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弇山堂别集二十五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8–133 段

枝山野记言:景泰中,刘学士俨典南畿秋试,取江阴徐泰为解首。泰本富室,或以为有私。髙阁老乃请覆试,上不可。比泰等赴礼闱,中旨特诏南畿五经魁士入禁中覆试。陈阁老、徐歩观五士文章,至泰,微言曰:“仍应以此卷为首。”亦不知其识泰否也。比拆封,其次一与原第符合,乃仍赐泰解元。刘公初大不平,欲扣阍力辩,迨覆试乃已。后刘殁,有司议谥,亦以此事谥曰“文介”焉。初,髙之请以于尚书、王都御史二子不第,乗此为之地耳。既而朝廷狥其意,特命以二子登科,时目为“钦赐举人”。按于肃愍止有一子冕,已为府军千户。是科陈芳洲、王千之俱在内阁,二子不得第,上疏以徐泰事蔑考官,而髙文义奏请覆试,且于左顺门面奏陈王之非事,始得解。今祝氏移陈芳洲之事于于肃愍,而又移二公之请于髙文义,谓为“于王地”何也?不过欲为外大父掩饰,杀于肃愍之恶耳。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真斯人哉!且是北畿,非南畿也。

又言敌拥乗舆登陴临视,诸大臣在城下朝。上敌以长刀签一脔烧羊于铦端,啖赵尚书雍。赵径开喉仰接而吞之,敌惊啮指曰:“好汉,好汉!”按是时不闻有所谓赵尚书雍也,当是王舍人荣以使北,进太常少卿,后复姓赵。天顺复辟,进尚书耳。且上皇在城外,何由登陴而大臣却于城下朝也?

野史又言,大同、宣府总兵定襄伯郭公登儒,将也。在镇时,敌卒入冦,公出战,偶被执。敌欲加害,公叱曰:“我总兵也!”敌啮指不敢动,即以皮帐卧公,以垂四角,以木梃舁公,往见酋长。又与夹骑而行。公体肥重,敌以其不便于趍,防护亦懈。公忽纵身腾跃,拉酋子随,攘其肘,仍夺其马乗之,突围疾驰还营。敌遣千骑追之,不获。公之骁勇如此!伟哉!按《实録》及定襄家传,并无此事,盖记李将军段褒公事而附会之耳。

王文恪震泽纪闻,言皇甫仲和之精占验,谓土木之难,敌骑逼城下,城中皆哭。仲和登髙望,谓家人曰:“云头南,大将气至,敌将退矣。”明日,杨洪自宣府,石亨自大同,将兵入援,敌遂遯。按石已先至京,由为事官升都督,封武清伯,与于谦出营城外。敌退后,久之,杨洪始以宣府兵入,命充总兵,同孙镗、范广等击残虏之未出关者。纪闻语,当非真。

