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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弇山堂别集二十一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02–107 段

草木子》余録言:髙帝谓天下一家,尚有三事未了:一、少传国玺;一、王巴拜未擒;一、元太子无音问。分四路出讨,至漠北,大败,死者先后约四十余万人。按北征止用十五万人,惟大将达与中山侯和不利,旋收兵回。塞曹国公文忠胜负相当,而宋公胜等则全胜。其云死者四十余万人,谬也。

髙帝事迹内载李文忠守严州,取妓韩,留宿。太祖怒而诛之,召文忠问罪,以中宫言得解,回镇。儒士赵伯宗来汝章说曰:“再召不得回矣。”文忠乃使伯宗等宻通使于杭州张四平,章通好。既得报,与郎中侯原善、掾史闻遵道谋约降。会上以手札召之,文忠猝至京,上大喜,抚之甚切,赐良马金币。文忠归而尤原善等曰:“我几负主上,即事泄,何以见之。”乃谋饯张使及伯宗、汝章于大浪滩,使博索醉而缚,投于水。按文忠至亲勋臣,岂宜有此?纵有之,刘岂宜不少讳而纪以上闻?盖是时景隆以嫌疑得罪,辰之此言,固上所不厌听也。

枝山野记》言:洪武中,御史与校尉同居官舍重屋,御史在上,校尉在下,欲其互相纠察。按此时原不设校尉。刺事剪胜,野闻言。太祖平伪周,见周伯琦伏张士诚后,问为谁?对曰:「前元叅政周某。」帝曰:「元君寄汝心膂,乃资贼以乱耶?」伯琦惶恐不能答。先赐三日大醉,以酬其功。后杀之。按:伯琦放归里,久之乃卒。

又言司徒李伯升先以国情输我师,帝以为佞臣,命斩以示士诚。野记言亦同。按伯升降后,累迁中书平章政事,洪武中乃卒,子为世袭指挥。

又言徐太傅追元顺帝,将及之,忽传令班师。常遇春不知所出,大怒,驰归,告上曰:“达反矣!”追兵及顺帝而已之,其谋不可逆也。太傅度遇春归必有变,乃留兵镇北平,而自引军归,驻舟江浦,仗剑入谒。帝时方盛怒,宿戒阍吏曰:“达入,慎无纵之。”达既入,未见帝,自疑有变,乃拔剑斩阍吏,夺关而出。帝因使人释其罪,令内谒。达不可,帝不得已往视于舟中。达因进曰:“达有异图,不待今日,虽云晩矣,然吾临江鞠旅,亦能抚有江淮,顾弗为耳。且吾之不擒元帝,亦筹之熟矣。彼虽微也,尝南御中国,我执之以归,汝曷治焉?天命在汝,已知之矣。顾达何人,敢以自外?”上乃悦。按下大都,后达与常平章同破山西,库库至陜而分兵。达讨定西王巴拜,而平章袭应昌,平章卒于军,以二年八月柩至龙江,达以十一月班师入见。上抚劳之。此言何从起也?况太傅之所以功名令终者,忠顺耳。拔劔斩关,称名尔汝之说,虽病狂丧心者不为之,书生妄语,可笑。

又言代王之母邳人也。先是太祖尝战败而奔,投代王母家。王母曰:「尔某耶?人言尔贵天子也。」因宿旦辞去。王母曰:「吾后有姙,如何?」帝乃贻弊梳为质。及上即位,子且长矣,因携子及质谒上。上命工部草设木宇居之,不令入宫。及代府成,遂分封焉。故王卒得终养其母。按王母惠妃郭氏,与蜀谷二王同母。且王以洪武七年生,为天子且八载矣,安得有微时战败之事?无稽不可信如此。世系谓太宗、周王为髙皇后所生,而懿文、秦、晋诸妃子非也。革除遗事则谓懿文、秦、晋、周王为髙皇后生,而太宗为达妃子,亦非也。太宗与懿文、秦、晋、周俱嫡出,史与玉牒甚明。

野记言:滁阳王后伏劔而死。按以上为孙德崕所留,惊忧成疾而卒。后龙鳯主拜嗣子为元帅,张天佑与上为左右副元帅,而天佑在前,上不受,则王之终必不以权夺,伏劔明矣。

枝山野记》言:「癸卯八月,髙皇与陈友谅战彭蠡,小却。郭威襄请以火攻,胜之后,宣武公子兴射友谅,矢贯其颅及睛而死。按国史,止言友谅中流矢,不闻宣武射也。且当其时,友谅死,东军尚未知。至死之三日,而降卒始来告,犹未信。何以知射自宣武?」

资治通纪》言大祖初生河上,取水澡浴,忽有红罗浮来,遂取衣之。郑氏《征吾録》及故所居名红罗障,及《髙氏鸿猷録》亦因之。实録载瑞兆多矣,独不载此,恐亦传闻之误。

又言朱文正贬广东,死非也。文正先拘守鳯阳先墓以逃,故赐死。死时,上未取广东。

六年,黜丞相汪广洋为广东行省叅政,以柔奸怠政也。后竟赐死。按广洋寻再入为左御史大夫、右丞相。十二年,贬今云竟赐死,抑何遗略也?

胡惟庸谋逆,阴约日本国贡使,以精兵装巨舶,约是日行弑,即大掠库藏,泛舟入海。事泄伏诛。上后却日本之贡,以此今纪殊不详。

又言蓝玉征西归,意望进爵,时已封凉国公,上命加太傅。玉攘袂曰:“我当为太师,何太傅?”按是时加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为太子太师,玉与曹国公李景隆为太子太傅,开国公常升、全宁侯孙恪为太子太保。然则玉等之所加,东宫三太,非三公也。今纪不能详,若攘袂之说,考之史则有之。

