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
枝山野记云:永乐刘行业端父子领乡荐,会试下第。道遇漂水一女子未没,号救刘命援之登舟,附载以归。道中皎然不涅。迨家,妇迎问曰:「买妾乎?」刘告之故。女叩头言:「本士族,今举室塟鱼腹矣。感君子再生恩,请执婢役以报。」刘曰:「恶有是?犹能返汝,立命人送还。还则茫茫然大川耳,亲识皆絶。」复载归,命善视,因为择壻归之。妇曰:「渠已无家,君非构意室之。纵使从人,未必胜君。殆亦天作之合,其留侍巾栉。」刘固不可,谕劝数四,久之乃处。二室生二子,长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即布政叅议寅之也。按永新县志:刘文安公母夫人留氏,邑虎溪田家女也。始石潭先生年四十余弗嗣,余髙王父帅正翁与先生故友善,因勉以副室计。先生曰:「吾亦念是久矣,奈何?」帅正翁曰:「虎溪吾留家媪有三女,长者年及笄矣,而尚未有聘者。」先生颔之。翁归,乃谋之髙王母刘夫人。旦日,髙王母托通家相好,故期会先生之适室欧阳夫人于虎溪,密约夫人袖钗环为女聘,而弗令其媪知之。至则已有阴泄之者矣。媪长女遂先匿后山松樾中,弗可召。髙王母乃蹑语欧阳夫人曰:「今所见次者虽差少,然固甚俊拔,解人意,取聘移之不可乎?」欧阳夫人深然之。髙王母乃起执次女袂曰:「吾固知若福女也,即以钗环强加焉。」踰年遂生文安公。后留氏累被封褒,四子二女并贵显,出入禁闼,享荣盛数十年,年九十乃卒。福女之云,岂虚哉?今小说妄载先生纳水漂女,重诬先正所自出,不可无辨,故特详着之。志为尹台宗伯所譔,当不谬野记所载,故饰美耳。然留氏实刘氏,尹公亦未免以同姓讳也。
据《杨文贞三朝圣谕録》谓,宣德中,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与其子辐,俱以赃败,法司议置之死。文贞及建安公,以四朝旧臣,请从末减。上曰:“为汝二人曲贷其死,可发为边吏。”建安对以士可杀,不可辱。发边吏,死等耳。”始戍辐辽左,而观从养。然观在永乐十二年,实以刑剖尚书谪为本部吏,至明年始复官。故一时之议有此,而《宪章录》谓父子俱戍,似误。
近峯闻畧言王文恪公云:「宣徳间,巡抚周公忱会计入朝,上命置酒于乐馆,集公卿大臣侍饮,极欢。东里公独不预。是日,一学士醉归,亡其带,词林为赋《醉学士歌》。」按:宣徳三年以前,朝士有宴妓馆者,而左都御史刘观父子为甚。其年,刘观坐法,右都御史顾佐禁革之。又明年,周文襄始拜工部右侍郎,抚南直隶。又三年,始入计事,岂有宴之妓馆理?文恪端人居史官乆,而作此论,苏人浮薄之余习也。《枝山野记》言:陈祭酒敬宗在留都,丰城侯李隆留守公过丰城,夫人即公主也。闻公饮量,欲窥之,竟日不醉。按:李隆乃襄城伯也,虽督南京守备,原无尚公主。又丰城侯李彬子贤袭侯,亦尝守备南京,继襄城后,而亦无尚公主。
天顺日録》言:宣庙初,诸大臣惟黄福持正不阿。命观戱,曰:“臣性不好戱。”命围碁,曰:“臣不会着碁。”问何以不会,曰:“臣幼时,父师严,只教读书,不学无益之事,所以不会。”上不乐。居数日,敕黄福年老,不烦以政,实疎之也。按《三朝圣谕》,黄在淮漕,文贞公荐之,为南京户部,稍均劳佚耳。且是时惟蹇、夏二杨及胡忠、安常入侍,不闻有对弈之说,似未可信也。考之史,以为太宗朝事,恐亦据日録而书之,未可信。太宗严重,盖未尝与羣臣对奕,而忠宣当其时,亦多镇外,不在左右也。
菽园杂记》正统间,杨文贞公自江西还朝,所过府州县馈送,一切不受。耿清惠公时为淮扬盐运使,馈鸡四翼,面一盘,杨公受之,且携手而行。其激扬之意,黙寓于交际如此。先奉直公时客淮扬,亲闻其事。按《杨公展墓録》,往返间虽一驿丞相见,馈一鸡必记,岂有过淮扬独不书?耿公理。又其中云:“闻有耿运同者,亦可而未之见。”当是前说虚耳。
枝山野记》言:张太后大渐,乃召三杨于榻前,问朝廷尚有何大事未办者。士竒首对,有三事:其一,建文君虽已灭,曾临御四年,当命史官修其一朝实録,仍用建文之号。后曰:“厯日已革除之,岂可复用?”对曰:“厯日行于一时,万世信史,岂可蒙洪武之年以乱实?”后纳之。或曰:“请谥为(阙)皇帝。”其二云云,后亦首肯。其三,方孝孺已诛,文皇帝诏收其片言一字,论死,乞弛其禁,听令存而传之。后黙然未荅。三杨即趋下叩头:“三事臣等已受顾命。”遂出,而宪章録亦因之。按张太后遗诏,今存,未闻有此三事也。即有之,何以实録遗而不修?孝孺集至成化时始出,宪章
译《枝山野记》说:永乐年间,刘行业端父子考取乡荐,会试落第。途中遇到一名被水冲走、尚未沉没的女子,她哭喊求救,刘行业端命人把她救上船,带她一起回去。途中她容貌洁白,身体没有被水浸坏。到了家里,刘行业端的妻子迎上来问:“是买了妾吗?”刘行业端告诉她事情经过。女子叩头说:“我本是士族女子,如今全家都葬身鱼腹了。感激君子使我重获生命,请让我做婢女来报答。”刘行业端说:“哪有这种事?还能够把你送回去。”于是立即派人送她回去。送到后,只见茫茫大水,亲友熟人全都不在了。刘行业端又把她带回家,命人好好照料,并为她选择丈夫,将她嫁出。妻子说:“她已经没有家了,您不是想把她收进家中吗?即使嫁给别人,也未必胜过嫁给您。这大概也是天作之合,就让她留下来侍奉您吧。”刘行业端坚决不同意,妻子再三劝说,过了很久他才同意安置她。两房共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后来官至大宗伯的文安公刘定之,次子就是布政司参议刘寅之。考察《永新县志》:刘文安公的母亲夫人留氏,是本县虎溪田家的女儿。当初石潭先生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我的高王父帅正翁与先生是老朋友,于是劝他考虑纳副室。先生说:“我也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怎么办呢?”帅正翁说:“虎溪我留家老妇有三个女儿,长女已经到了及笄年龄,却还没有订婚。” 先生点头同意。帅正翁回去后,就同高王母刘夫人商议。第二天,高王母借着两家交好,故意约石潭先生的正室欧阳夫人到虎溪,暗中约定让夫人把钗环藏在衣袖中作为给女子的聘礼,而且不让留家老妇知道。到了那里,却已有暗中泄露消息的人。老妇的长女于是先躲到后山松树的树荫中,无法把她叫来。高王母便悄悄对欧阳夫人说:“现在看到的次女虽然年纪稍小,但确实非常俊秀出众,善于体察人的心意,取她来替代长女作为聘礼对象,难道不可以吗?”欧阳夫人深以为然。高王母于是起身拉住次女的衣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有福的女子。”随即强行把钗环给她戴上。过了一年,便生下文安公。后来留氏多次受到封赠和褒奖,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富贵显达,出入宫禁,享受荣华富贵几十年,九十岁才去世。所谓有福的女子,难道是虚说吗?如今小说妄称先生纳了一个被水冲来的女子,严重诬蔑先正的出身,不能不加以辨正,所以特意详细记载此事。《永新县志》是宗伯尹台所撰,应当不会错误;《野记》所载,大概只是故意修饰美化罢了。不过留氏实际是刘氏,尹公也不免因为同姓而有所隐讳。据《杨文贞三朝圣谕录》说,宣德年间,太子少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和他的儿子刘辐,都因贪赃获罪,司法部门议定判处死刑。文贞公和建安公都是经历四朝的旧臣,请求从轻发落。皇上说:“看在你们两人的面子上曲法免除他们的死罪,可以发配去做边地官吏。”建安公回答说:“士人可以杀,不可以辱。发配做边地官吏,与死没有区别。”起初只把刘辐戍守辽东,而刘观则跟随养父。可是刘观在永乐十二年,实际上是因为刑部尚书一职被贬为本部吏员,到第二年才恢复官职。因此当时的议论有这样的说法,而《宪章录》说父子二人都被戍边,似乎是错误的。《近峰闻略》说,王文恪公曾说:“宣德年间,巡抚周公忱入朝办理考核事务,皇上命令在乐馆设酒宴,召集公卿大臣陪饮,大家极尽欢娱。唯独东里公没有参加。当天有一位学士醉醺醺地回去,丢失了腰带,词林便为此作了《醉学士歌》。”考察宣德三年以前,朝廷官员有在妓馆设宴的,刘观父子最为严重。那一年,刘观获罪,右都御史顾佐因此禁止并革除这种风气。