯马的强制，幽静地远行。姚赧把饲料喂在甘露般的食槽中，忧望却被流风截断。到了提壶饮尽、长乐宫鸡鸣之时，雉皋颜色分明，鱼钥洞然开启。早早系上宝络，清晨站在玉阶之旁。这时帝王临朝，师保群臣一同来到；鸾旗聚集万众，龙阶两侧排列仪卫。鳌形警鼓使人惊惧，斜视鱼须冠而瞪目。听见鼓钟便惊跃，嘶鸣腾起而跺地。雄健的气势还没有在鬃毛间显现，驽马牧人已经责怪它的【原文“■〈▯岑〉跓”字形不明】。忽然心中烦闷而面色赤红，又愤怒地沾污台阶。至于在玄畤开始举行祭祀，在黄帝神祇前报答神明护佑；在辟雍排列学习礼仪，在明堂配祀祖先；云气般整齐排列法驾，星辰般陈列皇帝车辂。七名骑卒夹道如蚁以加强护卫，六条虬龙在前方飞行而翼护；众多仪仗雷鸣般起行，马匹虚骄而如火焰飞腾。系着金缰却不肯前进，玉铃发出有节度的鸣声；左边的旌旗纷乱遮目，方形马衔牵制步伐。姑且缓慢前进，停顿徘徊而迟疑踱步。马群一同奔驰，又有谁能与它同游？世道崇尚文治，军队仪容收敛武力。曾经说是吉日出行，过了很久才偶尔举动一次。然而服役并不超过时辰，奔驰也没有宽阔的道路。马辔还没有在郊外道路上行遍一周，前面的缰绳已经在城壕水边回转；【原文“■〈扌掔〉浮”疑有脱误】。云气使者尚未扬起，步步谨慎、绝尘而行的马又怎么能安然奔驰？回望漫长的道路而长鸣，内心郁结，久久伫立。奇异骏马坠落于低微之位，凋残湮没在【原文“■〈马亭〉驻”字形难辨】。从前郑嗣懂得任用贤才而使其显贵，汉文帝衡量才能后反而拒绝接受。汉武帝停止用兵，以高价求取奇马；昭示美玉、悬金设购。它已经通晓驾驭的策略，驾驭者应当懂得任用或舍弃；中等才质足以进入贤才的筛选，老马却已经衰老。伯氏难以相遇，担心逞强求胜而招致过失，只好甘心收敛本心，顺从饲养。即使驾车击鼓仍然可以任用，何况听见香气却不能嗅到？精神纷乱而抬头望群马，心意惆怅而留恋豆料。怀有特殊姿态却自我疑惑，哪里能剖析它的神骏？倘若君主能在道路车驾上垂目察看，它仍可在华美的马厩中长鸣。○汤显祖 《嗤彪赋》△《嗤彪赋》【有序】
予郡巴丘，南百折山中有道士，善槛虎。两函桁之，以铁中不通也。左关羊而开，右入虎，悬机下焉。饿之，抽其桁，出其爪牙，楔而鍖之，絙其舌。巳重饿之，饲以十铢之肉，而巳久则羸然弭然。始饲以饭一杯，菜一盂，未尝不食也，亦不复有一铢之肉矣。以至童子，皆得饲之，巳而出诸囚，都无雄心。道士时与扑跌为戏，因而卖与人守门，以为常。率虎千钱，大者千五百钱。初犹惊动马牛，后反见大牛而惊矣。或时伸腰振首，辄受呵叱，巳不复尔。常置庭中，以娱宾。月须请道士诊其口爪，镌剔扰洗，各有期。道士死，其业废。予独嗤夫虎，雄虫也，贪羊而穷，以至于斯辱也。赋之。
夫何山中之一兽兮，受猛质于西旻。貌低团而项廷，鼻黝隆而齿龈。目斜匡而电烁，声倨颔以雷殷。舌理粗而莝树，须锋横而猎人爪。含铦而卷曲，尾拂慧而絙伸。叱形模其足怖，矧精威之绝尘。静啸而阴飙窣起，坦步则稠林自分。凛气候之相制，隐形势而见尊。况百折之深山，常此窟之成羣。黄班属而卧陇，白頞连而饮津。初涉味于牛马，遂■〈舌氐〉及于人民。户震躬而屏徙，或重迁而远藩。独无生之道士，故有心而与邻。力不加于子路，术不诡于黄神。布石关之宛转，交铁叶以缤纶。界鸣羊于接槛，诱闻膻而见循。进密历以穷路，退蹢躅而下门。遂乃聊浪掷跌，偪仄轮囷。始伧■〈宁毛〉而怒涌，久牢骚而意烦。气屈而皻皽，力瘅而踆圹。局拘而势改，积威约而理均。于是道士欣焉，待旦及晨。举之于悬处，饿之以兼旬。待威神之委顿，任处置之纷纭。未陷头而投须，先罥爪而剔蹯。捩权牙于巨斧，磨剌舌以疏巾。香泔变其肠胃，清水洗其喉唇。欲次第而施食，巳随宜而致驯。初犹啖以碪肉，次则习以盘餐。或设以粰粒之余，或投以松芥之根。既苦饥而伏槛，敢择食以怼恩。遂乃改山林之性气，狎鸡犬之见闻。遇夫人之下视，即弭耳而意亲。谅厓柴之巳去，放野牧以逡巡。非止柔性兼弱，其肋圆腰纤而胁息。艳班摧而襞皴，抚之而亦喜，扑之而不嗔。似巨狸之扰足，若卑犬之缠身。偶循隅而吐喑，辄蒙呵而怆魂。昔有大虫之号，今有小畜之云。懊撑距之无时，委降戢于非伦。虽山君之短智，亦梁鸯之浅仁。见其弱而可弄，牵以售而论斤。有守犬其未足，借虚名而守阍。既爪牙之久折，亦何威而见奔。第周旋于苑薄，得混迹于毚麏。学婆娑而昵主，戏矍绰以娱宾。感知音之君子，被叹涕之殷勤。伟兹灵之巨猛，郁有武而有文。偶唇吻之所及，皆性命。之相因，论雄心与刚力，固决干而倒坤，略网絓而风飞，触熛燎以雷喷，哮怒则千人自废，愤蹶而万瓦犹震。非胥疏其有欲，何牢槛之敢陈？偶朵颐于跛羊，落一发于千钧。饥窘来而饵施，利器往而性泯。足人间之玩扰，何气决之可存？谅如此而久生，固不如即死之麒麟。
◆卉木
宋濂
汪伟
陆深
申时行
郑昭
○宋濂
奉制撰蟠桃核赋
△奉制撰蟠桃核赋【有序】
译我所在的郡是巴丘，南边曲折的山中有一个道士，善于驯服老虎。他用两道横木把虎关住，中间以铁板隔断，不相通。左边关着羊，打开机关；右边放入虎，悬下机关。先饿它，把横木抽出，让它伸出爪牙，再用楔子夹紧它，用绳子捆住它的舌头。又再次长时间饥饿它，先用十铢肉喂养；时间一久，它便瘦弱而驯顺。开始给它一杯饭、一盂菜，它从来没有不吃的，也不再给一铢肉。后来连童子都可以喂它；再后来把它放出囚笼，完全没有了雄心。道士有时和它扑跌嬉戏，后来便卖给人家看门，成为惯例。每只虎卖一千钱，大的卖一千五百钱。起初它还会惊动马牛，后来反而见到大牛就受惊了。有时它伸腰摇头，便遭到呵斥，从此不再这样做。平常把它放在庭院中，用来娱乐宾客。每月须请道士检查它的口和爪，刻剔、清洗，各有固定日期。道士死后，这门技艺也废弃了。我只是嘲笑这只老虎：老虎本是勇猛的兽类，却因贪吃羊而困窘，竟到了这种受辱的地步。因此作赋。这是山中的什么野兽啊，禀受西方天空所赋予的猛悍本质。相貌低伏而团圆，颈项挺直；鼻子黑而隆起，牙龈显露。眼睛斜长而如闪电灼亮，声音抬着下颌发出雷鸣般的震响。舌头纹理粗糙，能像锉刀一样刮树；胡须锋利横张，如猎人的爪。口中含着尖利之物而卷曲，尾巴拂动，粗绳般伸长。仅看形貌就足以令人害怕，更何况它无与伦比的威势！安静长啸，阴风便窸窣而起；平稳行走，茂密森林自然分开。它凛然以气势相制，隐含形势而显出尊严。何况深山道路百折，常常成为群虎聚集的洞窟。黄斑虎成群卧在山脊，白额虎相连到水边饮水。起初只尝试牛马的滋味，后来便侵害人民。家家震恐，身体退避；有人多次迁徙，远走藩地。唯有不生育子女的道士，因此有心同它为邻。