译《草木子余录》说:髙帝说天下已经一家,但还有三件事没有了结:一是少了传国玺;二是王巴拜还没有擒获;三是元太子没有音讯。于是分四路出兵讨伐,到了漠北,大败,前后死了约四十余万人。考察北征只用了十五万人,只有大将达和中山侯和作战不利,不久便收兵回来。塞曹国公文忠胜负相当,而宋公胜等人则取得全胜。说死了四十余万人,是错误的。《髙帝事迹》记载:李文忠镇守严州时,夺取妓女韩,留宿她处。太祖大怒,将她杀死,并召李文忠来问罪;因中宫说情才获释,返回镇所。儒士赵伯宗来对汝章说:“再次召见就不能回去了。”李文忠于是派赵伯宗等人秘密与杭州的张四平互通使者,汝章也与之通好。得到回报后,他同郎中侯原善、掾史闻遵道谋划约定投降。恰逢皇上亲笔写信召他,李文忠突然到了京城,皇上非常高兴,亲切地抚慰他,赏赐良马和金币。李文忠回去后责怪侯原善等人说:“我差点辜负主上;一旦事情泄露,我拿什么去见主上?”于是谋划在大浪滩为张四平的使者和赵伯宗、汝章饯行,想把他们灌醉后捆绑起来,投入水中。考察李文忠是至亲勋臣,怎么会做这种事?即使确有其事,刘辰难道会不稍加避讳,反而记载为皇上所听闻的吗?大概当时景隆因嫌疑获罪,刘辰说这些话,本来就是皇上不厌恶听到的。《枝山野记》说:洪武年间,御史与校尉同住在官舍的重屋中,御史住在上层,校尉住在下层,是想让他们互相纠察。考察这一时期原本没有设置校尉。《刺事剪胜》《野闻》中的说法,都是如此。太祖平定伪周后,见周伯琦在张士诚部下任职,问他是谁。他回答:“前元叅政周某。”皇帝说:“元君把你寄托为心腹,难道你反而资助贼人作乱吗?”周伯琦惊恐得不能回答。太祖先赏赐他三天大醉,以酬劳他的功劳,后来才杀了他。考察:周伯琦被放回故里,过了很久才死。又说司徒李伯升先把国情泄露给我军,皇帝认为他是奸佞之臣,下令杀他来给张士诚看。野记的说法也相同。考察李伯升投降以后,屡次升任中书平章政事,洪武年间才去世;他的儿子担任世袭指挥。又说徐太傅追击元顺帝,眼看就要追上,忽然传令收兵。常遇春不知道原因,大怒,骑马赶回去,告诉皇上:“达反叛了!”追兵追上元顺帝后,只是把他杀掉;徐太傅的谋划不可违逆。太傅估计常遇春回来后必然发生变故,于是留下军队镇守北平,自己带军回来,停泊在江浦,仗剑入宫求见。皇帝当时正盛怒,事先告诫守门官吏说:“达来了,千万不要放他进来。”达进去后还没有见到皇帝,自己怀疑有变故,便拔剑杀死守门官,夺关而出。皇帝于是派人释放他的罪责,让他入宫进见。达不肯,皇帝不得已到船中去看他。达于是进言说:“达如果有异心,不会等到今天;虽然现在说已经晚了,但我在江边召集军队,也能够安抚并占有江淮,只是我不愿这样做罢了。况且我没有擒获元帝,也是经过周密筹划的。他虽然衰微,曾经统治中原;我把他擒回来,你打算怎样处置他?天命在你身上,我已经知道了。只是达是什么人,竟敢把自己置于天命之外?”皇上这才高兴。考察攻下大都以后,达和常平章一同攻破山西;库库到陜后分兵。达讨伐平定西王巴拜,常平章袭击应昌。常平章死于军中,棺柩在二年八月运到龙江;达在十一月收兵入朝进见。皇上抚慰并慰劳他。这种说法是从哪里产生的?何况太傅之所以功名能够善终,靠的是忠诚顺从。拔剑斩关、直呼姓名并以“你我”相称的说法,即使是狂乱丧失心志的人也不会这样做,这是书生的妄言,实在可笑。又说代王的母亲是邳县人。在此以前,太祖曾经作战失败逃跑,投奔到代王母亲家里。王母说:“你就是某某吗?人们说你将来会成为尊贵的天子。”于是太祖住了一夜,第二天告辞离去。王母说:“我以后如果怀孕了,怎么办?”皇帝便把一把破梳子留下作为信物。等到皇上即位时,孩子已经长大了,王母于是带着孩子和信物来拜见皇上。皇上命工部搭建木屋让他们居住,不让他们进入宫中。等代王府建成后,便将其分封在那里。所以代王最终能够奉养母亲至终。考察代王的母亲是惠妃郭氏,和蜀王、谷王是同母兄弟。况且代王生于洪武七年;到他成为天子时已经八年了,怎么会有年少时作战失败之事?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不能相信。世系说太宗、周王是髙皇后所生,而懿文、秦、晋三王是诸妃所生,这不对。《革除遗事》却说懿文、秦、晋、周王由髙皇后所生,而太宗是达妃所生,也不对。太宗和懿文、秦、晋、周王都是嫡出,史书和玉牒记载得很明白。野记说:滁阳王后来伏剑而死。考察以上事情是孙德崕留下来的,他因惊忧成病而死。后来龙鳯主拜嗣子为元帅,张天佑和皇上担任左右副元帅,而张天佑在前,皇上不接受;这样看来,滁阳王最终必不是因为权力被夺而死,伏剑之说是明白的。《枝山野记》说:“癸卯年八月,髙皇在鄱阳湖同陈友谅交战,稍稍退却。郭威襄请求采用火攻,取胜以后,宣武公子兴射中友谅,箭贯穿他的头颅和眼睛而死。”考察国史,只说陈友谅中了流矢,没有听说是宣武公射的。况且当时陈友谅死后,东军还不知道;直到他死后三天,投降的士兵才来报告,大家仍然不相信。怎么知道射中他的就是宣武公呢?” 《资治通纪》说太祖刚出生在河边,有人取水给他洗浴,忽然有一匹红罗漂来,于是取来给他穿上。郑氏《征吾录》以及他旧居所在的地名“红罗障”,还有《髙氏鸿猷录》,也都沿袭了这种说法。《实录》记载的祥瑞很多,唯独没有记载这件事,恐怕也是传闻造成的错误。又说朱文正被贬到广东,死在那里,这是不对的。朱文正先因擅自拘守鳯阳先祖坟墓而获罪,所以被赐死。他死时,皇上还没有攻取广东。六年,因汪广洋柔弱奸诈、怠慢政务,将丞相汪广洋贬为广东行省叅政,后来最终赐死。考察汪广洋不久又入朝任左御史大夫、右丞相。十二年,被贬到今天所说的地方,最终赐死;这难道也是史书遗漏得太多了吗?胡惟庸谋反,暗中约定日本国贡使,准备把精兵装进大船,约定在那天行刺皇上,然后大肆抢掠府库,乘船逃入海中。事情泄露后被依法诛杀。皇上后来拒绝日本的朝贡,也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今天的记载特别不详细。又说,蓝玉征西归来后,心里希望进爵。当时他已经封为凉国公,太祖命令加授太傅。蓝玉挽起衣袖说:“我应当做太师,为什么是太傅?”考察当时的情况,是加授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为太子太师,蓝玉与曹国公李景隆为太子太傅,开国公常升、全宁侯孙恪为太子太保。这样看来,蓝玉等人所加授的是东宫三太,而不是三公。如今的记载不能详尽说明;至于挽袖子的说法,考察史书确实有这件事。

近峰闻略,引王文恪公言:“髙帝克陈友谅,俘其妻孥,曰:‘我自起兵以来,未尝纳人子女。今友谅三犯我金陵,四犯我太平,我甚恨之。其妻阇氏可没入掖庭。’未几,生子,友谅遗腹也。封潭王国于长沙,将之国,阇氏语之曰:‘尔乃汉王陈友谅子,汝父被杀,吾为汝忍死于此。他日当为父复此雠也。’故事,诸王来朝者,皆止于宫中。潭王来觐,入止宫,不以礼自检。归国,发兵反。髙皇遣太傅徐达之子讨之。潭王坚闭城门,抱其幼儿,绕城上行,取铜牌书其上云:‘宁见阎王,不见贼王。’因掷于城外,遂举火,阖宫尽焚,携其子投隍堑而死。髙皇大怒,因假妖星乱宫为辞,尽戮宫人。皇后脱簮珥待罪,仅免,余悉殱除焉。自是纪略亦因之。按潭王之母达定妃,与齐王同胞,非阇氏也。王生于洪武二年,距陈友谅之亡将十载,而云遗腹。孝慈之崩在十五年,距潭王自焚且七载,而云后脱簮珥待罪仅免。王之焚,以妃家坐罪不自安,帝遣使慰谕之,召入朝,疑惧,与妃自焚而云发兵反。王文恪久典国史,而孟浪乃尔,又何怪于皇甫陈氏之传讹也。

纪略言太祖之封十王也,亲草册文,适李韩公北征,唐之淳在军,尝为草露布,上读其文,嘉之,问草者为谁,韩公以之淳对,帝令飞骑召之,使者不谕,械之京,之淳以父肃得罪,悚栗不自保,至京,过其姑门,告使者止,索其姑见,泣曰:“善为我敛尸”乃行,次东华门,时门已闭,守者曰:“有旨令以布裹从屋上逓入”,累累逓易数次,至便殿,灯烛荧煌,帝坐阅,书之淳俯首庭下,帝问曰:“尔草露布耶?”对曰:“臣昧死草之。”乃以短几置之淳前列,烛命膝坐,以封王册文一篇授之,曰:“少为弘润之。”之淳叩头曰:“臣万死不敢当。”帝曰:“即不敢,旁注之。”之淳承命注,上遥望烛影下,帝微微喜,至十篇,上大悦,时夜未央,命出候朝,谒归至姑家,犹守门,相与庆幸,具酒食慰劳,及朝,帝问曰:“尔世宦否?”对曰:“臣父翰林应奉。”即日命嗣父官,考之十王册定于洪武三年四月,其六月唐肃始为翰林应奉,明年夏例失朝免官,又二年以例责佃临濠,今以其时为唐肃得罪后事,一大谬也,李韩公既无北征,亦何尝有露布,二大谬也,之淳洪武末馆曹公景隆家,至建文二年,始以方孝孺等荐,拜翰林侍读,明年卒,原无仕髙庙,及为应奉,三大谬也,十王册文多宋濓草,是时虽唐肃不得与,况之淳乎,事盖无一实。

