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六
宪章録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恕罢,谓大学士丘浚亦阶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一日内宴,浚以内阁位恕上,恕以已冢宰,不当居下,颇有言,而太医院判刘文泰以不迁挟私论奏,恕上疏自劾,乃下文泰狱,降御医,恕求去益力,许之。按丘公与三原公俱宫保,而丘詹府坐三原公下,既入阁,而三原公复据上坐,丘公恨之,故有烦言。其刘文泰一疏,公处之亦未尽妥。据文泰疏摘公本院御医升用吏目补阙,有祖宗旧制,妄行选补,变乱成法,又托人作传刋板传播,题曰《大司马三原王公传》,歴数朝廷之过,自比伊周之佐,至不准者皆书不报,以彰先帝拒谏之失。诏令公看毕回话,公一一置辩,而诋文泰为无赖小人造此深刻之词,非老于文学阴谋秘计者不能。乞勅法司执文泰于午门前会官追问及究主使之人,明正其罪,以警将来。诏下文泰狱鞫问,狱成,谓文泰初与后府带俸都事闗昶计议,得恕擅作威福等亊冩成奏稿,又将恕所刻传示,为民都御史吴祯,祯见内引尚书五子之歌等语,因言“待我举奏,为先帝报不平,虽死不悔”,遂为文泰润色。又词连大学士丘浚,谓文泰尝徃谒浚,语及《大司马王公传》,浚言不当板行,若有豪杰之士奏闻,厥罪不小。及朱语“沽直谤君”四字,为浚所说,乞并逮问。有旨刘文泰诬奏及妄攀大臣,甚是刁泼,姑从轻降御医,王恕作传卖直沽名,本当究治,宥之,传并板即令焚毁。丘浚罢,其余悉免究。公又申辨言,处置文泰奏请似无分别,乞行办理,庶不枉抑。上以已发落止之,后方力乞致仕。按缙绅之论,皆以文泰此举出自丘公然,三原止合略辨其事,力求归休,不当叅奏文泰,欲于午门会鞫主使及所谓“非老于文学阴谋秘计者不能也”。诏旨责其卖直沽名,焚毁传板,岂可一日留乎?止当力恳归田,不当。复奏辩也,大臣恬静之体,与事君恭顺之道,惜乎无为公谋者,盖公北人,伉直少文之故,而宪章録亦似为贤者讳也,不然则亦未考其事之颠末也。
琐缀録言:弘治乙卯,吏部尚书缺,众推兵部马公文升、都察院屠公滽及左侍郎堪补。马自以部次年劳当得之,不意竟归于屠。马意不平,赋一近体云云。屠既得吏部,当班其上,固辞居下。及当廷试读卷,即先移病,以侍郎呉原博代。时谓正统中王抑庵以礼部侍郎升冢宰,即位胡宗伯之上,未闻让旧长官。今自度不可居上,只合辞职,不当让班,何违制紊序若此哉?尹文和此论正矣。然考其所纪,亦有未尽合者。弘治七年九月,马公加太子太保;至九年二月,屠以太子少保过吏部班,本当在下。三月充读卷官,原无回避也。十年四月,屠加太保,同班始疏让耳。戊午,皇太子出阁,屠止加太子太傅,而马加少保太子太傅。己未读卷,屠果不预名。然马既加衔少保,屠自当列于其下,亦不必引避也。马亦非屠旧长官。唯所谓王抑庵自礼侍迁冢宰,即班胡宗伯濙上,宣德后不可考。但景泰初,胡加太子太傅,王加太子太保,自后俱进少傅加兼太子太师,而中旨及外朝传奏俱称尚书胡濙、王直,不知当时班列竟何如也。成化中,内阁万公安吏部尹公旻、都察院王公越俱太子太保,而王进封伯矣,仍请居万尹下,于事体尤未妥,而尹文和不以讥之,何也?
立斋闲録谓三原王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考满援例请授柱国阶勲,时安陆孙公交为属司,受知公最深,语人曰:「文官柱国以上不许请授封」,载诸司职掌甚明。成化末,万阁老安一品考满,吏部尹公旻以太子太傅将满,遂创为「万请柱国」而已,亦循之。王公正人,必矫前弊,将伺间言之,见公已刻有柱国图书,乃止。后屠公滽以太子太傅为吏书,亦自请给,时马公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为兵书,考满当给,二公不恊,因固执惟内阁吏书有请及之例,兵部不当请,尤为无谓,乃言之于内,给之。张公志淳时为吏部郎中,尝叹曰:「此无法守矣。」按马公之请,自内给与屠之执不肯许,皆不可考。第马加太子太保在七年九月,而屠之加在十年四月,俸歴相距三十个月,而谓同时考满何也?马之授柱国在十年时尚为太子太保,何得为少傅?而屠亦初加宫保,非太子太也。且万文康之前阁臣加柱国尚有杨文贞、文敏、李文达,而官制内明有加授柱国之条,此论抑何不审也?
译《宪章录》记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恕被罢免,说大学士丘浚也任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有一天宫中举行内宴,丘浚因为内阁的座次在王恕之上,王恕认为自己是冢宰,不应坐在下位,颇有言语;太医院判刘文泰又因为自己没有升迁而怀有私怨,上疏弹劾,王恕于是上疏自劾。皇上便把刘文泰下狱,降为御医;王恕更加竭力请求离职,皇上答应了。按:丘公和三原公都任宫保,但丘浚在詹事府时坐在三原公之下;入阁以后,三原公又坐在上位,丘公对此怨恨,所以有了那些不满的话。至于刘文泰的那篇奏疏,王公处理得也不完全妥当。根据刘文泰的奏疏,他摘录王公本院御医升任、吏目补缺之事,说祖宗旧制明明规定了任用办法,王公却擅自选补,改变扰乱成法;又托人撰写传记并刻板传播,题为《大司马三原王公传》,历数朝廷的过错,把自己比作辅佐伊尹、周公的人;凡是不获准的事情,都写成“不报”,以彰显先帝拒绝进谏的过失。皇上下诏命王公看完后答复,王公逐条辩解,并诋毁刘文泰是无赖小人,说这种深刻的言辞,不是精通文学、熟悉阴谋秘计的人不能写出。他请求敕令法司在午门前会同官员拘捕刘文泰,追问并查究主使之人,明确严正地治罪,以警戒将来。诏令将刘文泰下狱审问。案件审结后,认为刘文泰起初与后府带俸都事闗昶谋划,取得王恕擅自施行威福等事情,写成奏稿;又把王恕所刻的传记拿给为民的都御史吴祯看。吴祯看到其中引用《尚书》“五子之歌”等语句,便说:“等我来上奏,为先帝申雪不平,即使死了也不后悔。”于是替刘文泰润色。供词又牵连到大学士丘浚,说刘文泰曾去拜访丘浚,谈到《大司马王公传》,丘浚说不应刻板发行;如果有豪杰之士把它奏报上去,那罪过就不小了。至于“沽直谤君”四字,是丘浚所说,请求一并逮捕审问。皇上有旨说:刘文泰诬告上奏,又妄自牵连大臣,实在刁滑放肆,姑且从轻处罚,降为御医;王恕撰写传记以卖直沽名,本应追究治罪,姑且宽宥;传记和刻板立即焚毁。丘浚罢职,其余人全部免予追究。王恕又申辩说,对刘文泰的处理和对自己的处理似乎没有区别,请求分别办理,以免冤屈。皇上认为事情已经处理,制止了他;后来王恕才极力请求致仕。按当时缙绅的议论,都认为刘文泰这一举动出自丘公的主使;三原公只应略作辩解,竭力请求归休,不应再上奏弹劾刘文泰,更不应请求在午门会审主使以及所谓“不是精通文学、熟悉阴谋秘计的人不能写出”这种话。诏旨已经责备王恕卖直沽名,又下令焚毁传记和刻板,怎么还能让他在朝廷留一天呢?只应当竭力请求归田,不应再上奏辩解。大臣应当安静自守,这是侍奉君主恭敬顺从的道理。可惜没有人为王恕谋划,大概是因为王公是北方人,性情刚直而少文饰的缘故;《宪章录》似乎也在替贤者避讳。否则,就是没有考察这件事的始末。《琐缀录》说:弘治乙卯年,吏部尚书职位空缺,众人推举兵部尚书马公文升、都察院屠公滽以及左侍郎堪任此职。马文升自认为按各部次序和任职年劳应当得到此职,没想到最终归于屠滽。马文升心中不平,作了一首近体诗,内容大致如此。屠滽得到吏部尚书职位后,按班次应列在马文升之上,却坚决推辞,愿意居于下位。到廷试读卷时,他先称病,由侍郎吴原博代替。当时有人说,正统年间王抑庵由礼部侍郎升为冢宰时,便位在胡宗伯之上,没有听说他让位给旧日长官。如今屠滽自知不能居上,只应辞职,不应推让班次,为什么这样违背制度、扰乱次序呢?尹文和的议论是正确的。不过考察他所记,也有不完全符合事实的地方。弘治七年九月,马公加太子太保;到弘治九年二月,屠滽以太子少保身份任吏部尚书,按班次本应在马文升之下。三月任读卷官,原本没有回避的理由。弘治十年四月,屠滽加太子太保,同班之后才上疏推让。戊午年皇太子出阁,屠滽只加太子太傅,而马文升加少保、太子太傅。己未年读卷,屠滽果然没有列名参加。不过马文升既加少保衔,屠滽自然应列在他之下,也不必借故回避。马文升也不是屠滽的旧日长官。至于所说王抑庵由礼部侍郎升任冢宰,随即排在胡宗伯濙之上,宣德以后就无法考察了。但景泰初年,胡濙加太子太傅,王直加太子太保;后来两人都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师,而内廷诏旨和外朝传奏都称尚书胡濙、王直,不知道当时的班次究竟如何。成化年间,内阁万公安、吏部尹公旻、都察院王公越都任太子太保,而王越已经进封伯爵,仍然请求位居万安、尹旻之下,在礼制和体统上尤其不妥;尹文和却不加以讥评,为什么呢?《立斋闲录》说,三原王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身份考核期满,援引成例请求授予柱国阶勋。当时安陆孙公交任属司官员,受到王公最深的知遇,他对人说:“文官达到柱国以上,不许请求授予封号。”这件事在《诸司职掌》中记载得很清楚。成化末年,万阁老安一品考核期满,吏部尹公旻任太子太傅也将考核期满,于是创立“万安请求柱国”的做法,尹旻也依循办理。王公是正直之人,必然想纠正以前的弊端,准备寻找机会说明;但看到王安已经刻有柱国图书,便停止了。后来屠公滽以太子太傅身份任吏部尚书,也自行请求授予柱国。当时马公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身份任兵部尚书,考核期满也应当授予,二人意见不合;屠滽坚持认为只有内阁和吏部尚书有请求的成例,兵部不应请求,实在没有道理,于是把此事向内廷说明,最终也获得授予。张公志淳当时任吏部郎中,曾叹息说:“这样就无法守法了。”按:马公请求柱国以及内廷授予,还有屠滽坚持不肯答应的情况,都无法考察。只是马文升在弘治七年九月加太子太保,屠滽在弘治十年四月加太子太保,两人的俸禄资历相差三十个月,怎么能说是同时考核期满呢?马文升授柱国时,在弘治十年仍是太子太保,怎么会成为少傅呢?而且屠滽当时只是刚加宫保,并不是太子太傅。再说,万文康以前的阁臣中,加授柱国的还有杨文贞、文敏、李文达;官制中也明确有加授柱国的条文,这个议论为什么如此不加审察呢?