又过一年,周文襄才被任命为工部右侍郎,巡抚南直隶。又过三年,才入朝办理考核事务,哪里有在妓馆设宴的道理?王文恪是正直之人,长期担任史官,却写出这种说法,大概是苏人轻浮风气遗留下来的习惯。《枝山野记》说:陈祭酒敬宗在留都时,丰城侯李隆任留守,经过丰城,他的夫人就是公主。听说陈公酒量很大,李隆想看看他,结果陈公整天都没有醉。考察起来,李隆是襄城伯,虽然负责南京守备,原本并没有娶公主为妻。又有丰城侯李彬的儿子李贤袭封侯爵,也曾守备南京,接替襄城伯之后,同样没有娶公主为妻。《天顺日录》说:宣德皇帝即位初年,众大臣中只有黄福持守正道、不阿附他人。皇上命他观看戏剧,他说:“臣的性情不喜欢看戏。”皇上又命他下棋,他说:“臣不会下棋。”皇上问他为什么不会,他说:“臣幼年时,父亲和老师管教严格,只教读书,不学习无益的事情,所以不会下棋。”皇上很不高兴。过了几天,皇上下敕书说黄福年老,不必再让他处理政务,实际上是疏远他。考察《三朝圣谕》,黄福当时在淮河漕运任职,是文贞公推荐他任南京户部,只是稍微调剂劳逸罢了。而且当时只有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以及胡忠、安常入宫侍奉,没有听说有下棋的事,似乎不可信。考察史书,史书把这件事记为太宗朝的事,恐怕也是根据《日录》写的,同样不可信。太宗性情严肃,大概从未与群臣对弈;而忠宣当时也多在外地镇守,并不在太宗身边。《菽园杂记》说:正统年间,杨文贞公从江西回朝,沿途经过的府、州、县所馈赠的礼物,一概不接受。耿清惠公当时任淮扬盐运使,馈送四只鸡和一盘面,杨公却接受了,还携着耿公的手同行。他激励、表扬人的心意,就这样默默寄托在交往之中。当时先奉直公客居淮扬,亲耳听到这件事。考察《杨公展墓录》,杨公往返途中,即使驿丞相见,馈送一只鸡也必定记载,难道经过淮扬反而独独不记吗?这件事应当是耿公的事情。书中又说:“听说有个耿运同,也可以相见,却没有见到。”这大概说明前面的说法是虚构的。《枝山野记》说:张太后病势危重时,召三杨到榻前,询问朝廷还有什么大事没有办完。杨士奇首先回答,有三件事:第一,建文君虽然已经灭亡,但曾经临朝统治四年,应当命令史官为他修撰一朝实录,仍然使用建文年号。张太后说:“历日已经把这个年号革除,怎么可以重新使用?”杨士奇回答:“历日只是在一时使用的称号,万世流传的信史,难道可以用洪武年号来掩盖事实吗?”张太后采纳了。有人说:“请给建文帝上谥号为(缺字)皇帝。”第二件事如此如此,张太后也点头同意。第三,方孝孺已经被诛杀,文皇帝曾下诏,搜捕引用他片言只字的人,并论罪处死,请求解除这项禁令,听任他的文章保存并流传。张太后沉默,没有回答。三杨立即快步下阶叩头说:“这三件事我们已经接受了您的顾命。”于是退出,而《宪章录》也因此记载了这些事。考察张太后的遗诏,如今还保存着,却没有听说有这三件事。即使确实有过这些事,为什么实录遗漏而没有修撰?方孝孺的文集直到成化年间才刊行,《宪章
録载马顺害刘忠愍球事,谓持刀小校本卢氏人,与耿九畴邻,九畴素爱其年少俊美,因与往来。后久不至,甚讶之。一日来见九畴,见其貌黄瘠不类,诘之曰:“汝无有疾乎?状貌顿异如此。”小校吐实,且曰:“迫于势不敢不行。”比闻刘公忠臣,吾侪小人无故作逆天理事,死有余罪矣。特来别公,且谢误爱耳。因恸哭悔恨不已,未几果死。劳堪类编亦因之据此,则小校乃耿清惠素所狎侮者也。耿公正人,岂宜有此?且刘忠愍以正统八年下狱,耿公方为两淮盐运使,原未入京。至十三年诖误被逮赴京,事白即迁刑右侍。刘之死久矣,何尝一相及,而敢于矫诬乃尔。
立斋闲録谓朝廷旨意出内阁臣条进藁底居阁中谓之丝纶簿,其后为宦寺取入中禁。徐有贞既得权宠,乃请于上如故事还簿。又一说谓杨文贞告展墓,恐权归于次相文敏,乃以丝纶簿送内。暨文贞还请之,不复出矣。两说俱无据,而后说尤孟浪。底藁原在阁,不谓之丝纶簿,而当时文贞、文敏偶以资序先后耳。其委寄宠礼同文贞,何縁以展墓而归簿也?嘉靖初,言事者攻文贞,且请簿,诏诘责之,乃已。野史之误人若是。
余冬叙録记英宗初立,年在幼冲,朝廷大政承太皇太后指裁为多。太后尝御便殿,执政大臣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士竒、杨荣、杨溥、尚书胡濙被旨入朝。太后左右女官杂佩刀剑,侍卫凛然。英宗东立,英国公等两下立。太后召问之,人皆有奬劝之辞。及溥乃叹曰:「先皇帝尝称卿忠,不谓今日得相见也。」仁宗监国于南时,太宗方宠汉庶人,有代嫡意。溥以翰林学士切諌,下锦衣狱者十年。仁宗即位始出,溥数月迁大学士,故太后有是言。因顾英宗曰:「此五人先朝所简贻,皇帝有行必与之计,非五人所赞成者不可行也。」英宗受命,顷间宣太监王振至,俯伏。太后颜色顿异曰:「汝侍皇帝起居多不律,今当赐汝死。」女官加刄振颈,英宗跪为请之,诸大臣皆跪。太后曰:「皇帝年小,岂知自古此辈祸人国家多矣!我能听帝暨诸公留振,此后不得重令干国事也。」太后驾起,诏英宗赐英国公等酒饭,乃出。呜呼!太后其所谓女中尧舜乎?宣德、正统二十年间,清理之治,母仪天下之力也。考杨文敏行状及杨文贞三朝圣谕録,最为详备。然以召对言,则影响宣宗时事也。王振之说,恐无之。按文敏行状云:「二月乙未,宣宗侍皇太后谒长陵、献陵、景陵。上以皇太后命召见公等五人于便殿,谕之曰:『皇帝数言卿等忠勤,今天下清宁,民生无事,是固祖宗福佑,家国亦惟卿等赞翼之功。』赐以酒肴及白金纻丝表里。」《圣谕録》所载英国公张辅、少师蹇义、少傅士竒、太子少傅荣、太子少保幼孜、太常卿溥入见太后云云,略同。后还京,士竒尝独对上曰:「前日陵上,汝等谒太后,退太后为汝言皇考往在京中谈汝等姓名及行事甚熟,太后悉能记忆,其间才学优劣与任事不任事皆有讥评,谓辅虽武臣而达大义,蹇厚重小心,但多思而少断,汝持正言不避迕意,议事之际先帝数不乐,汝然终从汝以不败事。尝有一二事失,先帝甚悔不从汝言。太后又谓朕曰:「凡正直之言,尔不可以为迂而不从,谨之,谨之。」考史所记亦略同。至正统中,絶不载太后召见诸大臣事。夫以太后召见大臣于朝廷为盛事,于诸公为盛遇,责数王振为盛徳。文敏行实与《圣谕录》何故佚之?史于太后之圣政,王振之蠧国,盖娓娓焉,何所讳而不书?意者何文简骤闻前辈之言,喜而笔之,不知其误也。
两湖麈谈録》谓正统初,魏文靖公骥为吏部侍郎,中官王振怙宠而骄,每出则虽部堂尊官亦敛舆回避。公一日相遇于崇文门,不为避,王衔之,譛于内,众为公危。忽一日,上御便殿,召吏部,既至,问孰为侍郎,骥近日有何事?公慷慨言其故,且曰:“臣不才,备位六卿,臣不足惜,朝廷名器可惜耳。”温旨慰之曰:“尔所言者是好官。”按魏公而有此,则生平第一伟事。而公卒于成化中,行状志传之类,何所讳而不载?又《考古穰杂録》云:魏公笃好吟咏,癯然若不胜衣,王振亦重之,呼为先生,贽见惟帕一方,亦不较。夫既曰重之,则譛公事所必无者。《古穰》为李文达公贤门下,正其时人,《两湖》之言,似非实録。
译录》记载马顺杀害刘忠愍刘球的事情,说那名持刀的小校本是卢氏人,和耿九畴为邻。耿九畴一向喜爱他年轻英俊,因此与他来往。后来小校很久没有来,耿九畴感到奇怪。有一天小校来见耿九畴,耿九畴发现他的面色又黄又瘦,和以前不同,便问他:“你难道没有生病吗?相貌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小校吐露实情,并且说:“我是迫于势力,不敢不这样做。”后来听说刘公是忠臣,像我们这样的小人无缘无故做出违背天理的事情,死有余辜。我特意来向您告别,也向您谢罪,您过去错误地爱护了我。”于是痛哭不止,后悔怨恨不已,不久果然死去。《劳堪类编》也据此记载,于是那名小校就被说成是耿清惠一向亲近狎侮的人。耿公是正直之人,怎么会有这种事?而且刘忠愍在正统八年下狱时,耿公正任两淮盐运使,根本没有进京。到正统十三年因受牵连被逮捕赴京,事情查清后立即升任刑部右侍郎。刘忠愍死去已经很久了,二人何曾有过一次交集,却竟敢这样捏造诬陷。《立斋闲录》说,朝廷的旨意由内阁大臣分条进呈草稿,草稿存放在内阁中,称为“丝纶簿”,后来被宦官取入宫禁。徐有贞得到权势宠幸后,便请求皇上依照旧例把丝纶簿送还。另一种说法是,杨文贞请求展墓,担心权力落到次相杨文敏手中,于是把丝纶簿送入宫内。等杨文贞回来请求取出时,就再也没有送出来。这两种说法都没有根据,后一种尤其荒谬。草稿原本就在内阁,不能称为丝纶簿;当时文贞、文敏只是因为资历先后,偶然有次序之别罢了。