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弇山堂别集二十九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八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6–161 段

解学士年谱》所载应制诸诗,皆鄙俚之甚。其为中书科庶吉士,虽时时在左右,然当时宫阃之禁甚严,岂有宫人侍侧命赋诗?理且所谓贵妃逝,翰林儒臣徃举哀,上以一白纸付公命读祭文,众俯伏皆惊。公遂对纸口读曰:「巫山一片云,庾岭一团雪,洛阳一枝花,瑶台一轮月。」岂期云散雪消,花残月缺?宋小说载杨文公亿事,盖吊辽中宫而忘撰文,临岐口占以授之耳。有宋板书可据,吾尚谓其滑稽非立言体,以为不实。今以归学士,甚无谓也。于太宗朝,又有西域贡商羊独脚鸟,以问公,公对曰:「臣能识之。」乃语来使曰:「此鸟名商羊,左肋下有肉鼓,右肋下有肉钟,发鼓则舞,撞钟则鸣。」上试之果然。问出何书?曰:「幼看藏经,故识此鸟。」按商羊乃夫子对齐事,藏经则无之。且永乐中外域进贡一物,史皆备书之,岂有进异鸟而独遗者?如此语大似徽州人作戏剧传竒话。又谓公下锦衣狱十三年,正月十三日大雪,早朝上顾诸大臣言曰:「此尚觉寒,边塞外岂无失所者乎?」诸大臣乘间奏曰:「岂唯边塞,虽陛下几席之近或有之。」上问为谁?曰:「犯人解缙。」上闻恻然太息曰:「这厮还在狱未释乎?」遂罢朝。诸大臣退,即赴狱中以上悔意告公,出上所面命楷书《观音金刚经》传观而别。翌日早朝,钦天监奏昨夜文星坠,上愕然疑骇乆之,既而命中使召公于狱,一时在狱亲属皆悞危之,托病剧对中使遽以闻。上叹曰:「解缙惜福薄矣。」俄而锦衣卫官奏公病卒,上对羣臣悼惜嗟叹不已。当时管膳者多贻怒而肆诛焉。按此恐非实録,太宗威严叵测,诸大臣岂敢遽以公奏而上意惜之?诸大臣且以其说闻公矣,次日之召,胡为而遽以疾对,且致死也?锦衣奏病卒后,上既悼惜嗟叹不已,胡为而子祯亮,侄祯期,与公之妻妾谪辽东三万鐡岭卫,房族解乌仔十八房,亦皆逺。戍耶?考之野史,乃锦衣帅纪纲上囚籍,上见公姓名而怒曰:「缙犹不死耶?」纲退而与缙对泣,沃以烧酒,埋雪中,立死。此语近是。

程学士敏政作,其故宗人长史道传,谓髙皇帝上宾,从辽王渡海南还,辛巳进左长史。明年从之国荆州,公悉心辅导,王敬礼之。府中有卫士纪纲者,用诇事得幸,公毎召而笞责之。会文皇帝举兵靖难,遣人至荆州,公草封事上之,凢数千言。文皇帝既正大统,纪纲者亦以入贺,留侍,歴官锦衣卫指挥使,被顾问,因乗间及封事,遂有诏械公诣京师,杀之。簿録其家,按辽王渡海至京推戴后,以壬午九月奏,谓辽地荒逺,请徙国荆州,诏从之。是时文皇即大位久矣,乃谓文皇帝举兵靖难,遣人至荆州,公草封事上之,不亦误乎?又纪纲者山东临邑书生也,谓为辽府护卫,公毎召而笞责之,不又误乎?然则道之有忤于燕,或佐辽时有之,而不于荆州也。

杨文贞为文敏墓志铭云:「胡公殁,公掌翰林院事,益见亲密。一时廷臣狎恩多纵,忌公伉直,发其私。适太学阙祭酒,众共举公,实欲疎之上,不听。公遂密言十弊,指斥五府六部都察院,章留中不下。据其辞义,公与诸大臣相为排诋也。」考行状前事颇详,第公以戊戌五月推祭酒故也。又称上览而嘉之,密谕曰:「实切时弊,但汝为心腹之臣,若进此言,羣臣益相猜疑,不若使慎宻御史言之。」于是得监察御史邓真俾入奏,众皆股栗免冠请罪。诏诸司即日悛改,怙终者不赦。今止云「留中不下」,则御史邓真所上何疏耶?抑将以此为讳耶?若文定神道碑并上疏事尽削之,大抵南阳为碑志之类,尤寂寥不足道。

译《解学士年谱》所记载的应制诗,全都鄙俗不堪。他任中书科庶吉士时,虽然常常在皇帝身边,但当时宫禁非常严格,哪里会有宫人侍立在旁、命他作诗的事?而且所谓贵妃去世,翰林儒臣前往举哀,皇上拿一张白纸交给他,命他诵读祭文,众人俯伏在地,都感到惊异。解缙于是对着白纸口头诵道:“巫山一片云,庾岭一团雪,洛阳一枝花,瑶台一轮月。怎么能料到云会散、雪会消、花会残、月会缺呢?”宋代小说记载杨文公杨亿的事,大概是吊唁辽国中宫时忘了撰写祭文,临行时口头作诗交给她罢了。即使有宋代刻本可以作为根据,我仍认为这件事滑稽,不是立言的体例,认为它并不真实。如今把这件事归给解学士,实在没有意义。太宗朝又有西域进贡商羊独脚鸟,皇上拿这件事询问解缙,解缙回答说:“臣能够辨认。”于是对来使说:“这种鸟名叫商羊,左肋下有一块肉鼓,右肋下有一块肉钟,敲动鼓它就跳舞,撞响钟它就鸣叫。”皇上试验,果然如此。皇上问他是从哪本书中知道的,他说:“臣小时候读过《藏经》,所以认识这种鸟。”按商羊是孔子回答齐国之事,《藏经》中并没有这种记载。而且永乐年间外域进贡一件物品,史书都会详细记载,哪里会有进贡奇异鸟类却独独遗漏的道理?这种说法很像徽州人编写戏剧、传播传奇故事。又说解缙被关进锦衣卫监狱十三年,正月十三日下大雪,早朝时皇上环视大臣们说:“这里尚且觉得寒冷,边塞之外难道没有无处安身的人吗?”大臣们趁机奏道:“哪里只是边塞,即使在陛下坐席附近,也可能有这样的人。”皇上问是谁,大臣们说:“是犯人解缙。”皇上听后悲悯地长叹说:“这个家伙还在狱中没有释放吗?”于是停止上朝。大臣们退朝后,立即到狱中把皇上后悔的意思告诉解缙,并拿出皇上亲自命令他用楷书书写的《观音金刚经》传看,然后告别。第二天早朝,钦天监奏报昨夜文星坠落,皇上惊愕疑惧了很久,随后命中使到狱中召解缙。一时间,狱中的亲属都误以为他将获释,便托词说他病得很重,让中使赶快把情况报告上去。皇上叹道:“解缙只是福分太薄了。”不久锦衣卫官员奏报解缙病死,皇上面对群臣哀悼惋惜,叹息不止。当时负责膳食的人很多都因此触怒皇上,被任意诛杀。按这恐怕不是《实录》的记载。太宗威严深不可测,大臣们哪里敢贸然把解缙的事奏报给皇上,使皇上产生怜惜之意?大臣们既然已经把他们的说法告诉了解缙,第二天皇上召见时,为什么又突然以疾病为由推辞,还导致他死亡?锦衣卫奏报他病死后,皇上既然哀悼惋惜、叹息不止,为什么又把他的儿子祯亮、侄子祯期以及解缙的妻妾贬谪到辽东三万铁岭卫,解氏家族乌仔十八房也都被远徙?难道是被发往戍边吗?考察野史,原来是锦衣卫指挥纪纲把囚犯名册呈给皇上,皇上看到解缙的姓名后怒道:“解缙还没有死吗?”纪纲退下后与解缙相对哭泣,给他灌下烧酒,再把他埋在雪中,立即死去。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程学士敏政撰写的文章中,他的同宗人、长史道传说,高皇帝驾崩后,他跟随辽王渡海南返,辛巳年晋升为左长史。第二年随辽王到荆州封国,尽心辅导,辽王以礼敬重他。王府中有个卫士叫纪纲,因为侦察事务得到宠幸,解道每次召见他都加以鞭打斥责。适逢文皇帝起兵靖难,派人到荆州,解道起草密封奏章上呈。共数千字。文皇帝已经确定大统后,纪纲也作为入贺使者留下侍奉,历任锦衣卫指挥使,受到皇帝召问,于是趁机提到那封奏章,皇帝便下诏把解道械系押往京师,杀死了他,并登记没收其家产。按辽王渡海到京、推戴文皇帝之后,以壬午年九月上奏,说辽地荒远,请求把封国迁到荆州,诏令准许。当时文皇帝即位已经很久了,却说文皇帝起兵靖难后派人到荆州,解道起草奏章上呈,难道不是错误吗?而且纪纲是山东临邑的书生,说他是辽府护卫、解道常召见并鞭打他,不也是错误吗?那么,解道得罪燕王,或许是在辅佐辽王时发生的,却不是在荆州发生的。杨文贞为文敏撰写墓志铭说:“胡公去世后,公掌管翰林院事务,关系更加亲密。当时朝廷大臣倚仗恩宠而多有放纵,嫉恨公刚直,便揭发他的私事。恰好太学缺少祭酒,众人共同推举公,实际上是想让皇上疏远他,皇上没有听从。公于是秘密陈说十项弊端,指责五府、六部和都察院,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根据这篇奏章的语义,公与诸大臣之间互相排斥诋毁。”考察行状,前面的事情记载得相当详细,只是公是在戊戌年五月被推举为祭酒的。又说皇上看后称赞,秘密告诉他说:“这些话确实切中时弊,但你是我的心腹大臣,如果由你进言,群臣会更加互相猜疑,不如让谨慎秘密的御史来进言。”于是让监察御史邓真入朝上奏,众人都吓得两腿发抖,摘下帽子请罪。诏令各部门当天改正,执迷不改者不赦免。如今只说“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那么御史邓真所上的是哪一道奏疏?还是要以此来避讳?如果杨文定的神道碑把上疏一事全部删去,大概南阳所写的碑志之类尤其冷落空疏,不值得称道。