双槐岁抄》言:弘治庚戌九月降制,封圣母之父李公为庆元伯,母唐氏为伯夫人,命有司建祠于桂林城南,春秋祭享。或曰:内侍潘眞常与人言,皇妣入宫时误报李为纪,故二姓族类难究。据史太监蔡用奉旨徃广西访求皇亲,得纪贵、纪旺云:孝穆太后再从兄弟,且具塟。所以闻命,贵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旺指挥佥事,给三代诰。寻赐奴婢人役及第宅庄田金帛器皿甚众。而封太后曾祖、祖父、父俱中军左都督,曾祖母、祖母、母俱一品夫人。故事,武官一品诰用金轴,三代共一道;特命诰文官一品制给玊轴诰三道。二年,贵诈伪事露,勅总督秦纮再访。盖太监陆恺者,本姓李,自称为太后亲兄。太监郭镛心知其伪,弗发。纪贵者,本姓李,名父贵,与弟祖旺伪撰宗系图上之后,亊发论死,减戍。三年八月庚寅,礼部会请引孝慈髙皇后父徐王立庙事例,为太后父母定拟封号于广西附郭地方,春秋致祭。诏如所请,而不言爵封,盖佚之也。第考疏辞,是纪氏非李氏,疑《岁抄》误。
韩苑洛《杂志》言:李夣阳劾张鹤龄有云:“陛下待张氏者厚矣。”上震怒,下锦衣狱,中外汹汹,不敢言。越数日,上召大学士刘公健议事,毕,健从容请曰:“李夣阳不知有何大罪,皇上怒之甚也。”上曰:“他无理直呼皇后为张氏。”健顿首曰:“张氏指鹤龄,非谓皇后也。”上曰:“人谓妇人为氏。”健曰:“此则不同,昔汉人曰‘为刘氏者左袒’,宋人曰‘赵氏安而苖氏危’,盖谓刘家、赵家也。若曰张家,天颜悦,即命复其官。”按《李夣阳秘録》,上出疏示之,刘曰:“此狂妄小人耳。”上黙然。《秘録》李所自记,似应不妄。又《西涯燕对録》载上语云云,亦不及之。今记于此,以俟考。
史谓彭文思华,为人险谄,用数深机,莫测。阿李贤,嗾御史劾李秉,排邢怀、陈鉴,构尹龙之狱,附李孜省以进。人至今犹讲,三千馆阁荐彭华,大为耻笑。自成化丙午至弘治丁巳,风瘫十二年而卒。人以为阴险无将之报,盖出焦芳笔也。焦以尹龙事坐谪桂阳,云出华意,故怨之刻骨,而谤詈甚口若此。华虽由李孜省荐,生平之与尹直俱在是非间,不应至此。
又谓傅瀚欲攘取内阁位,嗾监生江瑢奏大学士刘健、李东阳。既而恐事泄,乃嫁祸于程敏政,谓敏政实代瑢草疏,以触当道之怒,而敏政之祸自此始矣。后瀚果代敏政位,白昼见鬼入室,又数见怪异,因忧悸成疾,踰年死。时刘健当国,既偏溺于恚怒,莫之能辨。适大学士谢迁、谕德王华俱有憾于敏政,堂发其事,而都御史闵珪与迁、华皆同乡,乃嘱珪及科道数辈,内外并力交攻,罗织成狱,而华■〈日上永下〉之,甘心荐犬者不足道也。顾当时刘健、谢迁徒知杀人灭口以避祸,曽不思亏损国体、沦丧元气云云。按傅文穆有倾程之意,人亦知之。至于家僮鬻题事已彰着,且与刘、谢不相闗。盖焦芳、李东阳门客程其壻也,故颇为揜覆。而刘与傅皆与芳有隙,故肆其丑诋如此。
宪章録言:「上欲封张皇后弟伯爵,令吉撰诰劵。吉言必尽,封周王二太后家子弟,乃可封。其实无慎重爵赏意,不过欲稽迟以俟贿耳。」上恶之,使中官至其家,勒令致仕去。按吉之贪险不才,不足道。然其不肯遽撰诰劵者,诚以寿宁侯之封太骤,畏天下之议之耳,未必敢勒后家之贿也。是时寿宁伯峦进封侯,而少子延龄复封伯,于典章诚滥。吉之执奏,其人虽非,其事则是也。上亦知其不协众望而轻去之,然以此去,则吉之幸,而上之不幸也。
俟知録言弘治中徐文靖公溥乞致仕,上特赐曲柄红方绣伞以宠异之,此异典也。考家乗行实不载,又问其孙文灿,云亦不知之,其为误传无疑。
客坐新闻,弘治庚申,太仓孙廷慎行贩安吉,徃来皂林,见巡司获盗三人。其人是彼处大族伍氏家丁也。盖其家每岁蓄蚕多,桑薄饲之不继,因弃蚕十余筐,瘗之土窖中。三人仍驾船徃市桑叶,不得,舟还途次,忽一大鲤鱼跃入舟中,约重数觔。三人喜其罕得,载归馈主。舟经皂林,廵司异其小船而用橹,急驾,疑之,遂追捕至。验其船,见仓前有一人腿。三人自相惊骇,廵司即缚解浙江臬司,考掠甚至,询其身尸所在。三人不胜煅炼,诉辩得鱼之故,变异之端。主司不信,三人不得已而认之,云杀人身尸见埋在家隙地。主司即命吏主人等押至其家,妄指一地发之,正是瘗蚕之处。蚕皆不见,唯见一死尸,身躯完全,乃少一脚。按此事,《夷坚志》载之甚详,乃宋事也。
宪章类编言太监萧敬详谙国典,持重老成,歴事数朝。正德中,诸奸迭肆,诬上行私。武宗每召之问,辄对非。
译《双槐岁抄》说:弘治庚戌年九月颁降诏制,封圣母之父李公为庆元伯,母亲唐氏为伯夫人,命有关部门在桂林城南建祠,春秋两季祭祀。有人说,内侍潘眞常对人说,皇太后入宫时误报李姓为纪姓,所以两个姓氏的族属难以查考。根据史书记载,太监蔡用奉旨前往广西访求皇亲,找到纪贵、纪旺,说他们是孝穆太后的再从兄弟,并且已经准备好葬地。因此奉诏后,纪贵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纪旺任指挥佥事,赐给三代诰命。不久又赐给奴婢、役夫以及宅第、庄田、金帛、器皿等很多东西。又封太后的曾祖、祖父、父亲都为中军左都督,曾祖母、祖母、母亲都为一品夫人。按照旧例,武官一品诰命使用金轴,三代共用一道;皇上特意命令按照文官一品的制度,赐给玉轴诰命三道。弘治二年,纪贵诈伪之事败露,皇帝敕令总督秦纮再次查访。原来有个太监陆恺,本来姓李,自称是太后的亲兄长。太监郭镛明知他是假的,却没有揭发。纪贵本来姓李,名叫父贵,他和弟弟祖旺伪造宗系图上报,事情败露后判处死刑,后来减刑戍边。弘治三年八月庚寅日,礼部会同请求援引孝慈高皇后父亲徐王立庙的事例,为太后父母在广西附郭地方拟定封号,春秋两季致祭。诏令按照礼部所请办理,但没有说明爵位封号,大概是散佚了。只是考察奏疏的措辞,可知他们是纪氏而不是李氏,怀疑《岁抄》的记载有误。韩苑洛《杂志》说:李梦阳弹劾张鹤龄时有这样的话:“陛下对待张氏已经很厚重了。”皇上震怒,把李梦阳下到锦衣卫狱中,朝廷内外人心汹汹,却没有人敢说话。过了几天,皇上召大学士刘健议事,事情完毕后,刘健从容地请求说:“李梦阳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皇上为什么对他如此震怒?”皇上说:“他无理,竟直呼皇后为张氏。”刘健叩头说:“张氏是指张鹤龄,并不是指皇后。”皇上说:“人们称妇人为某氏。”刘健说:“这与此不同。从前汉人说‘为刘氏者左袒’,宋人说‘赵氏安而苗氏危’,都是指刘家、赵家。若说的是张家……”皇上听后面露喜色,立即命令恢复李梦阳的官职。按《李梦阳秘录》,皇上把奏疏拿出来给刘健看,刘健说:“这不过是个狂妄小人罢了。”皇上默然。《秘录》是李梦阳自己所记,似乎应当不是虚妄之说。又《西涯燕对录》记载皇上说过类似的话,也没有提到这件事。现在把它记在这里,以待考察。史书说彭文思华为人阴险谄媚,使用许多深沉机巧,让人无法测度。他阿附李贤,唆使御史弹劾李秉,排挤邢怀、陈鉴,构陷尹龙入狱,依附李孜省而得到升进。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谈论三千名馆阁官员荐举彭华的事,认为这是极大的耻笑。从成化丙午年至弘治丁巳年,他患风瘫十二年后去世。人们认为这是阴险而没有气节所应得的报应,大概出自焦芳的笔下。焦芳因尹龙一案获罪,贬谪桂阳,说案件出自彭华的主意,因此对彭华恨之入骨,诽谤辱骂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彭华虽然由李孜省荐举,但他一生与尹直都处在是非争议之中,不应被说得如此不堪。又说傅瀚想夺取内阁职位,唆使监生江瑢上奏弹劾大学士刘健、李东阳。后来害怕事情泄露,便把祸事嫁给程敏政,说奏疏其实是程敏政替江瑢起草的,以此触怒当权者,而程敏政的祸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傅瀚果然取代了程敏政的职位;他白天看见鬼进入室内,又多次见到怪异之事,因忧惧惊悸而成病,过了一年多便死去。当时刘健主持国政,已经偏执地沉溺于愤怒,没有人能够为此辨明。恰好大学士谢迁、谕德王华都对程敏政有怨恨,便在堂上揭发此事;而都御史闵珪与谢迁、王华都是同乡,于是嘱咐闵珪和几名科道官,内外共同攻击,罗织成案;王华又对此推波助澜,甘心荐举犬马之人,实在不值一提。