双溪杂记》:洪武八年,相府变发觉,由是始置三公,阁内以备顾问,而丞相废革误也。此时无府阁,虽有大学士,亦非三公不叅机务。又丞相废在十三年。

草木子》余録言:洪武十四年诛凉国公蓝玉,收其党四万余人。诛之初,征云南时,诸将十余人陛辞,上与玉论兵,呼诸将去,三呼而不应。玉举袖一麾,诸将尽起,上甚恶之。所谓三呼不如一麾,四万余人之命基于此矣。按蓝玉之死在洪武二十六年,又征云南,玉为左副将军,傅颍公为大将。是时上虽亲饯之于龙江,然进止机宜,非玉所得专也。

译《近峰闻略》引用王文恪公的话说:“太祖攻克陈友谅后,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说:‘我自从起兵以来,从未收纳别人的子女。如今陈友谅四次侵犯金陵,三次侵犯太平,我非常痛恨他。他的妻子阇氏可以没入掖庭。’不久,阇氏生了一个儿子,是陈友谅死后的遗腹子。太祖封他为潭王,封国在长沙。将要前往封国时,阇氏对他说:‘你是汉王陈友谅的儿子,你父亲被杀,我为了你忍辱活到现在。将来你应当为父亲报这个仇。’按照旧例,各王入朝,都住在宫中。潭王来朝见,入宫居住,却不守礼自我约束。回到封国后,发动军队反叛。太祖派太傅徐达的儿子前去讨伐。潭王紧闭城门,抱着自己的幼子,绕着城墙行走,在一块铜牌上写道:‘宁可见阎王,也不见贼王。’于是把铜牌扔到城外,随即放火,宫中全部焚毁,他带着儿子投入城壕而死。太祖大怒,便借妖星扰乱宫廷为借口,把宫人全部杀死。皇后摘下簪子耳饰等待治罪,仅仅获免,其余人全都被杀。此后《纪略》也因此沿用了这种说法。考察可知,潭王的母亲是达定妃,与齐王同胞,并不是阇氏。潭王生于洪武二年,距离陈友谅灭亡将近十年,却说他是遗腹子。” 孝慈皇后死于洪武十五年,距离潭王自焚已经七年,却说皇后摘下簪子耳饰等待治罪而仅仅获免。潭王焚死,是因为妃子的家属获罪,使他内心不安,太祖派使者去安慰晓谕他,召他入朝;他疑惧不安,便与妃子一起自焚,却说成是发动军队反叛。王文恪长期掌管国史,竟然如此荒唐,又怎么能怪皇甫氏、陈氏的传记讹误呢?《纪略》说,太祖封十王时,亲自起草册文。恰逢李韩公北征,唐之淳在军中,曾经替他起草露布。太祖读了文章,称赞他,询问起草的人是谁,李韩公回答是唐之淳。太祖命令骑快马的使者召他来。使者没有说明原委,反而把他用刑具押到京城。唐之淳因为父亲唐肃获罪,惊恐战栗,不能自保。到了京城,经过姑母家门时,他告诉使者停下,要求请姑母出来相见,哭着说:“好好替我收尸。”说完才继续走。到了东华门,当时宫门已经关闭,守门人说:“有诏旨,命令用布包裹着,从屋顶上传递进去。”于是他被反复传递更换数次,到了便殿。灯烛辉煌,太祖坐在那里阅读,唐之淳低头站在庭下。太祖问:“是你起草的露布吗?”他回答:“臣冒死起草。”于是放一张矮几在唐之淳面前,排列好灯烛,命令他跪坐,把一篇封王册文交给他,说:“稍微替我润色增饰一下。”唐之淳叩头说:“臣万死也不敢承担。”太祖说:“既然不敢,就在旁边加注。”唐之淳遵命作注。太祖远远望着烛影下的他,微微露出喜色。等到完成十篇,太祖大为高兴。当时夜还没有过半,便命令送他出去等候早朝。他拜谢后回到姑母家,守门人仍在那里,大家互相庆幸,准备酒食慰劳他。到了早朝时,太祖问:“你家世代做官吗?” 唐之淳回答:“臣的父亲是翰林应奉。”当天,太祖便命令他继承父亲的官职。考察十王册文定于洪武三年四月,而当年六月唐肃才开始任翰林应奉;第二年夏天,他因按例没有上朝而被免官;又过了两年,因按例被责令到临濠佃种。如今却把这件事说成是唐肃获罪之后的事情,这是第一大谬误。李韩公既没有北征,也不曾有露布,这是第二大谬误。洪武末年,唐之淳在曹公李景隆家任馆职,到建文二年,才经方孝孺等人推荐,授任翰林侍读,第二年去世。他原本没有在太祖朝任官,也没有任翰林应奉,这是第三大谬误。十王册文大多是宋濂起草的,当时即使唐肃也不能参与,何况唐之淳呢?这件事大概没有一处是真实的。《双溪杂记》说:洪武八年,相府的变故被察觉,因此才开始设置三公,在阁内准备顾问;说丞相被废除是错误的。当时并没有内阁,即使有大学士,也不是三公,不能参与机务。而且丞相是在洪武十三年才被废除的。《草木子余录》说:洪武十四年,诛杀凉国公蓝玉,收捕他的党羽四万多人。最初决定诛杀他时,正值征讨云南,众将有十多人入宫辞行。太祖与蓝玉谈论军事,叫众将离开,连续叫了三次都没有回应。蓝玉举起衣袖挥了一下,众将便全都起身,太祖对此非常厌恶。所谓“三呼不如一麾”,四万多人的性命就是由此埋下祸根的。考察可知,蓝玉死于洪武二十六年;再次征讨云南时,蓝玉任左副将军,傅颍公任大将。当时太祖虽然亲自在龙江为他们饯行,但军队进退和军事机宜,不是蓝玉可以独自决定的。

近峰闻略言:太祖克金华,召一星者刘日新推命,答曰:“将军当极富极贵。”又推诸将校,则言或为公或为侯。髙皇怒其不言官职,刘请屏去左右,曰:“极富者,富有四海;极贵者,贵为天子。”髙皇大喜。洪武四年召至,问:“欲贵乎?”对曰:“不愿。”又问:“欲富乎?”对曰:“不愿。”问以所欲,曰:“臣所欲者,求一符可以遍游天下耳。”髙皇因以手所挥白扇题曰:“江南一老叟,腹内罗星斗。许朕作君王,果应神仙。”口赐官,官不要;赐金,金不受。持此一握扇,横行天下。走识以御玺,刘持此遍游。十二年回家,忽对妻子言:“我当死于非命,故归欲作别去游京师。”妻留之曰:“既当死,死于家耳。”答曰:“当死于京都。”遂至南京都市中推筭,但讲命而已。盖先被旨不许与人筭,故也都督蓝玉平云南回,因请刘言:“将军将星见梁地,当封梁国。”然七日必有一险,我当与将军同死。后果封为梁国公,侍朝穿红袍,在西班时日,当上照映上目之曰:“此将军不独外邦人畏之,朕亦胆寒矣。”有张尚书者,同往云南与玉不睦,对曰:“此人陛下之前不妨,但恐非少主臣也。”上由是欲诛之,因潜令科道纠之。科道问张尚书何以为罪,张第言:“军还不交,军欲乗此作乱耳。”玉临刑时叹曰:“神乎,刘先生之言!”问为何人,曰:“刘日新。”上闻,因逮刘至,问:“汝与蓝玉筭命?”对曰:“曽筭。”又问:“汝命尽几时?”曰:“尽今日。”因杀之。今其家子孙犹在,赐扇尚存。按蓝玉以征南左副将军,从颍国公破云南还,又六年大破虏,封凉国公,非梁国公也。又三年而以谋反诛,非自云南还封凉国公,又非以其时诛也。张尚书者,疑即张紞。云南平后始为左叅政,至布政使,并无与玉同朝也。推此,则刘日新之妄可知矣。