于肃愍以兵部右侍郎抚山西河南十八年,转左侍郎,因奏中疏请入朝,内阳许之。而有旨令科道官候其入廷,奏下锦衣狱。及法司论当徒赎,不许复论斩罪,因监至热审。都察院以请,降行在大理寺右少卿碑状,第言其忤王振降官,而不言所以与下狱事,盖有讳也。史言公有疾,上赐勅曰:“昨闻卿偶膺重疾,朕为惕然。念卿夙膺重托,旦夕不可或无已,令近臣携医徃视。兹复赐卿白金五十两为汤药费,并赐羊酒白米,卿其勉扶病体,副朕惓惓之意。”碑文内称公素苦痰疾,恒寓直房以便朝谒。上遣太监兴安、太医院使重宿来视。宿曰:“此非竹沥不可愈。”安为上言之,且述公自奉俭约。上亲幸万岁山伐竹以赐,仍命计公所用悉给自尚方。此岂一时事耶?史与碑不兼载,故为纪之。《三朝圣谕録》杨文贞撰云:“十一月十二日,复大理卿虞谦官。先是,谦奏事,侍臣有言此宜密奏,不当朝班对众为卖恩。又言其属少卿杨时习先导之,而谦不从,遂降为大理少卿,而迁时习为卿。寻以士竒谏复谦大理卿,而改时习交址按察使。”后文贞为虞公墓志絶不及此。夫文贞造膝之諌,似嫌于市恩,不书可也。官之降与复,岂小事而可并废不载乎?然当以《圣谕録》为确。

杨文贞撰《夏忠靖神道碑》谓太宗将亲征,公忤旨罢官。按是时系狱,籍行李至,帝崩而后出之也。又蹇夏二公辍部务后,赐珊瑚笔格研调旨,公于二碑皆不之载,岂以其近于侵阁权耶?何言信史也?又碑辞称仁宗嗣位,即日复尚书,遂加少保。今上正位东宫,加太子少傅。按吕震初加太子少师,而公为太子少傅,上见公班在吕下,遂加少保。后吕以觖望,亦加太子太保。是公加太子少傅在前,而少保在后也。实録及吕公碑可考。文贞与公同朝,而纪事脱略如此。金荣襄公濓墓志,陈芳洲循譔,其自戸部尚书左迁工部,不言所以,亦不言落太子太保与后复官。何文肃乔新为碑阴记云:浙东大姓有输岁赋绵绢至京者,适有诏蠲逋赋,乃匿其半而以半贿权贵,嘱公以赦蠲之。公言此乃已征在官者,力持不可。权贵怒,嗾台谏劾公,文致其罪,请下廷尉。景皇帝察其诬,不许。都御史王文与公有隙,抗言诋公,不得已落公太子太保,改工部尚书。先公为吏部尚书,上言公有经济才,其计度财赋以充边储,非为私也。帝嘉纳之,迁公戸部,复太保。又云此事乃乔新所暏记者,不敢诬也。先公者文渊也。按陈公既为墓志,而王文又上疏诋公之人,则当时所谓权贵能嗾台谏者,又为何人耶?然还戸部后,至易储始复太子太保,实不因文渊语,实録可据。

沐忠敬王晟碑,杨文贞撰。麓川之败,与其临卒时状,不尽掩其所掩者,陈季犷、简定之败耳。

袁永之《定襄伯郭登传》及《定襄碑志》俱称谍报东驿敌入境,登率兵蹑之,行七十里至水头,日暮休兵,夜二鼓谍报二十里外沙窝有敌营十二,登召将士问计,皆曰敌众我寡,莫若全军而还,登曰我军已去城百里且疲困,即一退被敌以铁骑来追,虽欲自全得乎,即按剑起曰敢言退者斩,进薄贼营,昧旦贼以数百骑迎战,登奋勇先登,诸军继进,呼声震山谷,登射杀二人,手刃一人,敌大败,追奔四十余里至栲栳山,共斩首捕获二百余骑,夺回人口牛马弓械以万计,捷闻封定襄伯,是役也,以八百骑破敌数千,为中兴战功第一,考之史,登奏鞑靼从顺圣川入塞,驻沙窝,臣等督官军与敌战,斩首十一级,生擒哈喇等三名,贼众溃散,追至栲栳山复战,又斩首五级,夺所掳男女百十六,马九十八匹,牛骡驴六百二十一头,马鞍七十五,盔甲弓箭等器四百余,然则斩首捕敌仅十九耳,所谓精鋭二百骑安在,而人口牛马弓械何尝有万计也,实録所记大抵据定襄捷奏,而志传所记似以人口入捷奏有虚张,而今仅若此,志传之虚罔可知也,当时昌平、武清之功类如之,惟石定逺两战及杨信之数混入,且其词亦夸张,杨彰武一战差强人意耳,安逺柳武肃侯溥墓志,钱文通撰云,正统十四年师还,进太子太师,后守广西,天顺改元,上念功劳,召进太傅,掌营府,二年以疾就闲,按实録,景泰三年易储,平江侯陈豫、武清侯石亨为太子太师,安逺侯栁溥为太子太傅,五年以镇守广西加太子太师,天顺初以镇甘肃加太傅,及据李文达日録,桞溥征西无功,还进驼马上,命言官劾罢其太傅,今志文言十四年不及太子太傅云,进太傅掌营府而不言镇甘肃加,又不言罢太傅,皆谬。