只是当时刘健、谢迁只知道杀人灭口以躲避祸患,竟没有想到这样会损害国体、耗损元气,等等。按:傅文穆确实有倾陷程敏政的意图,人们也知道这一点。至于家僮贩卖试题的事情已经很明显,而且与刘健、谢迁并无关系。大概是因为焦芳、李东阳的门客程其壻是傅瀚的女婿,所以他们多方掩盖;而刘健、傅瀚都与焦芳有嫌隙,因此傅瀚才肆意丑诋到如此地步。《宪章录》说:“皇上想封张皇后的弟弟为伯爵,命刘吉撰写诰券。刘吉说,必须把周王两位太后的家族子弟也一并封赏,才可以封张氏。其实他并没有慎重对待爵位赏赐的意思,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待受贿罢了。”皇上厌恶他,派宦官到他家中,强令他致仕离开。按:刘吉贪婪阴险而没有才能,不值得一提。但是他不肯立即撰写诰券,确实是因为寿宁侯的封授太快,害怕受到天下人的议论,未必敢于勒索皇后家族的贿赂。当时寿宁伯张峦进封侯爵,他的小儿子张延龄又封为伯爵,按典章制度确实太过滥授。刘吉坚持上奏,虽然为人不正,但所说的事情却是正确的。皇上也知道这不合众望而轻率地把他罢免;然而因为这件事罢免刘吉,是刘吉的幸运,却是皇上的不幸。《俟知录》说,弘治年间,徐文靖公溥请求致仕,皇上特意赐给他曲柄红方绣伞以示宠异,这是特殊的礼典。考察徐溥的家乘和行状,并没有记载此事;又询问他的孙子文灿,文灿也说不知道,毫无疑问这是误传。《客坐新闻》说,弘治庚申年,太仓人孙廷慎到安吉贩货,往来经过皂林,看见巡司捕获了三名盗贼。这三人是当地大族伍氏的家丁。原来伍家每年养蚕很多,桑叶不足以继续饲养,于是把十多筐蚕丢弃,埋在土窖里。三人仍然驾船到集市买桑叶,没有买到,船返回途中,忽然有一条大鲤鱼跳进船中,约重数斤。三人很高兴,认为这是难得的收获,便带回去献给主人。船经过皂林时,巡司觉得小船却使用橹来快速行驶,感到可疑,于是追赶捕捉。检查船只时,看见船舱前有一条人的腿。三人彼此惊骇,巡司立即把他们捆绑起来,押送到浙江按察司,严加拷打,询问尸体藏在哪里。三人经不起刑讯,只得诉说得到鱼的经过以及这件怪异的事情。主官不相信,三人不得已只好认罪,说杀人的尸体埋在家中空地里。主官立即命令吏员和主人等押着他们到家中,他们胡乱指认一处地方挖掘,那里正是埋蚕的地方。蚕都不见了,只看见一具尸体,身体完整,只少了一只脚。按:这件事《夷坚志》记载得很详细,是宋代的事情。《宪章类编》说,太监萧敬熟悉国典,持重老成,历经数朝。正德年间,众多奸邪之徒接连放肆,诬陷皇上、行私舞弊。武宗每次召见萧敬询问,他总是回答说不可以这样做。
先朝故事,多所救正。嘉靖中,言官交劾之,以罢司礼。余徃往接诸中贵人,与谈怀恩之贤,不能答。谈及敬则,交口颂之不置。盖敬为太监,凡六十四年,其入司礼以后,亦五十余年,年九十一始卒。门下中贵且百人,二从孙皆登第贵显。致仕日,人夫月米比辅相有加,丧塟之仪同于勲戚。又善诗字,弹琴,风角,堪舆诸术,温恭下士,喜施予以故,其侪伍喜称之。而考其实,有不尽然者。宪宗朝,在司礼,与李荣俱以柔媚结上,引用尚铭乱政,为言官所纠。弘治初,复累为言官劾罢。正德末年,宁藩败,张永发其交通实迹,以年老罚银二万两,免逮闲住。嘉靖初,言官复交章论劾,而家族在延平,有司有犯者,即以计逐之,以为贤,恐未可也。
孤树裒谈苑·洛杂志》称:上一日召刘大夏、戴珊,谕曰:“闻今军民都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时。”大夏对曰:“求治亦难,太急。但每事都如近日与内阁近臣讲议,必求其当,施行日乆,天下自然太平。”上曰:“内阁近臣如大学士刘健,亦尽可与计事。但他门下人太杂,他曽独荐一人,不合朕意。”上不言其所荐之人姓名,大夏等亦不敢问。明日与司礼太监陈寛相会,询之,寛亦不知。既而向刘公等言曰:“刘先生曽说,见任副都御史刘宇才可大用。”上不答。先生疑上听之未真,重举其人言之上,竟未之答。或者是此人未可知?噫!宇之奸恶,圣明已知之。正德初年,宇果大坏朝政,天下益信尧舜之资,逈出寻常之表。彼荐之者,宁不媿死耶?
又云:上召刘尚书大夏,与都御史戴珊论人物。大夏言及某一时人物,上曰:“内阁学士刘健屡举此人,朕已熟察之矣。其人好作威福,好虚名,无诚心为国家。在陜西廵抚时,与镇守内臣同游秦王内苑,厮打坠水,遗国人之笑。及任户部侍郎,令他叅赞北征官军,惟以叅奏总兵等官为事,不能画一策以禆军旅。因其误事,所以退他。”这等何以称为人物?大夏等叩头,不复敢言。由前言之,则刘宇也;由后言之,则许襄毅也。皆刘文靖之乡人,岂即一事而所载又全不同?记以俟考。
李空同秘録言:诸大臣劾八竖疏上矣。明日忽有旨召诸大臣,诸大臣盖人人惴也。既入左掖门,吏部尚书许进者首咎韩文曰:“公疏云何?”按此时为吏部者焦芳也,许公初拜兵部尚书,非本头也。空同身与此谋者,亦遂误称焦为许,纪事之难如此。
通纪言:「左副都御史卲宝罢后,起为礼部侍郎,以母老乞终养。按宝再起为户部右侍郎,转左侍郎,始乞终养,今言起为礼部,及不出,误。」
又言许尚书进卒于五年十二月,马尚书文升卒于七年,俱非也。二公俱卒于刘瑾未诛之先,马卒六月内,寿八十五;许卒七月内,寿七十六。
又云:「诏益秦藩封壤,既而不行。按秦所请者,牧马草场地耳,非封壤也。」
译对于先朝的旧事,他多有救正。嘉靖年间,言官交相弹劾他,使他被罢去司礼监职务。我往往接触那些宦官,和他们谈论怀恩的贤能,他们不能回答;谈到萧敬时,却异口同声地赞颂不已。萧敬做太监共六十四年,进入司礼监以后也有五十多年,九十一岁才去世。他门下的宦官将近一百人,两个堂孙都登第而显贵。他致仕那天,役夫和月米待遇超过辅相,丧葬仪式与勋戚相同。他又擅长诗文、书法、弹琴、风角、堪舆等术,为人温和恭谨,礼待士人,喜欢施舍,因此同辈都喜欢称赞他。但考察他的实际表现,也并不完全如此。宪宗朝,他在司礼监任职,与李荣一起以柔媚取悦皇上,援引尚铭而扰乱政事,受到言官纠劾。弘治初年,又多次被言官弹劾罢职。正德末年宁藩败亡,张永揭发他与宁藩交通的事实;因他年老,罚银二万两,免于逮捕,令其闲住。嘉靖初年,言官又接连上章弹劾;而他的家族在延平,有司凡是触犯他的人,就用计谋逐走,以此把他当作贤者,恐怕是不可以的。《孤树裒谈苑·洛杂志》说:皇上有一天召见刘大夏、戴珊,告诉他们:“听说如今军民都不能得到安宁,怎样才能使天下达到古代帝王时代那样的太平?”刘大夏回答:“求得治理也很难,不能过于急切。只要每件事都像近来同内阁近臣讲议那样,一定寻求恰当的办法施行,时间久了,天下自然太平。”皇上说:“内阁近臣如大学士刘健,也完全可以同他商议政事。只是他门下的人太杂,他曾经单独推荐过一个人,不合朕的心意。”皇上没有说出所推荐之人的姓名,刘大夏等也不敢询问。第二天,他们与司礼太监陈宽相会,询问此事,陈宽也不知道。后来有人对刘公等说:“刘先生曾说,现任副都御史刘宇才可以重用。”皇上没有回答。刘先生怀疑皇上没有真正听清,又把这个人的名字重新告诉皇上,皇上仍然没有回答。或许就是这个人,也未可知?唉!刘宇的奸恶,圣明的皇上已经知道了。正德初年,刘宇果然大大败坏朝政,天下人更加相信尧舜之类的资质远远超出常人。那个推荐他的人,难道不应该羞愧至死吗?又说:皇上召见尚书刘大夏,与都御史戴珊评论人物。刘大夏谈到当时的某个人物,皇上说:“内阁学士刘健多次推荐这个人,朕已经仔细考察过他了。这个人喜欢作威作福,喜欢虚名,对国家没有诚心。他任陕西巡抚时,和镇守内臣同游秦王内苑,互相厮打而坠入水中,留下了让国人耻笑的事情。等到任户部侍郎,又命他参与辅助北征官军,他只知道弹劾总兵等官,不能提出一条有益军旅的计策。因为他误事,所以把他降退了。”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为人物呢?刘大夏等叩头,再也不敢说话。根据前一段话,应当是刘宇;根据后一段话,应当是许襄毅。二人都是刘文靖的同乡,难道只是同一件事,而记载却完全不同吗?记在这里以待考察。《李空同秘录》说:各位大臣弹劾“八竖”的奏疏已经上呈。第二天忽然有旨意召见各位大臣,大家都十分恐惧。进入左掖门后,吏部尚书许进首先责问韩文:“您的奏疏写了什么?”按:当时任吏部尚书的是焦芳,许公刚刚任兵部尚书,并不是吏部尚书。李空同亲自参与了这次谋划,却也误把焦芳记成许进,记事之难就是如此。《通纪》说:“左副都御史邵宝罢职后,被起用为礼部侍郎,因为母亲年老而请求终养。”按:邵宝再次起用时任户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才请求终养;现在说他起用为礼部侍郎,并且没有出任,是记载错误。又说许尚书许进死于弘治五年十二月,马尚书马文升死于弘治七年,这两种说法都不对。二公都死在刘瑾未被诛杀之前:马文升在六月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许进在七月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又说:“诏令增加秦藩的封地疆域,后来没有实行。”按:秦王所请求的是放牧马匹的草场土地,并不是增加封地疆域。