译《枝山野记》说:景泰年间,刘学士刘俨主持南畿秋试,取江阴人徐泰为解首。徐泰本是富裕人家,有人因此认为其中有私情。高阁老于是请求复试,皇帝没有同意。等到徐泰等人赴礼部会试时,皇帝特地下诏,命南畿五经魁首的士子入宫复试。陈阁老、徐步观看五人的文章,看到徐泰的试卷时,低声说:“仍应当以这份试卷为第一。”也不知道他是否认识徐泰。等到拆开封条,第二名的名次与原先的排名相符,于是仍然赐徐泰为解元。刘公起初非常不平,想叩宫门极力申辩,等到复试后才作罢。后来刘公去世,有关部门议定谥号,也因为这件事给他谥为“文介”。起初,高阁老是因为于尚书、王都御史的两个儿子没有考中,想借此事为他们谋求机会。后来朝廷顺从他的意图,特命这两个儿子登科,当时人称为“钦赐举人”。考察于肃愍公只有一个儿子于冕,已经是府军千户。这一科陈芳洲、王千之都在内阁,两个儿子没有考中,便上疏说徐泰的事情是轻视考官;高文义又上奏请求复试,并且在左顺门当面奏陈王千之的过失,这才使他们得到解首。如今祝氏把陈芳洲的事情移到于肃愍公身上,又把两位公所提出的请求移到高文义身上,说这是“于王地”,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替外祖父掩饰,遮盖于肃愍公的恶行罢了。孔子厌恶花言巧语足以倾覆国家,真正说的就是这种人啊!而且这里说的是北畿,不是南畿。又说,敌人拥立上皇,登上城墙靠近处察看,许多大臣在城下朝拜。敌人用长刀挑起一片烧羊肉,放在刀尖上,给赵尚书赵雍吃。赵雍直接张开喉咙仰头接住吞下,敌人惊讶得咬着手指说:“好汉,好汉!”考察当时,并没有所谓赵尚书赵雍,应当是王舍人王荣出使北方,进为太常少卿,后来恢复赵姓;天顺复辟后,才升任尚书。况且上皇当时在城外,怎么能登上城墙,而大臣却在城下朝拜呢?野史又说,大同、宣府总兵定襄伯郭登,是一员将领。他镇守时,敌军突然入侵,郭登出战,偶然被俘。敌人想加害他,郭登呵斥说:“我是总兵!”敌人咬着手指不敢动,便用皮帐篷让郭登躺下,四角垂下,用木杠抬着他去见酋长;又让他夹在骑兵中行进。郭登身材肥重,敌人认为他不便奔跑,防护也松懈了。郭登突然纵身跃起,拉住酋长的儿子,扭住他的胳膊,又夺过他的马骑上,冲破包围,飞驰回营。敌人派一千名骑兵追赶,没有追上。郭登的勇猛竟如此!真是伟大啊!考察《实录》和定襄伯家传,都没有这件事,大概是把李将军段褒公的事附会到郭登身上了。王文恪的《震泽纪闻》说,皇甫仲和精通占验,曾预言土木之变时,敌军骑兵逼近城下,城中人都在哭泣。皇甫仲和登高远望,对家人说:“云头在南方,大将的气运将到,敌军将要退去。”第二天,杨洪从宣府、石亨从大同各自带兵入援,敌军于是逃走。考察事实,石亨已经先到京城,因为办理军务升为都督,封武清伯,和于谦一起出营到城外。敌军退走以后,过了很久,杨洪才带宣府军队入援,奉命充任总兵,和孙镗、范广等攻击尚未出关的残余敌军。《震泽纪闻》的说法应当不是真实的。

李献吉作《清风店歌》,极言武清伯石亨力战之功,而《双槐岁抄》谓亨以都督佥事系狱,赦出之。亨与侄彪持长斧突阵,所向摧陷。郑端简所载《亨传》尤卤莽不实,请得事事折之。端简谓十四年八月王师败绩,亨与总兵官杨洪等并械系锦衣狱,是年十月额森犯京城,有言亨勇者,景帝出亨狱,令立功赎罪。尝考额森等以正统十四年七月入冦,癸巳,大同总兵西宁侯朱晟等与战阳和后口,全军覆没,惟右将军都督石亨得免。甲午,上亲征启行。己酉,降亨为事官,俾募兵自効。八月壬戌,上蒙尘。丁卯,召为事官。石亨为右都督,掌后军都督府,管大营操练。辛未,封宣府总兵杨洪为昌平伯。九月,封亨为武清伯。然则亨止充为事官,洪在宣府初未尝下狱也。端简云亨统兵出安定门,即与敌遇,挺刄单马进,左右驰突,独杀数十人。彪又持斧率亲兵从之,诸军欢呼踊跃,声震天地,敌却而西。亨等追战城西,敌复却而南。亨令彪率精兵千人诱敌南至彰义门,敌见彪兵少,逼之,亨率众乗之,敌遂大溃,南奔。亨日夜追袭,三日至清风店北,敌将出紫荆倒马关,惧我蹑后,亨遣谍者绐敌,亨且未至,阵中将者假亨名耳。敌信之来攻,亨率彪与精鋭数十骑奋击,大呼直贯其阵,刀斧齐下,斩杀数百人,敌始知亨在,嚣乱相蹂践,亨悉众乗之,大捷,论功第一,封武清伯。按于肃愍碑谓额森兵至城下,对我垒而阵,车驾亦在敌营,觇我军严肃,不敢有加于我,我亦不敢向之轻发一矢。喜宁嗾额森邀大臣出议和,且需金帛万计,不应对垒七日,是为十月朢,敌移跸渐逺,乃举礟击之,敌众死礟下者万计,额森大沮,宵遁。史称武清伯石亨、尚书于谦败敌于德胜门外,初敌以数骑来窥德胜门,谦等伏兵于两傍空房,先遣数骑迎战,敌众万余来追,伏兵起,以神礟火器击之,遂却。都督孙镗与敌战于西直门外,斩其先锋数人,敌稍却。镗逐之,虏益兵围镗,镗力战。毛福寿、髙礼俱往援之。礼中流矢,亨复分兵往援,敌乃引却。辛酉,太监王敬、都督武兴与敌战于彰义门外。兴以神铳列于前,弓矢、短兵次之,报効内官数百骑列于后。敌至,以神铳击却之。报効者争功,自后跃马而出,阵乱,敌众乗之,遂败逐至土城。兴中流矢死。居民皆升屋以砖瓦掷之。会王竑、毛福寿兵往援,敌遥见旗帜,乃退。壬戌,敌众由良乡遁去。其日,进封石亨武清侯,加于谦少保。二说虽未尽同,大抵武清大将持重鏖战、突阵之说未可据也。且作史者果欲没武清功,何至没都门之捷?况亨自敌退即进封侯,在京营敌奉上皇由良乡大掠而去。以甲子出紫荆,何尝以一兵追之,而有此谈也?