庚巳编》言:于梓人者,湖广武冈州人。其父尝夜梦梓潼神,遂能雕塑神像,极于工致。梓人生七八歳,眉目如画,资性聪警。其州将爱之,因其父艺,以梓人名之。及长,有隽才,且多异术。举洪武乙丑进士,歴知登州府。有诉其家人伤于虎者,梓人命卒持牒入山捕虎。卒泣不肯行,梓人笞之,更命他两卒曰:「第焚此牒,山中虎自来。」两卒不得已入山,焚其牒。火方息,而虎随至,弭耳帖尾,随行入城,观者如堵。虎至庭下,伏不动。梓人厉声叱责,杖之百而舍之。虎复循故道而去。寻为部民告讦,以为妖术惑众,有诏逮梓人下刑部治之。数月瘐死狱中,弃其尸。家人发丧成服,一夜忽闻扣门声。问为谁,答曰:「身是梓人。」家人惊曰:「鬼也。」曰:「吾实以间逃去。」云死者诈也,勿疑。家人不信,谓鬼衣无缝,验之乃不然,遂内之。梓人不自晦匿,日与故旧游宴,或泛舟不用篙楫,逆水而上,以为乐。里人刘氏,其怨家也,执而絷之。白知州伍芳,请奏闻。芳不许。刘遂诣阙告之。朝命法官来州推案,未至一日,忽失梓人所在,但存铁索而已。刘无以自明,竟坐欺罔得重谴,而梓人自是不复见云。梓人自号「七十一峰道人」,词翰遒逸可观。呉用藏其自制《游太山歌》一纸,予尝见之。按乙丑进士登科録,无于梓人,且髙庙之世,不应异人迭出如此,而实録亦不载,恐未可信。

双溪杂记》言:宋景濓,洪武二年除学士,十年致仕,五品终身。是时官制,学士承旨正三品,学士从三品,侍讲读学士正四品。景濓为承旨,致仕衔称嘉议大夫。卒后官制方改,此言谬也。

译《近峰闻略》说:太祖攻克金华后,召来一个名叫刘日新的星命术士推算命运。刘日新回答:“将军将来应当极其富贵。”太祖又让他推算各位将校,他有的说将封公,有的说将封侯。太祖怒问他为什么不说官职。刘日新请求屏退左右,说:“所谓极富,就是富有四海;所谓极贵,就是贵为天子。”太祖大喜。洪武四年,太祖召他来,问:“你想要显贵吗?”他回答:“不愿意。”又问:“你想要富有吗?”他回答:“不愿意。”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臣所希望的,是求得一件符验,使我能够周游天下。”太祖于是用手中挥动的白扇题写道:“江南一老叟,腹内罗星斗。许朕作君王,果应神仙。”太祖口头赐给他官职,他不要;赐给他金子,他也不接受。他拿着这把扇子,纵横天下。有人把扇子拿给人看,说是御玺的标记,刘日新便凭着它到处游历。十二年后他回到家中,忽然对妻子儿女说:“我将要遭遇非正常死亡,所以回来告别,然后再去京师游历。”妻子挽留他说:“既然应当死,就死在家里吧。”他回答:“我应当死在京城。”于是到了南京城中替人推算命运,却只讲命运而已。这是因为他先前奉有诏旨,不许再替人推算。都督蓝玉平定云南回来后,便请刘日新推算,说:“将军的将星出现在梁地,应当封为梁国。” 然而七天之内必有一次危险,我应当与将军一同死去。后来蓝玉果然被封为梁国公。他入朝侍奉时穿着红袍,在西班站立;有一天,太祖看着他,说:“这个将军不只是外国人害怕他,连朕也胆寒。”有一位张尚书,曾与蓝玉一同前往云南,与蓝玉不和,他回答说:“这个人在陛下面前没有妨碍,只是恐怕他不是少主的臣子。”太祖因此想诛杀蓝玉,便暗中命令科道官员弹劾他。科道官问张尚书凭什么给蓝玉定罪,张尚书只说:“军队回来却不交还兵权,蓝玉想趁这个机会作乱罢了。”蓝玉临刑时叹息说:“刘先生的话真神啊!”别人问刘先生是谁,他说:“刘日新。”太祖听到后,便把刘日新逮来,问:“你曾经替蓝玉算命吗?”他回答:“曾经算过。”又问:“你的寿命到什么时候结束?”他回答:“今天结束。”于是太祖把他杀了。如今他的家族子孙还在,太祖赐给他的扇子也还保存着。考察可知,蓝玉作为征南左副将军,跟随颍国公攻破云南回来;又过了六年,大败北虏,封为凉国公,并不是梁国公。又过了三年,他因谋反被诛,并不是从云南回来就被封为凉国公,也不是在那个时候被诛杀。张尚书,恐怕就是张紞。云南平定后,张紞才任左参政,后来任布政使,并没有与蓝玉一起入朝。由此推断,便可以知道刘日新的说法是荒诞的了。《庚巳编》说:于梓人是湖广武冈州人。他的父亲曾在夜里梦见梓潼神,于是便能够雕刻塑造神像,技艺极其精巧。于梓人生来七八岁时,眉目如画,天资聪敏。他们州的长官喜爱他,因他父亲的技艺,便以“梓人”称呼他。长大后,他有杰出的才华,而且多有奇异法术。他考中洪武乙丑进士,历任登州府知府。有人控告他的家人被老虎伤害,于梓人命令士卒拿着公文进山捕虎。士卒哭泣着不肯去,于梓人鞭打他,又命令另外两个士卒说:“只管焚烧这份公文,山中的老虎自然会来。”两个士卒不得已进山,焚烧公文。火刚熄灭,老虎便跟随而来,低垂着耳朵,夹着尾巴,跟着他们进城,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老虎到了庭下,伏在那里不动。于梓人厉声斥责它,打了一百杖后放走了它。老虎又沿着原路离去。不久,于梓人被地方百姓告发,说他用妖术惑乱众人。朝廷下诏把他逮捕,交刑部审理。他在狱中因长期受囚禁而死,尸体被丢弃。家人发丧并穿上丧服。一天夜里,忽然听见敲门声,问是谁,回答说:“我是梓人。”家人惊恐地说:“是鬼。”他说:“我确实是趁间隙逃走的。所谓死了,是骗人的,不要怀疑。”家人不相信,说鬼的衣服没有缝线,验看后发现并非如此,于是让他进了屋。于梓人并不躲藏,每天与旧友游宴;有时泛舟不用篙楫,却能逆水而上,以此为乐。同乡刘氏是他的仇家,把他抓住捆绑起来,向知州伍芳报告,请求上奏朝廷。伍芳不答应。刘氏于是到宫阙告发。朝廷命法官到州里审理此案。法官还没到一天,于梓人忽然不见了,只留下铁索而已。刘氏无法为自己申辩,最终因欺骗蒙蔽而获重谴;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于梓人。据说于梓人自号“七十一峰道人”,诗文书法劲健洒脱,值得观赏。吴用收藏着他亲自写的《游太山歌》一纸,我曾经见过。考察洪武乙丑进士登科录,没有于梓人的名字;而且在太祖朝,不应当有这样接连出现的异人,实录也没有记载,恐怕不可信。《双溪杂记》说:宋景濂在洪武二年授任学士,洪武十年退休,以五品官阶终身。按照当时的官制,学士承旨为正三品,学士为从三品,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为正四品。景濂任的是学士承旨,退休时的官衔称为嘉议大夫。去世后官制才改,这种说法是错误的。