双溪杂志》云:正德二年春,上御经筵,讲官故事,讲解书义毕,必献规谏之语。是日,詹事杨廷和、学士刘忠、直讲既罢,上谓刘瑾曰:“经筵讲书耳,何添出书外许多说话?”忠与廷和皆旧东宫官,奏曰:“此二人当发南京去。”升二人南京侍郎,南京无缺,皆添注之,虽若逺之,实升之也。忠谓廷和曰:“此行应别瑾否?”廷和曰:“瑾所为如此,不可再见之人,知必以我辈交瑾矣。”忠深然之,廷和乃以锦币辞瑾。瑾曰:“刘先生不足我耶?”后瑾遂厚廷和而踈忠,其卖友如此。刘健、谢迁既去,李东阳独留,引王鏊入阁。焦芳为吏部尚书,交结刘瑾,令芳不妨部事,入阁办事。后以许进为吏部尚书,芳专在内阁,尚书入阁自芳始。时刘宇为兵部尚书,成国公家人朱瀛者,交通刘瑾,无日不来兵部说话。杨廷和弟廷仪为兵部郎中,每伺瀛至,廷仪遣吏邀入署中,坐必款语,移曰:“司官不附宇者。”瀛中于瑾传旨,令外补,廷仪独谄谀宇,极尽妾妇之态,宇大说。廷仪能文,奏章皆托廷仪草之。武举改文场,考试策论,用翰林官为主考,皆廷仪立议,改旧制。因瀛通情于瑾,瑾传旨罢南京户部尚书秦民悦,以廷和代之。时内阁例用三人,李东阳、焦芳、王鏊见任未缺,廷和复谋于宇,托朱瀛求刘瑾取入阁,许谢瑾,瑾许之下手勅取廷和入阁办事,南京尚书入阁自廷和始。廷仪以白金并金银酒噐二千两,托朱瀛陈于玄眞观,瑾大悦,纳之。后焦芳老病致仕,刘宇代之,曹元与刘瑾亲旧,升至兵部尚书,代宇。李东阳、杨廷和皆尝与同事,廷和感宇引进恩,故瑾之败,廷和极力护之,宇得保全。廷和引门生靳贵入阁,专管诰勅。曹元去,梁储、刘忠入阁,忠去,廷和欲以靳贵代之。朝廷以礼部尚书费宏代,贵憾之后进谗,斥罢宏,仍以贵代宏。杨廷和丁忧,以杨一清代贵,致仕以蒋冕、毛纪代。正德间居内阁者,李东阳、杨一清皆有文名。杨廷和、蒋冕奸邪志合,遂乱朝政。按晋溪极言杨与刘瑾交通之迹,然瑾诛后,未闻有言及杨者。又杨弟廷仪素忌其兄,处处皆谤,安肯为之行贿而令其入阁耶?杨以詹事迁南戸左侍,刘以学士迁南礼左侍。杨时在东阁管诰勅,旦夕大拜,今迁南戸侍,何得云升?而刘以学士越四阶得南礼侍,岂厚杨而薄刘也?既云廷和卖刘,忠以不当别瑾,而私以锦币辞瑾,瑾曰:“刘先生不足我耶?”因遂踈忠。然廷和迁戸部,忠迁礼部,俱尚书且同日,此岂为踈刘而独厚杨也?杨召入内阁,刘进南吏书,亦召掌詹事府。杨有贿,则刘亦有贿矣。意者瑾軰以东宫之旧而扶掖之耶?科道后论刘为瑾党,不及杨,然尚不能为刘累,何至谓与蒋奸邪志合,遂乱新政?按杨、蒋志合在擒江彬、草新诏、革宿弊耳,谓之乱政可乎?且谁不知晋溪与杨有隙,而敢为诬排若此?所云内阁以尚书进,自焦芳始,及例用三人,亦非也。王毅愍以左都御史,丘文庄以尚书进,何云焦芳始也?弘治中,徐、刘、李、谢已前有至六七人者,何云三人也?又云廷和感宇引进恩,极力庇之。廷和入阁,宇尚在兵部,何引进之有?焦芳止于削散官,宇为民,岂頼廷和庇?自双溪杂记行,而高氏鸿猷、薛氏宪章二録亦因之。大抵晋溪之怨杨公甚小,人恣行胸臆,无所顾惮,而又不读书,不习本朝典故,乃敢于猖狂如此。而后学不知前軰人品,又敢于纵笔如此。若杨文忠行状,虽其子弟为之,而与晋溪交恶之实可见。今録于后:科道交章劾内臣、武臣乱政,公拟旨尽下狱。明日劾文臣王琼等二十余人,公拟旨俱令致仕。上不可,仍下内阁改拟。谓内臣张鋭、张忠等,武臣许泰、钱安等俱拟下狱。文臣亦有朋奸乱政、罪恶显著者,皆轻贷何也?公曰:“文臣乱政者诚有之,但所坏止”一衙门坏事者退,则衙门复清矣。非如鋭泰等蛊惑朝廷,居豹房频年,南北巡幸,离间宫闱,以致国本中絶也。中使曰:“王琼先在兵部,头戴瓜剌,身着帖里,亲至豹房与朝廷饮酒,非蛊惑而何?”公曰:“此事外人都未知。”于是拟琼冠带闲住,不可,乃拟为民。明日又发下,必欲下之狱。琼危迫甚,捃摭诬奏,兾公引嫌回避,将有庇之者。上覧奏怒甚,欲重治之。公复为救解。时乆旱,琼既下狱,雨随降。御史李献等奏比之烹桑弘羊,云:“二十八日召公及蒋、毛二公至文华殿慰谕,又命太监张佐传谕上意,欲公发琼党宸濠事。”公曰:“外廷自有公议,刑官自有正法,廷和不与较也。”
译《双溪杂志》说:正德二年春,皇上御临经筵。按照讲官的旧例,讲解完经书义理后,必定要进献规谏之言。这一天,詹事杨廷和、学士刘忠、直讲讲解完毕,皇上对刘瑾说:“经筵只是讲书罢了,为什么还要添出书本之外那么多话?”刘忠和杨廷和都是旧日东宫官员,便上奏说:“这两个人应当发往南京。”于是将二人升为南京侍郎;南京当时没有空缺,便都作为添注官,表面上像是疏远他们,实际上却是升迁。刘忠问杨廷和:“这次出行应不应该向刘瑾告别?”杨廷和说:“刘瑾所作所为如此,他是不可再见的人;他一定会认为我们这些人与刘瑾交好。”刘忠深以为然,杨廷和于是拿锦缎和钱币向刘瑾辞行。刘瑾说:“刘先生难道看不起我吗?”后来刘瑾便厚待杨廷和而疏远刘忠,他出卖朋友到了这种地步。刘健、谢迁离职后,李东阳独自留在内阁,便引荐王鏊入阁。焦芳任吏部尚书时,结交刘瑾,刘瑾让他不必过问部务,入阁办理政事。后来以许进任吏部尚书,焦芳专在内阁办事;尚书入阁,就是从焦芳开始的。当时刘宇任兵部尚书,成国公家人朱瀛与刘瑾交通,无日不来兵部说话。杨廷和的弟弟廷仪任兵部郎中,每当朱瀛到来,廷仪便派属吏请他进入署中,坐下后必定殷勤交谈,转而说:“这是不依附刘宇的司官。” 朱瀛把这些话传给刘瑾,刘瑾传旨令杨廷仪外调;杨廷仪却独自谄媚刘宇,极尽像妇人一样的媚态,刘宇非常高兴。杨廷仪能写文章,奏章都托他起草。武举改为文场考试,考策论,以翰林官为主考,都是杨廷仪提出办法,改变了旧制。朱瀛把消息传给刘瑾后,刘瑾传旨罢免南京户部尚书秦民悦,让杨廷和接任。当时内阁按惯例用三人,李东阳、焦芳、王鏊都在任,职位没有空缺,杨廷和又同刘宇谋划,托朱瀛请求刘瑾把自己调入内阁,并答应向刘瑾致谢。刘瑾答应后,便下手敕召杨廷和入阁办事;南京尚书入阁,就是从杨廷和开始的。杨廷仪拿白金以及金银酒器二千两,托朱瀛在玄真观献给刘瑾,刘瑾大为高兴,收下了。后来焦芳年老多病致仕,刘宇取代他;曹元是刘瑾的亲旧,升任兵部尚书,取代刘宇。李东阳、杨廷和都曾与曹元共事,杨廷和感念刘宇引荐提拔之恩,所以刘瑾败亡时,杨廷和极力保护刘宇,使他得以保全。杨廷和又引荐门生靳贵入阁,专门管理诰敕。曹元离任后,梁储、刘忠入阁;刘忠离开后,杨廷和想让靳贵取代他。朝廷任用礼部尚书费宏代替,靳贵因此怨恨费宏,后来进谗言使费宏被斥退,仍由靳贵取代费宏。杨廷和服丧期间,以杨一清取代靳贵;杨廷和致仕后,又以蒋冕、毛纪取代他。正德年间在内阁任职的人中,李东阳、杨一清都有文名。杨廷和、蒋冕奸邪志趣相合,于是扰乱朝政。按:晋溪极力陈述杨廷和与刘瑾交通的罪迹,但刘瑾被诛之后,没有听说有人弹劾杨廷和。况且杨廷和的弟弟廷仪平日就嫉恨兄长,处处诽谤,怎么肯替他行贿而让他入阁呢?杨廷和由詹事升为南京户部左侍郎,刘忠由学士升为南京礼部左侍郎。杨廷和当时正在东阁掌管诰敕,早晚将会大拜入阁,如今却调任南京户部侍郎,怎么能说是升迁?而刘忠由学士越过四级成为南京礼部侍郎,难道这是厚待杨廷和而薄待刘忠吗?