传又言亨生子未弥月,上令负儿见之,封为锁定侯。考无此事。又云天顺四年二月,上密诏御史按劾,即日缚彪弃市,籍其家。亨逮系锦衣狱死。亨既死,法司请瘗亨尸,上念亨欲从之,问李贤,请尽法斩首,上不肯,竟瘗亨。而宪章録亦于三年二月内系斩石彪,于十月内系下石亨狱。按史,天顺三年八月,石彪以嗾致仕千户杨斌等保留下狱,考竟。九月,亨乞养疾,十月闲住。四年正月,亨下狱,籍其家。二月,诏谕羣臣致书亲王。其月癸亥,亨瘐死,法司请僇尸榜示天下,诏始瘗之,用李文达请也。又四日丁卯,诛石彪。然则端简之传,何尝有一语实耶?又言以夺门功,封亨忠国公,彪为定远伯。按彪时在大同,以天顺元年为右都督,破敌于磨儿山,斩首一百四十级,生擒二十人,获马二百匹,封定逺伯。再破敌二万于安边营,生擒四十七人,斩首五百一十三级,获马五百一十匹,驴骡牛羊二万余,进封侯。传以彪为夺门封,而俱畧其战绩,何也?

宪章録》谓上欲易太子,恐文武大臣不从,与太监王诚、舒良谋,又啖内阁诸学士,赐金五十两,银一百两,命廷臣俱兼宫僚。王直、胡濙俱太子太师,陈循、髙谷、于谦太子太傅,仪铭、俞士悦、杨善、王文、王翱、何文渊太子太保,萧镃、王一宁太子少师,商辂为兵部左侍郎兼春坊大学士。满朝感惠,遂以太子为可易,而黄竑之邪议起矣。此大有误漏。内阁之赐银在易储先,而赐黄金在易储后。若诸公之加师傅,正与易储命同日下,非所谓满朝感惠也。当时左都御史王文、杨善俱先以劳勲加太子太保,非以此日加也。其它加太师者,勋臣则陈懋、石亨;加太傅者,勋臣则柳溥;加太保者,武臣则张輗,文臣则陈义、石璞;加少师者,江渊;加少傅者,俞山;加少保者,俞纲、罗通、李锡、萧维祯。而今皆遗之。又黄竑议在先,赏内阁在后。