他们所受的委托、信任和宠礼与文贞相同,怎么会因为展墓就把丝纶簿归入宫中呢?嘉靖初年,言事者攻击文贞,并且请求索取丝纶簿,皇上下诏斥责他们,这件事才停止。野史误导人,竟到了这种地步。《余冬叙录》记载,英宗刚即位时年纪幼小,朝廷大政多由太皇太后听从意见后裁决。太后曾在便殿召见执政大臣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和尚书胡濙。太后身边的女官都佩带刀剑,侍卫威严肃穆。英宗站在东边,英国公等人在下面分两边站立。太后召问他们,每个人都说了勉励、称赞的话。轮到杨溥时,他叹息说:“先皇帝曾经称赞您忠诚,没想到今天还能相见。”仁宗在南方监国时,太宗正宠爱汉庶人,并有取代嫡长子的意图。杨溥以翰林学士身份直切进谏,被关入锦衣卫监狱十年。仁宗即位后他才获释,几个月后升任大学士,所以太后才有这样的感叹。太后于是回头对英宗说:“这五个人是先朝精选留下的,皇帝以后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同他们商议;不是五人赞成的事,不可以实行。”英宗接受教诲。不一会儿,太后传宣太监王振到来,王振俯伏在地。太后的脸色顿时变了,说:“你侍奉皇帝起居,常常不守规矩,现在应当赐你死。”女官把刀架到王振的脖子上,英宗跪下替他求情,众大臣也都跪下。太后说:“皇帝年纪小,哪里知道自古以来这类人祸害国家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以听从皇帝和诸位大臣的请求留下王振,但以后不得再让他干预国事。”太后起驾后,下诏命英宗赐英国公等人酒饭,众人这才退出。唉!张太后难道就是所谓女中的尧舜吗?宣德、正统二十年间的清明治理,是母仪天下的太后所起的作用。考察杨文敏的行状和《杨文贞三朝圣谕录》,记载最为详细。然而按照召见问答的说法来看,它影响的却是宣宗时期的事情。关于王振的说法,恐怕并不存在。考察杨文敏行状说:“二月乙未日,宣宗陪太皇太后拜谒长陵、献陵、景陵。皇上奉太皇太后的命令,在便殿召见五位大臣,告诉他们说:‘皇帝多次说你们忠诚勤勉,如今天下清平,百姓安宁,这固然是祖宗的福佑,国家能够这样也只是因为你们赞助辅弼的功劳。’赐给他们酒肴以及白金、纻丝表里。”《圣谕录》记载,英国公张辅、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太子少傅杨荣、太子少保杨溥、太常卿杨幼孜入见太后等事,大略相同。太后回京后,杨士奇曾单独进见皇上说:“前些日子在陵上,你们拜见太后,退下后太后对我说,先皇帝过去在京城,常谈到你们的姓名和行事,太后全都记得;你们之间才学的优劣、能否任事,都有评价。太后说,张辅虽然是武臣,却通达大义;蹇义厚重谨慎,但思虑多而决断少;你坚持正直的言论,不避讳触犯皇上的心意,议论事情时先帝多次不高兴,但最终还是听从了你的意见,没有把事情办坏。你曾有一两件事处理失误,先帝非常后悔没有听从你的意见。太后又对我说:‘凡是正直的言论,你不可以认为迂阔而不听从,要谨慎,要谨慎。’考察史书的记载,大略也相同。到了正统年间,却完全没有记载太后召见众大臣的事情。太后召见大臣,是朝廷的盛事;对诸位大臣来说,是极大的荣遇;太后斥责王振,又是盛大的德行。为什么杨文敏行状和《圣谕录》都遗漏了这些事?史书对于太后的圣明政治、王振祸害国家的事情,写得十分详细,究竟有什么忌讳而不记载呢?或许是何文简突然听到前辈的谈论,觉得欣喜便写下来,却不知道其中有错误。《两湖麈谈录》说:正统初年,魏文靖公骥任吏部侍郎。宦官王振倚仗宠幸而骄横,每次出行,即使部堂中的尊官也要收起车舆回避。魏公有一天在崇文门遇见王振,却没有回避。王振记恨他,在宫中进谗言,众人都替魏公担忧。忽然有一天,皇上在便殿召见吏部官员。人到后,皇上问谁是侍郎,魏骥近来做了什么事。魏公慷慨陈述事情经过,并且说:“臣没有才能,却忝居六卿之位,臣自身不足惜,只是朝廷的名器值得珍惜。”皇上温和地慰劳他说:“你所说的是好官。”考察魏公如果确有此事,那是他一生第一件伟大的事情。然而魏公死于成化年间,行状、志传之类的记载有什么需要隐讳的,为什么不记载?又《考古穰杂录》说:魏公非常喜爱吟咏,身体瘦弱,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王振也很看重他,称他为先生;他进见时只带一方手帕作为礼物,王振也不计较。既然说王振看重他,那么王振进谗言害他的事情必定不存在。《古穰》是李文达公贤的门生所作,属于当时人的记载;《两湖》的说法,似乎不是实录。
枝山野记》谓英宗一日独与杨文敏公语,语及公家事甚详,又问公有何事难自处者,朕为卿处之。公谢无有,上固询之。公曰:“臣有一妾,与臣同贫贱,颇善事臣。第妾有父,以臣贵久依臣,臣尝厚待之。今被侵家政,规权赂颇挠臣事,臣未能去之也。”公意盖欲上为属之法吏罪而屏之耳。上忽顾左右,呼校尉来,面封杖俾至公第,杖杀之。公叩首谢,然后以双棰往。公请其故,上曰:“既诛其父,安用其子乎?”公顿首言:“此女颇无过,亦自嫉其父,姑且留之。”上曰:“父以女死,女宁自安?要之势或不可,后成噬脐,无如初忍情也。”公又申恳再三,竟不许。校尉去,顷刻报已两毙。公犹未出朝也。考此事,别无经见。文敏公给假省墓,卒于武林,时英庙仅十四歳,事皆太皇太后主之,何得有此举动耶?此事絶类前纪徐中山常开平事,皆齐东野人语也。
闲中今古録言:永乐末,诏许学官考满乏功绩者,审有子嗣,愿自净身入宫中,训女官辈。时有十余人,后独王振。官至太监,正统初,居中得宠。至张太后崩,权倾中外。岁己巳,朔漠额森犯边,劝上亲征者是也。乃没土木之难,世莫知其由。教职故识之,以示后考之。王振少以选入司礼,读书后为东宫局郎。英庙即位,遂越兴安、金英柄司礼,见实録甚详。无所谓教官阉割之说也。
莘野纂闻,言刘球学士以避难隐居姚江,几数年,从学者日众,而名始闻。当涂以其异党也,亷得之,竟置于法。有成器先生者,姚之名儒也,特悯其志,为作文以祭之。登灵绪山,望空而哭者三,祭毕辄书祭文数通,分呈藩臬,迹其所为,若谢翱、王炎午之于文天祥,皆非有为为之者。按刘球侍讲言事忤王振,假董编修璘请为太常卿,株累下狱,锦衣指挥马顺希旨杀之,其事明甚。今言避难隐居姚江,从学者众,当路亷得置法,殆是梦中语。枝山野记言:正统末,王振谓三杨朝廷事亏,三位老先生。然三先生亦髙龄倦瘁,其后当何如?文贞曰:“老臣当尽瘁死而后已。”文敏曰:“不然,杨先生休如此语,吾辈衰残无以効力,当荐几个后生报圣恩耳。”振喜,令具名来。翌日即同荐陈循、髙谷、苖衷等,振欣然用之。文贞或让文敏,文敏曰:“彼厌吾辈矣,吾軰纵自力,彼岂自已乎?一旦内中出片纸,书几个名字,某入阁,某入阁,则吾辈束手而已。”今数士竟是我辈人,又当一心力也。文贞叹服。按此是后人归美文敏语耳,殆非实録。文敏以正统五年省墓卒于杭,又四年,文贞荐曹鼐以侍讲入阁。其年文贞卒,又三年,陈公始以学士入阁,又二年,苖、髙二公始以读学入阁。今谓文敏为此言,而振欣然用之,盖相去逺者几十年,近者亦四年矣,故曰非实録也。
西樵野记》言:景泰间,总兵石亨西征,振旅而旋,舟次绥德,河中天光已暝。亨独处舟中,扣舷而歌。忽闻一女子泝流啼哭,连呼“救人”者三。亨命军士亟拯之,视其容貌妍絶。女泣曰:“妾姓桂,芳华其名也。初许同里尹氏,迩年尹家衰替,父母逼妾改醮,妾苦不从,故捐生赴水。”亨诘之曰:“汝欲归宁,抑欲为我之副室乎?”女曰:“归宁非所愿,愿为公相箕箒妾耳。”亨纳之。裁剪补缀,烹餁燔炙,妙絶无伍。亨甚嬖幸,凡相亲爱者輙令出见,芳华亦无难色。是年冬,兵部尚书于公谦至其第,亨欲夸宠于公,令芳华出见之。华竟不出。亨命婢督行者相踵于道,芳华竟不出。于公辞归,亨大怒,拔劔欲斩之。芳华走入壁中,语曰:“邪不胜正,理固然也。妾本非世人,实一古桂,久窃日月精华,故成人类耳。今于公栋梁之材,社稷之器,安敢轻诣?独不闻武三思爱妾不见狄梁公之事乎?妾于此永别矣。”言罢,杳然。按此事乃武三思之于狄梁公,今傅会之耳。且石公景泰中未尝一日离京营,天顺初始西征,则于肃愍为所害久矣。
客坐新闻言,成国朱公某没于阵,其子某随征独返,见其母夫人让之曰:「汝父死于国难,汝随征何独生还?岂利其爵,弃而不顾耶?」立命死之,以庶子袭其封,时人皆伟之。按没阵者,成国公勇也,其妻曰王氏,初封国夫人,后追封王夫人,仪即其出也。袭公爵次子佶,授指挥使,其事无一合者,且不能举其名,何以称野史?