既然说杨廷和出卖刘忠,刘忠因为不应向刘瑾告别,却私下拿锦币辞行,刘瑾说“刘先生难道看不起我吗”,于是疏远刘忠;然而杨廷和调任户部,刘忠调任礼部,二人都任尚书,而且同一天任命,这难道是为了疏远刘忠而独自厚待杨廷和吗?杨廷和被召入内阁,刘忠进入南京吏部任尚书,也被召回掌管詹事府。杨廷和如果行贿,刘忠也应当行贿了。或许是刘瑾等人因为他们是旧日东宫官员,所以扶植提拔他们吧?科道官后来议论刘忠是刘瑾党羽,却没有提到杨廷和;既然这样尚且不能因此连累刘忠,怎么能说杨廷和与蒋冕奸邪志趣相合,因而扰乱新政呢?按:杨廷和、蒋冕志趣相合,是在擒获江彬、起草新诏、革除旧日弊政这些事情上,称作扰乱政事可以吗?况且谁不知道晋溪与杨廷和有嫌隙,怎么敢这样诬陷排挤他呢?所说内阁以尚书身份进入,是从焦芳开始的,以及内阁按例使用三人,也都不对。王毅愍以左都御史身份入阁,丘文庄以尚书身份入阁,怎么能说是从焦芳开始?弘治年间,徐、刘、李、谢四人以前,已经有六七人入阁,怎么能说内阁按例只用三人?又说杨廷和感念刘宇引荐之恩,极力庇护他。杨廷和入阁时,刘宇还在兵部,哪里谈得上引荐之恩?焦芳只是被削去散官,刘宇则被废为民,难道依靠杨廷和庇护吗?自从《双溪杂记》流传以后,高氏《鸿猷》、薛氏《宪章》二录也跟着采用了这种说法。总的说来,晋溪对杨公的怨恨很深,任意凭胸臆行文,毫无顾忌;又不读书,不熟悉本朝典故,竟敢如此猖狂。后来的学者不了解前辈的人品,也敢这样放纵笔墨。至于《杨文忠行状》,虽然是他的子弟所作,但其中可以看出他与晋溪交恶的实际情况。现把它记在后面:科道官交相上章弹劾内臣、武臣扰乱政事,杨公起草诏旨,全部下狱。第二天又弹劾文臣王琼等二十多人,杨公起草诏旨,命令他们全部致仕。皇帝不同意,仍下令内阁改拟。拟议中说,内臣张鋭、张忠等,武臣许泰、钱安等,都拟定下狱。文臣中也有结党奸邪、扰乱政务、罪恶显著的人,为什么都从轻宽免呢?王公说:“文臣扰乱政务的确实有,但他们所破坏的只是一个衙门;坏事的人一退,衙门就又能清正了。不像张鋭、许泰等蛊惑朝廷,常年住在豹房,陪同皇帝南北巡幸,离间宫闱,以致国家根本中断。”中使说:“王琼先前在兵部任职,头戴瓜剌帽,身穿帖里服,亲自到豹房和皇帝饮酒,这不是蛊惑又是什么?”王公说:“这件事外人都不知道。”于是拟定王琼免除冠带官职、闲居家中,皇帝不同意,便拟定削为民。第二天皇帝又把奏议发下,非要将他下狱不可。王琼十分危急,便搜罗材料诬告上奏,希望王公以有嫌疑为由回避,届时就会有人庇护他。皇帝看了奏疏后大怒,想重重治罪。王公又替他解救。当时久旱,王琼下狱后,雨随即降下。御史李献等上奏,把这件事比作烹杀桑弘羊,说:“二十八日,皇帝召王公和蒋、毛二位公到文华殿加以慰问,又命太监张佐传达皇帝的意思,想让王公揭发王琼同党及宸濠的事情。”王公说:“外廷自有公议,司法官自有正法,我廷和不参与争论。”
盖琼朋奸党逆,罪恶昭彰。至如陷害彭泽而为亦虎仙脱罪,因入豹房交结钱宁,而台谏章疏俱从改议,皆朝臣所共知者。盖杨公之报晋溪不无意,然实一时之公论也。王新建既感晋溪之知已,而霍文敏、黄久庵又师事新建,而恨杨公,以致新都之谤,迄今未尽明也。
史谓王云鳯为提学副使,搒笞生徒,有至死者。刘瑾闻而喜之,复以张彩荐,遂擢为祭酒。及进谒瑾,瑾诧其多髭,叱曰:“何物祭酒,一嘴猪毛耶!”云鳯惶恐跪谢。后上章请以瑾所行法例刻板,永着为令。又欲请瑾临太学,如鱼朝恩故事,士论鄙之。按虎谷之用,似亦张彩之力。但此公名臣直节素着,岂应一旦狼狈至此?况引鱼朝恩例,使瑾知之,不益其怒耶?以后言官论列,亦有及此者。然周文端一代名臣,尚不免李广之波及言路,语亦未可全信。
史实録言,武庙升抚州知府刘介为太常少卿。介,瑾乡人也。继娶妻美艳,张彩欲夺之,乃问介曰:「我有求,肯从我始言之。」介曰:「一身之外,皆可奉公。」彩曰:「我所求者,新嫂也。」敢谢诺,介黙然不敢对。少顷,舁夫至,强舆归矣。李少卿伯华则为余言:「屠谕德文升尝于史馆见録介事后,使过其乡,介七十老矣,留屠饮,徐问其家,则结髪妇固无恙也。」屠犹未信,征于其乡人,固然,乃欲辨传言之妄,未果。余谓国史不应矫诬至此,或介妻固无此事,或新妾而史误以为妻,未可知也。
近峰闻畧言,张永初出师,奉勅乗马由驰道,瑾益不平,计其归必复由正阳门而入,列卫校俟而擒之,永竟入崇文门。献俘既毕,上曲宴于豹房,语甚洽。永因陈瑾反状,上曰:“瑾反,欲何为?”曰:“欲为天子。”上曰:“天子任为之。”永曰:“彼为天子,尚有安陛下地耶?”上怒,然已酣醉,夜分矣。永急呼马永成等扶上,乗马排阁门。瑾以直宿阁中,怒出不逊语,永曰:“上在也。”瑾益怒,骂不置。上始知瑾状,命系于菜园待罪。明日下内刑厂考之。史及王文恪笔记、陈洪谟继世纪闻俱言,永入自东安门,上亲宴劳,瑾亦与焉。既罢宴,瑾以票旨归河下,永乃乗间出袖中疏奏瑾叛逆十七事,且云欲为天子。上犹曰:“天子任为之。”永与马永成等曰:“彼为天子,置陛下何地?”上乃命牌子头召瑾,永等劝上亲行以观其变。上乗马行至瑾所居,时漏下已三皷,瑾方熟寝。牌子头先入,瑾问曰:“上安在?”曰:“豹房。”瑾披青蟒出,且谓其家人曰:“事可疑矣。”既见上,上骂曰:“奴欲反耶!”拳之蹴之。永成等佯劝觧,遂缚送内狱。与近峰所纪直宿阁中出不逊语事不同,当以后为正。宪章録于六年八月内谓,兵部侍郎陆完提督军务,师已出涿州,忽报贼在固安甚急,上召李东阳等云云,而于其下复云,惠安伯张伟充总兵官,右副都御史马中锡提督军务讨涿贼,大误。马公以右都出讨有功,进左都,寻以不能制贼,与张俱逮下狱。陆公始受脤耳。
震泽纪闻言赵鐩乱河南,置金旗二,大书‘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按元末韩林儿起兵,旗号‘云虎贲三千’,直抵上都之境,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岂祖述之耶?抑偶合耶?纪事者之附会耶?”
宪章録言:大学士刘忠等主考辛未会试时,礼部尚书费宏知贡举,将会録所刋文字指摘其疵谬,以白纸黏票于文字之傍,托中官入奏。上召李东阳至暖阁,内太监张永以所进会录授之,曰:“令欲别有施行,恐坏衙门体面,但与卿軰知之耳。”是日,忠适以省墓陛辞,抱恨而去。抵家遂具疏乞休。考史及李文正《燕对録》,其称传旨指摘谬误,同而不言为谁进。惟嘉靖五年,詹事桂蕚、张璁改大学士费宏为礼部尚书时,谋入阁,将会録傍注“某句不好,某句不好”,托人奏武宗皇帝,说刘忠没学问,刘忠去位,宏遂入阁。正德九年,大学士梁储主会试,考宏复将会试録傍注“某句不好,某句不好”,谋去梁储以进。已位赖武宗察知,适宏又在武宗前嗤笑不恭,密旨行锦衣卫察究,将声其罪,而张仁密泄于宏。武宗震怒,下张仁于锦衣狱,责打,限宏五日内起程。宪章録复因之谓:费宏以储位在已上,仍将会録傍注贴说指摘以进。上察知之,置不问。夫费公在嘉靖间辅政,乃平平耳,然尚以寛和不忮名。岂于初年好修之日,而作此险忮事耶?且以刘文肃之清劲,谁不知者,而费公敢于倾挤如此?十五年之内,何无一人指及?又何待张桂也?张桂之仇口污蔑,无所不至,而薛仲常乃遂信之,笔之于史耶?辛未既以此挤刘,甲戍复以故智挤梁,万无此理。且梁非首揆,何故忌而欲去之也?事理不通,且无影响。