译于肃愍以兵部右侍郎身份巡抚山西、河南十八年,转任左侍郎,因上奏疏请求入朝,宫中表面上答应了他。但又有旨令科道官等候他入朝,随后把奏疏下到锦衣卫监狱。等到司法部门议定应判徒刑并赎罪时,皇上不准,改议斩罪,于是把他监禁到炎热审讯。都察院上奏请求后,降为行在大理寺右少卿。碑文只说他触犯王振而被降官,却不说与下狱有关的原因,大概有所避讳。史书说公有病,皇上赐敕说:“昨天听说卿偶然患了重病,朕为此警惕不安。想到卿早年承受重托,早晚都不可没有你,特命近臣带医生前去探视。现在又赐给卿白金五十两作为汤药费,并赐羊、酒、白米,卿应当努力扶持病体,以符合朕恳切的心意。”碑文中说公一向苦于痰疾,常住在值班房,以便上朝。皇上派太监兴安、太医院使重宿前去探视。重宿说:“这种病非竹沥不能治愈。”兴安为此向皇上禀告,并且说到公生活俭朴。皇上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子赐给他,仍命令把公所需的一切都从尚方供给。这难道是同一时期的事吗?史书和碑文没有同时记载,所以我把它记在这里。《三朝圣谕录》由杨文贞撰写,其中说:“十一月十二日,恢复大理卿虞谦的官职。” 在此之前,虞谦上奏政事,侍臣有人说这件事应当秘密上奏,不应在朝班中当众奏报来卖皇帝的恩典。又说他的属官少卿杨时习先行引导他这样做,但虞谦没有听从,于是降为大理少卿,升杨时习为卿。不久因士奇进谏,恢复虞谦的大理卿官职,改任杨时习为交址按察使。后来杨文贞为虞公撰写墓志,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杨文贞当面进谏,似乎有卖恩之嫌,不记载也可以。可是官职的降免与恢复,难道是小事,可以一并废弃而不记载吗?不过这件事应当以《圣谕录》的记载为确实。杨文贞撰写《夏忠靖神道碑》,说太宗将要亲自出征时,夏公违背圣旨而被罢官。按当时夏公被关在狱中,行李也被登记没收,直到皇帝驾崩后才释放。又,蹇、夏二公停止办理部务后,皇帝赐给珊瑚笔格和砚台,并下旨嘉奖,夏公的两篇碑文都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这接近于侵犯内阁权力吗?这样的文章怎么能说是信史?碑文又说仁宗即位当天便恢复尚书职务,随后加少保。如今皇上被立为东宫太子时,加太子少傅。按吕震最初加太子少师,夏公为太子少傅,皇上看到夏公的班次在吕震之下,于是加夏公为少保。后来吕震因为不满,也加为太子太保。可见夏公加太子少傅在前,加少保在后。《实录》和吕公碑都可以考查。杨文贞与夏公同朝为官,记事却遗漏到这种程度。金荣襄公濂的墓志由陈芳洲循撰写,他从户部尚书降为工部尚书,墓志不说原因,也不说被削去太子太保以及后来复官的事。何文肃乔新撰写碑阴记说:浙东有大姓把每年应缴的绵绢运到京城,恰逢有诏令免除拖欠的赋税,于是藏匿其中一半,用另一半贿赂权贵,请托金濂把这批赋税作为赦免免除。金濂说这些是已经征收、存放在官府的物资,坚持不同意。权贵恼怒,唆使台谏弹劾金濂,罗织罪名,请求交给廷尉审理。景皇帝察觉这是诬陷,没有准许。都御史王文与金濂有嫌隙,强硬地进言诋毁他,皇帝不得已削去金濂太子太保,改任工部尚书。此前任吏部尚书的文渊上奏说金濂有经世济民的才干,他筹划财赋以充实边防储备,并不是为了私利。皇帝赞许并采纳,于是调金濂任户部,恢复太子太保。又说这件事是乔新亲眼见到并记载的,不敢诬蔑。所谓先任公,是文渊。按陈濂既然已经撰写墓志,而王文又是上疏诋毁金濂的人,那么当时所谓能够唆使台谏的权贵究竟是谁?不过,金濂回到户部后,直到更换太子时才恢复太子太保,实际上并不是因为文渊的话,《实录》可以作为根据。沐忠敬王晟的碑文由杨文贞撰写。关于麓川之败以及他临死时的情形,没有完全遮掩;他所遮掩的,是陈季犷、简定的失败。袁永之《定襄伯郭登传》和《定襄碑志》都说:侦察报告称敌人从东驿进入边境,郭登率兵跟踪追击,行军七十里到达水头,天黑后收兵休息。二更时,侦察又报告说二十里外的沙窝有十二座敌营。郭登召集将士询问计策,众人都说敌众我寡,不如全军返回。郭登说:“我军已经离城一百里,而且疲惫困乏,即使退兵,被敌人用铁骑追赶,难道还能保全自己吗?”于是按剑起身说:“谁敢说退兵就斩首!”进兵逼近敌营。天快亮时,敌人派数百骑兵迎战,郭登奋勇率先登上阵地,各军随后推进,呼喊声震动山谷。郭登射杀二人,亲手杀死一人,敌人大败,追击败兵四十多里到栲栳山,共斩首、俘获二百多名骑兵,夺回人口、牛马、弓械以万计。捷报传来后,封为定襄伯。这一战以八百骑兵击破数千敌军,是中兴时期的第一等战功。考察史书,郭登奏报鞑靼从顺圣川入塞,驻扎在沙窝,臣等督率官军与敌人交战,斩首十一级,生擒哈喇等三人,贼众溃散,追到栲栳山再次交战,又斩首五级,夺回被掳男女一百一十六人、马九十八匹、牛骡驴六百二十一头、马鞍七十五副、盔甲弓箭等器械四百多件。这样看来,斩首和俘敌只有十九人,所谓精锐二百骑在哪里?人口、牛马、弓械又哪里有上万?《实录》的记载大体依据定襄伯的捷报,而碑志、传记的记载似乎把人口等数字也算入捷报,有夸张之处;如今实际只有这些,可见碑志、传记的虚妄。当时昌平、武清的战功也大致如此,只是把石定远的两次战斗以及杨信的几次战功混入其中,而且措辞也夸张,只有杨彰武的一战还稍微可信。安远柳武肃侯溥的墓志由钱文通撰写,说正统十四年军队返回后,晋升太子太师;后来镇守广西,天顺改元,皇上念及功劳,召回晋升太傅,掌管营府;两年后因病退居闲职。按《实录》,景泰三年更换太子,平江侯陈豫、武清侯石亨任太子太师,安远侯柳溥任太子太傅;景泰五年因镇守广西加太子太师;天顺初年因镇守甘肃加太傅。根据李文达《日录》,柳溥征讨西部没有功劳,回军时进献骆驼和马,言官奉命弹劾,罢免了他的太傅职务。如今墓志说正统十四年却没有提到太子太傅,说晋升太傅、掌管营府却不说因镇守甘肃而加官,也不说被罢免太傅,这些全都是错误。

廖学士撰《茹忠诚瑺传》云:「乞致仕,寻以事逮至京师,死于狱,而不能详其得罪之故。」按谷王橞在长沙,已蓄异志,瑺告归祭墓,觉之,不入城,朝谒王,以祖训糺之。上不得已,下瑺狱,病死。后王竟以谋逆削国,史载之甚详。瑺曽为吏部尚书,传亦不载。黄忠宣公神道碑,按公镇交址日,考士中,妣王氏卒于家,公夺情不许守制,皆不之及。

余见黄氏《双槐岁抄》称,陈琏自按察使改通政使,掌国子监事,笔之异典。后见王文端撰《陈公志》,止言通政使,而不言掌国子监,几欲削之。然谓黄才伯,陈之乡人,也不应舛误。后又见国子司业呉溥墓表云,宣德丙午,通政使陈琏奉命掌国子监,设宴公堂,是夕溥卒。最后考之实録,亦云。盖自迁通政使,即专掌国子监,而墓志遗之,文端之脱漏,一至于此。

少保黄文简公淮墓志,其以大学士归养,后谢恩至京,主会试,见礼部试録甚详,事甚竒,而志不载,可谓阙畧之甚。

王文安公英,丁酉主应天试;庚子、癸卯主顺天试;戊戌、庚戌、壬戌主会试。而传不悉载,第云“屡为会试考官而已”,亦大脱畧。

权谨传谓文华殿大学士以疾乞归,进秩通政司叅议,听致仕,非也。通叅与殿学同品,考之宣庙实録,乃是改通叅政后,久之始致仕耳。

徐武功行状》云:年二十三,中顺天府乡试。明年登进士第。诏简进士为庶吉士,数视列宿。公与其列,所以作养而期待之甚至。久之一日,宣宗御便殿,召所简二十八人者,亲命之题试之,擢公第一。按公中乡试之年,实二十六,非二十三也。考之国史,登第之岁为宣徳癸丑。上选进士尹昌、黄瓉、赵智、陈云、傅纲、黄回六人,为庶吉士,令王直教习。十一月复选徐珵、頼世隆、呉节、李绍、姜洪、虞瑛、潘洪、王玉、陈金、刘实、郑建、方熈、何瑄为庶吉士,亦命直教之。盖两选矣,而共十九人。今既不详其事,而云二十八人,抑何误也?商文毅公志初入内阁,由侍读迁翰林院学士,以易储进兵部左侍郎兼学士,及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成,加兼太常寺卿,余如故。志皆不载,岂以景泰中迁官故讳之耶?