译李献吉作《清风店歌》,极力称颂武清伯石亨奋力作战的功劳;但《双槐岁抄》说,石亨以都督佥事身份被关进狱中,获赦后才出来。石亨和侄子石彪手持长斧冲入敌阵,所到之处无不摧毁陷落。郑端简所记的《石亨传》尤其粗疏不实,请允许我逐条加以驳正。郑端简说,正统十四年八月,明军战败,石亨与总兵官杨洪等一同被械送锦衣卫狱;这一年十月,额森侵犯京城,有人称赞石亨勇敢,景帝便把石亨从狱中放出,命他立功赎罪。我曾考察:额森等人在正统十四年七月入侵,癸巳日,大同总兵、西宁侯朱晟等人在阳和后口与敌交战,全军覆没,只有右将军、都督石亨得以免死。甲午日,皇帝亲征启程。己酉日,降石亨为事官,让他招募军队效力。八月壬戌日,皇帝蒙尘。丁卯日,召石亨为事官。石亨任右都督,掌管后军都督府,负责大营操练。辛未日,封宣府总兵杨洪为昌平伯。九月,封石亨为武清伯。这样看来,石亨只是充任事官,杨洪当时在宣府,也从未下狱。郑端简说,石亨统兵从安定门出发,立即遇到敌军,挺刀单骑冲入,向左右奔驰冲杀,独自杀死数十人。石彪又手持斧头,率领亲兵跟随石亨,诸军欢呼踊跃,声音震动天地,敌军退向西方。石亨等追击交战于城西,敌军又退向南方。石亨命石彪率一千名精兵诱敌南下到彰义门,敌军见石彪兵少,便逼近攻击;石亨率众乘势进攻,敌军于是大败,向南逃奔。石亨日夜追击袭扰,三天后到达清风店北面。敌将准备从紫荆关、倒马关出逃,害怕明军从后追踪,石亨便派间谍欺骗敌军,说石亨还没有到,阵中的将领只是冒用了石亨的名义。敌军信以为真,前来进攻。石亨率石彪和几十名精锐骑兵奋力迎击,大声呼喊,直冲贯穿敌阵,刀斧一齐砍下,斩杀数百人。敌军这才知道石亨就在其中,顿时喧乱,相互践踏。石亨率全军乘势进攻,大获全胜,论功第一,封为武清伯。考察于肃愍公的碑文说,额森的军队来到城下,和明军营垒相对列阵,皇帝也在敌营之中;敌军窥见明军戒备严整,不敢进一步进攻,明军也不敢轻易向敌军发射一箭。喜宁唆使额森邀请大臣出城议和,并且索要数以万计的金帛;明军没有答应,双方对垒七天。到了十月十五日,敌军逐渐把皇帝的车驾移向远处,明军才举炮攻击,敌军死在炮下的有数万人,额森大为沮丧,连夜逃走。史书称武清伯石亨、尚书于谦在德胜门外击败敌军。起初敌军派几名骑兵来窥探德胜门,于谦等把伏兵安排在两旁空房中,先派几名骑兵迎战;敌军一万多人前来追赶,伏兵突然出击,用神炮和火器攻击,敌军于是退却。都督孙镗在西直门外与敌军交战,斩杀敌军先锋数人,敌军稍稍退却。孙镗追赶敌军,敌军增加兵力包围孙镗,孙镗奋力作战。毛福寿、高礼一同前往援救。高礼被流矢射中,石亨又分兵前去支援,敌军才引兵退却。辛酉日,太监王敬、都督武兴在彰义门外与敌军交战。武兴把神铳布置在最前面,弓箭和短兵器排在后面,报效内官的数百名骑兵列在最后。敌军到来后,明军用神铳将其击退。报效内官争抢战功,从后面跃马冲出,阵形混乱,敌军乘机进攻,明军于是败退,被追赶到土城。武兴被流矢射死。居民都登上屋顶,用砖瓦投掷敌军。正好王竑、毛福寿的军队前来援救,敌军远远看见旗帜,便退走。壬戌日,敌军从良乡逃离。当日,石亨进封武清侯,于谦加少保。两种说法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大体上,所谓武清伯作为大将持重苦战、冲入敌阵的说法,不能据以为信。况且如果作史者果真想埋没武清伯的功劳,为什么连都城门外的胜仗也要隐去?何况敌军退走后,石亨立即进封侯爵;敌军拥着上皇经过良乡,在京城营垒大肆掠夺后离去。甲子日从紫荆关出逃时,石亨何曾派一兵追赶?哪里会有这样的说法?传记又说,石亨的儿子出生还不满一个月,皇帝命人把孩子抱来给他看,封孩子为锁定侯。考察并没有这件事。又说,天顺四年二月,皇帝秘密下诏命御史审查弹劾,当天就把石彪捆绑起来弃市,并抄没他的家产;石亨被逮捕关进锦衣卫狱中,死在那里。石亨死后,法司请求掩埋他的尸体,皇帝念及石亨,想要答应;于是询问李贤,李贤请求依照法律斩下尸首示众,皇帝不肯,最终还是将石亨掩埋。《宪章录》也把石彪系狱处斩记在天顺三年二月,把石亨下狱记在十月。考察史书,天顺三年八月,石彪因为唆使致仕千户杨斌等人替他上保留任的奏疏而下狱,审查结束。九月,石亨请求养病,十月令其闲住。天顺四年正月,石亨下狱,抄没家产。二月,皇帝下诏告谕群臣给亲王写信。当月癸亥日,石亨瘐死狱中,法司请求戮尸并张榜示众,皇帝才下诏将其掩埋,这是采用李贤的请求。又过四天,到丁卯日,诛杀石彪。这样看来,郑端简的传记哪里有一句是真实的呢?又说石亨因夺门之功封为忠国公,石彪封为定远伯。考察当时,石彪正在大同,天顺元年任右都督,在磨儿山击败敌军,斩首一百四十级,生擒二十人,缴获马二百匹,封为定远伯。后来又在安边营击败二万敌军,生擒四十七人,斩首五百一十三级,缴获马五百一十匹以及驴、骡、牛、羊二万余头,进封侯爵。传记把石彪说成是因夺门之功受封,却把这些战功全都略去,为什么?《宪章录》说,皇帝想更换太子,担心文武大臣不听从,便和太监王诚、舒良谋划,又用赏赐收买内阁各位学士,赐给黄金五十两、白银一百两,并命廷臣都兼任宫僚。王直、胡濙都任太子太师,陈循、高谷、于谦任太子太傅,仪铭、俞士悦、杨善、王文、王翱、何文渊任太子太保,萧镃、王一宁任太子少师,商辂任兵部左侍郎兼春坊大学士。满朝大臣感念恩惠,于是认为太子可以更换,黄竑的邪说也由此兴起。这段记载有很大的错误和遗漏。内阁获得白银赏赐是在更换太子之前,获得黄金赏赐是在更换太子之后。至于各位大臣加授师傅官衔,正好与更换太子的诏令在同一天颁下,并不是所谓满朝感恩。左都御史王文、杨善二人原先就因功勋劳绩加授太子太保,并非在这一天加授。其他加太师的,勋臣有陈懋、石亨;加太傅的,勋臣有柳溥;加太保的,武臣有张輗,文臣有陈义、石璞;加少师的有江渊;加少傅的有俞山;加少保的有俞纲、罗通、李锡、萧维祯,而这些人如今全都被遗漏了。并且黄竑的议论在先,赏赐内阁在后。