译王琼结交奸邪、党附叛逆,罪恶昭著。至于陷害彭泽,却替亦虎仙脱罪;因为进入豹房而结交钱宁;以及台谏官的奏疏都被改议,这些都是朝臣共同知道的事。大概杨公报复晋溪并非没有私意,然而实际上也符合一时的公论。王新建既感念晋溪的知遇,霍文敏、黄久庵又拜新建为师,因此怨恨杨公,造成了对新都的诽谤;这件事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弄清。史书说,王云鳯任提学副使时,鞭打生徒,有人甚至被打死。刘瑾听说后很高兴,又经张彩推荐,于是擢升他为祭酒。王云鳯进见刘瑾时,刘瑾惊讶他胡须很多,斥责说:“什么祭酒,竟是一张猪毛嘴吗!”王云鳯惶恐地跪下谢罪。后来他上奏请求把刘瑾施行的法例刻在版上,永远作为法令;又想请求刘瑾到太学视察,仿照鱼朝恩的故事,士人舆论因此鄙视他。考察虎谷的任用,似乎也是张彩出力的结果。但这位公素来是著名大臣,以正直有操守著称,怎么会一旦狼狈到这种地步?何况引用鱼朝恩的例子,难道不会让刘瑾知道后更加愤怒吗?后来言官论列此事,也有人提到这些。不过,周文端这样的当代名臣,尚且不能避免李广事件波及言路,所以这段话也不能全部相信。《史实录》说,武宗把抚州知府刘介升为太常少卿。刘介是刘瑾的同乡。他续娶的妻子美丽艳丽,张彩想夺走她,于是问刘介:“我有一件要求,你如果肯答应我就说。”刘介说:“除我自身以外,其他事情都可以奉公办理。”张彩说:“我所要求的,是你的新嫂子。”刘介只得道谢应诺,默然不敢回答。过了一会儿,抬轿的人到了,强行把她抬走了。李少卿伯华曾对我说:“屠谕德文升有一次在史馆看到记载刘介的事,后来经过他的家乡时,刘介已经七十岁了,留屠文升饮酒,慢慢问起他的家事,才知道他的结发妻子本来安然无恙。”屠文升仍不相信,又向当地乡人求证,果然如此,于是想辨明传言的荒诞,却没有来得及。我认为国史不应歪曲诬陷到这种程度;或许刘介的妻子本来就没有这件事,或许是新妾而史书误记为妻子,这都无法知道。《近峰闻略》说,张永起初出兵时,奉诏骑马从驰道经过,刘瑾更加不平,料想他回来时一定还会从正阳门进城,于是部署卫士和校尉等待擒拿他,张永最终却从崇文门进入。献俘完毕,皇帝在豹房设曲宴,谈得十分融洽。张永趁机陈述刘瑾谋反的情状,皇帝问:“刘瑾谋反,想要干什么?”张永说:“想做天子。”皇帝说:“让他做天子就是了。”张永说:“他做了天子,还有安置陛下的地方吗?”皇帝大怒,但当时已经喝醉,且到了半夜。张永急忙呼唤马永成等扶皇帝上马,骑马冲开阁门。刘瑾正在阁中值夜,愤怒地出来说了不逊之语,张永说:“皇帝在这里。”刘瑾更加愤怒,骂个不停。皇帝这才知道刘瑾的情状,命令把他拘系在菜园等待治罪。第二天将他送到内刑厂拷问。《史》、王文恪的笔记以及陈洪谟《继世纪闻》都说,张永从东安门进入,皇帝亲自设宴慰劳,刘瑾也在场。宴会结束后,刘瑾拿着票拟圣旨回到河下,张永便趁机从袖中拿出奏疏,奏告刘瑾谋反十七件事,并且说他想做天子。皇帝还说:“让他做天子就是了。”张永和马永成等说:“他做了天子,把陛下置于什么地方?”皇帝于是命牌子头召刘瑾,张永等劝皇帝亲自前往,以观察事变。皇帝骑马走到刘瑾住处时,漏刻已经过了三鼓,刘瑾正在熟睡。牌子头先进去,刘瑾问:“皇帝在哪里?”回答说:“在豹房。”刘瑾披着青色蟒衣出来,并对家人说:“事情可疑了。”见到皇帝后,皇帝骂道:“奴才想谋反吗!”并用拳打脚踢。马永成等假意劝解,随即把刘瑾捆绑送入内狱。这与《近峰》所记刘瑾在阁中值夜、出来说不逊之语的事情不同,应以后者为准。《宪章录》在六年八月中说,兵部侍郎陆完提督军务,军队已经出涿州,忽然报告说贼人在固安,形势十分紧急,皇帝召见李东阳等如此这般;但在其下又说,惠安伯张伟充任总兵官,右副都御史马中锡提督军务,讨伐涿州的贼寇,这是大错。马公以右都御史出兵讨伐有功,升为左都御史,不久因不能制伏贼寇,和张伟一起被逮捕下狱。陆公只是刚刚接受了军务。《震泽纪闻》说,赵鐩在河南作乱,设置两面金旗,上面大书“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又说“龙飞九五,重新开辟混沌之天”。考察元末韩林儿起兵时,旗号是“云虎贲三千”,直抵上都境内,又说“龙飞九五,重新开辟大宋之天”。难道是承袭了旧说吗?还是偶然相合?这是记事者的附会吗?《宪章录》说:大学士刘忠等主持辛未会试时,礼部尚书费宏任知贡举,把会试录中所刊文字的错误挑出来,用白纸贴签在文字旁边,托中官带入宫中上奏。皇帝召李东阳到暖阁,内太监张永把送进来的会试录交给他,说:“皇帝想另外施行处理,只是恐怕损坏衙门体面,所以只让你们知道罢了。”这一天,刘忠正好因为回乡省墓辞行,怀着怨恨离开。回到家后,便具疏请求退休。考察史书和李文正《燕对录》,它们都说皇帝传旨指出错误,但没有说是谁送进来的。只有《明史》记载,嘉靖五年,詹事桂蕚、张璁想把大学士费宏改任礼部尚书,以便谋求入阁,于是在会试录旁批注“某句不好,某句不好”,托人奏告武宗皇帝,说刘忠没有学问,刘忠因此离任,费宏便得以入阁。正德九年,大学士梁储主持会试,费宏又在会试录旁批注“某句不好,某句不好”,谋划排挤梁储以便自己升进。事情已经发生,武宗察觉后,恰好费宏又在武宗面前讥笑失礼,武宗密旨命锦衣卫调查审究,准备公布他的罪状;张仁却秘密泄露给费宏。武宗大怒,把张仁下到锦衣狱,责打费宏,并限令费宏五日内起程。《宪章录》又因此说:费宏因为梁储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仍然在会试录旁贴上批注,指摘错误并送进宫。皇帝察觉后,置之不问。费公在嘉靖年间辅政,也不过平平而已,但还以宽厚平和、不嫉妒著名。难道在嘉靖初年正值好学修身之时,反而会做这种险恶嫉妒的事吗?况且刘文肃清正刚劲,谁不知道,费公怎么敢这样倾轧排挤他?十五年之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件事?又何必等到张璁、桂蕚来揭发?张璁、桂蕚的仇恨诬蔑,无所不用其极,薛仲常竟然相信,还把它写进史书吗?辛未年既然用此事排挤刘忠,甲戌年又用同样的手段排挤梁储,这是绝无道理的。况且梁储并不是首辅,为什么要忌恨并想除掉他?事情和道理都说不通,而且毫无根据。
高岱《鸿猷録》言江彬之变,谓上欲草威武大将军制,及以江彬为威武副将军,命内阁草制,杨廷和不可,辞疾不出,乃召梁储面趣令草制,储对曰:“他事可将顺,此制断不可草。”上大怒,操劔起立曰:“不草制,视此剑。”储免冠伏地,泣谏曰:“臣逆命有罪,愿就死。草制则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良乆,上掷剑去,乃自称之,不复言草制。彬亦罢副将军。而《宪章録》则形容梁公力辞草制之说尤苦,且谓次日杨廷和遂草之。杨用修《丹铅録》辩草制,自是梁且谓内阁有勅书稿簿缀撰者姓名其下焉,可诬也。又按杨公行状云:“明日传命写威武大将军勅,公曰:‘朝廷亲征,奉行天讨,谁敢云差遣?又谁敢称威武大将军?近闻逆濠为檄,方以失政为名,威武大将军是何政令耶?假作孽者谓朝廷亲征,乃称威武大将军,是何人降此名号?何人写勅?请先诛僇,然后兴兵问罪,则今日之忧不在宸濠,而在此勅矣。’”中使复奏,少顷,上命萧敬等十人及谷大用、张永、钱宁至阁中,以阻挠军机促勅,公曰:“朝廷命臣下行事,乃用勅亲征,将勅谁乎?”敬曰:“上旨严切,今日无勅,令敬等自投金水河死,不容见也。”公曰:“公等不必死,朝廷止罪廷和一人耳,可以此言奏,再迟一年亦不敢异初议也。”张鋭、钱宁色怒曰:“上意决欲如此。”公曰:“天子有争臣,我軰意亦欲决如此。”萧等去,未几即来,相率跪拜花台下,公曰:“诸公贵人也,以此相待,置我于何地?我所知者,祖宗之法耳,‘奉天承运皇帝’六字,万世谁敢改称?为此号耶?”萧等知不可夺,乃去。八月十九日,上将出会,公荐刘尚书春知制诰,有旨责公引用乡里,令回话,公出阁中,遂有写勅进者,明日乗舆行矣。按蒋文定《辨呉东湖疏》极言已不肯草勅之详,当时杨公首揆,若草勅自杨,则彼稍隠讳,使梁文康抗颜直谏至此,当为生平第一节。而杨文襄于墓志一字不及,何也?然则草此勅者,宁非梁公耶?不然,将为毛文简也?《鸿猷録》所云,不复言草制,彬亦罢副将军命;而《宪章録》谓杨文忠遂草之,无乃非确耶?大抵髙子因岭南之人,方霍诸公为梁左袒者持论,而虚美之;今薛子又因髙说而附和之,眞诬史也。
宪章録》又言:礼部尚书李逊学议建储居守,时朱宁阴入宁王宸濠赂,谋入宁世子司香太庙。江彬亦欲立所厚逺藩,各阴有所主。梁储厉声曰:「皇上春秋鼎盛,建储未宜轻言。万一有它,吾軰伏斧锧矣!」邪谋岂可轻听?寻王琼、王鸿儒亦助言之,议遂寝。当时礼部原无有建储居守之说,言官有言之者,意在召兵益近藩,备不测耳。宁王欲使其子进香,因而留居十王府。朱宁、张鋭为之通谋,然在诓宁邸之赂耳,非必真有意也。至于江彬,絶无之也。梁公何尝抗议?而王琼、王鸿儒何尝助言耶?此等事,在三家子弟尚不能矫饰,而薛独何所据耶?