郑端简于宋国公胜、颍国公友德俱云暴卒,例凡暴卒者俱赐自裁者也。于曹国公李文忠独书“卒”,而曹公恤典至优厚。其神道碑为董伦撰,云:“十六年冬十有二月,王有疾。明年春,疾转亟,东宫临视。明日,上亲幸其第,抚悼良久。翌日而薨。”偶见一野史云:文忠多招纳士人门下,上闻而弗善也。一日劝上内臣太多,宜少裁省,上大怒,谓:“若欲弱吾羽翼,何意?此必其门客教之。”因尽杀其客,文忠惊悸得疾,暴卒。上发悲怒,杀诸医及文忠侍者百人余。以为不根之论,及考嗣公景隆诰,具言:“歴代贵戚之家,保富贵者鲜,以其理道无知,威仪不度,由是束手而倾者有之,不自重而覆者有之。”其丁宁告戒,几三百言,而末云:“前朕姊子李文忠,朕命居羣将之列,功至公位。呜呼,非智非谦,几累社稷,身不免而自终。”又云:“今命尔从外孙景隆袭封曹国公,尔其戒前人之失,戒慎之,毋泛言,毋徇势。”与魏国公徐允恭、申国公邓镇诰絶异。然此诰在洪武十九年,而十七年曹公赠王之诰又云:“四夷来庭,厥功居多,小心勤慎,始终如一。其于甥舅之亲、君臣之义,能兼之矣。”岂以亲故有所讳耶?抑既封之后始有所闻耶?切责及杀门客疑有之,史盖曲为讳也。

野史又言,太祖初见周伯琦叅政,问曰:「先生年若干?」曰:「七十五矣。」因赠诗:「先生七十五,何不六十九?白骨塟青山,万古名不朽。」按《三朝野史》载,淮西阃夏贵归元,授中书左丞,又四载乃卒,人吊之曰:「享年八十三,何不七十九?呜呼!夏相公,万代名不朽。」不应相同至此。

都公谭纂言,优人某,太祖令人投之江阴,戒勿令死。某濡衣而出,帝问之:“若何乃归乎?”曰:“臣下见屈原,其言有理,是以复归。”问:“何言?”曰:“我逢暗主,投江死;汝遇明君,莫下来。”按《羣居解頥》载,散乐髙崔嵬,善便捷。齐文宣帝令给事捺头向水下,良久问之曰:“见屈原云:‘我逢楚怀王,方投汨罗水;汝遇圣明君,胡为亦来此?’”然则此亦附会前人之语也。

野记谓太祖召杨维祯,将用之。维祯八十余矣,作《老客妇謡》以见志。或劝上杀之上曰:“老蛮子,止欲成其名耳。”不僇而遣之。一时颇髙其事,诸学士俱有诗,詹同文作传,皆假借之。所谓非义之义也。予尝有论,暴其罪。按维祯预修元史,史成当授官,以老辞归,卒年七十六,非八十余也。维祯祖父非宋臣,是时元有天下矣,仕可也。既食元禄,不仕可也,何罪之可暴?希哲误矣。

客坐新闻言,髙皇帝下建业,仗劔见金碧峰,峰不为起。帝曰:「若知有杀人不眨眼将军乎?」峰曰:「若亦知有不怕死和尚乎?」因问取呉楚策。后阅庐山志,曹翰屠江州,以兵入崇胜寺,僧縁德坐不起。翰怒曰:「而知有杀人不眨眼将军乎?」对曰:「若知有不怕死和尚乎?」翰大敬异之。然则剪胜所传,即此事也。

草木子谓:「上有佳句,云鸟啼红树里,人在翠微中。天下诵之。」又皇太子新月诗云:「昨夜严陵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照九州岛。野史附之,谓为太祖及懿文不享国之证。草木子乃元遗民国初所著书,「谓上者顺帝也,皇太子者阿裕尔实哩达喇。盖以其不获有天下,而在东宫颇擅权,故记之耳。」髙帝集无此二句。

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卒。实録以为镇广东所为多不法,番禺知县道同上言数十事,皆实。上以亮祖功臣,不下吏,但罢职,令居江宁县之安陆乡。未几以病卒。其子暹亦以智勇称,数从征伐,累功为府军卫指挥使,先卒。功臣録及吾学编亦因之。然考上御制圹志云:「朱亮祖不法,使镇岭南,作为擅专,贪取尤重。归责不服,己非一时。朕怒而鞭之。不期父子俱亡,就塟己责之地。」所谓其子者,暹耶?抑次子耶?亮祖死于杖,明矣。史盖讳言之也。

髙庙纪汪广洋传言,广洋贬居海南,舟次太平,复遣使勑责云云。广洋得所赐书,益惭惧,遂自缢卒。按髙庙御制文集勑谕:“怠政坐视废兴,丞相汪广洋。云昔命助文正于江西,虽不能匡其恶,自当明其不善,何其幽深隠匿,以致祸生?前与杨宪同署于中书,宪奸恶万状,尔匿而不言。观尔之为也,君之利乃视之,君之祸亦视之。无忠于朕,无利于民,如此肆侮,法所难容。差人追斩其首,以示柔奸。尔本实非愚士,特赐勑以刑之。尔自舒心而量已,以归于冥冥。”故谕。今勑辞若此,而史与吾学编乃谓上切责之,广洋惶恐自缢以死,何也?