尹文和记二事,史不载而颇核者:于肃愍谦久病,议添设一尚书助之。江渊先生在内阁,数窘于同事者,欲出理兵部,众因而谀之。江悦因属商文毅辂拟旨,坐便室中,方下笔,王毅愍文先起入,商所以指画“石兵江工”四字。陈循先生寻入,亦如之。商乃如指书讫,封进。江不省。明日调工部石璞于兵部而出,江于工部始大惊恨。《寰宇通志》成,内阁承密旨进秩,时阁老皆职保傅,止进兼殿学,而商文毅辂独拟升兵部尚书。钱溥自赞善兼检讨,拟升谕德兼侍读。黄谏自编修拟进中允,属商缮正。商退,钱作编修,若误笔者,陈公请如初拟。商言:“钱既越众升二级兼官,岂宜复升?”乃止。付司礼太监王忱封进,既别,王毅愍复送出门,耳语忱曰:“诸总裁皆止进兼官,商奈何独升?”忱颔之。明日旨下,商仅兼太常寺卿,乃愕然不满。按是时,陈公循以少保太子太傅户部尚书加华盖殿大学士兼文渊阁大学士,髙文义谷以少保太子太傅工部尚书,凢五官。王毅愍文以少保吏部尚书,俱加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商文毅以兵部左侍郎加太常寺卿兼左春坊大学士、翰林院学士,凡四官,亦时制一变也。未几而兼官俱削矣。当时商公最后进官亦卑,然能于票拟间斟酌如此,而王毅愍之强与内珰之相结,亦畧可见。史谓钱溥与商文毅不悦,作《老秃妇传》以讥之,商畧不与较,想当为此事。