又云:「上以疾崩于豹房,皇太后张氏与大学士杨廷和等定议,遵祖训,遣使迎立今上。」武宗崩时,彬偶不在左右,皇太后召廷和等议,恐彬为乱,秘不发丧,以武宗命召彬入。彬不知武宗崩,并其子入,俱收之。至谕词,又归功杨廷和、梁储軰。按武宗崩,大学士梁储、京山侯崔元赍金符等迎世宗,既就道,而始赏散边兵。会江彬入永安宫,安吻行祭,乃令太监魏彬等入奏。逮彬久之,乃得请,执彬,盖廷和冕等力也。今谓彬不知武宗崩,盖不考之过。
杨用修《丹铅余録》载河僵事,且于实録书之。云正徳中文安县水忽僵立,是日天大寒,遂冻为氷柱,髙五丈,四围亦如之。中空而傍有穴,后数日流贼过文安,乡乡民入穴中避之,颇赖以全。土人谓之河僵,此固灾异也。不知五丈之氷穴藏得几许人,又不知不为照见否,不冻死否?我能徃冦,亦能徃避。兵之说,恐未可信也。
译高岱《鸿猷录》说江彬之变时,皇帝想起草任命江彬为威武大将军的制书,命内阁起草,杨廷和不同意,以生病为由不出面,于是召梁储当面催促他起草。梁储回答:“其他事情可以顺从办理,这份制书绝不能起草。”皇帝大怒,拿起剑站起来说:“不替我起草,就看看这把剑。”梁储摘下帽子伏在地上,哭着劝谏说:“臣违抗命令有罪,愿意接受死刑。若起草制书,就要署臣的名字;君臣都死,我也不敢奉命。”过了很久,皇帝把剑扔到一边,便自己给江彬加上名号,不再说起草制书的事。江彬也被停止威武副将军的任命。但《宪章录》把梁公竭力辞绝起草制书说得更加痛切,并且说第二天杨廷和就起草了。杨用修《丹铅录》辨析起草制书一事,说梁公曾提到内阁有诏书稿簿,撰写者姓名附在下面,这件事难道可以诬陷吗?又考察杨公的行状说:“第二天传命撰写威武大将军诏书,公说:‘朝廷亲自出征,是奉行上天的讨伐,谁敢说这是差遣?又有谁敢称威武大将军?近来听说逆贼宸濠发布檄文,正以政治失误为名义,威武大将军是什么政令?假如作乱者说朝廷亲征,于是称作威武大将军,这个名号是谁降下的?’ 谁来写诏书?请先把这个人杀掉,然后再兴兵问罪;那么今天的忧患就不在宸濠,而在这份诏书了。”中使又上奏,过了一会儿,皇帝命萧敬等十人以及谷大用、张永、钱宁到内阁,责问他们阻挠军机,催促起草诏书。杨公说:“朝廷命令臣下办事,才使用诏书亲自出征,这份诏书将由谁来写?”萧敬说:“皇帝的旨意严厉急切,今天没有诏书,就命令我们投金水河而死,不许再见皇帝。”杨公说:“你们不必死,朝廷只会治廷和一个人的罪。你们可以这样上奏;即使再迟一年,我也不敢改变最初的主张。”张鋭、钱宁脸色愤怒地说:“皇帝已经决定一定要这样做。”杨公说:“天子有敢于进谏的臣子,我们也决意要这样做。”萧敬等离去,不久又回来,一起在花台下面跪拜。杨公说:“诸位都是贵人,却这样对待我,把我置于什么地位?我所知道的只是祖宗的法度;‘奉天承运皇帝’这六个字,万世以来谁敢改变称号?难道要为这个名号吗?”萧敬等知道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便离去。八月十九日,皇帝将要出行,杨公推荐刘尚书春掌管诏制,皇帝下旨责备杨公任用乡里之人,命他回奏。杨公出了内阁,于是有人起草诏书进呈,第二天皇帝便乘舆出行了。考察蒋文定《辨吴东湖疏》,其中极力详述自己不肯起草诏书的经过。当时杨公是首辅,如果诏书由杨公起草,那么他稍加隐讳也就罢了;但如果使梁文康竟然当面直谏到这个地步,这应当是他一生中第一等的节操。而杨文襄在墓志中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是为什么?这样看来,起草这份诏书的难道不是梁公吗?否则,难道是毛文简吗?《鸿猷录》说皇帝不再提起草制书,江彬也停止担任副将军;《宪章录》却说杨文忠最终起草了诏书,岂不是不确实吗?大概高氏因为岭南人以及霍诸公替梁储辩护的说法,便为梁储虚饰美化;如今薛氏又因袭高氏的说法加以附和,实在是在诬谤史实。《宪章录》又说:礼部尚书李逊学提出建储并让皇太子留守的议议。当时朱宁暗中收受宁王宸濠的贿赂,谋划让宁王世子进入太庙主持进香。江彬也想拥立自己亲厚的远藩,各自暗中有所主张。梁储厉声说:“皇上年纪正盛,轻易谈论建储并不合宜。万一发生其他变故,我们这些人就要伏在刑具下了!”这种邪恶的谋划怎么可以轻易听从?不久王琼、王鸿儒也出言赞助,议论于是停止。当时礼部本来没有建储和留守的说法,是言官有人提出此事,意在召集军队使其更接近京城,以防备意外罢了。宁王想让他的儿子进香,因此借机留居十王府。朱宁、张鋭替他共同谋划,但只是为了骗取宁王府的贿赂,并不一定真有这样的意图。至于江彬,根本没有这回事。梁公什么时候曾抗议?王琼、王鸿儒又什么时候曾出言赞助?这种事情,三家子弟尚且不能加以掩饰,薛氏独自又有什么根据呢?又说:“皇帝因病在豹房去世,皇太后张氏和大学士杨廷和等商定,遵循祖训,派使者迎接并拥立当今皇帝。”武宗去世时,江彬恰好不在身边,皇太后召杨廷和等商议,担心江彬作乱,便秘密不发丧,并假称奉武宗命令召江彬入宫。江彬不知道武宗已经去世,带着他的儿子一同入宫,便都被逮捕。至于谕词,又把功劳归给杨廷和、梁储等人。考察武宗去世时,大学士梁储、京山侯崔元携带金符等迎接世宗,已经上路,才开始赏赐并遣散边兵。适逢江彬进入永安宫,准备行祭礼,于是命太监魏彬等入宫上奏。经过很久,才获得准许,逮捕江彬,这大概是杨廷和、冕等人竭力促成的。如今说江彬不知道武宗去世,是没有考察史料的过错。杨用修《丹铅余录》记载河僵的事,而且《实录》中也有记载。说正德年间,文安县的河水忽然直立起来;这天极其寒冷,于是结成冰柱,高五丈,四周也都是这样。冰柱中间空着,旁边有洞穴。几天后流贼经过文安,乡民进入洞穴中躲避,很多人因此得以保全。当地人称它为河僵,这当然是灾异。不知道五丈高的冰洞能容纳多少人,也不知道里面是否会被照见,是否会冻死。我能够前往那里作贼,当然也能够前往那里躲避。这种说法恐怕不可信。
双溪杂记》云:正德十六年,马永成已死。御史王钧首论魏彬与江彬姻亲,近居肘腋,宜早捕治。廷和力庇之,以王道大义灭亲比彬,仍令在司礼监管事。谷大用、张永降奉御,南京闲住。廷和坏乱新政,任情赏罚,非一端也。盖当时魏彬虽为江氏亲戚,而奏请太后懿旨时,幸其不为梗异,且既掌司礼,一时势难轻动。未几,科道官汪玄锡、萧淮等疏上,奉旨他每随侍先朝,朋奸党恶,百计蛊惑,离间宫闱,窃弄威柄,变乱成法,放逐大臣,陷死忠谏,导引巡逰,招权纳贿,盗窃名噐,冒滥爵赏,古今大恶,神人共怒,本当重治,姑从寛处。谷大用、丘聚降奉御,着去南京孝陵司香。张鋭、张雄、张忠、于经、刘祥、孙和、刘养、佛保、赵林、马英罪恶尤重,并苏晋、刘拳、周昻、呉经、丘得、颜大经、许全、马锡、张信锦衣卫都拿送都察院。在外的廵按御史提解来京,俱会问明白来说。魏彬、张永情各有间,着外私宅闲住。钱安、张洪、马昻、周惠畴、王杲、皮德、朱福也着锦衣卫拿送都察院,打着问。郑宏等已有旨了。臧贤、刘实死有余辜,还查将家属拿送问理。然则王晋溪之所谓「魏彬管事,而谷大用、张永降奉御南京闲住」又误也。
宁庶人之复护卫,大抵钱宁受贿数万,而张雄、张鋭軰半之,表里恫胁。而兵部之长陆完,迫于势,诱于利,而傅会其说。当时内阁大臣,独费铅山持正,不肯予;而杨新都、梁南海軰畏祸而莫敢主持。新都为首辅,其罪有不容辞者,第不得以污名蔑之耳。《双溪杂记》谓大珰独请杨师傅入票旨,其为雠口无疑。苐杨用修《丹铅杂録》谓为新都丁忧以后事,则又误之甚矣。宁王之复,原革护卫屯田,系正德九年三月丁酉,而新都之闻父春丧,在十年三月丙申。今欲它委,其可得乎?
正德五年,封张永兄富、弟容为伯,及推恩谷大用、魏彬、马永成兄弟俱封,又义子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徳为永寿伯。史言德不知其所出,初为裴太监厮养,冒裴姓,后赐姓朱。能造西域食饵,有宠。考之朱德,盖亦叅随张永西征冒功者也。时上义子少,诸珰故崇封之,因而互相为地耳。德封后絶无宠,不敢与钱宁、江彬埒。而世宗初下狱论死,后末减谪戍。据狱词始知其为山西人,然又名皮德,盖北音裴、皮同称故也。
震泽长语谓籍没刘瑾货财金二十四万锭,又零五万七千八百两,白金元宝五百八十万锭,又零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寳石二斗,金甲二,金钩三千,玊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银汤■〈右上皿下〉五百,蟒衣四百七十袭,牙牌二柜,穿宫牌五,金牌三,衮龙袍四,八爪金龙盔甲三千,玊琴一,玊宝一颗,以上金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白金共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而宪章録通纪大畧亦因之余,甚疑其事,以为汉王莽时黄金尚余六十万斤,梁孝王没黄金四十万觔,若以十六两为一觔,则莽之金尚不及一千万两,而孝王亦不及七百万两也;以四两为一觔,则莽止二百四十万两,而孝王止百六十万两也。毋论白金之数,又有二十倍于黄金者,莽与孝王无之也。汉之富过后世数倍,而其最盛者曰大司农钱四十余万万,水衡钱十八万万而已。董贤产直钱四十三万万,梁兾产直钱三十万万,其时钱最贵,止于万钱为一金,大槩俱不能当瑾二十之一也。假令所籍金钱果如数,则岁输边白金三百万两,总之可百年而尚不乏也。瑾之专滥者首尾五年耳,自二年而前尤未尽笼也,四年而后稍以张彩言有节也,即岁入至多千万止矣,何以有此数也?后考之史云:「上初未有意诛之,见金银累数百万,其它宝货不可胜计,及伪玺牙牌衣甲弓弩之属,始大怒曰:『奴果反矣』。」谓之累数百万尚不能千万也。又考狱上诏旨云:「瑾招权纳贿,金银数百万,可知矣。」盖好事者之妄传,而震泽公书生易信,因从而笔之耳。