他的力量比不上子路，法术也不欺诳黄神。布置曲折的石关，交错铺设铁叶；把羊隔在相接的栏槛处，使虎闻到膻味而循迹而来。虎进到狭窄深处，走到道路尽头；退却时踟蹰徘徊，走下门来。于是姑且跳跃扑跌，身处逼仄狭窄之中。起初粗野而怒气涌动，久而久之牢骚不平、心意烦闷。气势屈服而身体皱缩，力量衰竭而蹲伏。受到局限拘束，形势便改变；长期受到威势约束，行为也趋于均平。于是道士非常高兴，从早到晚等待。把它悬挂在高处，连续饿它二十天。等到它的威势和精神衰弱疲惫，任凭道士纷纷处置。还没有让它的头陷下去，便先投下胡须；先套住爪子，再剔洗脚掌。用大斧撬动它的利牙，用粗巾磨擦它的尖舌。香甜的米泔水改变它的肠胃，清水洗涤它的喉唇。原本想按次序施食，后来已经能够随宜使它驯服。起初还用砧板上的肉喂它，后来便让它习惯盘中饭食；有时给它米粥的残粒，有时投给它松子和芥根。既然苦于饥饿而伏在栏槛旁，哪里还敢挑剔食物、怨恨恩惠？于是改变山林中的性情习气，习惯鸡犬的声息。遇到人俯视它，便收拢耳朵，心意亲近。既然山崖柴薪的环境已经离去，放到野外牧放也只能迟疑徘徊。不仅性情柔弱，肋骨也圆、腰身纤细，呼吸急促。鲜艳的斑纹破败而起皱，抚摸它便高兴，扑打它也不发怒。像大狸猫被扰动四足，像卑弱的狗缠绕在人身边。偶尔沿墙角走动而发出低声，便立刻受到呵斥，惊恐伤心。从前有大虫的称号，如今只有小牲畜的说法。悔恨自己无时无刻不伸爪踞足，只得委曲降服，收敛于不相称的处境。即使山君也有短浅的智慧，梁鸯也只有浅薄的仁心。人们看它已经弱小可玩弄，便牵出去出售并按斤论价。给人看门的狗尚且不够，借它的虚名来看守门庭。既然爪牙早已折损，又有什么威势可以使人奔逃？只能在园圃篱落间周旋，与兔鹿混迹；学着婆娑摇摆来亲近主人，以矍铄活泼的动作取悦宾客。感念知音的君子，承受他殷勤的赞叹和眼泪。这种神兽本来巨大而凶猛，内含武力，也具有文采。偶然碰到它嘴唇所能触及的东西，便都成为性命攸关之事。若论它的雄心和刚力，本来可以折断天干、倾覆大地，冲破罗网而如风飞行，碰到火焰便像雷一样喷发；咆哮发怒，千人都会自行崩溃，愤怒蹴踏，万间屋瓦仍会震动。若不是它有欲望而稍加疏导，谁敢设置牢笼？偶然对跛羊大快朵颐，便在千钧重压下掉落一根毛。饥饿困窘到来，食饵随即施加；利器一来，天性便消失。满足于做供人间玩弄的对象，哪里还保存得住决断刚烈的气概？如果这样苟且长生，实在还不如立即死去的麒麟。◆卉木 宋濂 汪伟 陆深 申时行 郑昭 ○宋濂 奉皇帝之命撰写《蟠桃核赋》△奉皇帝之命撰写《蟠桃核赋》【有序】
洪武乙卯夏五月丁丑，上御端门，召翰林词臣，出示巨桃半核，葢元内库所藏物也。其长五寸，广四寸七分。前刻「西王母赐汉武桃」及「宣和殿」十字，涂以金，中绘龟鹤云气之象。后镌「庚子年甲申月丁酉日」，记其字如前之数，亦以金饰之。所谓「庚子」，实宣和二年，字颇疑佑陵所书。既而奉旨撰赋垂诫方来，臣濂谨按：王母献桃事，详见张华《博物志》第八卷「史补」类。华言桃七枚，大如弹丸，遗帝五，自食其二。以今核观之，且十倍于弹丸，则其实之如斗可知矣。岂华出于传闻而想象载之欤？抑其言足信，而后之好事者假托传会之欤？不然「汉武内传」所谓桃如鳬卵，形圆而色青者，又果何如欤？复按蔡京所记，尚方有王母蟠桃核颇巨，京尝相佑陵，其见与今相符，事当可征。然则传志所载，诚有不可信者欤？臣敢忘其固陋，撰赋一篇，俯伏丹陛以献。初则极其形容，终则一归之于正云。其词曰：
炎汉六叶，实惟武皇，阐坤符，握干纲，祀汾阴，建竹宫【叶】仁吠兽在郊，赤芝荐芳，西海献续弦之胶，弱水来燕卵之香，庆诸福之毕集，思骑龙于帝乡，幸灵桃之入口，传仙种于下方。想其瑶阶露寒，彤庭秋逈，银烛未掩，画屏斜映，启承华之秘殿，眄瑶池而神骋。忽王母兮遥临，托青鸟以传命，郁佳气之葱茏，觌芳姿之妍靓。于是玳席初延，霞觞屡传，兰辞吐兮袭人，缥袂举兮高鶱。紫云之辎軿暂驻，九微之灯火犹然。乃启锦幪，乃濯翠笾，乃出桃实，献于帝前。味甘醇而如醴，色含膄以不干。鸾刀割蜜，神液流泉上滋华池。身轻欲仙，将怀核而种之，斸上林之寒烟。王母微笑，尘世易迁，傥花实之并见，岁屡阅于三千。唯紫府之列真，视沧海于桑田。彼窥乌牖之小儿，尚奚测夫幽玄。斯核也，匪铸而成，匪陶而凝，籍五行之亭毒，资六气以流形。鄙瓠犀之脆薄，并玉质之坚贞。爪之不入，叩则有声。知何年之中析，存半璧之晶荧，俯贴金盘。巢莲之龟藏六，仰承玉露，常满之桮弗倾。锐首耸兮尖岑，丰下椭兮坠星。众皱蹙背文之籕，一洼晕面色之頳。荷盘欲展，蚌甲未扃，藏仁之迹犹在，含肌之鏬如生。函肉好之隐约，围合线之交层。龟鹤轩翥兮显象，宝章绚烂兮金明。凤卣鸾彝，同藏珍于天府。星形月魄，挟灏气于蓬瀛。嗟夫，自昔仙灵惚怳难凭，出无入有，变幻莫停。橘类盎兮巴园，枣如瓜兮汉庭。恣燕齐之方士，骋诡辨之奔腾。瞻云路之咫尺，恨凡骨之难登。以雄才之葢世，甘昏溺而不醒。至若建章月淡，甘泉风泠，铜茎中峙，仙掌高擎。望飙轮兮不来，徒驰情于窈冥。苦白日之易短兮，竟莫制于颓龄。核虽存而人则逝兮，悲秋风于茂陵。矧宣和之继轨兮，慕鼎湖之龙升。托青华之帝子，设神霄之玄称。何殷鉴之不远，踵覆辙其相仍。天启皇明。真人龙兴，顺堪舆之大化，调阴阳之至精，道德行兮即龙虎之丹，显忠信昭兮胜铅汞之功，弘以九州岛为仁寿之域，侪兆民于乔松之朋，神机流浃，太和熏蒸，指佞人兮草生屈轶，齐气朔兮阶秀尧蓂，视区区之遗核，初何系乎重轻，此所以革往古之荒唐，法唐虞以作程也。谇曰：
桃有核兮，大逾掌。历千龄兮，多惚怳。慨灵仙兮，劳梦思。谁见昆丘兮，紫芝长？真人出兮，海■〈宀禹〉宁。礼乐为冠兮，仁义作缨。箫韶九成兮，凤皇鸣。青鸟不敢徕兮，幻说清。千秋万岁兮，永长生。窃记徽宗本纪：宣和元年己亥二月庚辰，改元，遂易宣和殿为保和殿。至四年壬寅夏四月丙午，诏录三馆衵置宣和殿及太清楼秘阁，始重称宣和。今核上之字，刻于二年庚子之甲申月，乃不书保和，而犹袭宣和之名，此固不可不疑。况丁酉日属庚子岁癸未月之终，今复隶之于甲申月之首，尤有不可得而致诘者。颇意此核非汉武时物，字亦非宋佑陵所书。杂书所载，海外之国多大桃，虽不可尽信，或者得其遗核，特依仿而托之者欤？然濂年巳迈，旧学皆废忘，未必其言之足征也。姑书之于此，以俟后之君子云。
○汪伟
落叶赋
△落叶赋