译《枝山野记》说:英宗有一天单独同杨文敏公谈话,谈到杨家的事情非常详细,又问杨文敏有什么难以自行处理的事情,朕可以替你处理。杨文敏谢绝说没有,皇上仍然坚持追问。杨文敏说:“臣有一个妾,和臣一同经历贫贱,很会侍奉臣。只是这个妾有一个父亲,因为臣显贵,长期依赖臣,臣曾经优厚地待他。如今他侵扰家政,谋求权力和贿赂,颇多妨碍臣办事,臣却没有办法除掉他。”杨文敏的意思,大概是想让皇上命司法官吏依法治罪并把他赶走。皇上忽然回头看着左右,叫校尉来,当面封好一根杖子,让他送到杨文敏家中,把那人杖杀。杨文敏叩头谢恩,然后拿着两根棰杖前往。杨文敏请问其中缘故,皇上说:“既然已经杀了他的父亲,还要他的女儿做什么?”杨文敏叩头说:“这个女子很没有过错,也一向憎恨她的父亲,姑且留下她吧。”皇上说:“父亲因女儿而死,女儿难道能够安心吗?总之势必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日后再后悔也来不及,不如一开始就忍住感情。”杨文敏又再三恳求,皇上最终不答应。校尉离去,不一会儿就报告说父女二人都已经被打死。此时杨文敏还没有离开朝廷。考察此事,别的史书没有记载。杨文敏请假回乡省墓,死在武林,当时英宗才十四岁,事情都由太皇太后主持,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这件事极像前面记载的徐中山、常开平的故事,都是齐东野人的传说。《闲中今古录》说:永乐末年,诏令允许学官考核期满而缺乏功绩的人,如果确实有子嗣,并且愿意自行净身进入宫中,便可以教导女官。当时有十几个人,后来只有王振这样做了。他官至太监,正统初年在宫中得到宠幸。张太后去世后,他的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己巳年,朔漠的额森侵犯边境,劝皇上亲征的人就是他。后来他死于土木之难,世人却不知道其中原因。担任教职的人原来认识他,所以记下来给后人考察。王振年轻时因选拔进入司礼监,读书后任东宫局郎。英宗即位后,便超过兴安、金英,掌握司礼监大权,实录记载得很详细。根本没有所谓教官阉割入宫的说法。《莘野纂闻》说,刘球学士为了躲避祸难隐居在姚江,前后将近几年,跟从他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的名声才开始传播。当权者认为他是异党,查访得到后,竟依法处置了他。有一位成器先生,是姚江的名儒,特别同情刘球的志向,写文章祭奠他。他登上灵绪山,面向天空哭了三次;祭奠完毕,便抄写祭文数篇,分别送给藩司、臬司。他的行为,就像谢翱、王炎午悼念文天祥一样,都不是为了有所作为而做的。考察起来,刘球任侍讲时因进言触犯王振,王振借董编修璘请求让他任太常卿,牵连他下狱,锦衣卫指挥马顺迎合王振旨意杀害了他,事情非常清楚。如今却说他为避难隐居姚江,跟从他学习的人很多,当权者查访后依法处置,这大概是梦中的话。《枝山野记》说:正统末年,王振对三杨说,朝廷的事情由三位老先生办理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三位先生年高体衰、疲惫不堪,以后应当怎么办?杨文贞说:“老臣应当尽心尽力,死而后已。”杨文敏说:“不是这样。杨先生不要这样说。我们这些人已经衰老残弱,没有办法效力,应该推荐几个后辈来报答圣恩。”王振高兴了,命他们列出姓名送来。第二天,他们就一同推荐陈循、高谷、苗衷等人,王振欣然任用了他们。杨文贞有时责怪杨文敏,杨文敏说:“他已经厌弃我们这些人了。我们即使勉强尽力,他难道会自己停止吗?一旦宫中发出一张纸,写上几个人的名字,说某人入阁、某人入阁,我们这些人也只能束手无策了。”如今这几位士人最终都是我们这一派的人,又应当同心协力才是。杨文贞叹服。考察起来,这只是后人把美名归给杨文敏的话,大概不是实录。杨文敏在正统五年回乡省墓,死于杭州;又过四年,杨文贞推荐曹鼐以侍讲身份入阁。那一年杨文贞去世;又过三年,陈公才以学士身份入阁;又过两年,苗公、高公才以侍读学士身份入阁。如今说杨文敏当时说了这番话,而王振又欣然任用他们,近的相隔也有四年,远的相隔几十年,所以说不是实录。《西樵野记》说:景泰年间,总兵石亨西征,收兵回来,船停在绥德,河中的天色已经昏暗。石亨独自在船中,敲着船舷唱歌。忽然听到一个女子逆流而上哭泣,连续三次呼喊“救人”。石亨命军士赶紧把她救起来,看到她容貌美丽绝伦。女子哭着说:“我姓桂,名字叫芳华。起初许配给同乡尹氏,近几年尹家衰败,父母逼我改嫁,我苦苦不肯,所以投水自尽。”石亨问她:“你想回娘家,还是想做我的副室?”女子说:“回娘家不是我的愿望,我愿意做侍奉公、替您执箕帚的妾。”石亨便收纳了她。她裁剪缝补、烹调煎炙,技艺美妙,无人能比。石亨非常宠爱她,凡是与他亲近的人,往往都让芳华出来相见,芳华也从不为难。那年冬天,兵部尚书于谦到石亨府第,石亨想向于谦夸耀自己的宠妾,命芳华出来相见。芳华始终不出来。石亨命婢女一批接一批地催促她,芳华仍然不出来。于谦辞归后,石亨大怒,拔剑要杀她。芳华跑进墙中,说:“邪不能胜正,这是本来就有的道理。我本来不是世间的人,实际上是一株古桂树,长久以来偷偷吸取日月精华,所以才变成人类。如今于公是国家的栋梁、社稷的重器,我怎么敢轻易前去拜见?难道您没有听说武三思宠爱妾室、却不让她见狄梁公的故事吗?我和您在此永远告别了。”说完,她便杳无踪影。考察起来,这件事原本是武三思对狄梁公的故事,如今只是附会到石亨身上罢了。而且石公在景泰年间从未有一天离开京营,天顺初年才开始西征,那时于肃愍已经被害很久了。《客坐新闻》说,成国公朱某死于战阵,他的儿子朱某随军出征后独自回来,他的母亲夫人责问他说:“你的父亲死于国难,你随军出征,为什么独自活着回来?难道是贪图爵位,抛弃父亲而不顾吗?”立即命令他自杀,让庶子承袭爵位,当时人都认为这件事很伟大。考察起来,死于战阵的是成国公朱勇,他的妻子姓王,起初封为国夫人,后来追封为王夫人,朱仪就是她所生。承袭公爵的是次子朱佶,授任指挥使。这些事情没有一件相合,而且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怎么能称为野史呢?
西樵野记》黄鉴,苏州卫人。厥父善舞文,起灭词讼,荡人产业,为害不少。既而晩生鉴,弱冠时登正统壬戌进士。上因其青年美才,俾官近侍。苏人咸曰:“父苦事刀笔,而子若此,何天理耶?”景泰间,宠渥益甚。后驾自北还,禁锢南宫。及改元天顺,复位。上以旧恩待鉴,升大理少卿。朝夕召见无期。一日,上御内阁,露一本角,微风漾之,命取以观,乃鉴所进禁锢者。上叹曰:“不意鉴之奸有是耶!”亟召甚于平日。鉴至上,掷此本视之,鉴连呼万死伏诛,遂至灭族。噫!使鉴宠不及此,恶能报之深耶?按景泰中,呉江有徐正者,为兵科给事中,尝上疏言南城禁锢事。景帝恶之,谪外卫经歴又以恋娼妓不行,充戍铁岭卫。太上复辟,逮而剐于市。实无所谓黄鉴与升大理少卿也。
闲中今古録》言:天顺间,冢宰王公翱,右侍姚公夔,一日试该选监生,出论题曰「道盛德至」。就试者不敢斥题目之差,但告曰:「题目甚难。」姚又不得显言,惟体试士之意,从容请于王曰:「此题果不容易,监生废书已久,望易此题目。」王曰:「汝且一易。」姚曰:「只易了「盛德至善」,则诸生便可下笔。」王笑而然之。噫!冢宰但知道德之对,言而失章句,训「道」为「言」也。年老病忘,非姚婉言以请,则试者情何由达,而皆阁笔矣。按此事累见之野史,是寇庄愍深掌院,而韩襄毅雍为佥都时,事非王与姚也。
闲中今古録言:「正统戊辰廷试,一日上梦儒、释、道三人来见。至揭晓,状元彭时由儒士,榜眼岳正,幼曽为庆寿寺书诏;探花陈鉴,曽为神乐观道童也。」按考之诸野史,是士人戏为标目耳,非上果先有是梦也。
近峯闻略言,嘉兴张宁以才质受宠于英宗,尝称为“我张宁吏部察上意,推为巡抚都御史”。上曰:“张可作都御史耶?”继推南京侍郎,上曰:“待北部有缺来说。”未几,宪宗即位,诏给事中升二级外补,宁仅得通判至知府耳。按张宁为礼科都给事中,受知英庙,果欲大用之,然吏部实未尝两推。至成化初,吏部推修撰岳正为兵部侍郎,宁佥都御史,诏与在外四品方面,岳得兴化知府,宁得汀州知府,实未尝升通判也。
西樵野记》言:李都宪守三边,尝题石灰诗云:「千槌万凿出名山,烈焰光中走一畨。粉骨碎身都不怕,只留青白在人间。」后以边境猖獗,挺出,因裂其尸焉。今人仰其节义,诚诗谶也。按他小说载其诗语类于肃愍,特小异耳。国朝无守边李都宪出战而死于阵者,惟正德中才襄愍公寛,以轻敌阵亡,然不闻有诗。此必因肃愍而误传者也。
莘野纂闻,言吾苏陈僖敏公镒、韩都御史雍,并为郡庠弟子员。时会郡守进香城隍庙,二公职当分赞,先期而至。有丐者私相语云:“适见城隍迎丞相前导而出,往常在此未尝见也。”二公阴然之。后果相继第进士,为显官,皆以勲名终。然则享爵禄者,神明预识于尘埃中矣。按此事,《呉中小说》累载之,谓是陈太保镒与俞太保士悦也。二公实同时为诸生,又同列八座。若韩襄毅与陈公科第相去二十年,岂有同时为诸生理?