王忠肃行状。云南阳李文达公以事黜补外任,内阁乏人,欲用公,公力辞。荐所知,寻又败去。上召公问曰:“李贤何如人?”公顿首曰:“如贤者,与臣处久,始终如此,本分人也。”遂复李公于内阁。按李公自去位至复,一月内事耳。公所荐必岳、李方。然李复内阁之三日,而岳改教。内竖不应,云败去。始荐李也,恐所记未甚确。

姚文敏作《王忠肃公行状》,虽极推奨,而中有云:“性多猜疑,好笼驭人,坐是为小人窥觊,以左道投之,卒为所卖者多矣。”故人以知人为病。又云:“予忝与公同事,近一年,相与一出于正,荷公颇相爱,然不能无南人之嫌。”以上虽近于直笔,而实与公不相类。盖文敏之弟龙,为福建左布政使,有吏才,颇不饬簠簋。忠肃之郷人,右布政刘让,麤鄙,与龙不相得。龙之入觐,欲因文敏以去让,而忠肃并龙斥之,盖不能无怼笔也。

邹文敏济以少詹事事仁宗东宫,卒后赠太子少保,谥文敏,给诰。成化中,子康靖干满尚书三载,于例无可推恩,而康靖固请一级之赠。吏部乃拟赠职尚书,而加资德大夫正治上卿,诰特旨进一级,遂得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兹亦可谓异恩,史载之甚详,而文敏、康靖家传俱不及,因识于此。

成化二年,兵部事例:凡总兵侯伯坐于巡抚之左,都督坐于巡抚之右。若系文臣总督、提督,不论侯伯,虽佥都,亦坐其右。十四年,总督两广右副都御史朱英坐总兵官平乡伯陈怀左,懐与之争。总镇太监顾恒为奏请,下兵部尚书余子俊等议,如二年例,诏革英总督,止为廵抚。居数日,子俊等上言:英等招抚猺獞功多,请论功行赏。及言总督不可辄革,恐巡抚权轻,不能弹压诸夷。继有旨,朱英升右都御史,仍总督军务兼巡抚,顾恒、陈怀俱赏银三十两,彩段四表里,仍各赐勅奬励。是举也,初欲伸陈怀以抑朱英,故革英总督;既而以事体未便,故复英总督;终以坐次为嫌,故进英右都。英可谓无妄之抑,非分之遇矣。其碑志俱不载进官之由,聊志于此。

译廖学士撰写《茹忠诚瑺传》说:“请求退休,不久因事被逮捕押到京师,死在狱中,却不能详细说明他获罪的原因。”按谷王橞在长沙时已经蓄谋异志,瑺告假回乡祭墓,察觉了此事,便不进城,只在朝见谷王时以《祖训》纠正他。皇上不得已,把瑺下狱,他病死狱中。后来谷王果然因谋反而被削除封国,史书记载得很详细。瑺曾任吏部尚书,这篇传记也没有记载。黄忠宣公神道碑,按黄公镇守交址时,考中士中,母亲王氏在家去世,黄公请求夺情,不准他守制,这些事也都没有提到。我见黄氏《双槐岁抄》说,陈琏由按察使改任通政使,掌管国子监事务,并把这件事记为特殊典例。后来见王文端撰写《陈公志》,只说他任通政使,却不说掌管国子监,几乎想把这件事删掉。但黄才伯是陈琏的同乡,也不应当有错误。后来又见国子司业吴溥的墓表说,宣德丙午年,通政使陈琏奉命掌管国子监,在公堂设宴,当晚吴溥去世。最后考察《实录》,也这样记载。原来陈琏自从升任通政使后,就专门掌管国子监,只是墓志遗漏了,王文端的遗漏竟达到这种程度。少保黄文简公淮的墓志说,他以大学士身份回乡奉养母亲,后来进京谢恩,主持会试,这些事情在《礼部试录》中记载得很详细,事情也很奇特,但墓志没有记载,真可以说遗漏得太严重了。王文安公英,丁酉年主持应天府乡试;庚子、癸卯年主持顺天府乡试;戊戌、庚戌、壬戌年主持会试。但他的传记没有全部记载,只说“多次担任会试考官而已”,遗漏也很严重。《权谨传》说,权谨以文华殿大学士身份因病请求归乡,晋升官阶为通政司参议,准许退休,这是错误的。通政司参议与殿学士品级相同。考察宣宗朝《实录》,应当是改任通政司参议以后,过了很久才退休。《徐武功行状》说:二十三岁时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诏令选拔进士为庶吉士,多次观看天上的列宿。公也在其中,所以皇帝对他的培养和期望非常深厚。过了很久,一天宣宗在便殿召见所选二十八人,亲自命题考试,提拔公为第一。按公考中乡试的年份,实际是二十六岁,并不是二十三岁。考察国史,登进士第的年份是宣德癸丑年。皇上选进士尹昌、黄瓒、赵智、陈云、傅纲、黄回六人为庶吉士,命王直教习。十一月又选徐珵、赖世隆、吴节、李绍、姜洪、虞瑛、潘洪、王玉、陈金、刘实、郑建、方熙、何瑄为庶吉士,也命王直教习。原来分两次选拔,共十九人。如今既没有详细说明这件事,却说有二十八人,究竟是多么错误啊?商文毅公起初进入内阁,由侍读升任翰林院学士;因更换太子,升任兵部左侍郎兼学士,后来任左春坊大学士。《寰宇通志》编成后,加兼太常寺卿,其他官职照旧。这些事墓志都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景泰年间的升官而有所避讳吗?《王忠肃行状》说,云南阳李文达公因事被罢黜,补任外职,内阁缺少人才,想任用王公,王公坚决推辞。他推荐自己所了解的人,不久那人又因失败而离职。皇上召王公询问:“李贤是什么样的人?”王公叩头说:“像李贤这样的人,与臣相处很久,始终如此,是个本分人。”于是恢复李公在内阁的官职。按李公自离职到复职,只是一个月以内的事情。王公所推荐的必定是岳正、李方。但李贤恢复内阁职务的第三天,岳正就改任教职。宦官不应当说他“失败而离职”。开始推荐李贤时,恐怕记载得不太准确。姚文敏撰写《王忠肃公行状》,虽然极力推崇王公,但其中说:“他性情多疑,喜欢笼络驾驭别人,因此被小人窥伺,利用旁门左道来投合他,最终被这些人出卖的事情很多。”所以故人认为他不善于识人。又说:“我有幸与公共事,接近一年,我们相处完全出于正道,承蒙公很爱护我,但不能没有对南人的嫌疑。”这些话虽然接近直笔,实际上都与王公不相称。原来文敏的弟弟姚龙任福建左布政使,有治理才能,但在廉洁自持方面颇不谨慎。王忠肃的同乡、右布政使刘让粗鄙,与姚龙不合。姚龙入朝觐见时,想借助文敏除掉刘让,而王忠肃连同姚龙一起斥责,大概不能没有带着怨恨来写这些话。邹文敏邹济以少詹事身份辅佐仁宗在东宫,去世后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敏,赐给诰命。成化年间,他的儿子康靖邹干任满尚书三年,按惯例没有可以推恩的事项,但康靖坚持请求为父亲追赠一级官职。吏部于是拟定追赠尚书官职,并加资德大夫、正治上卿,诰命特旨晋一级,于是得到太子太保、礼部尚书的追赠。这也可以说是特殊的恩典,史书记载得很详细,但文敏、康靖的家传都没有提到,因此记在这里。成化二年,兵部规定:凡总兵,列坐在巡抚左边;都督,列坐在巡抚右边。如果是文臣总督、提督,不论是否为侯伯,即使是佥都御史,也坐在巡抚右边。成化十四年,总督两广的右副都御史朱英坐在总兵官平乡伯陈怀的左边,陈怀与他争执。总镇太监顾恒为此上奏请求裁定,皇上下令兵部尚书余子俊等议处,按照成化二年的规定,诏令革去朱英的总督职务,只任巡抚。过了几天,余子俊等上奏说:朱英等招抚猺獞功劳很多,请按功劳赏赐;又说总督不能轻易革除,否则恐怕巡抚权力太轻,不能镇压各族。随后有旨,升朱英为右都御史,仍总督军务兼巡抚;顾恒、陈怀都赏银三十两、彩段四表里,并各赐敕书嘉奖。这件事起初想为陈怀伸张,以压制朱英,所以革去朱英的总督;后来认为按制度处理不便,所以恢复朱英总督;最终又因为座次问题而不满,所以晋升朱英为右都御史。朱英可以说是无故受到压制,又得到非分的待遇。他的碑志都没有记载升官的原因,姑且记在这里。