译郑端简说,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都记作暴死,按照惯例,凡是暴死的人,都是被赐令自杀的。唯独对曹国公李文忠只写“卒”,而且曹公得到的恤典极其优厚。他的神道碑由董伦撰写,说:“十六年冬十二月,王患病。第二年春天,病情更加严重,东宫前来探视。第二天,皇上亲自到他的府第,抚慰悼念了很久。第二天他便去世了。”偶然看到一部野史说:李文忠经常招纳士人作为门客,太祖听说后很不高兴。有一天,李文忠劝太祖说,宫中内臣太多,应当稍微裁减一些,太祖大怒,说:“你是想削弱我的羽翼吗?这是什么意思?一定是你的门客教你这样说的。”于是把他的门客全部杀死。李文忠惊恐忧惧,因而得病暴死。太祖悲痛愤怒,杀掉了医治他的医生以及李文忠的侍从一百多人。把这些看作没有根据的议论,但考察李文忠嗣子景隆的诰命,其中却详细说:“历代贵戚之家,能够保全富贵的很少,因为他们不懂治国之道,威仪不合礼制,因此有束手待毙而倾覆的,也有不自重而败亡的。”这段殷切告诫将近三百字,末尾说:“从前朕的外甥李文忠,朕命他位列众将,功劳达到公爵。唉!他既不聪明,也不谦逊,几乎连累国家,自己也不能善终。” 又说:“如今命令你的外孙景隆承袭曹国公爵位,你应当以往人的过失为戒,谨慎戒惧,不要浮泛空谈,不要依仗权势。”这与给魏国公徐允恭、申国公邓镇的诰命完全不同。不过,这份诰命是在洪武十九年颁发的,而洪武十七年追赠曹公为王的诰命又说:“四夷前来归顺,他的功劳最多;小心勤勉谨慎,始终如一。对于甥舅之亲和君臣之义,他都能够兼顾。”难道是因为亲属关系而有所隐讳吗?还是在已经封王以后,才听说了这些事情?严厉斥责以及杀死门客的事情,恐怕确实存在,史书大概只是曲意替他讳饰罢了。野史又说,太祖初次见到参政周伯琦时,问:“先生多大年纪?”周伯琦回答:“七十五岁了。”太祖于是赠诗说:“先生七十五,何不六十九?白骨葬青山,万古名不朽。”考察《三朝野史》的记载,淮西守将夏贵投归元朝,授任中书左丞,又过四年才去世。有人凭吊他说:“享年八十三,何不七十九?唉,夏相公,万代名不朽。”两段话不应当相同到这种程度。《都公谭纂》说,有一个优人,太祖命令把他投入江阴的江中,并告诫不要让他死去。这个人浸湿衣服后出来,太祖问他:“你为什么竟然回来了?”他回答:“臣下在水中见到屈原,他说得有道理,所以又回来了。”太祖问:“他说了什么?”他回答:“我遇到的是昏暗的君主,所以投江而死;你遇到的是英明的君主,不要再下来。”考察《群居解颐》的记载,散乐艺人高崔嵬,擅长敏捷机巧。齐文宣帝命令给事把他的头按到水下,过了很久才问他:“你见到屈原了吗?他说:‘我遇到楚怀王,才投进汨罗水中;你遇到圣明的君主,为什么也来到这里?’”这样看来,这件事也是附会前人说法而成的。野记说,太祖召杨维祯来,准备任用他。杨维祯已经八十多岁,便写《老客妇谣》来表明志向。有人劝太祖杀掉他,太祖说:“这个老蛮子,只是想成就自己的名声罢了。”于是没有杀他,而是遣送他离去。当时人们很推重这件事,各位学士都有诗作,詹同还为他作传,这些都是借题发挥。所谓非义之义,就是把本来不合义的事情说成合义。我曾经有过评论,揭露杨维祯的罪过。考察可知,杨维祯参与编修《元史》,史书完成后本来应授给他官职,他以年老为由辞归,死时七十六岁,并不是八十多岁。杨维祯的祖父不是宋朝臣子,当时元朝已经拥有天下,出仕是可以的;既然享受元朝俸禄,不再出仕也可以,又有什么罪过可以揭露呢?希哲错了。《客坐新闻》说,太祖攻下建业后,手持宝剑去见金碧峰,金碧峰不肯起身。太祖说:“你知道有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吗?”金碧峰说:“你也知道有不怕死的和尚吗?”太祖于是向他询问攻取吴楚的策略。后来我读《庐山志》,其中说曹翰屠杀江州,带兵进入崇胜寺,僧人缘德坐着不起来。曹翰怒道:“你知道有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吗?”缘德回答:“你知道有不怕死的和尚吗?”曹翰大为敬佩惊异。这样看来,剪胜所传的故事,就是这件事。《草木子》说:“太祖有一句佳句:‘云鸟啼红树里,人在翠微中。’天下人都传诵它。”又说皇太子的《新月诗》:“昨夜严陵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照九州岛。”野史把这些附会起来,说这是太祖和懿文太子不能享有天下的征兆。《草木子》是元朝遗民在明朝初年所著的书,其中所说的“上”是元顺帝,“皇太子”是阿裕尔实哩达喇。大概因为他没有得到天下,却在东宫中颇有权势,所以才记下这件事。太祖文集里没有这两句诗。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去世。《实录》认为,他镇守广东时做了许多违法之事,番禺知县道同上奏列举了几十件,全部属实。太祖因为朱亮祖是功臣,没有把他交给司法官,只是罢免他的职务,命令他居住在江宁县安陆乡。不久,他因病去世。他的儿子朱暹也以智慧勇猛著称,多次跟随出征,累积功劳,任府军卫指挥使,在父亲之前去世。《功臣录》和《吾学编》也都沿袭了这种说法。然而考察太祖御制的墓志说:“朱亮祖犯法,派他镇守岭南时,他擅自专断,贪取尤其严重。召回责问,他不服罪,已经不是一次了。朕愤怒,鞭打了他。没想到父子二人都死了,便将他们葬在朕责罚他的地方。”这里所说的“他的儿子”,是指朱暹吗?还是指第二个儿子?朱亮祖死于杖刑,已经很清楚了。史书大概只是避讳不说。《高庙纪·汪广洋传》说,汪广洋被贬居海南,船行到太平时,太祖又派使者下诏斥责他,等等。汪广洋得到赐书后,更加惭愧恐惧,于是自缢而死。考察太祖御制文集中的诏谕说:“丞相汪广洋怠慢政务,坐视事情成败。过去朕命你在江西辅佐文正,你即使不能匡正他的恶行,也应当明辨他的不善,为什么这样深深隐瞒,以致祸患发生?此前你与杨宪一同在中书省任职,杨宪奸恶多端,你却隐瞒不说。看你的作为,对君主有利时你就旁观,对君主有祸时也旁观。你对朕没有忠心,对百姓没有益处,这样肆意侮慢,法律难以容忍。派人追上去斩下你的首级,以此显示对柔弱奸邪之人的惩罚。你本来并不是愚昧之士,特意赐给你这道诏书来惩治你。你自己安心估量自己,归于幽冥吧。”这就是诏谕的原文。如今诏书措辞既然如此,而《高庙纪》和《吾学编》却说太祖严厉斥责他,汪广洋惶恐而自缢身亡,为什么呢?

震泽纪闻谓宋公景濓既以孙慎坐法累徙蜀之茂州,遇一僧问曰:「濓何以至此?」僧曰:「公岂尝有愧心乎?」景濓曰:「无之。」僧曰:「先生于胜国尝为官乎?」曰:「翰林国史编修。」僧黙然。公至夜乃自缢而死。考王忠文小传及郑楷行状俱云:至正乙丑,用大臣荐,拜翰林国史编修,自布衣入史馆,为儒者之特选。先生以亲老不敢远违,固辞。会世乱,益韬秘,乃入小龙门山,著书属文。又言景濓足迹未尝踰乡里,则景濓实未受官至京师也。若刘文成伯温,则举元进士,为万安丞,江西行省掾史,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两为元帅都事,行枢密经歴,行省郎中,处州总管府判,前后九政矣。今缙绅之论不考本末,辄以议宋公,而于刘公不之及,人固有幸有不幸哉。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晦,颍国公傅友德卒。十二月,定远侯王弼卒。二十八年二月,宋国公冯胜卒。八月,信国公汤和卒。信公封王,谥塟备极恩礼,所未闻者,袭封耳。若颍、宋二公之卒,在蓝、凉公之后,一应恩典俱从削夺,以郑端简《吾学编》暴卒例之,其为赐死无疑。但实録为宋公立传,备言其功。至所谓为大将驭众无纪律,其征纳克楚,禆将有盗敌马者,胜斩之以徇,然亦自掠敌马。至使阍者行酒于纳克楚妻,求大珠异宝。又畨王死才二日,强娶其女,失夷狄降附心,上以此深责之。然是十八年事耳,以后数佩印巡边,加太子太师,恐未可据以为罪状也。至颍公尤不可晓,自洪武元年以后,北征及平蜀、平滇,功冠诸将,不闻有纎毫罪状见疑以死,而史不于卒时立传,却于封公下及之,与蓝、凉公同例。永乐中又不为置后,岂藩邸时有宿歉耶?至汤信公虽号宿将,为列侯首,而毘陵之欠忠,镌之诰劵;瞿塘之退缩,载在诏勑。至恩礼优崇,有羣公所不敢望者,盖首倡解兵退休之请,深中上心,而晩年风疾不能言动,又有以安上意耳。定逺亦不立传,女为楚昭王妃,以昭王行实考之,盖亦赐死家至籍也。髙帝末年,大将有功名者诛僇几尽,而秦、晋二邸亦先薨逝,无非授文皇为祛除之地耳。史之曲讳甚多,不可枚举。

洪武三年,冯宋公胜为征北右副将军,引兵擅还京师,为上所切责。按冯胜初名国胜,以平呉功,进大都督府右都督兼右詹事。至北征,复称都督同知。冯宗异,宗异其更名也。意者初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其左右都督俱从一品,后进一品而同知为从一品。宋公因从品改官耶?将有别故镌秩耶?二十八年卒,见国史甚明。定逺黄金为作传云,悉据金陵冯氏家乗内言。三十二年十月十日卒,朝廷哀悼,遣祭勑有司治丧,以闰十二月五日附塟。子男九,皆先卒,恐误。

国初事迹载廖永忠僣用龙鳯章服不法事处以死刑。辰盖其时人当不诬,而考之国史,洪武八年德庆侯廖永忠卒,为之立传,且载其功颇详,又云上赙遗之甚厚,以其子权袭爵,而功臣录、吾学编皆因之,则辰说诬矣。初但疑洪武三年以前功甚大,当封公爵,以所善儒生窥意而止。三年以后下西川之绩,见于御制讃,所谓与傅成双而迨其没也,乃不获一爵一谥,同于呉良顾时辈何也?及考洪武十年特赦江夏侯周徳兴罪,召将相大臣戒之内云:「廖永忠数犯罪屡宥不悛,又复僣侈失人臣礼甚矣。」永乐十五年都察院劾奏锦衣卫指挥纪纲狱辞内云:「徳庆侯廖永忠为开国功臣,以僣分犯法而被诛。」乃知永忠实以诛死者,盖髙帝一时之忿,不暇寛处,既刑而后悔之,且念其功,故加赙葬,且使其子袭封,修史者缘而为之掩讳耳。廖冯二人尚于卒下立传,而傅颍公王定逺仅于封爵下立传,则二公之祸当尤惨也。