易储之际,人不考而以讥于王二公,甚无谓也。于公所职者,兵事而已。居宻勿,主此谋者,陈芳洲辈也。执笔首此议者,胡忠安也。为六卿首者,王文端也。芳洲辈初与髙文义,赐银百两。江渊、王翱、商辂三公,半之。事定,复各赐黄金五十两。文端、忠安俱加太子太师,而于公不过太子太傅而已。王毅愍以正月与兴济加太子太保。至増置宫臣之际,盖王不与升,而于不与赏也。大概畧可推矣。诏诸公二俸俱支,皆疏辞,而于独再辞不允。今奈何以易储议之?

枝山野》记载,英皇在敌中,袁彬、哈铭外,又有沙瑚里者,亦卫士,効劳甚着。驾旋,沙不及从敌,给以部曲为头目,浸用事,纳妇,生子,为富贵大族。弘治初,知其子故在,归验实,赐官某卫千户,第宅一区。按,沙瑚里者,本名李成,在敌中以谐谑日侍上扈跸。归后,南城复辟,擢哈铭大通事,锦衣指挥佥事,而成为百户。成寻径入内府求升职,上怒,下锦衣卫鞫之。铭与达官额森特穆尔谋,欲脱其罪,俟上幸太监吉祥第为奏请。上知事由,铭并下狱,谪铭贵州卫副千户。后以赦俱复官,铭以荆襄功进锦衣指挥使,至弘治中犹为大通事。沙瑚里后虽不知所终,然以从上跸归,而所云留滞塞外至弘治时始款塞者,皆谬也。《宪章録》亦因之,遂于弘治纪内明着其事。