译《西樵野记》说:黄鉴是苏州卫人。他的父亲善于舞弄文书,制造、消灭诉讼,倾荡他人产业,造成的祸害不少。后来黄鉴晚年得子,二十岁时考中正统壬戌进士。皇上因为他年轻而有才,便让他担任近侍。苏州人都说:“父亲苦于刀笔之事,儿子却这样显贵,哪里有天理呢?”景泰年间,黄鉴受到的宠爱更加深厚。后来皇帝从北方回来,把英宗禁锢在南宫。到改元天顺时,英宗复位。皇上因为旧日的恩情厚待黄鉴,升任他为大理寺少卿,早晚召见,没有固定期限。有一天,皇上在内阁,看到一本奏章露出一角,被微风吹动,便命人取来观看,原来是黄鉴进呈的、请求禁锢某人的奏章。皇上叹息说:“没想到黄鉴竟然奸邪到这种地步!”于是比平日更加急切地召见他。黄鉴到后,皇上把这本奏章扔给他看,黄鉴连声呼喊“罪该万死”,伏地请罪,皇上于是将他灭族。唉!假如黄鉴没有得到这样的宠爱,怎么能受到这样深重的报复呢?考察起来,景泰年间,吴江有个徐正,任兵科给事中,曾上疏谈论南宫禁锢的事情。景帝厌恶他,把他贬到外地任卫经历;又因为他迷恋娼妓而不肯赴任,便发配戍守铁岭卫。英宗复辟后,把他逮捕并在市中剐刑。实际上根本没有所谓黄鉴和升任大理寺少卿的事。《闲中今古录》说:天顺年间,冢宰王翱和右侍郎姚夔有一天考试应选的监生,出的论题是“道盛德至”。应试者不敢直接说题目有错误,只告诉姚夔:“题目很难。”姚夔也不能公开说题目有问题,只好体察士子的意思,从容地向王翱请示说:“这个题目确实不容易,监生们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希望换一个题目。”王翱说:“你姑且改一个。”姚夔说:“只要把‘盛德至’改成‘盛德至善’,诸位学生就可以下笔了。”王翱笑着同意了。唉!冢宰只知道“道德”相对的意思,说话却失去了章句,把“道”训释成了“言”。他年老多病健忘,如果不是姚夔委婉地请示,应试者的真实情况怎么能够表达出来,大家恐怕都只能停笔了。考察起来,这件事在野史中屡次出现,但其实是寇庄愍深任掌院、韩襄毅雍任佥都御史时发生的事,并不是王翱和姚夔。《闲中今古录》说:正统戊辰年廷试时,有一天皇上梦见儒、释、道三个人来拜见。到揭晓时,状元彭时出身儒士;榜眼岳正,年幼时曾在庆寿寺抄写诏书;探花陈鉴,曾经做过神乐观的道童。考察各种野史,这只是士人开玩笑编出的说法,并不是皇上真的事先做过这样的梦。《近峰闻略》说,嘉兴人张宁凭借才华资质受到英宗宠爱,英宗曾称赞他说:“我的张宁,吏部察知我的心意,推举他做巡抚都御史。”皇上说:“张宁可以做都御史吗?”后来吏部又推举他任南京侍郎,皇上说:“等北部有空缺时再来报告。”不久宪宗即位,下诏让给事中升两级到外地任职,张宁却只得到通判,后来才到知府。考察起来,张宁任礼科都给事中,受到英宗知遇,英宗确实想重用他,但吏部实际上从未两次推举。成化初年,吏部推举修撰岳正为兵部侍郎、张宁为佥都御史,皇上却下诏让他们与在外的四品方面官一样任职;岳正得到兴化知府,张宁得到汀州知府,实际上从未升任通判。《西樵野记》说:李都宪镇守三边时,曾题写《石灰诗》:“千锤万凿出名山,烈焰光中走一番。粉骨碎身都不怕,只留青白在人间。”后来因为边境猖獗,他挺身出战,于是尸体被敌人撕裂。如今人们仰慕他的节义,确实像诗中预言的一样。考察其他小说所载,他的诗句与于肃愍的诗相似,只是略有不同。本朝没有镇守边疆、出战而死于阵中的李都宪,只有正德年间的才襄愍公李宽因轻敌战死,但没有听说他写过诗。这一定是因于肃愍而误传的。《莘野纂闻》说,我们苏州的陈僖敏公陈镒、韩都御史韩雍,都曾是郡学的生员。当时郡守要到城隍庙进香,二公的职责是分别赞礼,他们提前到达。有个乞丐私下说:“刚才看见城隍神迎接丞相,作为前导出去,这是过去从未见过的。”二公暗自认为这话有道理。后来果然先后考中进士,成为显贵官员,最终都以功勋名望著称。这样看来,享有爵禄的人,神明在尘世间就已经预先知道了。考察这件事,《吴中小说》多次记载,说是太保陈镒和太保俞士悦。二人实际上同时为生员,后来又一同位列八座。如果是韩襄毅和陈公,他们的科举年份相差二十年,怎么可能同时是生员呢?
诸说家记王靖逺事,谓西酋阿勒台多尔济巴勒数寇甘凉,命公西巡,许以便宜行事。公至,指阅边备,知守将法弛而令不严,叹曰:“如此而欲寇无侵凌,难矣。”明日集众辕门,询平日畏敌不畏将者,得都指挥安敬,即斩以徇,一军震栗。考彭文宪志铭亦同。第考之史,则云都督蒋贵、佥都御史曹翼统兵剿朔冦,驻鱼儿海子,以都指挥使安敬言前途无水草,不可进,引还。都察院劾贵等怀奸失机,宜治以军法,上命尚书王骥责贵死状,僇敬军中以徇。然则靖远之诛敬,以中旨耶?抑便宜行事耶?志文所载絶类狄招讨僇陈沔事,虽快人意,恐当以史为据。李文达有经世才,其所持论麓川事甚正,但公生当其时,而所纪有不能无抵牾者。谓麓川初叛,沐晟尚在,彼时只遣人宣布朝廷恩威,赦其罪,抚安之,未必不从,遂轻动举兵,又不委晟而另遣将以致王师失利,此大误也。按正统二年十月,云南南甸州知州刁贡罕等奏麓川宣慰思任发侵夺其所辖罗十思庄等处二百七十八村,乞遣官赍金牌信符谕还所侵地,诏黔国公沐晟处置以闻。自是思任发不奉诏,因而发兵侵噬不已,而讨捕之命下矣。然每岁未尝不抚讨也。后遣沐晟为大将总兵,而都督方政等为副,以镇兵从,行政为前锋,破敌逐北,渡潞江,遇伏败没。晟逡巡不敢渡,引兵还,上疏请罪。逾月遂暴卒,人以晟为服毒,最得其情矣。今云不委晟而另遣将以致王师失利,何也?晟卒后,命其弟昻以左都督代镇总兵,再讨麓川,又败,乃始议遣王骥、蒋贵以大兵行。文达又云:“麓川不如中国一大县,纵得其地于人何利益?而军需所费万万不可计,兵连祸结,以有今日。”此又大谬也。髙帝命颍川侯以三十万众下云南大理,而文皇复命新城侯以八十万众下交址,以故诸土夷环云贵二广。以什伯计,咸惕息而不敢动。迨宣德初,柳升、王通再败黎利,而捐交址与之,中国自是轻矣。麓川之所以骜肆,为弃交址也。若再败于麓川,而竟不诛,则土官之弱者不二十年而为强者有矣。强者不诛而益强,则中国之在西南者亦非我有矣。其所以失,在中国之政不修,而骥等之用兵未尽善也。不然,颍川、新城之大兵甚于麓川倍矣,何以不为天下累也?