倪文毅作郭定襄嵩墓志,为尚寳司丞斌之子,季父忠武侯登乏嗣,以公器识不凡,具名上闻,请以为后。忠武性刚介,少许可,既以公为嗣,爱养备至,择名师训诲,日督课如儒生。公亦克承其志,益加奋励,藉然称贤于时。其在宿卫,痛斥纨绮习,谨饬益至。既袭爵,两使王藩,以礼自持,凡所赐予,悉辞弗受。训练营卒,咸有方畧,寛严适中。生平笃于孝友,诸伯叔母无嗣者,咸迎养于家,待宗党以和,驭卑下以惠云云。考之于史,则谓嵩狂悖不检,登西行时,留家眷属,嵩管嵩悉窘其衣食,以故诸妾有缝纫自给而濒于死者。登还,自悼作诗,叹已无嗣,而以枭獍比嵩,欲黜之,以其婚于会昌侯,而侯尝活已于难,遂隠忍赍恨而殁。侯者,孙继宗也。婚者,娶继宗之弟锦衣都指挥使显宗女也。活已于难,盖天顺初元复辟时事。夫以文毅侃侃良史,而谀墓之言不可信乃尔。

罗汝敬墓碑谓仁宗临御,公言时政十五事,降云南道监察御史,且令掌道。盖公所言过直,故降官。然亦以其敢言有学识,使歴风宪,可大用也。公执法持正,理寃狱多平反者。宣庙嗣位,交址黎利弗靖,升公工部右侍郎,谕利按史。洪熈元年五月己卯,行在翰林院侍读李时勉、侍讲罗汝敬俱以言事改御史。庚辰,上不豫,遣中官召皇太子。辛巳,晏驾,相去仅一日耳。汝敬后督陜西屯政,以言官擿其受赂事,有旨下狱论死,长系久之,始释为为事官,仍理屯事。后自引诏例复职,再捕下狱,仍为为事官,乆之始复职。而志止言边臣不得为奸利者,辄加诬谤。公还朝言之,诏勿问,令公复位,抑何相背违也?

李空同作《黄封丘绂传》云:「父中商,重庆生。公生之夜,夣老人抱婴儿曰:『送蹇尚书为汝子。』以公为忠定之后身也。」按忠定以宣德十年乙卯卒,而黄公以正统十二年丁卯中乡举,年二十五;戊辰中进士,二十六。则忠定捐馆之年,黄公已十三岁矣。

尹文和直志谢尚书一夔墓。皇上临御二十有二年,既久于总揽,洞见羣情,乃赫然更置一二大臣。首召直于南都,叅典密务,且起致仕都宪刘公叔融正中台,继擢李公孜德位冢宰,谢公位司空。刘公召和为少宰,黄公文昭贰宗伯。吾江右士夫素知刚介寡偶,一旦聨升,舆论翕然称快。按《立斋闲録》云:初直为翰林侍读学士,一日礼部侍郎缺员,歴城尹公素不善直,他有举荐,上皆不允,内以直为之。翌日廷遇,歴城举笏谢之,厯城曰:“公简在帝心者”,自此结怨尤深。已而直服阕到京,适今少傅大司马马公为兵部侍郎,被宦者汪直恃宠诬奏,谪戍。直以兵部非所宜为,请补南京礼部。汪直宠寖衰,直经营再入,歴城又不许。直凡诗文语言形色,率寓嗟叹不平之意。后既与孜省景辈挤罢厯城,及作丁未会试録序末云:“登名是録者,异日有服大僚,亦惟断断焉,休休焉,好恶用舍,一循乎理,视天下为一家,中国犹一人,俾无一贤不効于用,无一夫不获其所,斯为有光于科目。设或此町彼畦,媢贤忌能,且朋比媟黩,自底偾僇,为斯文玷,亦奚赖焉。”说者谓至此尤未忘情于歴城也。既而氷山睍见,直与景等亦为台谏论罢,职名至指为小人之尤,一网尽去,虽若以讥刺歴城,而亦若自嘲云尔。然则尹之典密务与王公皆自李孜省引之,而所谓舆论翕然称快者,宁实録也。

李文正作王襄敏墓志,殊不详。如云:庚子出大同,至威宁海瞭敌营所在,亟出兵捣之,擒男妇七十,斩首四百余,以大捷闻,勅封威宁伯,岁禄若干石,仍兼都御史。辛丑出宁夏,擒获十人,斩首百余,廷议文臣伯以上不得进封,加太子太傅,增禄四百石,总五军营兵,署前军都督府提督团营。未几出,佩将军印,镇大同,移镇延绥。寻罢,居安陆。按公之封威宁,加勲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岁禄一千二百石,身免二死,子孙免一死,世世承袭。及宁夏捷升赏之后,挂平戎将军印,兼统宣大兵。敌入延绥、河西等处,越等分道发兵败之,斩首二百余。越加岁禄五十石。史以为此一挫敌,遂不敢深入,特以宠衰故赏薄耳。而志乃畧不之及,何也?越之初出,挂平戎将军印,其专制大同,改征朔前将军印,复改镇延绥,则无印而志俱佚之。