髙帝御制集有谕罪人曽秉正,谓其性资聪敏,且能干办,在职时凡有言计,朕尝听从。何期计出多端,乃有效古杀身之奸,岂不愚哉?朕尚怜才能,免死免窜,使还乡里。尔鬻四岁小女,声曰为资以归,是其心之正也乎?所以昔人有云:君子絶交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尔何如也?今尔既不能为人之父,实难雄于世,故阉之,不致生人陷人,是其罚也。考之于史,秉正由刑部主事迁陜西叅政,未行时设通政司,特留为使官,亦尊矣。所谓言听计从,将事寄不浅矣。其既阉之后,不知用入内职否?将因此而殒否?史惟于歳后记别用一通政使,而于秉正罢斥之由,一不之及。岂脱畧耶?将有所讳也。

译《震泽纪闻》说,宋景濂因为孙慎犯法而受到牵连,几次迁徙,最后到了蜀地茂州,遇到一位僧人。僧人问:“宋濂为什么到了这里?”景濂说:“我难道曾经有过惭愧之心吗?”僧人说:“没有。”僧人又问:“先生在前朝曾经做过官吗?”景濂回答:“任翰林国史编修。”僧人沉默不语。景濂到了夜里便自缢而死。考察王忠文的小传和郑楷的行状,都说:至正乙丑年,经大臣推荐,授任翰林国史编修,从平民进入史馆,是儒者中特别选拔的人才。景濂因为父母年老,不敢远行违离,所以坚决推辞。恰逢天下动乱,他更加隐藏收敛,于是进入小龙门山,著书作文。又说景濂的足迹从未越过乡里,那么景濂实际上并没有接受官职到京师去任职。至于刘文成伯温,他考中元朝进士,任万安丞、江西行省掾史、江浙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两度任元帅府都事,任行枢密院经历、行省郎中、处州总管府判,前后担任了九种职务。如今士大夫的议论不考察事情始末,动辄议论宋公,却不提刘公,人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啊。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月底,颍国公傅友德去世。十二月,定远侯王弼去世。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宋国公冯胜去世。八月,信国公汤和去世。信国公被追封为王,谥号、安葬等一切都极尽恩礼,唯一没有听说的是让子孙袭封。至于颍国公、宋国公二人去世时,都在蓝玉、凉国公之后,各项恩典全都被削夺;按照郑端简《吾学编》所说的暴死事例,他们无疑是被赐死的。然而《实录》为宋国公立传,详细记载他的功劳。至于说他作为大将统率军队没有纪律,是征讨纳克楚时,副将有人盗取敌马,冯胜将其斩首示众;但冯胜自己也掠夺敌马。后来他还让门吏给纳克楚的妻子送酒,索求大珠异宝。又在番王死后才两天,强行娶他的女儿,失去了夷狄归降依附之心,太祖因此严厉责备他。但这些都是洪武十八年的事情;此后他多次佩印巡边,又加授太子太师,恐怕不能据此认定他有罪。至于颍国公,更加令人无法理解。自洪武元年以后,他北征、平蜀、平滇,功劳冠绝众将,从未听说有丝毫罪状而被怀疑致死;但史书不在他死时为他立传,却在封公的记载下附带提及,和蓝玉、凉国公采用同样的体例。永乐年间又不替他立后,难道是藩邸时期曾经有旧日怨恨吗?至于汤信公,虽然号称宿将,在列侯中居首,但毗陵之战退缩而缺乏忠诚,已经刻在诰券上;瞿塘关退缩的事情,也记载在诏书中。可是他所得到的恩礼尊崇,有些是群臣公侯都不敢想望的,大概是因为他首先倡议解除兵权、退休的请求,深深合乎太祖心意;而且他晚年患风疾,不能说话和行动,这又有助于安定太祖的心意。定远侯王弼也没有立传,他的女儿是楚昭王妃;根据楚昭王的行实考察,王弼大概也是被赐死、家产被籍没的。太祖末年,大将中有功名的人几乎被诛杀殆尽,而秦王、晋王二个藩王也先后去世,无非都是给文皇帝清除障碍罢了。史书曲意隐讳的事情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洪武三年,冯胜作为宋公任征北右副将军,带兵擅自返回京师,受到太祖严厉斥责。考察冯胜起初名叫冯国胜,因为平定吴地有功,升任大都督府右都督兼右詹事。到北征时,又称为都督同知。冯宗异认为,宗异是因为他改了名字。推想当初将枢密院改为大都督府时,左右都督都是从一品,后来升为正一品,而都督同知为从一品。宋公是否因为品秩变化而改任此官?还是另有原因,削低了他的官秩?他在洪武二十八年去世,国史记载得很清楚。定远侯黄金为他作传,说全部根据金陵冯氏家乘中的记载。洪武三十二年十月十日去世,朝廷哀悼,派人祭奠,命有关官员办理丧事,于闰十二月五日附葬。儿子九人全部先于他去世,恐怕有误。《国初事迹》记载,廖永忠擅自使用龙凤章服,犯法,按死刑处置。辰大概是当时的人,不应当捏造;但考察国史,洪武八年德庆侯廖永忠去世,朝廷为他立传,且详细记载他的功劳,又说太祖给他的赙赠非常丰厚,并让他的儿子廖权袭承爵位。《功臣录》《吾学编》也都沿袭这种说法,那么辰的说法就是诬陷。起初我只是怀疑,廖永忠在洪武三年以前功劳很大,本应封为公爵,却因为他窥见太祖对儒生的亲善意图而停下。洪武三年以后,他攻下西川的功绩见于太祖御制赞文,所谓“与傅成双而迨其没”,可是他最后竟没有得到一个爵位、一份谥号,与吴良、顾时等人相同,这是为什么?后来考察洪武十年太祖特赦江夏侯周德兴的罪过,召见将相大臣并告诫他们,其中说:“廖永忠多次犯罪,屡次宽宥仍不悔改,又擅自僭越奢侈,严重失去人臣之礼。”永乐十五年,都察院弹劾锦衣卫指挥纪纲的狱辞中说:“德庆侯廖永忠是开国功臣,因为僭越名分、触犯法令而被诛。”由此才知道,廖永忠确实是被诛杀的。大概是太祖一时愤怒,来不及从宽处置,已经施刑后又后悔,而且顾念他的功劳,所以加以赙赠安葬,并让他的儿子袭封;修史的人又借此替他掩饰讳言罢了。廖永忠、冯胜二人还在去世记载下立了传,而傅友德、王弼二人只在封爵记载下立传,那么这两位公爵所遭遇的灾祸应当更加惨重。太祖御制文集中有一篇谕令,谈到罪人曾秉正,说他天性资质聪敏,也能够办事;任职时,凡是他提出的言论和计策,朕曾经听从。哪里料到他的计策多端,竟然效法古代那种以死求名的奸人,难道不是愚蠢吗?朕还怜惜他的才能,免他死罪,也免他流放,让他回到乡里。你把四岁的小女儿卖掉,大声说是为了凑路费回乡,这难道是心地正直吗?所以古人有话说:君子绝交,不说伤人的话;忠臣离开国家,不败坏自己的名声。你这样做又算什么呢?如今你既然不能做人之父,实在难以在世上称雄,所以阉割你,使你不至于生育,也不至于使别人陷入困境,这就是对你的惩罚。考察史书,曾秉正由刑部主事升任陕西参政,还未出发时设置通政司,特意留任他为通政使,这已经是很受尊重的了。所谓言听计从,可见太祖对他寄托的事情并不浅。他被阉割以后,不知道是否被任用到内职?还是因此死去?史书只在次年记载另行任命了一名通政使,却完全没有提到罢斥曾秉正的原因,难道是记载疏略了?还是有所隐讳呢?