田汝成作《西南夷传》,其于方政之败、沐晟之死与王骥等之用兵,差近似,而其它又有大缪误。者,至以麓川为孟养云。正统初,宣慰使刁宾玉昏懦,不能镇戢诸夷,部下贵姓酋思仁遂拥众麓川叛,孟养略取其地。刁宾玉奔永昌,死,无子。思仁益张,遂屠腾冲,据潞江,自称曰「法法夷王」,号也。事闻,睿皇遣黔国沐晟、左都督方政等征之,兵败没。按麓川本国初降夷,宣慰使也,曰思伦发,时方有事于缅,故増号曰「麓川平缅宣慰司」。至孙思任发侵孟养地,抗王师,始伏诛。有子曰思机发,叛有其地,累讨之,始走缅甸。今以麓川为孟养,而宣慰思任发曰部人,又益一刁宾玉及思机发为思仁,皆误也。夫以李公生其时,田公官其地,而尚不能无误,乃尔信乎史学之难精也。
译各种说书人记载王靖远的事,说西部首领阿勒台多尔济巴勒多次侵犯甘州、凉州,朝廷命王公西巡,并允许他便宜行事。王公到达后,巡视检查边防,知道守将法令松弛、号令不严,叹息说:“这样还想让敌寇不来侵扰,太难了。”第二天,他在辕门集合众人,询问平时怕敌人而不怕将领的人,查出都指挥安敬,便把他斩首示众,全军震恐。彭文宪的志铭记载也相同。只是考察史书,史书说都督蒋贵、佥都御史曹翼统兵讨伐朔方敌寇,驻扎在鱼儿海子;都指挥使安敬说前方没有水草,不能前进,于是军队退回。都察院弹劾蒋贵等人怀有奸心、贻误战机,应当按军法治罪;皇上命尚书王骥责问蒋贵的死罪,并在军中把安敬陈尸示众。这样看来,王靖远杀安敬,是奉中旨,还是因为获得了便宜行事的权力?志铭所载极像狄招讨陈尸示众的故事,虽然令人痛快,但恐怕应当以史书为依据。李文达有经世治国的才干,他论说麓川事务很正确;但他生在那个时代,对当时的事情有所记载,也不能没有抵牾。他说麓川刚叛乱时沐晟还在,当时只要派人宣示朝廷的恩威,赦免其罪并加以安抚,未必不会服从;却轻率地出兵,又不任用沐晟而另派将领,导致王师失利,这是最大的错误。考察正统二年十月,云南南甸州知州刁贡罕等上奏说,麓川宣慰思任发侵夺了他们管辖的罗十思庄等地二百七十八个村庄,请求派官员携带金牌、信符,命令他归还所侵占的土地。皇上下诏让黔国公沐晟处理后上报。从此以后,思任发不奉诏令,于是不断出兵侵扰吞并,朝廷讨伐捕治的命令也下达了。然而此后每年都没有停止安抚和征讨。后来派沐晟为大将总兵,都督方政等为副将,率镇兵出征,方政担任前锋,击破敌军并追击败军,渡过潞江后遭遇伏兵,军队败亡。沐晟迟疑不敢渡江,带兵返回,上疏请罪。过了一个多月,他突然暴死,世人认为沐晟是服毒而死,这最符合事情的实际。如今说没有任用沐晟而另派将领,导致王师失利,为什么呢?沐晟死后,朝廷命他的弟弟沐昂以左都督身份代替他任总兵,再次征讨麓川,又遭失败,这才开始商议派王骥、蒋贵率大军出征。李文达又说:“麓川还不如中国的一个大县,即使得到它的土地,对人有什么利益?而军需费用却多得无法计算,战争接连不断,祸患积累,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这又是大错。太祖曾命颍川侯率三十万大军攻下云南大理,文皇帝又命新城侯率八十万大军攻下交趾,因此各地土夷才环绕云贵两广。他们以十人、百人为单位计算,全都恐惧屏息而不敢妄动。到了宣德初年,柳升、王通再次败给黎利,却把交趾割让给他,中国从此被轻视。麓川之所以骄横放肆,就是因为交趾被放弃了。如果再次败给麓川,却最终不诛灭它,那么弱小的土官不到二十年就会变成强大的土官。强大的土官不被诛灭而越来越强,那么中国在西南的土地也将不再属于我们。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一是中国的政治没有治理好,二是王骥等人的用兵也没有完全妥善。否则,颍川侯、新城侯所率的大军比征讨麓川的军队多出几倍,为什么没有成为天下的负担呢?田汝成撰写《西南夷传》,对于方政的失败、沐晟的死亡以及王骥等人的用兵,记载大致相近;但其他地方又有很多重大错误,甚至把麓川说成孟养。正统初年,宣慰使刁宾玉昏庸懦弱,不能镇抚各夷,他部下的贵姓酋长思仁于是聚集众人,在麓川叛乱,孟养乘机夺取了他的土地。刁宾玉逃到永昌后死亡,没有儿子。思仁势力更加壮大,于是屠杀腾冲,占据潞江,自称“法法夷王”,这是他的称号。事情传到朝廷,睿皇派黔国公沐晟、左都督方政等出兵征讨,军队败亡。考察起来,麓川本来是最初归降的夷地,也是宣慰使司,首领叫思伦发。当时正与缅甸有战事,所以增加称号为“麓川平缅宣慰司”。后来到思伦发的孙子思任发侵占孟养土地、抗拒王师,才最终伏法。思任发有个儿子叫思机发,叛乱后占有其地,朝廷多次征讨,他才逃往缅甸。如今把麓川说成孟养,把宣慰使思任发说成部下,又把刁宾玉、思机发增加进来并说成思仁,都是错误的。李公生在当时,田公又曾任职于当地,尚且不能没有错误,足见史学确实很难精通。
吏科给事中姚夔以交址死事知州何忠未及谥,请以待制王袆例谥之,礼部核奏,报罢。其后永丰知县邓颙死事,特谥恭毅,盖偶因刘忠愍球之昭雪,言官并及之耳,固有遇不遇也。张南园谥纪载有何忠,盖祠额之误。张御史春,真定人,商弘载榜二甲第五人。初试南宫,主司欲首荐,以北卷为疑,既拆封知为真定人,以问宰相曹公,曹与张同邑,衔张不往见,但谢不知,遂寘第六。廷对复得第一甲第三人,曹又易之。初授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国朝进士释褐为御史,自张始。时中官王振用事,齐韶附之,得南京刑部尚书,倚托纵恣,人莫敢言。有指挥某者,与徽商友善,往来无间,结为昆弟。指挥富而无子,有三女,一嫁仪真民,一嫁镇江,一嫁武臣。指挥既卒,徽商遂谋袭其官,媚指挥之妻,甚至妻信之,遂许为嗣。既得官,并欲夺其产,沈指挥之妻于江。既事渐彰,闻指挥女在仪真者讼之刑曹,齐韶受赂,竟右商人而诎指挥女,徘徊都市,商杀之,血污女衣,以石沉之井。指挥妻有侍儿为商所夺,心伤故主,有怨言,商又杀之。有一奴欲讼寃,商又杀之。都下无论贵贱皆痛愤然畏韶,七年无敢问。张初至官,见妇人泣而呼寃,盖指挥女在镇江者也。都御史过之若不闻,御史过之亦若不闻。张心疑之,问之同官,同官摇手谕之曰:“此非君所当问也。”张奋然曰:“朝廷设耳目之官,何事不可问?有事不敢问,号称御史,不亦辱乎?今日吾固当问之。”同官掩口笑曰:“南京京城事皆属广东道。”张遂按之。白中丞,中丞怒曰:“汝书生不谙时务,躁妄如是,汝登第几日,莅官几日,遽欲预事乎?”韶闻之大怒曰:“吾不识张春何状,岂丧心病狂?乞死者耶?不然何以返吾狱?”既而穷按不已,事大暴着,井中血衣尚在,狱词皆张手笔。韶见之大惊曰:“彼书生何精练至此!”始有惧色,因求都御史劝阻之。都御史曰:「吾前叱之,今日何面复与之言?」乃令同官言之。张遂列齐韶见阻之意,都御史转托之言,并同官三四人连狱词具疏呈都御史。求印,都御史固不肯印。月余,都御史去。御史曹姓者署印,强使印之,乃得闻上。而齐韶之疏先上矣。时北京都察院都御史冦庄愍公见之曰:「此疏何得先上?都察院本亦当即至,宜徐待之。」三日,张疏果至,下锦衣卫提问,韶与张连逮至京。锦衣卫金指挥者亦无子,闻其事,凄然泣下,故齐韶无所措词。时张疏言韶放纵数事,其一史氏事。史氏初与后妃之选,英庙欲立为后,而疑其姓,谓朱与史婚非雅,遂赏表里还之。齐韶竟纳为侧室。张又上书王振几千余言,首论此事。王振读至此,惊曰:「韶他事吾尚可为此事吾岂能左右乎?」由是商始伏辜,以杀死一家三人论,而齐戍边。刑部原问官死于狱,御史转托者俱为编氓,惟张复官。于是韶上疏申辩,上怒,勅再辩者斩。韶怨王振不右已,以为是狱皆振所为也,上疏言振罪。上怒,竟论弃市。时张一疏,杀一尚书,杖杀刑官数人,罢三四御史,直声虽振动天下,而举朝不能安之矣。此同年周学宪闻张之子孙言其事而笔之书。及考国史狱牍,则所谓指挥者,南京水军右卫指挥佥事贾福,其姻戚徽商与争官职者陈玞也。讼在刑部,而右侍郎齐韶欲夺福官,与玞大理少卿廖庄疑而驳焉。再驳韶责司如初议,因改驳调广东道御史张春、曹得、赵雯索玞等对理。韶怒不肯发,且执福笞之,创重死。为守备太监刘宁所奏,诏逮锦衣卫问,而玞亦奏庄与春等受福赂,因并逮质对。顺鞫韶所受玞贿与杖福死,实庄、春等受福赂,诬玞疏为韶所嗾,而韶尝称王振为中表兄,其从子锦衣指挥王山、王林为表侄,署刑部一岁狱,因淹系死者百二十人,又逼取被选退。宫人百户史宣女为妻,及僣买永嘉大长公主卧床,王振以其冒亲也,怒,趣法司问状,坐韶故勘斩玞,诬告平人致死,绞。韶上疏恳辩,不听,后数日僇于市。然则周子之所记,特影响耳。齐韶侍郎,固非尚书也。商原无得官,亦无杀指挥之妻女与奴也。商论绞,非凌迟也。张春原无上疏,齐韶先坐斩,辩而不免,非坐戍以疏诋王振得罪也。北院之掌印者,陈镒非冦深也。锦衣问官乃马顺,亦非无子之金指挥也。又谓会试取第一,以北卷拆封而问,知为真定人,询宰相曹公。夫拆卷之后,谁得而问?宰相始填卷耶?齐东野人语不足信。