译洪武乙卯年夏五月丁丑日，皇上驾临端门，召见翰林院词臣，拿出一块巨大的蟠桃半边桃核给他们看，大概是元代内库所收藏的东西。它长五寸，宽四寸七分。正面刻着“西王母赐汉武桃”和“宣和殿”十个字，涂饰金色，中间绘有龟、鹤、云气的图象。背面刻着“庚子年甲申月丁酉日”，所记字数与正面相同，也用金色装饰。所谓“庚子”，实际是宣和二年，字迹很像佑陵宋徽宗亲笔所书。后来奉皇帝诏旨撰写赋文，以垂诫于后世。臣宋濂谨慎考察：西王母献桃的故事，详见张华《博物志》第八卷“史补”类。张华说桃子有七枚，大如弹丸，送给汉武帝五枚，自己吃了两枚。如今看这枚桃核，竟大十倍于弹丸，那么桃实大如斗就可以知道了。难道张华的记载来自传闻，只是凭想象写成？还是他的话确实可信，后来好事者又假托传说加以附会？否则，《汉武内传》所说桃子像鸭蛋，形圆而色青，又究竟是什么样呢？又考察蔡京的记载，尚方收藏有王母蟠桃核，体积很大；蔡京曾侍奉佑陵皇帝，他所见与如今这枚相符，事情应当可以考证。这样说来，传记志书所载，确实有不可信的吗？臣不敢顾念自己的浅陋，撰写一篇赋，俯伏在丹陛前献上。开头极力铺陈它的形状，结尾则把意思归结到正道。赋辞如下：炎汉传到第六代，确实是武皇帝；阐明坤道的祥符，掌握乾道的纲纪；在汾阴祭祀，建立竹宫。仁德使猛兽在郊外驯服，赤芝献上芳香；西海进献续弦之胶，弱水送来燕卵的香气。各种福庆全都聚集，便想着乘龙升入帝乡；幸好神奇的桃子入口，把仙种传到人间。想象那时瑶阶露冷，彤庭秋色深远；银烛尚未熄灭，画屏斜斜映照。开启承华秘殿，遥望瑶池而神思驰骋。忽然王母从远方降临，托青鸟传达使命；祥瑞之气郁郁葱葱，美丽的容姿显现。于是玳瑁席刚刚铺设，霞色酒杯屡屡传递；兰香般的言辞吐出，芳气袭人；青白色衣袖举起，高高飞扬。紫云般的车辇暂时停驻，九微灯火仍然明亮。于是打开锦帐，洗濯翠色笾器，取出桃实，献到皇帝面前。味道甘美醇厚如甜酒，颜色含润而不干枯。鸾刀切开桃肉，蜜汁如泉流淌，向上滋润华美的水池。身体轻盈，仿佛将要成仙；正想留下桃核把它种下，便到上林苑掘取寒烟笼罩的土地。王母微笑说，尘世容易变迁；如果花和果实一同出现，年岁将屡屡经历三千。只有紫府中的真人，能把沧海看成桑田。那些从乌牖小窗窥视的凡人小儿，又怎么能测知幽深玄妙之理？这枚桃核不是铸造而成，也不是陶土凝结而成，而是借五行之气生长，凭六气流动塑成形体。它鄙弃葫芦、犀角的脆薄，也兼具玉石的坚贞。用爪抓不进去，敲击便发出声响。不知在哪一年从中间剖开，只留下半块璧玉般晶莹的部分，俯贴在金盘上。像巢莲的龟藏起六足，仰承玉露；又像常满的酒杯，水满却不会倾倒。尖锐的上端高耸如尖峰，丰厚的下部椭圆如坠星。众多皱褶组成背面的纹理，面部有一片洼陷，颜色晕红。荷叶似乎将要展开，蚌壳却还未合上；藏仁的痕迹仍在，含肉的缝隙仿佛鲜活。肉核隐约包藏其中，周围合拢的线条层层交错。龟鹤飞翔的形象清晰可见，宝贵的文字光彩绚烂，金色明亮。凤形酒尊、鸾形礼器，一同把珍宝收藏在天府；星辰的形状、月魄的光华，挟带蓬瀛的浩然清气。唉，自古仙灵之事恍惚难凭，出于无形而入于有形，变化不断。橘子大如盎，生在巴园；枣子大如瓜，出现于汉庭。任凭燕齐方士纵情施展诡异的辩说，驰骋虚妄的言辞；他们望着云路近在咫尺，却痛恨凡骨难以登临。凭借盖世雄才，也甘愿沉溺昏昧而不醒。至于建章宫月色淡淡，甘泉宫风声清冷；铜柱高高矗立，仙人承露盘高举。遥望仙人车轮却不来，徒然把心情寄托在幽冥之中。苦恨白昼容易短促，最终无法控制衰老的年岁。桃核虽然还在，人却已经逝去；在茂陵面对秋风，怎能不悲伤？何况宣和已经承继旧迹，仰慕鼎湖黄帝乘龙升天。依托青华帝子的名号，设置神霄的玄妙称谓。为什么不把殷鉴看作并不遥远，反而接连重蹈覆辙？上天开启皇明，真人应运而兴；顺应大地运行的伟大变化，调和阴阳最精微的规律。推行道德，便胜过龙虎之丹；彰显忠信，便胜过铅汞炼丹的功效。把九州扩大成为仁寿之域，使亿万百姓与乔松般长寿者同列。神机流布浸润，太和之气熏蒸；指斥奸佞之人，草便生长成屈轶；调和四时气候，台阶上便长出尧时的蓂荚。看那小小的遗留桃核，起初哪里值得计较轻重？这正是革除往古荒唐之说，效法唐尧虞舜建立准则的道理。赞说：桃子有核啊，大得超过手掌。经历千年啊，往事多么恍惚。感慨神仙啊，徒劳梦中思念。谁曾看见昆仑山上啊，紫芝生长？真人出现啊，四海安宁。礼乐作为冠冕啊，仁义作为衣缨。《箫韶》九成啊，凤凰鸣叫。青鸟不敢再来啊，虚幻的传说澄清。千秋万岁啊，永远长生。我私下考察《徽宗本纪》：宣和元年己亥二月庚辰，改元，于是把宣和殿改为保和殿。到了宣和四年壬寅夏四月丙午，诏令记录三馆，并重新设置宣和殿和太清楼秘阁，这才重新使用“宣和”的名称。如今桃核上的文字刻于宣和二年庚子年甲申月，却不写保和，仍沿用宣和的名称，这实在不能不怀疑。何况丁酉日属于庚子年癸未月的末尾，如今却又把它列在甲申月之初，更是无法追究清楚。我很怀疑这枚桃核不是汉武帝时的遗物，字也不是宋徽宗佑陵所书。杂书所记，海外国家多有大桃；虽然不能全信，或许有人得到它们遗留的桃核，只是仿造样式而托名于此吧？然而宋濂年事已高，旧日学问都废忘了，我的话未必足以作为证据。姑且写在这里，等待后世君子评定。○汪伟 《落叶赋》△《落叶赋》
大火既没，玉衡回标，着微霜于短草，振修柯以轻飙。丹鸟行宵以含景，玄禽望社而违巢。叹百卉之何知，亦感时而早凋。于是梧飘金井之床，木落洞庭之浦。岸柳江枫，前槐后栩。碧者为丹，坚者为窳。望葳蕤兮朝霞，听浙沥兮夜雨。初恋条以犹涩，终脱然而别去。忽纷沓以争先，渐悠扬而独下。或既往而独还，或巳坠而更举。颠倒自掷，回旋效舞。趋远若避，控空如捕。逐水迢逓，随风容与。惜连骈而异分，欢邂逅而相聚。无根蒂以焉托，任飘泊其何所悲。兴吊楚之骚人，诗逓深宫之怨女。圆者如钱，锐者如斧，剡者如圭，平者如楮。龙鬪兮摧鳞，鸟铩兮委羽。填沟湮谷，浮渠泛渚。虽使隶首握筹，子房借箸，葢亦莫之能数也。若乃严霜之晨，皓月之夕，深闺怀远之妇，戍边思归之客，莫不感之增悲，对之太息。梦缭乱以难成，思纷紏其如积。爰有松栢凌寒不殷，表秀色于疏林，揭孤标于空山。独心许兮幽人，相与同兮岁寒。
○陆深
瑞莲赋
△瑞莲赋