译倪文毅为郭定襄郭嵩撰写墓志。郭嵩是尚宝司丞郭斌的儿子,他的季父忠武侯郭登没有后嗣,认为郭嵩器量见识不凡,便把他的姓名上报,请求立他为后。忠武侯性情刚正耿介,很少赞许别人,既然收郭嵩为嗣子,便极力爱护抚养,选择名师教导,每天督促课业,像对儒生一样。郭嵩也能继承他的志向,更加奋发努力,当时很有贤名。他任宿卫时,严厉斥责纨绔子弟的习气,操守更加谨慎整饬。继承爵位后,两次出使王藩,按礼自持,凡是所赐之物全都推辞不接受。训练营中士卒,都有谋略,宽严处理适度。他一生笃厚孝友,几个没有子嗣的伯叔母,都迎接到家中奉养;对待宗族亲党和睦,对待卑下之人宽惠,等等。考察史书,却说郭嵩狂妄悖逆、不加检点。郭登西行时,留下家属,郭嵩使他们的衣食都非常窘迫,因此有妾靠缝纫自给,几乎死去。郭登回来后,悲悼自己没有后嗣,作诗感叹,并把郭嵩比作枭獍,想废掉他;但因为郭嵩娶了会昌侯的女儿,而会昌侯曾在危难中救过自己,于是只好忍受、怀恨而死。会昌侯就是孙继宗。郭嵩娶的是孙继宗弟弟、锦衣都指挥使孙显宗的女儿。所谓在危难中救过自己,大概是天顺初年复辟时的事情。像文毅这样侃侃而谈、被称为良史的人,竟然写出如此谄媚墓主的话,实在不能相信。罗汝敬的墓碑说,仁宗临朝时,罗汝敬陈说时政十五件事,被降为云南道监察御史,并且命他掌管道务。大概是他所说过于直率,所以降官;但也因为他敢于进言而有学识,所以让他历任风宪官,将来可以大用。他执法持正,处理冤狱,许多案件都得到平反。宣宗即位后,交址的黎利不肯安定,升罗汝敬为工部右侍郎,命他晓谕黎利。洪熙元年五月己卯,行在翰林院侍读李时勉、侍讲罗汝敬都因进言政事改任御史。庚辰日,皇上身体不适,派宦官召皇太子。辛巳日,皇帝驾崩,前后只相隔一天。罗汝敬后来督理陕西屯政,因言官揭发他受贿,有旨下狱论死,长期关押,后来才释放为为事官,仍然管理屯政。以后他援引诏令中的条文恢复官职,又再次被逮捕下狱,仍降为为事官,过了很久才恢复官职。然而墓志只说边臣不得从事奸利,便任意加以诬陷诽谤。罗汝敬回朝后把这些事上奏,诏令不予追究,命他恢复原位。这与前面的记载相差何其悬殊啊?李空同撰写《黄封丘绂传》说:“他的父亲黄中商,出生于重庆。公出生那天晚上,梦见一个老人抱着婴儿说:‘把蹇尚书送来做你的儿子。’于是认为公是忠定的转世。”按忠定于宣德十年乙卯去世,而黄公在正统十二年丁卯考中乡试,二十五岁;戊辰年考中进士,二十六岁。那么忠定去世那年,黄公已经十三岁了。尹文和撰写谢尚书一夔的墓志说:皇上临朝二十二年,已经长期总揽政务,洞察群臣情状,于是显著地更换了一两位大臣。首先从南都召回尹直,参与掌管机密事务;又起用退休的都御史刘叔融,任正中台;接着提升李孜德为冢宰,谢一夔任司空。刘叔融召尹和为少宰,黄文昭为礼部尚书的副职。我们江右士大夫一向知道他们刚正耿介、少有同党,一旦接连升迁,舆论都拍手称快。按《立斋闲录》说:起初尹直任翰林侍读学士,一天礼部侍郎出现空缺,历城尹公一向不喜欢尹直,别人提出的人选,皇上都不答应,内心已决定任用尹直。第二天在朝廷相遇,历城举笏向他道谢,说:“公是皇帝心中简拔的人。”从此两人的怨恨更加深了。不久尹直服丧期满到京,恰好当时的少傅、大司马马公任兵部侍郎,被宦官汪直倚仗宠幸诬奏,谪戍。尹直认为兵部并不适合自己,请求改补南京礼部。汪直的宠势渐渐衰退,尹直谋求再次入朝,历城又不允许。尹直的诗文、言语、神色,大多寄托着叹息不平的意思。后来他和李孜省、景等人排挤罢免历城,等到撰写丁未年会试录序文的末尾说:“登名于此录的人,将来如果身居大僚,也一定要坚定不移、宽厚从容,使好恶、任用和罢免都一循于理,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使没有一个贤者不能得到任用,没有一个男子不能得到安身之所,这才算对科举有光彩。” “假如彼此划分畛域,嫉妒贤能,又结党营私、轻薄亵慢,最终自取败亡,成为斯文的玷辱,又有什么可依赖的呢?”议论者说,写到这里,他尤其没有忘记对历城的怨恨。后来冰山显露,尹直与景等人也被台谏弹劾罢免,官职名声甚至被指为小人中的最坏者,一网打尽,全部被逐出。虽然这似乎是在讥刺历城,也像是在自我嘲讽。那么,尹直掌管机密事务以及王公的任用,都是李孜省引荐的;所谓舆论一致拍手称快,难道是《实录》的真实记载吗?李文正撰写王襄敏墓志,记载得很不详细。例如说:庚子年出兵大同,到威宁海侦察到敌营所在,立即出兵袭击,俘获男女七十人,斩首四百多级,以大捷上报,皇帝敕封为威宁伯,赐岁禄若干石,仍兼任都御史。辛丑年出兵宁夏,俘获十人,斩首一百多级,朝廷商议认为文臣封伯以上不能再晋封,于是加太子太傅,增加俸禄四百石,总领五军营兵,署理前军都督府,提督团营。不久又出兵,佩平戎将军印,镇守大同,后来移镇延绥。不久被罢职,居住安陆。按王公被封威宁伯时,加勋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岁禄一千二百石,本人免二死,子孙免一死,世世承袭。宁夏战捷后升官受赏,悬挂平戎将军印,兼统宣大兵。敌人进入延绥、河西等地,他越级分道发兵击败敌人,斩首二百多级,增加岁禄五十石。《史书》认为这次挫败敌军后,敌人便不敢深入,只是因为宠信衰减,所以赏赐很薄。但墓志竟完全没有提到,为什么?王越初次出兵时,悬挂平戎将军印,后来专制大同,改用征朔前将军印,又改为镇守延绥时所用的印,墓志也全都遗漏了。

墓志又言其弘治七年自列得以左都御史致仕。九年四月之起掌院,不及也。盖屠襄惠自左都转吏部,推代者四员,皆不用内批,特用襄敏以六科十三道言下,吏部会议具功罪奏闻,诏已之。至十年十月,以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总制甘凉各路边务,兼巡抚地方。初以敌入肃州之沙窝堡,抚镇不能御,议设总制官,吏兵二部初拟上三人,再拟四人,皆不用,最后拟越乃用之。按孙世其矶园杂録云:部之再推也,屠襄惠以襄敏知己之恩欲用之,马端肃执不可。襄惠谓此担亦须用此軰人担,端肃厉声谓屠滽担不得,马文升却担得,而内意则已定矣。所谓内意者,盖李广也。襄敏莅任,虽以战功加少保太子太傅,而李广坐事饮酖死,言官交章论奸党凡十余章,皆襄敏为首。上暂以边计之重已之,而襄敏不胜忧恚,至病死。志文所谓议复哈密事,数月未报,虑泄事机,焦劳过度遂成疾而卒,盖讳之也。

徐文靖作《程尚书宗墓志》谓公丁母忧服除,会木邦酋长罕穵法、孟养恩六与孟密曩罕弄母子累岁相仇杀,云南守臣奏乞调兵讨之,朝议以为不便宜,遣大臣如程某者徃谕,乃即其家赐以玺书而行。公被勅旨谕之,折其辩说,及见曩罕弄,复责其擅相攻击之罪,皆顿首服,乃以具奏。始设木密安抚司,以材寨归木邦不相统摄,而西南遂无事矣。朝廷嘉之,转公左副都御史,加俸一级。田汝成《西南夷传》谓孟密者,木邦宣慰司部落也。有寳井,木邦以利府陶猛司歪领之。陶猛者,华言头目也,娶宣慰使罕楪女曩罕弄。罕楪与司歪皆死,罕穵嗣为宣慰,而曩罕弄专孟密政,遂叛。赂镇守南宁伯毛胜,许得自通贡,复赂太监钱能益恣肆畧地至木邦。太监王举索寳于曩罕弄不遂,上疏请讨之,曩罕弄大惧。而所任有周宾五者,江西人也,密谓曰:「毋忧,夫万阁老者,贪闻天下而擅权,结昭德宫与万皇亲善。若以重宝结之,岂唯无征即得官如木邦矣。」曩罕弄然之,乃大遗其金寳于安安。召职方郎中刘大夏俾往抚,大夏辞不任,乃即家起程宗以意授之。宗至云南,而巡抚呉诚持不可,宗大怒曰:「万公甚衔汝,即一日逮使至吾不汝救也。」诚忧恚发疾卒。宗仍率镇守往抚孟密,兾曩罕弄出迎,曩罕弄已悉安指,益倨不肯见,曰:「我谒都堂,须坐讲。」又曰:「我不能逺渉都堂,幸就我。」宗不获已,至南牙山,曩罕弄始来坐,良久乃曰:「木邦之于我孟密,犹大象之孕小象也。今小象长倍大象矣,宁能复纳之腹中耶?」宗曰:「然。」遂以所畧木邦地畀之,设安抚司,以曩罕弄孙为之,俾世袭。疏上,安大喜,悉如议。累迁宗至尚书。曩罕弄既得志,遂举兵破木邦,逐罕穵诸畨孟养軰俱不平,遣兵卫罕穵,声言必灭孟密。而按察副使林俊复裁之,孟密惧,稍稍还木邦侵地,自是并。立日,仇杀矣。考之史畧,同而谓宗于木邦使至者,皆杖遣之;而曩罕使至,则厚犒之。且为巡抚,后益骄倨,不事事。凢上官衙门闗节,皆以子通,子尤暴横,莫敢谁何。孟密自宗右之后,遂尽屠木邦,掘罕穵法父祖冢,夺其金牌信符。西南夷皆窃睥睨,轻中国矣。国史、野史如此,志文所称,似曲笔,不可信也。