译吏科给事中姚夔因为交趾死于战事的知州何忠还没有谥号,请求按照待制王祎的先例给他上谥号;礼部审核后上奏,朝廷答复不准。后来永丰知县邓颙死于战事,特意给他上谥号“恭毅”,大概只是偶然因为刘忠愍刘球得到昭雪,言官也一并提到了邓颙罢了,本来就是有的遇到、有的遇不到。张南园的谥号记载中写有何忠,大概是祠堂匾额的错误。张御史春是真定人,在商弘所主持的榜中列二甲第五名。最初参加南宫考试时,主考官想把他列为第一名,却因他是北卷而有所疑虑;拆封后得知他是真定人,便拿这件事去问宰相曹公。曹公与张春是同乡,因为恨张春不来拜见自己,只推辞说不知道,于是把他列为第六名。廷对时,张春又取得第一甲第三名,曹公再次改变他的名次。最初授任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本朝进士释褐后直接任御史,是从张春开始的。当时宦官王振掌权,齐韶依附他,得以任南京刑部尚书,倚仗权势恣意妄为,没有人敢说话。有一个指挥使,与徽州商人关系友好,来往密切,结为兄弟。指挥使富有却没有儿子,有三个女儿:一个嫁给仪真的平民,一个嫁给镇江人,一个嫁给武臣。指挥使死后,徽州商人便谋划承袭他的官职,讨好指挥使的妻子,甚至使她相信了自己,于是妻子答应把他立为嗣子。商人既已得到官职,又想夺取他的产业,便把沈指挥的妻子投进江中。事情逐渐败露后,听说指挥的女儿在仪真,便到刑部控告此事。齐韶收受贿赂,竟偏袒商人,使指挥的女儿的申诉受挫。商人徘徊于京城,杀死了她,用她的血染污衣服,再把她投入井中压沉。指挥的妻子有一个侍女被商人夺走,她心中悲伤旧主,出言怨恨,商人又杀了她。有一个奴仆想要为此申诉,商人又把他杀了。京城内无论贵贱,都对此痛恨愤怒,却又畏惧齐韶,七年之中没有人敢过问。张春刚到任时,看见一个妇人哭泣呼冤,原来是指挥在镇江的女儿。都御史从她身边经过,像没有听见一样;御史经过,也像没有听见一样。张春心中疑惑,便问同僚。同僚摇手示意他,并告诉他说:“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事。”张春激愤地说:“朝廷设置掌管耳目监察的官员,什么事情不可以过问?有事情却不敢过问,还号称御史,不是太丢脸了吗?今天我一定要查问此事。”同僚捂着嘴笑说:“南京京城的事情都归广东道监察。”张春于是查办此案。他向白中丞报告,中丞发怒说:“你这个书生不懂时务,竟这样轻躁妄为。你中进士才几天,任官才几天,就突然想干预政事吗?”齐韶听说后大怒,说:“我不认识张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是丧心病狂、求死的人吗?不然,他为什么要翻查我的案件?”后来张春继续穷究审查,事情大为显露,井中的血衣还在,案件供词全是张春亲手写的。齐韶看见这些,大为惊骇,说:“那个书生竟精明干练到这种地步!”这才露出害怕的神色,于是请求都御史劝阻张春。都御史说:“我先前已经斥责过他,今天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对他说?”于是让同僚去劝说。张春便把齐韶阻挠案件的意图、都御史转托劝阻的话,以及同僚三四人的情况,一并连同案件供词,写成奏疏呈给都御史,请求盖印,都御史坚决不肯盖印。一个多月后,都御史离任。姓曹的御史代理盖印,强行让他盖了印,奏疏才得以上报皇帝。而齐韶的奏疏已经先上去了。当时北京都察院的都御史寇庄愍公看见后说:“这份奏疏怎么能先上?都察院的奏疏本来也应该马上送到,应该慢慢等着。”三天后,张春的奏疏果然送到,皇帝下令交锦衣卫提审,齐韶和张春一同被押到京城。当时锦衣卫有个金姓指挥使也没有儿子,听到这件事后,悲伤得流下泪来,所以齐韶无从措辞辩解。当时张春的奏疏说齐韶放纵行事有数件,其中一件就是史氏的事情。史氏当初被选入后妃,英宗想立她为皇后,却怀疑她的姓氏,认为朱氏与史氏通婚不雅,于是赏赐内外衣物后把她送还。齐韶最终还是把她纳为侧室。张春又上书弹劾王振,写了几千多字,开头首先论及这件事。王振读到这里,惊讶地说:“齐韶其他事情我还可以替他周旋,这件事我难道能从中左右吗?”因此,商人开始认罪伏法,按杀死一家三人的罪名论处,齐韶则充军边地。刑部原先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死在狱中,替齐韶转托说情的御史都被编入民籍,只有张春恢复了官职。于是齐韶上疏申辩,皇帝发怒,下令再为他辩解的人斩首。齐韶怨恨王振不帮助自己,认为这件案子都是王振所为,便上疏列举王振的罪行。皇帝大怒,最终判他弃市。当时,张春的一份奏疏,杀了一名尚书,杖杀了数名刑部官员,罢免了三四名御史,他的正直声名虽然震动天下,但整个朝廷却无法安宁。这件事是同年中举的周学宪听张春的子孙说起后,记录下来的。后来考察国史的案件文书,所谓指挥使,其实是南京水军右卫指挥佥事贾福;他的姻亲、与他争夺官职的徽州商人是陈玞。案件在刑部审理,刑部右侍郎齐韶想夺去贾福的官职,陈玞与大理寺少卿廖庄对此表示怀疑并驳回。再次驳回后,齐韶责令有关司署仍按原议办理,于是改为驳回,并调广东道御史张春、曹得、赵雯等人与陈玞等当面对理。齐韶恼怒,不肯发文办理,而且把贾福抓来拷打,贾福伤势严重而死。此事被守备太监刘宁上奏,皇帝下诏将齐韶逮捕,交锦衣卫审问;陈玞也上奏说廖庄和张春等人收受贾福的贿赂,于是他们也一并被逮捕来对质。经过审讯,齐韶收受陈玞贿赂、杖打贾福致死的事实,以及廖庄、张春等人收受贾福贿赂、诬称陈玞的奏疏是齐韶唆使所写的情况,都查明属实。齐韶曾称王振是自己的中表兄,他的侄子、锦衣卫指挥使王山、王林是自己的表侄;他署理刑部一年,因而使一百二十名死囚长期拘押而死,又强行索取被选入宫后退回的宫人。百户史宣的女儿是被选入宫的宫人,齐韶娶她为妻;他还僭越买下永嘉大长公主的卧床。王振因为齐韶冒充亲属而发怒,催促司法部门审问案情,判定齐韶故意拷问并杀死陈玞,又诬告平民导致其死亡,判处绞刑。齐韶上疏恳切申辩,皇帝不予听从,几天后便在市中处死他。这样看来,周学宪所记的事情,只不过是根据传闻附会出来的影子罢了。齐韶只是侍郎,根本不是尚书。商人原本没有得到官职,也没有杀死指挥使的妻子、女儿和奴仆。商人被判的是绞刑,不是凌迟。张春原本没有上疏,齐韶先被判斩刑,申辩后也没有免罪,并不是因为上疏诋毁王振而获罪、被判充军。北院掌印的是陈镒,不是寇深。锦衣卫的审问官是马顺,也不是没有儿子的金姓指挥使。又说会试取第一名时,拆开北卷封条后便询问,得知是定州人,再去询问宰相曹公。既然已经拆开试卷封条,谁还能再询问?难道宰相是在这时才填写试卷吗?《齐东野人语》的说法不值得相信。
周又言英庙复辟,忠国公石亨用事。亨子彪以游击巡边,所在积聚皆没入已。谬奏边冦焚掠无遗,朝廷信之。张上疏论彪诬妄,举朝吐舌。亨怒云何物狂子,吾将赤其族。杀齐尚书非此人耶?此朝廷之佞臣,留之何益?”上命给事中一人,刑部侍郎一人,郎官二人,至所在勘验。给事中以忧死,众依违其词以复。上颇知之,彪与张俱召还,而置之不问。亨屡遣人刺张,张不为偹。待命二年不授官,遂弃去。然公论惜之,左迁镇江府同知。时宰徐有贞亦谪镇江,与张同为石亨所摈,相得欢甚。有诗云:“双亲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见之云吾心事君已尽,言之矣。”遂以此二聫一字为一诗,以相愁叹。后以忧去,同起复至京,复待命二年不得官。时商弘载入相矣,张亦不往见,竟得应天府治中俄。而亨败,凡尝论亨者皆复官赏赉增秩。张遂擢顺天府丞。时张已疾甚,未至任而卒。按史自天顺元年以至三年七月,石亨与彪用事,并无有论其失事者,亦无差官勘边者,岂有如此大举措而史遗之理?且二年七月内,张春尚以奏牍落闻字,法司问罪复职。今云待命不授官弃去,何也?徐有贞以元年七月谪金齿,何尝流寓镇江?二年后张春尚在山西,何云同摈相得欢甚也?春诗“双亲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公官极品,又二亲久已殁,而云“心事君已尽”之,又何也?亨败之时,商弘载为民山中,又七年而始召,今云春自镇江丁忧起复至京,二年不补,商已拜相矣,卒不之见。俄而亨败,尝论亨者皆复官增秩。春遂擢顺天丞,年月一无相应者,此何异梦中说梦也?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四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五
宪章録言:杨士竒子杨稷殴死人,命数多逮系法司。至是审实,斩之。士竒以疾在告,御札慰之曰:「卿歴事祖宗以及朕躬,启沃弼赞,劳勚实多。比卿以疾违朕左右者数月,朕心拳拳。唯卿子乖家训,干国纪,朕不敢私卿,其以理自处,勉进药食,早图康复,以副注望。」士竒感泣,按稷行提至京。文贞疾已甚矣,论死未决,上故以勑谕慰之。文贞卒两月而稷以瘐死,狱亦未尝处决也。今録似误。
枝山野记》言:王振虽跋扈大臣,犹持体面。尚书遇振,未曽少降辞色。同坐时,振欲据尊席,尚书曰:“公职太监四品官,吾二品也。”岸然凝坐,振无如之何。按此恐非实録。振得志之秋,抗礼者仅英国公辅、胡宗伯、王太宰、内阁三四人而已。成公朱勇、尚书、侍郎皆长跪唯唯,岂有坐其上者哉?