仆闲居田野，多见瑞麦两岐、三岐，至五六岐。彼九岐者，得于传闻，殆未之见。云实有之，感兹休祯，造赋一篇，有颂有美，有风有剌，义主劝戒，附于古诗人之谲谏，虽不足以希踪相如、子云，庶东京之流亚也。示我同志，靡得而布焉。天子正德五祀孟月，维夏，知知子疡发下体，更朔新愈。有客唁焉，登堂三揖，乃掀髯吐论曰：“夫物有异产，事有奇遭，谈肉者不可与论味，眯采者不可与即文，阔哉希乎今兹之所覩也。”子足良苦，抑未之知乎？知知子蹷然而起，危襟横凡，奉客下风曰：“唯唯，愿客诏之。”客曰：“走故农家，五谷是理，爰自弱龄，勤厥四体。今年逾知命，而丰穰凡几？一亩三石，稂莠吐米，皆未若今岁之为瑞也。麦苗芃芃，穟岐为二，扬芒含颖，复为三四，多者五六，将将覆地。东邻一茎九岐，尤异，殆淳和之所熏蒸，而上帝用以锡类也。《周书》异亩，《汉歌》两岐，陋昔人之夸诩，昭后皇之惠慈。虽蒙白之翁，负玄之老，皆缘亩玩视，相与嗟咨。若走者齿发犹盛，涉历未广，宜乎惊悸而伙颐也。”知知子仰屋太息，索然久之曰：“否否，客何谈之盩也？夫缘物者贵质，敷文者适用。且夫麒凤之希，难以疗饥；芝菌之祥，难以充庖；云锦之烂，难以御寒；蠙蚌之光，难以续膏。是以圣明抑难得之货，壅不稽之言，诚以重本而缓末，弃无益而即有用也。客幸目覩岐麦，津津称瑞，民瘼甚矣，果谁之致？独非客之所观见者乎？试为客语往岁巳巳，运厄元元，夏云被垄，淫雨注天，昼夕阅七，飓风相牵，海波怒而山立，江潮喷以骏奔，蛟龙舞于街衖，冈阜沦为漭渊，漂尸横野，浮畜蔽川，千里一壑，万灶绝烟。
译大火星已经西沉，北斗玉衡转动标示时令；短草上凝结细霜，长枝在微风中摇动。丹鸟夜行，含着余晖；玄鸟望见秋社将近，离开旧巢。感叹百花百草哪里知道，也随着时令而早早凋零。于是梧桐叶飘落在金井栏边，树木凋落在洞庭水岸；岸边有柳，江边有枫，前面是槐，后面是栩。青翠的变成丹红，坚实的变得枯败。远望枝叶在朝霞中繁茂，听着夜雨中的淅沥声。起初还眷恋枝条而艰涩不脱，最终忽然脱落而离去。忽然纷纷争先飘下，渐渐悠扬独自下落；有的已经飘远又独自返回，有的已经坠地又再次被风举起。颠倒自掷，回旋如同起舞；趋向远处仿佛躲避，悬在空中如同捕捉。追逐流水而遥远漂荡，随风舒缓自在。可惜原本相连却各自分离，庆幸偶然相逢又聚在一起。没有根蒂可以依托，任凭漂泊又有什么可悲？这使人想起吊唁楚国的诗人，也想起深宫中怀怨的女子。圆的像钱，尖的像斧，锐利的像圭，平的像楮叶。像龙争斗而鳞甲摧折，像鸟羽被射伤而零落。填塞沟渠，淹没山谷，漂浮在水渠和小洲之间。即使让隶首执筹计数，让张良借箸筹算，大概也没有办法数清。至于严霜的早晨、皓月的夜晚，深闺中怀念远方丈夫的妇人、边地戍守而思归的客人，没有不因它增加悲伤，面对它长声叹息的。梦境缭乱而难以成形，思绪纷纷纠结，仿佛层层堆积。还有松树柏树凌寒而不凋，不在稀疏的树林中显露秀色，便在空山上高举孤独的标志。我唯独心中赞许幽居之人，与他共同守持岁寒不变的情操。○陆深 《瑞莲赋》△《瑞莲赋》我闲居田野，常见瑞麦一岐、二岐、三岐，甚至五六岐。至于九岐之麦，只从传闻中听说，大概还没有亲眼见过。听说确实有这种麦子，我感受到这祥瑞之兆，于是作赋一篇，有颂美，也有讽刺；旨在劝勉和警戒，附合古代诗人以曲折方式进谏的作法。虽然不足以追踪司马相如、扬子云，也希望可以算作东京文士中的一流。写出来给我的同道看，不能公开传播。正德五年第一个月，也就是夏季，知知子下体的疮病发作，换月时才刚刚痊愈。有位客人前来慰问，登堂行了三次揖礼，便捋着胡须发表议论说：“事物有奇异的产物，事情有奇特的遭遇；只谈肉食的人不能同他谈滋味，只眯眼看采色的人不能同他谈文章。如今所见之事真是广大而稀有啊。”知知子病得很苦，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吗？知知子猛然起身，整理衣襟，横着坐下，面对客人谦逊地说：“是，是，愿意听您指教。”客人说：“我本来是农家人，以治理五谷为业；从年轻时起，勤劳运用四肢。今年已经超过知命之年，丰收的年份有多少？一亩收三石，稂莠吐出米粒，都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样祥瑞。麦苗茂盛，麦穗分成两岐；扬出芒刺，含着麦粒，又分成三四岐；多的达到五六岐，几乎覆盖田地。东邻有一茎九岐，更加奇异，大概是淳厚和气熏蒸所致，上帝用它来赐福众类。《周书》记载异亩之麦，《汉歌》歌咏两岐之麦；这使古人的夸耀显得浅陋，也彰显后世皇帝的仁惠慈爱。即使头发斑白的老人、背负黑色的老者，也都沿着田埂观赏，相互叹息赞美。像我这样年纪尚盛、见识还不广的人，当然会惊惧诧异、张口称奇了。”知知子仰望屋顶长叹，怅然良久，说：“不，不，客人为什么说出这样乖谬的话呢？” 依凭外物，贵在质实；铺陈文辞，贵在适用。况且麒麟凤凰的稀有，难以用来充饥；灵芝祥草，难以充当厨房食物；云锦灿烂，难以用来御寒；珍珠蚌壳的光彩，难以接续灯油。因此圣明之主抑制难得的货物，堵住不经考察的言论，实在是重视根本、缓置末务，抛弃无益之物而趋向有用之事。客人有幸亲眼看见岐麦，津津乐道地称为祥瑞，百姓的疾苦已经很严重了；究竟是谁招致这种疾苦？难道不是客人自己亲眼看见的吗？请让我向客人说说己巳年往事：那一年国运困厄，百姓遭难；夏日云气覆盖田垄，暴雨倾天，昼夜连续下了七天；飓风相互牵引，海浪愤怒而如山竖立，江潮喷涌如骏马奔驰；蛟龙在街巷中飞舞，山冈高阜沉沦为广大深渊；尸体漂在原野，牲畜尸骸浮满河川；千里只剩一个深壑，万家灶火全都断绝。于是百年累积的聚居、连片城邑中幸存的
于是百年之完聚，连邑之生全，化为鱼鳖，葬于鲸鳣者，殆过半矣。暨乎水退，民失故居，沧桑一变，形胜都非，朱门沈其阀阅，碧瓦荡为丘墟，鸟窥巢而不下，狐访穴而重疑，号哭振野，提负沿途，父弃其子，妻别其夫，相与转徙，乞丐奔逐，投依若流星之逼曙，而败叶之辞枯也。于是强有力者，牢朽材于古岸，塞行潦以腐薪，依湿林为栋干，缀败席为闼阍，溷爨无别，卧食不分，十并为五，弃仇讲邻，相依为命，枵腹连旬，野无留菜，树不遗根，徼幸于万一，苟活于旦昏。尔乃积阴郁结，隆冬盛寒，层氷千丈，竹栢枯干。岂祝融之故都，为玄冥之■〈马亭〉骖？何暧暧之阳国，顾风烈于塞垣。民无夙具，习不素安。于是受冻而仆者，又如干矣。天子方轸念南服，融照闾阎，发德音大王言，贷常赋，辟四门，封简书于芝捡，勤使者于輶轩，省大官之供，调减司寇之坐论，赈仓廪之储积，蠲逋负之浩繁。方将夺民命于沟壑，续生气于游魂。葢三五之罕有，而二气所不能全之旷恩也。良有司方忧经费之不足，惧考课之殿后，鸿泽持而不下，限令疾于电走，朝四暮三，示一藏九，使民破十家之产，仅足以输一家费，数亩之田，未足以赋一亩。笳鼓盈村，扰及豚狗。尔乃制为严刑，迨及黄耇，巨木囊头，重金系肘，臀无完肤，指欲堕手。溪壑之填未厌，伸暴之门何有？