崔庄敏公恭塟志。己丑,升吏部尚书。寻转南京。甲午,叅赞守备机务。按公自吏部,以母忧归。自至京起复,故补南京。不然,无故改南,将为斥谪矣。

中尉睦■〈木挈〉撰《马端肃传》云:「天顺七年,迁福建按察使。明年,以家难归。成化四年,起为右副都御史,抚陜西。按马公,南京大理卿丁忧。非按察使,公以弘治四年丁继母忧,夺情起复。见奏疏,十三年推吏部居首,言官以兵部非公不可,诏特加少傅。」而传与行状俱遗之。

陆康僖公瑜神道碑,乃盱江何文肃撰。谓锦衣卫指挥门达怙宠作威,弘农卫卒诬指挥李斌与其弟健谋反,事下达鞫之。达煅炼以为反状已具,奏请会三法司审问,众相顾莫敢异论。公独明其寃,达怒,语侵公。公曰:“法司所执者,祖宗之法耳,吾何敢舍所执法,枉人以灭族之罪耶?”达不从,譛公欲出反者。上知公无他,曰:“彼欲重慎耳。”及奏上,止诛斌兄弟,而免其妻子。据英庙实録,具斌寃状甚详,而云“下三法司廷鞫之,无敢有异狱”,“上斌、健磔于市,从坐论斩者二十六人,妻子没官者四十六人”。然则陆公何尝执辩,而妻子何尝免也?亦何尝止诛斌、健兄弟也?修孝庙録者以文肃碑为据,恐未确。至谓瑜多平反,惟武功伯徐有贞之狱,众莫能折,瑜独以有贞自撰诰词,虽经进御览,乃杂他文书取旨为罪,有贞坐重谴以去,人亦莫之惜也。按武功以天顺元年七月下狱论死,末减谪金齿为民,陆公尚为山东左布政使。明年李文达荐之,方召为刑部尚书。今云狱成于公,何孟浪至此?

译墓志又说,他在弘治七年自行上疏,得以以左都御史身份退休;却没有提到弘治九年四月被起用掌管都察院。原来屠襄惠由左都御史转任吏部尚书后,吏部推举了四个人作为继任,都没有采用内批,特意任用襄敏,是因为六科十三道上言,吏部会同议定后把他的功过奏报上去,诏令同意了。到弘治十年十月,以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总制甘肃、凉州各路边务,兼巡抚地方。起初因为敌人进入肃州的沙窝堡,巡抚、镇守不能抵御,朝廷商议设置总制官。吏、兵二部第一次拟定三人,第二次拟定四人,都没有被采用,最后拟定王越,才得到任用。按孙世其《矶园杂录》说:吏部第二次推举时,屠襄惠因感念襄敏的知己之恩想任用他,马端肃坚决不同意。屠襄惠说:“这个担子也必须由这样的人来挑。”马端肃厉声说:“屠滽挑不起,马文升却挑得起。”而宫中的意思其实已经决定了。所谓宫中的意思,大概指李广。襄敏上任后,虽然因战功加少保、太子太傅,但李广因事获罪饮鸩而死,言官连续上了十多道奏章,弹劾奸党,都把襄敏列为首要人物。皇上暂时考虑边防事务的重要,压下了这些奏章,但襄敏忧愤不堪,最终因病去世。墓志所说议论恢复哈密的事情,数月没有得到答复,担心泄露机密,焦虑劳累过度而成病去世,大概是为了避讳。徐文靖撰写《程尚书宗墓志》,说公服母丧期满后,恰逢木邦酋长罕穵法、孟养恩六与孟密曩罕弄母子多年互相仇杀,云南守臣上奏请求调兵讨伐,朝廷议论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应该派像程宗这样的重臣前去晓谕,于是就在他家中赐给玺书,让他出发。程宗奉敕晓谕他们,驳倒他们的辩说;见到曩罕弄后,又责备他擅自互相攻击的罪过,他们都叩头服罪,于是据实上奏。朝廷开始设置木密安抚司,因为材寨归属木邦、彼此不相统摄,西南于是平安无事。朝廷嘉奖他,调任左副都御史,加俸一级。田汝成《西南夷传》说,孟密是木邦宣慰司所属的部落,有宝井,木邦将它交给陶猛司歪管理。陶猛是汉语所谓头目,娶了宣慰使罕楪的女儿曩罕弄。罕楪和司歪都死后,罕穵继任宣慰使,而曩罕弄专擅孟密政务,于是反叛。她贿赂镇守南宁伯毛胜,请求准许自行进贡,又贿赂太监钱能,于是更加肆意侵占土地,直到木邦。太监王举向曩罕弄索取宝物没有成功,便上疏请求讨伐她,曩罕弄非常害怕。她所任用的周宾五是江西人,秘密对她说:“不要担忧,那个万阁老,贪求闻知天下事务而擅权,又结交昭德宫,与万皇亲关系亲善。“如果用重宝结交他,哪里只是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像木邦那样的官职。”曩罕弄认为有道理,于是把大量金银珍宝送给万安。朝廷召职方郎中刘大夏前去安抚,刘大夏推辞不能胜任,于是就在家中起用程宗,把意图交代给他。程宗到云南后,巡抚吴诚坚持认为不可,程宗大怒说:“万公对你非常憎恨,即使有一天逮捕使者来到,我也不会救你。”吴诚忧愤成病而死。程宗仍率镇守官前去安抚孟密,希望曩罕弄出迎,曩罕弄已经完全知道万安的安排,更加傲慢,不肯相见,说:“我拜见都堂,必须坐着讲论。”又说:“我不能远行到都堂,希望你们到我这里来。”程宗不得已,到了南牙山,曩罕弄才来坐下。过了很久才说:“木邦对于我们孟密,就像大象怀孕生下小象一样。如今小象已经长得比大象还大,难道还能再把它收回腹中吗?”程宗说:“是这样。”于是把木邦所侵占的土地交给她,设置安抚司,以曩罕弄的孙子任职,并允许世袭。奏疏上报后,万安大为高兴,全部按照此议执行。程宗连续升迁到尚书。曩罕弄得志后,便发兵攻破木邦,驱逐罕穵法;各番部落和孟养等都不服,派兵保护罕穵法,声称一定要消灭孟密。后来按察副使林俊又加以裁抑,孟密害怕,逐渐归还侵占木邦的土地,从此双方合并。可是自那以后,仇杀又发生了。考察史书,情况大致相同,但说程宗对木邦派来的使者都杖打后遣返,而对曩罕弄派来的使者则厚加犒赏。程宗担任巡抚后,后来更加骄横傲慢,不办理政务。凡是上级衙门的关节,都让他的儿子出面;他的儿子尤其暴横,没有人敢对他怎样。孟密自从得到程宗的支持后,终于把木邦全部屠杀,挖掘罕穵法父祖的坟墓,夺取他们的金牌信符。西南各族都暗中窥伺,轻视中国。国史、野史都这样记载,墓志所说似乎是曲笔,不可信。《崔庄敏公葬志》说:己丑年,升任吏部尚书。不久转任南京。甲午年,参与赞理守备机务。按崔公任吏部尚书时,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从京城起复后,正好补任南京职务。否则无缘无故改任南京,就将成为斥责贬谪了。中尉睦挈撰写《马端肃传》说:“天顺七年,升任福建按察使。第二年因家难归乡。成化四年,起用为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按马公当时任南京大理卿,因父母丧丁忧。马公在弘治四年因继母去世服丧,后夺情起复。考察奏疏,弘治十三年推举吏部尚书时他名列第一,言官说兵部尚书非他不可,诏令特加少傅。但传记和行状都遗漏了这些事情。陆康僖公瑜的神道碑,是盱江何文肃撰写的。碑文说,锦衣卫指挥门达依仗宠幸作威作福,弘农卫士卒诬陷指挥李斌和他的弟弟李健谋反,案件交给门达审讯。门达严刑逼供,认定谋反的罪状已经完备,上奏请求会同三法司审问,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唯独陆公申明李斌的冤情,门达大怒,出言冒犯陆公。陆公说:“法司所坚持的,只是祖宗的法令罢了;我怎么敢舍弃所应遵守的法律,冤枉别人,使他因灭族之罪受害呢?”门达不听,反而诬陷陆公想放走谋反者。皇上知道陆公没有别的意图,说:“他只是想把事情审慎处理罢了。”等到奏疏上报,只杀了李斌兄弟,却赦免了他们的妻子儿女。根据《英庙实录》,记载李斌的冤情很详细,却说:“交给三法司在朝廷审讯,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皇上下令将李斌、李健在市中磔刑处死,因连坐论斩的有二十六人,妻子儿女没入官府的有四十六人。”这样看来,陆公哪里曾经据理争辩过,李斌兄弟的妻子儿女又哪里曾经获得赦免?也哪里只是杀了李斌、李健兄弟二人?编修《孝庙实录》的人把何文肃的碑文作为依据,恐怕并不确实。至于碑文说陆瑜多次平反冤狱,只有武功伯徐有贞的案件,众人都不能驳倒,唯独陆瑜因为徐有贞亲自撰写诰词,虽曾进呈供皇帝阅览,却又把它同其他文书混杂在一起请旨,便以此定罪,徐有贞因而受到重谴离去,世人也没有谁为他惋惜。考察记载可知,武功伯徐有贞在天顺元年七月入狱,被判处死刑,后来减刑,谪戍金齿,降为平民;当时陆公还任山东左布政使。第二年李文达推荐徐有贞,他才被召任刑部尚书。如今却说这件狱案由陆公造成,何其荒唐到了这种地步!