菽园杂记》言:陈僖敏镒视王毅愍文,先入台。镒为左都御史,文为右都。会更有右都御史一人,文遂据中坐,凌其上。僖敏不与较。此言恐误也。毅愍以大理卿先转右都,而僖敏镇陜,亦以右副转右都。自是更岁一代,未尝同在台也。僖敏出守河保御边,而毅愍在陜,俱转左。会得请代,以刑部右侍郎耿公代之。始皆以左都共事,而僖敏资序在先,然是时无右都也。毅愍寻以陜西劳加太子太保,却在僖敏前。僖敏至易储始加如之。以后三左都:有盐山公,俱宫保。而是时位次则毅愍、僖敏、忠肃公。
传称郭太宰琎以正统十二年卒,年七十七。云永乐初任户部主事,勤于职,太宗亦知之。未几升福建右叅议,时年二十四,人呼为小方面。按十二年为丁夘,七十七则永乐二年为甲申,三十四也。三十四不当呼小方面,岂其卒时为六十七耶?考之史,太宗初升叅政,其升叅议时,洪武甲戌为二十四也。
客坐新闻言,李西涯、程篁墩童时以神童被荐,英庙试之,云云非也。按二公之年,当是景帝时事。
通纪吏部尚书何文渊加太子太保,系于景泰元年,非也。文渊以三年易储而加。
通纪言擢监察御史韩雍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非也。韩公还朝后,迁浙江按察副使之任,半岁以陈芳洲荐,迁今纪载于十四年土木之变前,亦非乃景泰元年事。
景泰七年十一月丁卯,以监察御史陈述荐处士呉与弼,诏巡抚都御史韩雍礼聘赴京。至天顺元年,始用忠国公石亨荐,遣行人赍勑谕耳。
菽园杂记》言:天顺以前,公侯伯都督管营者,止称坐营官,总兵之名,乃下人私相称谓,移文中无之。其以总兵称,则近年始。及内官汪直用事,边方事皆会兵部与总兵官议,则总兵之称,又出自今上矣。文量其时人当不误,但景泰中,于肃愍《奏议》武清、昌平侯俱称总兵官,勑书奏疏皆然,恐不起自成化也。所谓坐营者,盖十营偏将耳。
译周学宪又说,英宗复辟时,忠国公石亨掌握政权。石亨的儿子石彪以游击将军身份巡边,所到之处积聚的财物都被他没收入己。他错误地上奏说边疆敌寇焚烧劫掠,什么都没有留下,朝廷竟相信了他。张春上疏说石彪诬妄,满朝大臣都惊得不敢说话。石亨发怒说:“这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狂妄?我要把他的全族杀光。”杀死齐尚书的难道不是这个人吗?这是朝廷的奸佞之臣,留着他有什么用?”皇帝命一名给事中、一名刑部侍郎和两名郎官到当地勘验。给事中因忧惧而死,其他人都含糊其辞地替石彪回奏。皇帝颇知其中情况,便把石彪和张春一同召回,却置之不问。石亨多次派人刺杀张春,张春却没有防备。他等候任命两年,始终没有授官,于是弃官离去。但公论为他惋惜,只把他降为镇江府同知。当时宰相徐有贞也被贬到镇江,他与张春同被石亨排斥,彼此投合,相处十分欢洽。有诗说:“双亲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有贞看见后说:“我的心事,您已经全都说尽了。”于是把这两联中的每个字各自作为一首诗,彼此忧愁叹息。后来徐有贞因服丧离职,两人一同起复到京,又等候任命两年而没有得到官职。当时商弘载已经入朝为相,张春也不去拜见他,最终只得到应天府治中的职位,不久石亨败亡,凡是曾经弹劾石亨的人都恢复官职,并获得赏赐、增加品秩。张春于是升任顺天府丞。当时张春已经病得很重,还没有到任便去世了。考察史书,从天顺元年到三年七月,石亨和石彪掌权,根本没有人议论他们办事失误,也没有派官员勘察边疆,哪里会有这样重大的举措而史书却遗漏的道理?况且天顺二年七月,张春还因为奏牍中漏写“闻”字而被法司问罪,后来恢复职务。现在却说他等候任命而没有授官,弃官离去,这又是为什么?徐有贞在天顺元年七月被贬到金齿,何曾流寓镇江?两年后张春还在山西,怎么能说他们一同被石亨排斥、彼此投合呢?张春诗中说“双亲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徐公的官位已经达到极高等级,而且双亲早已去世,却说“心事君已尽”,又是怎么回事?石亨败亡时,商弘载还在山中做平民,过了七年才被召回。如今却说张春在镇江服丧起复后到京,等了两年没有补官,而商弘载已经拜相,张春始终不去见他;不久石亨败亡,曾经弹劾石亨的人都恢复官职、增加品秩,张春便升任顺天府丞。前后年月没有一处相合,这与梦中说梦有什么区别?《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四 (明)王世贞撰写 《史乘考误》五 《宪章录》说:杨士奇的儿子杨稷殴打死人,皇帝下令多次将他逮捕交法司拘系。到此案审查属实后,便将杨稷斩首。杨士奇因病请假在家,皇帝亲笔写札慰问他说:“卿历事太祖、太宗等祖宗以及朕,辅导匡弼,辛劳功绩实在很多。近来卿因病不能在朕身边已有数月,朕心中一直挂念。只是卿的儿子违背家训,触犯国法,朕不敢因卿而徇私,请你按道理自行处置;努力进药进食,早日谋求康复,以符合朕的殷切期望。”杨士奇感动流泪,便依法将杨稷押解到京城。文贞公的病已经很重了,杨稷的死刑还没有决定,皇帝因此特意用诏书安慰他。文贞公去世两个月后,杨稷因瘐死于狱中,案件也从未真正执行判决。现在《宪章录》的记载似乎有误。《枝山野记》说:王振虽然是跋扈的大臣,却还维持体面。尚书遇到王振,从来不稍稍降低言辞神色。一次同席而坐,王振想占据尊位,尚书说:“您的官职是太监,四品官;我是二品官。”于是傲然端坐,王振也拿他没有办法。考察此事,恐怕不是真实记录。王振得势之时,敢于和他抗礼的只有英国公辅、胡宗伯、王太宰以及内阁中的三四个人。成国公朱勇和其他尚书、侍郎都长跪着唯唯诺诺,哪里会有人坐在王振上首呢?《菽园杂记》说:陈僖敏公陈镒与王毅愍公王文同时进入都察院。陈镒任左都御史,王文任右都御史。后来恰好又增设一名右都御史,王文便坐在中间的位置,凌驾于陈镒之上。陈僖敏没有和他计较。这种说法恐怕有误。王毅愍以大理卿先转任右都御史,而陈僖敏镇守陕西,也由右副都御史转任右都御史。从此每年轮换一人,两人从未同时在都察院任职。陈僖敏出任河间、保定巡抚,负责边防时,王毅愍在陕西,两人都转任左都御史。恰好陈僖敏获准请人代任,由刑部右侍郎耿公接替他。两人这才都以左都御史共事,而陈僖敏的资历在王文之前;但这时并没有右都御史。王毅愍不久因陕西劳绩加太子太保,反而在陈僖敏之前。陈僖敏到英宗复辟、议论更换太子之后,才加太子太保。后来又有三位左都御史,其中有盐山公,几人都加宫保衔。但当时的位次是王毅愍、陈僖敏和忠肃公。传记称郭太宰郭琎在正统十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又说他永乐初年任户部主事,勤于职守,太宗也知道他的才能。不久升任福建右参议,当时二十四岁,人们称他为“小方面”。考察正统十二年是丁卯年,若享年七十七岁,则出生于永乐二年甲申,任参议时应为三十四岁。三十四岁不应称为“小方面”,难道他去世时是六十七岁吗?考察史书,太宗初年他升任参政;他升任参议时,按洪武甲戌年计算,确实是二十四岁。《客坐新闻》说,李西涯、程篁墩小时候以神童身份被推荐,英宗曾经考问他们,如此等等,这不对。考察两人的年龄,应当是景帝时期的事情。《通纪》把吏部尚书何文渊加太子太保的事情系于景泰元年,这是不对的。何文渊是在景泰三年因更换太子而加官的。《通纪》说,提升监察御史韩雍为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这是不对的。韩公回朝以后,调任浙江按察副使;过了半年,因为陈芳洲推荐,才升任现在所记载的职位。现在的记载把它放在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以前,也不对;这其实是景泰元年的事情。景泰七年十一月丁卯日,皇帝因监察御史陈述推荐处士吴与弼,下诏命巡抚都御史韩雍以礼聘请他赴京。到了天顺元年,才因忠国公石亨推荐,派行人携带诏书去晓谕他。《菽园杂记》说:天顺以前,公、侯、伯和都督主管营务的,只称为坐营官;总兵的名称,是下级人员私下相互称呼的,公文中没有这种称呼。用“总兵”相称,是近些年才开始的。后来内官汪直掌权,边疆事务都由兵部和总兵官共同商议,总兵的称呼又说是出自当今皇帝。文量当时是当事人,按理说不应记错;但景泰年间,于肃愍公的奏议中,武清侯、昌平侯都称为总兵官,诏书和奏疏也都如此,恐怕总兵官的称呼并不是起于成化年间。所谓坐营,大概只是统领十营的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