于是孑遗之民，疮痍之末，毙于敲扑，困于征科者，葢沦胥以尽，渐不可久矣。戾气酝酿，蒸为疫疠，方且乘阳发腾，犷不可制。今枕籍而病卧者，比比皆是。招医降巫，若愦若醉，是其冻馁蚀于胷肠，刑罚惨其心志，发双伏而并攻，何方药之能治？厥祸方萌，殆未知其所至也。使垄亩之植一本而十岐，共蔕而百穗，将安救之？而客夸以为瑞哉？且菽粟所以贵于珍鼎，布缕所以加于玄黄者，为其有用也。今夫用者徒存，而用用者巳亡，是谓隆虚而病实，忘远而娱细矣。仆窃为客赘而不取也。客闻而怃然曰：“噫嘻！有是哉！子之迂也，信乎？执一者未足与权二，泥彼者不可与适此。子徒鉴于巳巳之变为流而不止乎？是殆滞于阴阳之迹，而未深于斯理者也。且夫于穆之化，圜运不巳，剥终必复，泰因于否，吉凶互寻，祸福相倚。夫虫之蠕蠕，也不屈不发；地之窿窿，也不伏不起。数逆斯通，气顺乃死。是故九载之水，或以成尧；七年之旱，终以启禹。子岂知夫凶俭之后，继之以丰稔，登进之渐，承之以君子耶？然而气机橐钥，必有攸始，兆先于物，发远伊迩。锺鸣而陨霜，础润而降雨。走诚得于俯仰之余，是以释近忧而崇远喜也。且夫麦备四气，实首五谷，诗人颂其于皇，下氓赖以率育，续岁功于发春，函潜气而多淑。
译百姓，变成鱼鳖的食物，葬身鲸鳣之腹的，几乎超过一半。等到洪水退去，百姓失去旧居，沧海桑田一变，山河形胜全都不同；朱门沉没，门阀功名荡然无存；碧瓦房屋化为丘墟。鸟儿窥看旧巢也不敢落下，狐狸来到洞穴前也疑惑不敢进去；号哭震动原野，百姓提携背负沿路奔走；父亲抛下儿子，妻子离开丈夫；众人辗转迁徙，乞讨奔逐，投奔依附，如流星急迫赶向黎明，又像枯树败叶离开枝头。于是有力气的人把朽木固定在古岸上，用腐烂柴薪堵塞道路积水，依靠潮湿树林作栋梁，缀合破席作门窗；混杂做饭，没有分别，睡觉和吃饭也没有秩序；十人合并为五人，放下仇怨而讲和邻里，彼此相依为命；空腹连续十天，野地没有留下蔬菜，树木连根也被挖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苟且从早到晚活着。后来阴气积聚郁结，隆冬严寒盛大，层层寒冰厚达千丈，竹子柏树都枯干了。难道祝融的旧都竟成了玄冥的车驾？为什么温暖的阳国反而遭受边塞般猛烈的风？百姓没有预先准备，平时也没有防寒习惯。于是受冻倒毙的人，又多得不可胜数。天子正忧念南方，恩德之光照临民间；发布仁德诏令和大王之言，免除常规赋税，开放四方道路；把诏书封存在芝泥封检中，勤派使者乘轻车前往；减少大官供给，调整并减轻司寇的刑论，开仓赈济储粮，免除大量拖欠债赋。正要从沟壑中夺回百姓的性命，使游魂重新接续生气。这是三代以来少有的旷世恩典，却又是阴阳二气所不能完全保全的恩惠。然而主管官吏正忧虑经费不足，害怕考核时名列末等；巨大的恩泽被扣持而不能下达，限期命令却比闪电还快，早晨说四，晚上说三，表面上施舍一分，实际上收取九分，使百姓耗尽十家的财产，也只够缴纳一家的费用；几亩田产，甚至还不够缴纳一亩田的赋税。胡笳和战鼓响满村庄，连猪狗也受到惊扰。于是你们制定严酷刑法，甚至施加到老人身上：用大木笼套住头颅，用重金属锁住肘部，臀部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手指仿佛都要从手上脱落。填满溪谷还不满足，哪里还有申诉冤屈的门路？于是残存的百姓、受尽创伤的人，死于鞭打，困于征税征发，大概将相继灭尽，这样下去渐渐就不能长久了。暴戾之气酝酿蒸腾，化成疫病，正要乘着阳气发作升腾，凶猛得无法控制。如今枕着尸体病卧的人，到处都是。招来医生、请下降巫，大家昏乱如醉；这是因为饥寒已经侵蚀胸肠，刑罚又摧残心志，二者一同发作，什么药方能够医治呢？灾祸刚刚萌发，大概还不知道它将发展到什么地步。假如田垄里的禾苗一株长出十个分枝，同一根蒂上结出百穗，将怎样挽救它呢？宾客却还夸说这是祥瑞吗？况且豆类和粟米之所以比珍贵鼎器更可贵，布帛之所以胜过玄色和黄色的贵重物品，是因为它们有实际用途。如今有用的东西徒然存在，而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已经灭亡，这叫做只抬高空虚之物而使实际生活困病，忘掉长远大计而以琐细之事自娱。我私下认为宾客的说法是多余的，不予取信。宾客听后怅然说道：“唉，竟有这种事吗？您的见解如此迂阔，是真的吗？执着一个方面的人，不足以同他权衡两个方面；拘泥于彼时的人，不可同他讨论适应此时。您只是看见过去已经发生的变化流转不止吗？” 这大概是拘泥于阴阳运行的表象，而没有深入理解这个道理。至于伟大而深厚的造化，循环运转从不停息，剥极必复，泰安由否塞而来，吉凶交替出现，祸福彼此依存。虫子缓慢蠕动，也有蜷曲和伸展；大地高低起伏，也有伏下和隆起。气数逆行反而会通达，气机顺行反而会衰亡。因此，九年洪水有时成就了尧，七年大旱最终成就了禹。您难道不知道凶灾歉收之后会接着有丰收，地位逐渐升进之后会接续出现君子吗？然而气机如橐籥鼓风，必定有它的开端；征兆先于事物出现，远处发生的事会在近处显现。钟声响起便落霜，础石湿润便要下雨。我确实从俯仰之间获得了这些道理，所以放下眼前的忧虑而看重长远的喜悦。况且麦子具备四时之气，果实在五谷中居首；诗人赞美它的盛大，百姓依靠它来养育生息，在春天萌发时接续一年的农功，包藏着潜在的
是休嘉之先露，徯斯理于将复，示帝心之仁爱，启方来之祉福。谅有开而必继，孰无征而乃获？走且与子托丘壑以优游，味皇风之清穆。是故有取于麦岐，子何责之备而论之刻【叶】耶？知知子不能难客，乃蹑履而退，曳杖而歌。
译生气而多有美善。这是美好祥瑞首先显露，等待这些道理将要复归，显示上天仁爱之心，开启未来的福祉。想来凡有开端就必有承继，哪里会没有征兆却能获得结果呢？我将同您寄身山林、优游自得，体味皇帝清明厚重的恩泽。因此我对麦子分枝有所取意，您为什么责备我过于苛刻地议论它呢？”知知子知道自己不能难倒宾客，便穿鞋退下，曳杖而歌。