童公轩墓志云:「公以太常卿掌钦天监,癸卯春以疾乞休,许之。据国史,乞改南自便,而旨勒令致仕。」

尹文和传,乐安程谐撰。尹所自草也。毋论其为第三相,且初入,而以孝庙即位之诏归美,为附会。至谓公梦。

万骑温公自洛来,由是人以公更化之美,直如司马君实谓为谶也。此语岂不贻笑有识?又谓新政初,已拟擢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而公求去不已,遂得致仕。按此为六科给事中宋瑛等论劾公与礼部侍郎黄景,得旨:“尔等言事,尹直、黄景既进用,不合公论,直着致仕,给驿还乡;黄景冠带闲住。”然则公何尝求去不已?而所谓太子太傅等官,既未奉明旨,何可入传也?尹公令程作生传,皆授之以意,不必程笔。

张泾川撰《李古澹裕塟志》云:「丙午考绩至京,陛见。既退朝,上语近侍云:『李都御史好官员也』,遂留为工部尚书。居无何,大拜冢宰。盖先是耿公裕在铨曹,事多脱误,至是耿调南京礼部,而以公代之,实出于宸断也。」按李公为其邑人李孜省所荐,而万文康不安于耿公,故合谋挤之,而以李代。国史野乘甚明,此志云云,亦几于谚所谓「此处无银矣」。当是时,耿为吏部,马端肃为兵部,俱以不容于孜省而改南。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九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十

李石城志云:「宪庙实録成,与先生同职纂修者迁少詹事,或太常少卿,仍兼学士;而先生迁南京国子祭酒以去。虽燕赉加禄之礼不缺焉,然出入逺近之间,礼意不侔矣。」考之史公,乃先以南祭酒缺推补,而留纂书数月,俾沾进书恩,加禄俸一级,燕赐如例耳,非以祭酒为纂修迁也。

王端毅公恕以左副都御史抚云南,以九年满,升右都,仍巡抚。后改掌南院,兼叅赞。李文正志内谓公以左副都抚云南,改南院,殊欠明。

洪襄惠公墓志谓公己巳改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庚午特令出总川陜湖河四省军务。按公己巳为刑部,与张彩同加太子少保。庚午总师,始兼左都,今误。

李文正作《徐文靖墓志》,谓三典试礼闱者,前亦未有也。似未考王文安、钱文肃事。

译童公轩的墓志说:“公以太常卿掌管钦天监,癸卯年春天因病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他。”根据国史,他请求改任南京官职以便自行居住,诏旨却命令他致仕。《尹文和传》由乐安程谐撰写,其实是尹公自己起草的。姑且不论他是否是第三位宰相,即使是刚入阁,就把孝庙即位诏书中的功美归于自己,也属于附会。至于说公梦…… 万骑温公从洛阳来,因此人们把尹公革新政治的功绩,说得简直像司马君实所说的谶语一样。这种话难道不让有识之士讥笑吗?又说新政开始时,已经拟定提升尹公为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但公不断请求离职,于是得以致仕。考察可知,这是六科给事中宋瑛等人弹劾尹公和礼部侍郎黄景,得到诏旨说:“你们所言之事,尹直、黄景既然已经被任用,却不合乎公论;尹直立即致仕,给驿站车马送回故乡;黄景戴原有冠带闲住。”这样看来,尹公哪里曾经不断请求离职?所谓太子太傅等官职,既然没有奉到明确诏旨,又怎么可以写入传记呢?尹公命令程谐为他撰写生传,都是把自己的意图授予程谐,不一定真是程谐本人所写。张泾川撰写《李古澹裕葬志》说:“丙午年考绩来到京城,入宫朝见。退朝以后,皇帝对近侍说:‘李都御史是个好官员。’于是留下他任工部尚书。过了不久,任命他为宰相。原先耿公裕在吏部任职时,办事多有疏漏,到这时耿公调任南京礼部,而由公代替他,实在是出于皇帝的裁断。”考察可知,李公是由同乡李孜省推荐的,而万文康对耿公不满,所以共同谋划排挤耿公,改由李公取代。国史和野史记载得很清楚,这篇墓志这样说,也几乎应了俗话所说的“此处无银三百两”。当时耿公任吏部尚书,马端肃任兵部尚书,二人都因为不被李孜省容纳而改任南京。《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九 (明)王世贞撰 《史乘考误》十 李石城的志文说:“《宪庙实录》修成后,和先生同职纂修的人都升任少詹事,有的升为太常少卿,仍兼任学士;而先生却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离开了。虽然燕赐、赏赉和增加俸禄的礼遇没有缺少,但在出入京城远近之间,礼遇的意思终究不相同。”考察史书可知,先生原本是因为南京祭酒职位空缺而推补,随后仍留在京城纂修史书数月,使他能够享受进呈史书的恩典,并增加俸禄一级,依照惯例参加宴赐罢了,并不是因为纂修史书而升任祭酒。王端毅公王恕以左副都御史巡抚云南,任满九年后,升任右都御史,仍然巡抚云南。后来改为掌管南京都察院,兼任参赞。李文正的志文中说,公以左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后来改掌南京都察院,叙述很不清楚。洪襄惠公的墓志说,公在己巳年改任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衔;庚午年又特命他出任总管川、陕、湖、河四省军务。考察可知,公在己巳年任刑部尚书,和张彩一同加太子少保衔;庚午年统率军队时,才开始兼任左都御史。如今的记载错了。李文正撰写《徐文靖墓志》,说徐文靖三次主持礼部会试,此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人。看来他没有考察王文安、钱文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