损斋备忘录》举乙未夏六月从髙皇帝渡江者凡十人,曰徐达,冯国用,弟胜,邵荣,汤和,常遇春,邓愈,耿君用,子炳文,廖永安,弟永忠。文臣二人,李善长,毛广。又曰从渡江而归附者一人,曰俞通海,甥一人,曰李文忠,子一人,曰沐英。逮至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则増多矣。殊不知三年所封唐胜宗,陆仲亨,周徳兴,费聚,陈徳,王志,郭子兴,顾时,陈徳华,云龙,郑遇春,呉良,呉祯,华髙,皆自濠梁起从渡江者也。廖永安及俞通海兄弟同自巢湖归附而分为二,既载廖俞而遗胡大海,耿再成,赵德胜,丁德兴。又以郭子兴子为郭兴,王志为王志原,又遗薛显,汪兴祖。损斋者梅纯也,驸马都尉殷之后,何孟浪乃尔。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一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二

剪胜野闻,谓刘基尝携客泛西湖,抵暮仰天而言曰:“天子气在呉头楚尾,后十年当兴,我其辅之。”及过苏,见张士诚曰:“贵不及封侯,何可久也。”夜登虎丘山,曰:“天子气尚在呉头楚尾。”闻郭子兴据濠上,就见之,遇太祖曰:“吾主翁也。”深自结纳,曰:“后十年君为天子,我当辅之。”按公游西湖,见异云起西北,谓天子气在金陵,后十年我将辅之。然是谢江浙儒学副提举时,语其后张士诚据呉郡之日,郭子兴据濠上之时,公方再起官在处绍间,足迹未尝至濠与呉郡也。后至太祖下金华,始遣人聘基,非素相识也,何不经若此?

枚山野记谓韩林儿始啸乱,称小明王。刘护军始就之,谓竖子不足谋,去。适皇祖,皇祖初亦与共事,谓刘应便除之乎?刘曰:不足烦也,因请更号大明,太祖从之。韩果先殄。按韩林儿初称小明王,后建国号曰宋,改元曰龙鳯。太祖初亦奉其正朔,授官爵。刘尝谓太祖:此牧竖耳,奉之何为?后林儿为吕珍所逼,国亡。亡之五年,而太祖始即大位,国号大明也。

野史又谓刘基初见太祖,问能诗乎?基曰:“儒者末事,何谓不能?”时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箸,使赋之。基应声曰:“一对湘江王并看,二妃曽洒泪痕斑。”帝颦蹙曰:“秀才气味。”基曰:“未也,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张良一借间。”帝大悦,以为相见晩此诗甚竒俊,恐亦附会语。盖伯温初见,与宋濓、章溢、叶琛同不应,独有此问,而犂眉公集不载应制之作,必非真。又谓伯温将死,遗命焚尸扬灰,勿塟,平生所读兵书尽送朝廷。髙庙闻之,遣使至家索书,欲为营塟。其子以父既焚,对上不信,故今青田有伯温墓,然实空坟耳。按伯温素精堪舆,必不肯不择一归地以为子孙计,且帝疑虽渐释,而谗者方在,事焚尸扬灰之说,其不落间口为石介者几希,恐至愚之人亦不为此。

震泽纪闻》谓太祖既有天下,谓诚意伯曰:“汝既佐朕定天下,复有何术以教朕之嫡孙,使守天下乎?”基曰:“有因成一小箧,而用铁汁灌其锁,以授之。”及靖难兵入,建文君开箧而视,则袈裟一,伽黎一,剃刀一,度牒一,曰:“此刘伯温教我也。”遂为僧而遁。按诚意卒于洪武八年,时皇太子无恙,而又二年,建文君始生,何得预云为嫡孙计乎?此误尤可笑。

译《损斋备忘录》列举乙未年夏季六月跟随太祖渡江的人,共十人:徐达、冯国用、冯胜兄弟、邵荣、汤和、常遇春、邓愈、耿君用、耿炳文父子、廖永安、廖永忠兄弟。文臣两人:李善长、毛广。又说,跟随渡江后归附的有一人,是俞通海;外甥一人,是李文忠;义子一人,是沐英。到了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人数就增加了。殊不知洪武三年所封的唐胜宗、陆仲亨、周德兴、费聚、陈德、王志、郭子兴、顾时、陈德华、云龙、郑遇春、吴良、吴祯、华高,都是从濠梁起兵并跟随渡江的人。廖永安与俞通海兄弟同样从巢湖归附,却被分成两类;既然记载了廖永安、俞通海兄弟,却遗漏了胡大海、耿再成、赵德胜、丁德兴。又把郭子兴的儿子写成郭兴,把王志写成王志原,还遗漏了薛显、汪兴祖。《损斋备忘录》的作者梅纯,是驸马都尉殷之后,怎么会荒唐到这种地步呢?《弇山堂别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一。(明)王世贞撰。○史乘考误二 《剪胜野闻》说,刘基曾经带着客人游西湖,到了傍晚,他仰望天空说:“天子的气象在吴头楚尾,十年后应当兴起,我大概会辅佐他。”后来经过苏州,见到张士诚,说:“你的富贵达不到封侯的程度,怎么能长久呢?”夜里登上虎丘山,说:“天子的气象仍在吴头楚尾。”听说郭子兴占据濠州,便前去拜见,遇到太祖后说:“这就是我的主公。”于是深深结交,说:“十年后您将成为天子,我应当辅佐您。”考察可知,刘基游西湖时,见西北方有异常云气,便说天子的气象在金陵,十年后我将辅佐他。但那时他任谢江浙儒学副提举;等到张士诚占据吴郡、郭子兴占据濠州时,刘基才重新起任官职,正在处州、绍兴一带,足迹从未到过濠州和吴郡。后来直到太祖攻下金华,才派人征聘刘基,并不是早就相识。这种说法怎么会如此不合事实?《枚山野记》说,韩林儿最初发动骚乱,自称小明王。刘护军起初去投奔他,认为这个小子不值得谋划,便离开了。后来正好遇到皇祖,皇祖起初也和韩林儿共同做事,问刘护军:“是否应当趁机除掉他?”刘护军说:“不值得劳烦您。”于是请求改国号为大明,太祖听从了他。韩林儿后来果然先被消灭。考察可知,韩林儿起初称小明王,后来建立国号为宋,改年号为龙凤。太祖起初也奉行他的正朔,接受他的官爵。刘基曾对太祖说:“这不过是个牧童,奉承他做什么?”后来韩林儿被吕珍逼迫,宋国灭亡。灭亡五年后,太祖才登上帝位,国号才定为大明。野史又说,刘基初次见到太祖时,太祖问他会不会作诗。刘基说:“作诗是儒者末等的小事,怎么会不会呢?”当时太祖正在吃饭,指着所用的斑竹筷子,让他以此作诗。刘基应声作诗:“一对湘江王并看,二妃曾洒泪痕斑。”太祖皱眉说:“这是秀才的气味。”刘基说:“还不止如此,汉家四百年的天下,都在张良借箸筹策的片刻之间。”太祖大喜,认为相见太晚了。这首诗十分奇特俊逸,恐怕也是附会的话。刘伯温初次见太祖时,与宋濂、章溢、叶琛一同未被召用,只有太祖询问是否会作诗这件事;而《犁眉公集》没有收录应制诗作,所以一定不是真事。又说刘伯温将死时,遗命把尸体焚烧扬灰,不要安葬,并把平生读过的兵书全部送交朝廷。太祖听说后,派使者到他家索取兵书,准备为他营造坟墓。他的儿子因为父亲已经焚化,便对太祖说不可信,所以今天青田有伯温墓,实际上是空坟。考察可知,刘伯温一向精通堪舆,必然不会不选择一处墓地来为子孙打算;而且太祖对他的疑忌虽然逐渐消除,但进谗言的人正多,焚尸扬灰这种说法,如果不是出于像石介那样的迂执之人,几乎不可能有;恐怕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震泽纪闻》说,太祖已经取得天下后,对诚意伯说:“你既然辅佐朕平定天下,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教给朕的嫡孙,使他守住天下呢?”刘基说:“有办法。”于是做成一个小匣子,用铁汁浇灌封住锁,交给太祖。等到靖难军进入京城,建文帝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有一件袈裟、一件伽黎、一把剃刀和一张度牒,并写着:“这是刘伯温教我的。”于是建文帝做了和尚逃走。考察可知,诚意伯死于洪武八年,当时皇太子还健在;又过了两年,建文帝才出生,怎么可能预先为嫡孙谋划呢?这个错误尤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