歌曰：「麦秀兮多岐，覆垄兮累累。彼其之子，曾是兮弗思。」于是知知子返乎潜室，沈思渊默，纬情愫于浑沦，抽端绪于开辟，推玄化之始终，考休咎于遗册，览春秋之所书，测消长于三易。道有殊而归同，理既契而心戚。然则客之言似亦未为失也，将以厥明戒馆客。循阡陌，辨麦岐之疏数，听邻■〈党阝〉之损益，问勤勚于三时，吊疾苦于缓急。于时风轻景融，烟朗雾清，谢雕舆，却繁缨，被大练，策溪藤，道以童子从，以经生，指三汀以东鹜，遵龙江而缓征，瞻桑梓于原隰，拜松楸于佳城，睇海氛于极际，俨波浪之奔轰，感钓游之旧踪，慨岁月之不停，蔼里墟之蔓延。有孤物而屡更，亦浮云之多态。何难树而易倾？怅久寄于异土，心恋恋乎故京，方徘徊以瞻眺，□彷徨而屏营。顾见道左，麦穗岐岐，本同未异，旁无附枝始戟戟以竞秀，竟娈娈而莫携。将神工之妙合，复化钧之巧持，或双昂以森矗，或左右以纷披，或越畎而希挺，亦共房而骈垂。薄长飙以洄洑，照圆景而陆离，等比翼于异类，嗤连理而不为。固物薄而禀厚，腾众喙以增奇。胡哲人之超轶，随所如而见疑？昔宣尼之瑞鲁，匡人怪而围之；比干之忠殷，曰不祥而戮尸。彼二圣且犹然般罹，此又何辞？抑轩轾之偶致将彼苍之有知，于是历览既倦，羲驭未疲，览厥颖异，采掇以归，洵皇泽之渗漉，拯黎民于阻饥，托子墨以宣秘，聊洋洋以陈词。
○申时行
瑞莲赋
△瑞莲赋 【 有序】
惟圣皇御历，十有四年，道化滂流，和气翔洽。于时，崇慈宁之新构，备尊养之上仪。大孝潜孚，灵贶昭合。乃有嘉莲献异，重台发祥。万乘临观，六宫燕喜。信熙时之上瑞，馨德之贞符。爰付丹青，用垂琬琰。命臣等赋之。臣谨拜手稽首而作赋曰：
若夫璇宫壮丽，紫殿巍峩接蓬莱之仙苑，环太液之恩波。渟泓玄泽，酝酿醇和，欣嘉生之咸鬯，纷灵瑞其何多。宛彼芙蕖，嫣然沼沚，载以文罂，陈之金戺。覆碧叶兮田田，漾清涟兮泚泚。被茝纫兰，抽黄曳紫，既冉冉以流馨，复重重而结绮。尔其艳外生艳，华中吐华，剖碧房兮敷绛萼，幻珠实兮成丹葩。粲英英其迭起，芬郁郁其交加。乃若旭日方升，卿云有烂，初抱赤兮若倾，忽飞丹兮若炼。如盘如葢临金掌以朣胧，非雾非烟，照虹梁而熣灿。又若桂轮乍满，蕙露初零，凝清辉兮湛湛，漱芳润兮盈盈。绀宇层楼，接银潢而潋滟，云鬟高髻，开宝镜以晶荧。又若凉雨纔收，熏风徐送，濯云锦兮澄鳞，舞霓裳兮飞动。凌波绰约，宛洛浦之惊鸿；翙羽翩跹，悦秦台之仪凤。至于星敷电发，雾变霞蒸，触景而生态，随物而赋形。纵他卉之秾丽，未若兹花之最灵。观其托体慈闱，敷荣秘殿，映藻井以生妍，傍绮疏而呈倩。炜煌三秀之庭，摇曳五明之扇。载色载笑，如承长乐之欢，来游来观，每荷重瞳之眷。诧神物之有夻，信人寰之创见。岂比夫骈花并实，连理分枝？望舒生于汉圃，合欢产于唐池。太华峰头，徒咏如船之异；麻姑坛上，虚传变碧之奇。斯葢重申之佑命，特显象于昌期。猗欤我皇，德如虞，圣时业业以忧勤，日夔夔而祗敬。承颜顺志，极尊养之隆；解愠阜财，布宽仁之令。故珍贶骈臻，而奇祥迭应，绳绳继继，用彰累叶之休。赫赫明明，式表重华之盛，尚增修于玄德，庶永承乎天庆。
○郑昭
蠹木赋
△蠹木赋
译歌道：“麦苗抽穗多分枝，覆盖田垄，穗穗累累。那个人啊，竟然对此一点也不思量。”于是知知子回到幽室，沉潜静思，在混沌未分之中梳理情感，从天地开辟之初抽绎端绪，推究玄妙造化的始终，从遗留下来的典籍中考察吉凶，阅读《春秋》所记载的事情，从三《易》中推测消长变化。大道虽然有不同的途径，最终却归于相同；道理既然相合，心中反而忧戚。然而这样看来，宾客的话似乎也并非错误，便打算把它作为自己的明鉴来告诫宾客。他沿着田间小路，辨察麦子分枝的疏密，听邻里的收成增减，询问春夏秋三时的劳苦，在缓急之间慰问疾苦。此时风轻景暖，烟霭明朗，雾气清淡。他辞去雕饰的车子，退下繁复的缨饰，穿上粗布衣，手执溪藤杖；让童子和读书人跟随，指向三汀以东缓缓而行，沿龙江慢慢前进，远望原野上的桑梓，在佳城拜祭松树楸树，眺望极远处的海上雾气，只见波浪奔腾轰鸣；感慨钓鱼游赏的旧日踪迹，叹息岁月不停流逝，看到乡墟蔓延开来。世上有孤独的事物而屡经变迁，也有如浮云般多变的姿态。有什么树木难以栽植却容易倾倒？惆怅自己长久寄居异乡，心中依恋故都，正徘徊眺望，□彷徨而不安。回头看见道路旁，麦穗一枝多岐；根本相同而没有差异，旁边也没有附生的枝条，开始时都挺拔争奇斗秀，最终却各自娇弱而不能相互扶持。这大概是神工的巧妙相合，也是造化之神巧加持运。有的两枝一同昂然耸立，有的左右纷披，有的越过田沟而稀疏挺立，也有同一穗房中并排下垂。它们迫近长风而回旋，映照圆日而光彩斑斓，如同异类中的比翼鸟，嘲笑连理枝而不屑为之。本来物质虽微薄而禀赋却丰厚，于是众人的议论反而使它更加奇异。为什么哲人超越常人，随处都要遭到猜疑？从前孔子在鲁国显现祥瑞，匡人却以为怪异而围困他；比干忠于殷，反被说成不祥而遭到戮尸。那两位圣人尚且遭受这样的灾祸，这件事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或者是轻重高下偶然造成的结果，或者是苍天确实有所知晓。于是遍览之后已经疲倦，而羲和驾驭的太阳车还没有疲惫；我看见它的穗子奇异，便采拾带回，确实是皇帝恩泽渗润的表现，可以拯救百姓的饥荒，借我的文章宣扬这件秘事，姑且洋洋洒洒地写成辞章。○申时行 《瑞莲赋》△《瑞莲赋》【有序】圣明皇帝登临帝位第十四年，道德教化广泛流布，和顺之气充盈交融。当时，慈宁宫新殿落成，尊奉和奉养太后的崇高礼仪已经完备。皇帝的大孝暗中感通，神灵的赐予显明相合。于是有嘉美的莲花献上奇异，重台莲开出祥瑞。皇帝亲临观赏，六宫同享欢乐。这确实是太平时代的最高祥瑞，是美德芳香的贞正符验。于是交付丹青绘制，垂示于琬琰美玉之上，并命令臣等作赋。臣谨拜手叩首，作赋说道：至于那玉宫壮丽，紫殿巍峨，连接蓬莱仙苑，环绕太液池的恩泽波光。深广的玄妙恩泽，酝酿醇厚和气；令人欣喜的是美好生命都畅茂，纷纷而来的灵异祥瑞何其众多。那婉美的荷花，娇艳地生长在池沼之中，用彩绘花瓶承载，陈列在金色台阶旁。碧绿的荷叶覆盖水面，层层整齐；清澈的水波荡漾，明净闪耀。花上披着茝草和兰草编成的饰带，抽出黄色、垂下紫色，既缓缓流散芳香，又层层叠叠结成锦绮。它在艳丽之外又生艳丽，在花朵中间又吐出花朵；剖开碧绿色的莲房，铺展深红花萼，仿佛珠子般的莲实变成红色花朵。花英灿烂，层层开放；芬芳浓郁，彼此交织。又像旭日刚刚升起，祥云灿烂，起初怀抱红光仿佛将要倾泻，忽然飞起丹色仿佛经过炼制。像圆盘，像伞盖，临近金掌承露台而朦胧；不是雾也不是烟，照耀虹彩般的屋梁而光辉灿烂。又像满月初升，蕙草上的露珠刚刚零落；凝聚着清亮的月光，澄湛闪耀；吸取芳香的润泽，盈盈欲滴。青黑色的殿宇和层层楼阁，连接银河而波光潋滟；如云的鬓发和高高的发髻，打开宝镜而晶莹闪亮。又像凉雨刚刚停歇，熏风徐徐吹来；洗濯云锦般的花瓣，清澄如鱼鳞；舞动霓裳，飞扬飘动。它凌波而行，姿态柔美，宛如洛浦惊鸿；羽翼翩跹，令人喜爱，仿佛秦台仪凤。