译《双溪杂记》说:正德十六年,马永成已经去世。御史王钧首先上疏弹劾魏彬,说他与江彬是姻亲,近在皇帝身边,应当及早逮捕治罪。廷和竭力庇护魏彬,以王道中大义灭亲来比拟魏彬,仍命他在司礼监办事。谷大用、张永降为奉御,闲居南京。廷和破坏新政,任意赏罚,不止一端。大概当时魏彬虽然是江彬的亲戚,但在请求太后懿旨时,幸亏他没有从中阻挠,而且既然掌管司礼监,一时势难轻易动他。不久,科道官汪玄锡、萧淮等上疏,奉旨说:他们跟随先朝皇帝侍奉左右,结党奸邪、党附恶人,千方百计蛊惑皇帝,离间宫闱,窃取玩弄威权,变乱成法,放逐大臣,陷害忠谏使其死亡,引导皇帝巡游,招揽权势、收受贿赂,盗窃名器,冒滥爵赏,是古今的大恶,神人共同愤怒,本应重重治罪,姑且从宽处理。谷大用、丘聚降为奉御,令他们到南京孝陵掌管进香。张鋭、张雄、张忠、于经、刘祥、孙和、刘养、佛保、赵林、马英罪恶尤其严重;连同苏晋、刘拳、周昻、吴经、丘得、颜大经、许全、马锡、张信,一并由锦衣卫逮捕送到都察院。在外地的巡按御史负责提解他们来京,全部会同审问清楚后上报。魏彬、张永各自情况有所不同,令他们在外面的私宅闲居。钱安、张洪、马昻、周惠畴、王杲、皮德、朱福,也令锦衣卫逮捕送到都察院,拷打审问。郑宏等人已经有旨处理。臧贤、刘实死有余辜,还要查明并把他们的家属逮捕送来审理。这样看来,王晋溪所谓“魏彬继续办事,而谷大用、张永降为奉御、闲居南京”,又是错误的。宁庶人恢复护卫,大概是钱宁收受了数万贿赂,张雄、张鋭等分得一半,内外相互恐吓胁迫。兵部尚书陆完迫于形势,又受到利益诱惑,便附和他们的说法。当时内阁大臣中,只有费铅山坚持正道,不肯批准;杨新都、梁南海等害怕祸患,没有人敢主持此事。新都是首辅,他的罪责有不可推卸之处,只是不能用污名来诬蔑他。《双溪杂记》说,大太监单独请求杨师傅进入内阁票拟圣旨,这显然是仇家诬蔑。只是杨用修《丹铅杂录》说这是新都服丧以后发生的事,那就错得更加厉害了。宁王恢复护卫、屯田,原本是正德九年三月丁酉;而新都听到父亲杨春去世的消息,是十年三月丙申。如今想要把它推给别的时间,怎么可能呢?正德五年,封张永的兄长张富、弟弟张容为伯;又推恩封谷大用、魏彬、马永成的兄弟;还把义子、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德封为永寿伯。史书说,朱德不知道出身来历,起初是裴太监的厮养,冒用裴姓,后来赐姓朱。他能制造西域食饵,受到宠爱。考察朱德,大概也是跟随张永西征、冒领军功的人。当时皇帝的义子少,宦官们故意尊崇并封爵,因此互相为自己谋求地位。朱德受封后完全失去宠爱,不敢和钱宁、江彬相提并论。世宗初年,他被下狱判死刑,后来减刑,谪戍边地。根据狱词才知道他是山西人,但又名皮德,大概北方口音中“裴”和“皮”读音相同的缘故。《震泽长语》说,籍没刘瑾的财货时,黄金二十四万锭,另有五万七千八百两;白金元宝五百八十万锭,另有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甲二副;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银汤■〈右上皿下〉五百件;蟒衣四百七十袭;牙牌二柜;穿宫牌五面;金牌三面;衮龙袍四件;八爪金龙盔甲三千副;玉琴一张;玉宝一颗。以上黄金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白金共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宪章录》《通纪大略》也大体沿袭这一说法。我对此非常怀疑,认为汉代王莽时黄金尚且只剩六十万斤,梁孝王被籍没时黄金四十万斤;如果以十六两为一斤,王莽的黄金还不到一千万两,梁孝王的也不到七百万两;如果以四两为一斤,王莽的黄金只有二百四十万两,梁孝王的只有一百六十万两。更不用说白金的数量竟然又是黄金的二十倍,王莽和梁孝王都没有这样的财产。汉代的富裕超过后世数倍,但最盛时也不过是大司农钱四十余万万,水衡钱十八万万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零五万七千八百两、零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 董贤的财产价值钱四十三万万,梁冀的财产价值钱三十万万;当时钱最为贵重,最多只能以万钱折合一金,大体上都不能抵得上刘瑾财产的二十分之一。假如籍没所得的金钱果真如记载的数目,那么每年运送边地白金三百万两,总共可以用一百年还不会用尽。刘瑾专擅贪滥前后只有五年,正德二年以前还没有完全掌握权势,四年以后又稍微因为张彩的话而有所节制;即使每年收入最多达到千万,也怎么会有这样的总数呢?后来考察史书说:“皇帝起初还没有打算杀他,看到金银积累数百万,其他宝货多得数不清,以及伪造的玉玺、牙牌、衣甲、弓弩之类,才大怒说:‘这个奴才果然反了!’”既然说只是积累数百万,尚且不能达到一千万。又考察狱案上报时的诏旨说:“刘瑾招揽权势、收受贿赂,金银数百万。”这就可知了。大概是好事者的妄传,而震泽公是书生,容易相信,于是跟着把它写下来了。
武庙録》云:初,髙丽国王王氏,洪武时遇弑而絶,陪臣李仁人擅立伪姓,凢几易矣。国人得王氏裔瑶立之,瑶复昏乱,推门下侍郎李成桂主国事,且请名朝鲜,诏许之,改名旦,令徙居汉城。成桂与仁人本异族,永乐间降祭海岳祝文,称成桂为仁人嗣。而祖训条章亦载仁人及子成桂,今名旦者,成桂子芳逺奏辩,太宗许令改正。近所修《大明会典》复注祖训于朝鲜国下,且云李氏连弑四王,贡使市以归。国王李怿上疏备陈世系本末及四王始终,无弑逆,疏乞为改正,下礼部议。以《会典》一书详载我朝制度,其事闗外国是非嫌疑之间,皆在所畧。况成桂之得国,出皇祖之命,其不系仁人后,又有太宗明诏可征,宜从其请。诏可,且嘉其诚孝,赐勅谕之。按髙丽王王颛被弑于洪武十六年,国相李仁人为之也。主王弟颙权国事,为仁人所立。至十八年,进马五千匹,金五百觔,银五万两,布五万疋,许以二十一年正旦乃贡。明年复贡黒白布万疋,马千匹。二十二年权署国事王昌请入朝,颙之子也。时父颙被囚,诏却之。无何复废王昌而立定国君王瑶。二十四年市马一万,索阉竖二百人。二十五年其国知密直司赵胖等持其国都评议司奏言:本国自恭愍王薨逝无子,权臣李仁人以辛肫子颙主国,昬暴喜杀,至欲侵犯辽东。大将李成桂以为不可,回军。颙惧逊位,子昌国人弗顺,启请恭愍王妃安氏权立王瑶,亦复昏迷,听谗,其子奭复痴騃纵酒色,与颙党玄禹实等潜谋复颙位。守门下侍中郑梦周以攻辽东之谋为成桂所阻,譛于王瑶,欲害之。国人以社稷生灵为虑,谓瑶不足以治民,以恭愍王妃安氏命退瑶私第,与国人耆老共推门下侍郎李成桂主国事,以闻,仍易名旦,改国号为朝鲜。上皆从之。寻以谍知朝鲜边卒欲潜渡鸭緑江入冦,下诏切。责乃奉表谢罪,贡黒白布、人参、金装鞍马。然则王颛之弑,固由李仁人,而王颙及昌瑶之废与簒国,实成桂也。后虽称成桂,非仁人子。考之前史,实其党也。当是时,黎贼之弑君,既朝贡见絶而永乐中遂至用兵,父子骈首就执。虽叛逆之臣,亦有幸不幸矣。
近见有演戏者,以兵部侍郎文贵出镇宣大,与刘瑾抗,又与张■〈樊,心代大〉张永合谋诛瑾,无识者颇信之。及考其时,贵以左侍提督,迎合刘瑾意,毁旧城台而更筑之,请借太仓、太仆寺银四十万两,未出京而入瑾门者四分之一。俄革提督,改贵巡抚,转升右都御史,意者文氏之后借此以掩人耳目耶?贵后复起抚郧阳、宁夏,被劾归。至嘉靖初,犹有言者,追其扣侵边费,幸免。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七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八
译《武庙录》说:起初,高丽国王王氏在洪武年间被弑,王统断绝,陪臣李仁人擅自拥立伪姓国王,前后几次更换。国人找到王氏后裔瑶拥立他,瑶又昏乱无能,推举门下侍郎李成桂主持国事,并请求赐国号为朝鲜,诏令答应了,改名为旦,命令他迁居汉城。李成桂与李仁人本来不是同族,永乐年间降下祭祀海岳的祝文,却称李成桂为李仁人的后嗣。祖训条章也记载李仁人及其子成桂,如今名为旦的成桂之子芳远上奏辨明,太宗允许改正。近来修订的《大明会典》又在朝鲜国条下附注祖训,并且说李氏连续弑杀四王,贡使买东西后回国。国王李怿上疏详细陈述世系始末以及四王的一生,说明并没有弑逆之事,请求改正;奏疏下交礼部议论。因为《会典》一书详细记载本朝制度,涉及外国是非和嫌疑的事情,都应当略去。况且李成桂取得国位,出自皇祖的命令;他不是李仁人的后代,又有太宗的明诏可以证明,应当答应他的请求。诏令批准,并且嘉奖他诚实孝顺,赐诏书晓谕。考察高丽王王颛是在洪武十六年被弑的,是国相李仁人所为。李仁人拥立王颛的弟弟王颙掌管国事,而王颙是他所立的。到洪武十八年,进贡马五千匹、金五百斤、银五万两、布五万匹,朝廷允许到二十一年正旦再来进贡。第二年又进贡黑白布一万匹、马一千匹。二十二年,权署国事王昌请求入朝;王昌是王颙的儿子。当时王颙被囚,诏令拒绝他的请求。不久又废黜王昌,改立定国君王瑶。二十四年买马一万匹,并索取阉竖二百人。二十五年,该国知密直司赵胖等拿着本国都评议司的奏章说:我国自恭愍王去世无子,权臣李仁人以辛肫之子王颙主持国事;王颙昏庸暴虐,喜欢杀人,甚至想侵犯辽东。大将李成桂认为不可,于是领军回师。王颙害怕而退位,立其子王昌;国人不顺从,便启请恭愍王妃安氏暂时拥立王瑶。王瑶也昏乱糊涂,听信谗言;他的儿子奭又痴呆,沉溺酒色,与王颙的党羽玄禹实等暗中谋划恢复王颙的王位。守门下侍中郑梦周因攻打辽东的谋划被李成桂阻止,便在王瑶面前进谗,想加害李成桂。国人担心社稷和百姓,认为王瑶不足以治理人民,便依恭愍王妃安氏的命令让王瑶退居私第,与国中长老共同推举门下侍郎李成桂主持国事,上报朝廷;李成桂仍改名为旦,并把国号改为朝鲜。皇帝全部同意了。不久朝廷通过间谍得知朝鲜边兵想偷偷渡过鸭绿江入侵,便下诏严厉责问。朝鲜于是奉表谢罪,进贡黑白布、人参、金装鞍马。这样看来,王颛被弑固然是李仁人所为,但王颙、王昌、王瑶被废以及篡夺国位,实际上都是李成桂所为。后来虽称李成桂不是李仁人的儿子,考察前代史书,实际上他是李仁人的党羽。当时黎贼弑杀君主后,朝贡关系已经断绝,到了永乐年间竟至于出兵;父子二人一起被擒。即使是叛逆之臣,也各有幸与不幸。近来看到有人演戏,说兵部侍郎文贵出镇宣大时与刘瑾抗争,又与张■〈樊,心代大〉、张永合谋诛杀刘瑾,毫无见识的人很相信这套说法。考察当时情况,文贵以左侍郎身份提督军务,迎合刘瑾的意旨,毁掉旧城台重新修筑,请求借用太仓、太仆寺银四十万两;他还没有出京,进入刘瑾府门的银子就有四分之一。不久革去提督职务,改任巡抚,又升为右都御史。难道是文贵的后人借此来掩饰真相、蒙蔽别人吗?文贵后来又起用为抚治郧阳、宁夏,被弹劾后回籍。到嘉靖初年,仍有人议论他,追究他扣留侵占边费的罪行,他侥幸免罪。《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七 (明)王世贞撰 ○史乘考误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