至于星光铺陈、电光迸发，雾气变幻、霞光蒸腾，它触景便呈现生命姿态，随物而变化形状。即使其他花卉繁茂艳丽，也比不上这花最为灵异。看它寄托于慈宁宫，盛放在深宫秘殿，映着藻井显出妍丽，靠着雕花窗显现娇美。它光辉灿烂于三秀之庭，摇曳在五明扇旁；一会儿呈现色彩，一会儿仿佛含笑，如同承受长乐宫的欢娱；宫中来游来观，每每承蒙皇帝的眷顾。人们惊叹神物竟有这样的奇异，确实是人间前所未见。哪里只是并蒂花、同实果、连理枝那样的祥瑞？望舒月桂生于汉代园圃，合欢树产于唐代池苑；太华山峰头，徒然歌咏莲花如船的奇异；麻姑坛上，空传麻姑使沧海变成桑田的奇迹。这大概是重华帝的保佑和天命，特意在昌盛时代显现的征象。美啊，我皇帝！德行如同虞舜，处在圣明时代仍勤勉忧劳，每日谨慎恭敬。顺承太后的容色和心意，极尽尊奉奉养的隆厚；消除百姓的烦忧，使财富增多，颁布宽厚仁慈的政令。因此珍贵的恩赐接连到来，奇异的祥瑞不断应验，绵延相继，以彰显历代相累的美好。光赫明盛，正好表明重华时代的昌盛；愿皇帝更加修养玄妙的德行，差不多永远承受上天的福庆。○郑昭 《蠹木赋》△《蠹木赋》
小圃杂植果木，问蠹生不暇与治。暮春之月，众芳竞发，香气袭人，予往玩之。或爱其枝叶之茂，而忘其心腹之疾，攀而随折，因见蠹虫在中动以待毙，感之作赋。
方春发生，万物争荣。既静观夫自得，亦俯仰而含情。涉后园以适趣，爱嘉树之繁英。匪斧斤之斯伐，忽根株而自拨。相枝叶之无伤，而颠沛之何说？细观厥木，外完中缺。岂绿竹之虚心？奚脉理之内绝？爰有一物，晢质素章。蜎蜎蠢蠢，穴于其中。殊屈伸而无据，若进退之难容。居然就食，其名为蠹虫。予于是欷歔凄怆，呼儿曹而语之曰：「是予之迥也。草木有生，而苶知中心。爱蠹而莫治，因循日久，丧其生理。予知培其表而不养其里，维实之食，壹至于是。」广而言之，亦风人之取譬也。儿曹曰：「愿卒闻之。」余曰：「噫嘻！凡兹植物，品汇不齐。叩其性质，则有阴阳坚脆、贵贱修短之殊蹊。是以神芝仙桂，生于绝域，长于天阙。根盘九阴，香熏日月。夏无炎蒸，冬无霜雪。鬼魅畏之，避不敢越。乃若三河之隩，五岳之麓，椅梧生于朝阳，栢栗耸乎故国。文梓则出走生牛，贞松则栖息白鹿。复有香生枫柙，才美楠楩。松子、古度、平仲、君迁。周则召伯所憩，汉则将军坐焉。莫不纷披宵露，傲睨晨烟。风云■〈摇，风代扌〉扬，节劲心坚。含声抱律，黛色参天。巢鹓集凤，无虑千年。故东海之庙，以白木名；西河之社，以枯桑称。杨叶关于北陆，梅根冶于南陵。豫章以之名郡，剌桐因之为城。是皆不蠹之木，永其寿命，而为神人之所凭也。次则徙植河阳，移根楚畹。菟园缥玉之娱，金谷绿珠之选。勤舆台之栽培，穷昕夜之锸畚。燥湿是调，腹心无沴。花实任其开落，春秋忘其近远。若夫孤山浅壤，木虽有材，风霜摧折。牧竖撼排，呜鸮啁鹖。菌压苔埋，徒使存心负节，沦没蒿莱。外戴瘿瘤，下拂尘埃。桂销亡而莫惜，桐半死而谁哀？至如柑、橙、橘、柚之属，层枝剡刺，含液抱膏。根柢何有于蟠蚪？疾痼端起于秋毫。几微不剔，至寻斧柯。嗟斯木之受病，遂付之无可柰何。载观是虫，初无种类，胡为乎生？但有屑木之能，曾无声音之异，命与木俱，木倾则死。惟人物之理一，吾于是乎有取。是故妹喜蠹夏，妲巳蠹商，褒姒蠹周，宦竖蠹于汉唐。使三季不蠹女宠，则国祚固未可论；汉唐不蠹宦竖，则天下可至今存。于戏！天地之性，惟人为贵，端厥身心，统理万类。逸居饱暖，无所猷为，败家凶国，与蠹同归。物有小而戒大，事由微而至着。是用拟词比之风。
皇明文征卷五
●皇明文征卷六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
乐章
琴操
◆乐章
王绅
王景
潘恩
屠应埈
○王绅
拟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二首
△拟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二首【并序】
臣幸生明时，获际雍熙之治，世职儒业，而臣又叨窃禄位，媿无以黼黻皇猷。伏覩太祖皇肻手提三尺，取胡元平僣乱，以肇造区夏，所以雪近代之耻，其功诚不在汤武下，可无所述以见于咏歌，以被于音乐乎？爰取汉魏以来所载铙歌皷吹词，效其体为十二篇，以纪丰功伟烈，曰
大明铙歌皷吹曲。以上虽其言芜陋，不足以铺张万一。或者命将出师之时，用之军旅行阵之间，亦可以知祖宗缔造之艰难，与佐命元勋之劳烈。臣不胜惶愧之至。
元季乱极，四海兵兴，太祖皇帝起淮泗，干僣乱，正大统，为神龙跃第一。
蛮子海牙以舟师扼采石，王师与战，克之。为殪奔鲸第二。
元将据建业，天兵击之，为开洪基第三。
陈友谅据豫章，太祖亲征之，大战鄱阳湖。友谅死，降其众为平江汉第四。
张士诚据全吴，命师缚之为縳，狡兔第五。
元顺帝能知天命，举族北归，燕京悉平，为平胡邦第六。
方谷珍自元末跋扈东海，命将征之，举族来归，为波海平第七。
陈友定据全闽，出师执之，为拓闽境第八。
张师道、李思齐据关中，天兵平之，皆入职方，为定关陕第九。
元社既屋，苗裔犹存。大兵再加，穷极漠北，而胡遂灭。为荡胡穴，第十。
明玉珍据全蜀，僣大号，师出讨之，举国来降，为辟川蜀第十一。
元属梁王保云南招谕不降，师出征之，梁王死，六诏平，为斮苞枿第十二。
元季乱极，四海兵兴，太祖皇帝起淮泗，干僣乱，正大统，为神龙跃第一。
神龙跃。奋沧溟。耀光彩。扬威灵。沛厥泽、苏群生、德所被、枯者荣、着仁誉、蔼义声、一戎衣、天下平混华夷。俱来庭。岁仅周、武功成、考厥绩、如日升万斯年昭大明
右神龙跃二十句句三字
蛮子海牙以舟师扼采石，王师与战，克之。为殪奔鲸第二。
鲸之奔。势甚张。率丑类。横大江。砺厥刅比厥航联伍为什黠且狂。 皇旅奋义旗扬兵所指氷沃汤冲其要抳其吭有弗若者婴以铓。鲸既殪。授我疆。天兵赫赫从此光
右殪奔鲸十七句【十四句句三字，二句句七字】
元将据建业，天兵击之，为开洪基第三。
译小园中杂种了果树，询问树上生了蛀虫，却来不及治理。暮春时节，百花竞相开放，香气扑人，我前往观赏。有时只喜爱它枝叶繁茂，却忘了树心内部的疾病，攀折枝条时随手折断，才看见蛀虫在里面蠕动，等待死亡。我有感于此，作了这篇赋。正当春天万物萌发，万物争相茂盛。我既静静观察它们自得其乐，也俯仰之间寄托感情。走过后园来舒畅情趣，喜爱美树繁多的花朵。并没有斧头砍伐它，根株却忽然自行拔起。看它枝叶没有损伤，那么为什么会颠沛倒下呢？仔细观察这棵树，外表完整而内部空缺。难道是绿竹那样的空心吗？为什么内部的脉理会断绝呢？原来有一种东西，形体洁白而纹理素雅，蜷曲蠕动，钻穴藏在其中。它屈伸异常而无所凭据，像进退都难以容身。它安然在那里取食，名字叫蛀虫。我于是抽泣悲伤，叫来孩子们对他们说：‘这是我的过错。草木有生命，而我竟不知道它的中心。喜爱树木却不治理蛀虫，因循日久，丧失了它的生机。我只知道培护它的外表而不养护它的内部，实际的危害竟到了这种地步。’推广来说，这也正是《诗经》作者借物取譬的意思。孩子们说：‘希望最终听到其中的道理。’我说：‘唉！这些植物，种类品性并不相同。考察它们的性质，就有阴阳、坚脆、贵贱、长短等不同。因而神芝仙桂生在遥远的地方，长在天宫；根盘结于九重幽阴之地，香气熏染日月；夏天没有暑热蒸腾，冬天没有霜雪；鬼魅畏惧它们，躲避而不敢越过。至于三河的水湾、五岳的山脚，椅梧生长在朝阳之处，柏树栗树高耸于故国。’ 文梓树生长在野牛出没之地，贞洁的松树则有白鹿栖息；又有香气从枫树和柙树中生出，有才美的楠树和楩树；还有松子、古度、平仲、君迁等树。周代有召伯休息过的甘棠，汉代有将军坐过的树。它们无不枝叶披纷，沾染夜露，傲然俯视晨烟；风云激扬，枝节强劲、树心坚实；含藏声律，黛色直上云天；凤凰鸾鸟筑巢聚集，足可安然存活千年。所以东海的庙宇以白木命名，西河的社坛以枯桑称名；杨树的叶子关涉北方陆地，梅树的根可在南陵冶炼；豫章因此成为郡名，刺桐因此成为城名。这些都是不生蛀虫的树木，能够长享寿命，成为神灵和人的凭依。其次是移植到河阳，移根到楚地兰圃；菟园中享受青玉般的游赏，金谷中选取绿珠般的佳木。勤勉使用役夫栽培，昼夜不停地挖土担泥；调节干湿，使树木内心没有灾害。任凭花果开放凋落，忘却春秋远近。至于孤山浅土，树木虽有材料，仍被风霜摧折；牧童摇撼排挤，猫头鹰和鹖鸟啼叫；菌类压着，苔藓埋着，徒然使树木怀抱心志而背负节操，最终沉没于蒿莱之中。树外长着瘿瘤，树下沾满尘埃；桂树凋亡无人怜惜，梧桐半死谁来哀悼？至于柑、橙、橘、柚之类，层层枝条带着尖刺，含有汁液，包藏膏脂。它们的根基怎么会同盘曲的蚯蚓有关呢？疾病的根源，正是从细微之处开始的。细小的苗头不及时清除，最终就会严重到需要斧柄来砍伐。可叹这树木受到病害，最终只能任其如此，毫无办法。再看这种虫子，起初并没有固定的种类，它为什么会产生呢？只是有啃食木屑的能力，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声音；它的性命同树木一起，树木倾倒它也死亡。只有人与万物的道理是相通的，我正从这里得到启示。因此，妹喜蛀蚀夏，妲己蛀蚀商，褒姒蛀蚀周，宦官和小人蛀蚀汉唐。假使夏商周三代没有女宠蛀蚀，那么国运本来未必会衰亡；假使汉唐没有宦官蛀蚀，那么天下或许可以延续到今天。唉！天地万物的本性中，只有人最为尊贵；端正自身和内心，统摄治理万类。安逸居处、饱暖无忧，却无所谋划作为，败坏家业、危害国家，便同蛀虫没有两样。事物虽小，却可以警戒大事；事情由微小开始，最终发展为显著。因此我作此辞，以风谏的方式比喻它。《皇明文征》卷五 ●《皇明文征》卷六 晋江何乔远穉孝选编 乐章 琴操 ◆乐章 王绅 王景 潘恩 屠应埈 ○王绅 拟作《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二首 △拟作《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二首【并序】臣有幸生逢圣明时代，得以遇上雍和光明的治理。世代以儒业为职，而臣又冒昧窃居禄位，惭愧自己没有办法文饰、辅佐皇帝的宏图。我恭敬地看见太祖皇帝亲手提着三尺剑，攻取胡元，平定僭越叛乱，从而开创华夏；他所雪洗的近代耻辱，其功绩确实不在商汤、周武王之下，难道可以没有任何述作来见于咏歌、配入音乐吗？于是取汉魏以来所记载的铙歌鼓吹歌词，仿效它的体制作成十二篇，用来记述丰盛功业和伟大功烈，题名为 《大明铙歌鼓吹曲》。以上作品虽然文辞粗陋，不足以铺陈皇帝万分之一的功德，但如果在将领出征、军队行进列阵之时使用，也可以使人知道祖宗创业的艰难，以及辅佐开国的元勋们的功劳。我惶恐惭愧至极。元朝末年乱到了极点，四海纷纷起兵。太祖皇帝从淮泗起兵，平定僭越叛乱，匡正大统，题为《神龙跃》第一。蛮子海牙率水军扼守采石，王师与他交战并将其击败，题为《殪奔鲸》第二。元军将领占据建业，天兵进攻他们，题为《开洪基》第三。陈友谅占据豫章，太祖亲自征讨，在鄱阳湖展开大战。陈友谅战死，他的部众投降，题为《平江汉》第四。张士诚占据整个吴地，皇帝命军队将他擒获，题为《缚狡兔》第五。元顺帝能够知道天命，率全族向北归去，燕京全部平定，题为《平胡邦》第六。方谷珍自元末在东海一带跋扈，皇帝命将征讨他，他率全族前来归附，题为《平海波》第七。陈友定占据整个福建，出兵将他擒获，题为《拓闽境》第八。张师道、李思齐占据关中，天兵将他们平定，他们都被收录于职方，题为《定关陕》第九。元朝的社稷已经倾覆，后裔仍然存在。大军再次出征，深入到漠北尽头，于是胡人终于灭亡，题为《荡胡穴》第十。明玉珍占据整个蜀地，僭越称帝，军队出征讨伐他，整个国家前来投降，题为《辟川蜀》第十一。元朝所属的梁王保守云南，招抚劝降而不投降，军队出征征讨他，梁王死亡，六诏平定，题为《斮苞枿》第十二。元朝末年乱到了极点，四海纷纷起兵。太祖皇帝从淮泗起兵，平定僭越叛乱，匡正大统，题为《神龙跃》第一。神龙腾跃，奋起于沧海；光彩闪耀，威灵远扬。恩泽广布，使群生复苏；恩德所到之处，枯木也重新茂盛。彰显仁爱美誉，散发和义声望；身穿戎衣一举出征，天下太平，华夷混一；各方都来到朝廷。岁数仅满一周，武功已经成就；考察他的功绩，如同太阳升起；愿大明光辉昭著，万年长存。以上《神龙跃》二十句，每句三字。蛮子海牙率水军扼守采石，王师与他交战并将其击败，题为《殪奔鲸》第二。奔逃的鲸鱼，声势十分张狂；率领丑类，横行大江。磨利兵刃，排列船只，联结队伍，编成什伍，既狡黠又狂妄。皇帝的军队奋举义旗，扬兵出击；兵锋所指，如冰水浇灌沸汤，冲击它的要害，扼住它的喉咙；凡是不顺从的，就用锋刃刺杀。鲸鱼既已被杀死，便把疆土交还给我；天兵威赫，从此光明。以上《殪奔鲸》十七句【十四句每句三字，二句每句七字】。元军将领占据建业，天兵进攻他们，题为《开洪基》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