译尹文和记载了两件史书没有记载、但颇为详核的事情:于肃愍公于谦长期患病,朝廷商议增设一名尚书来帮助他。江渊先生当时在内阁,几次受到同僚的窘迫,想出任兵部尚书,众人于是顺势奉承他。江渊高兴了,便托商文毅公商辂起草诏旨。他坐在便殿中,刚要下笔,王毅愍公王文先起身进来,商辂因此指画“石兵江工”四个字。陈循先生随后进来,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商辂于是按照暗示写完诏旨,封好送上。江渊并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第二天,朝廷调工部的石璞到兵部,调江渊到工部,江渊这才大为惊讶悔恨。《寰宇通志》编成后,内阁奉密旨进秩。当时阁老们都兼任太子三师,只晋升兼殿学士,唯独商文毅商辂被拟升为兵部尚书。钱溥原任赞善兼检讨,拟升为谕德兼侍读;黄谏原任编修,拟升为中允,商辂负责改定诏旨。商辂退下后,钱溥改任编修,似乎是笔误;陈循公请求仍按原拟办理。商辂说:“钱溥既然超过众人升了两级并兼任官职,怎么还应当再升?”于是此事作罢。诏旨交给司礼太监王忱封进后,王毅愍又送商辂出门,私下对王忱说:“各位总裁都只是升任兼官,商辂为什么偏偏独自升任尚书?”王忱点头表示明白。第二天诏旨下达,商辂只兼任太常寺卿,于是惊愕而不满。考察当时,陈公陈循以少保、太子太傅、户部尚书的身份,加华盖殿大学士兼文渊阁大学士,共有五个官职;高文义公高谷以少保、太子太傅、工部尚书的身份,共有三个官职。王毅愍公王文以少保、吏部尚书的身份,加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大学士。商文毅商辂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加太常寺卿兼左春坊大学士、翰林院学士,共有四个官职,这也是当时官制的一次变化。不久,兼任的官职都被削去。当时商公最后所进的官职也较低,但他能够在票拟时这样斟酌安排,可见王毅愍的强势以及他与内廷宦官相互勾结的情况,也大略可以看出来。史书说钱溥与商文毅不和,钱溥作《老秃妇传》讥刺商辂,商辂没有怎么与他计较,想来应当就是因为这件事。更换太子之际,人们不加考察便把责任讥刺归于王文、于谦二位公,实在毫无道理。于公于谦所掌管的只是军务。身处机密之中、主持这项谋议的,是陈芳洲等人。首先执笔提出这项议议的,是胡忠安。六卿中首先领衔的,是王文端。陈芳洲等人起初和高文义一起获得白银一百两的赏赐,江渊、王翱、商辂三位公只得到一半。事情定下来后,又各自获得黄金五十两。王文端、胡忠安都加授太子太师,而于公不过是太子太傅。王毅愍在正月与兴济一起加授太子太保。到了增设宫僚的时候,大概王文没有升官,于谦也没有得到赏赐。大致情况是可以推知的。诏令各位大臣两份俸禄都支给,他们都上疏推辞,只有于谦再次辞谢而没有获准。如今怎么能把更换太子的谋议归罪于于谦呢?《枝山野记》记载,英宗在敌军中时,除袁彬、哈铭之外,还有一个叫沙瑚里的人,也是卫士,效劳非常显著。皇帝返回时,沙瑚里没能跟随敌军一起走,朝廷便给他部曲,让他担任头目;他逐渐掌权,娶妻生子,成为富贵大族。弘治初年,朝廷得知他的儿子还在世,便把他召回查验属实,赐给官职,任某卫千户,并赐宅第一区。考察事实,沙瑚里本名李成,在敌军中每天以诙谐戏谑侍奉皇帝、护卫车驾。回来以后,南城复辟,朝廷提升哈铭为大通事、锦衣卫指挥佥事,而李成只任百户。李成不久径直进入内府请求升职,皇帝发怒,把他交锦衣卫审问。哈铭与达官额森特穆尔谋划,想替李成脱罪,准备等皇帝驾临太监吉祥的宅第时替他奏请。皇帝知道了事情经过,便把哈铭一同下狱,贬为贵州卫副千户。后来遇赦,两人都恢复官职;哈铭因荆襄之功升为锦衣卫指挥使,直到弘治年间仍任大通事。沙瑚里后来虽然不知下落,但他既然是跟随皇帝车驾回来的,所谓滞留塞外直到弘治年间才归附边塞的说法,都是错误的。《宪章录》也沿袭了这种说法,于是在弘治纪中明确记载了这件事。

吾学编额森败死事云。天顺初,额森有平章哈喇者,欲继额森为太师,言于额森曰:「主人衣新衣,幸以故衣赐臣。」额森不许,而以其弟平章阿实克特穆尔为太师。哈喇怒,欲叛。额森荒于酒色,又残忍,诸部不悦,稍解散。额森益忌哈喇,闻哈喇且叛,益怒,欲讨哈喇,恐不胜,乃召哈喇子饮酒,鸩之。哈喇子呕而出,啮指血染箭,令其仆持告哈喇。哈喇阳不知,益敬顺额森。额森以哈喇畏已,防稍懈。哈喇伏众,俟额森出猎,袭额森。额森仓皇战败,走从数十骑,投阿实克,未至,复自疑,半夜弃此数十骑,与二亲信走。道中饥窘,至一妇人所,乞浆,妇人饮之酪,遂去。夫归,妇言状,夫疑其为额森,急追及之,果额森,杀之。诸部遂分散。按史谓额森既击杀其主,部众益盛,遂自称为天盛汗。别部大将阿喇卜知院求为太师,不许,遂有隙。至景泰七年,额森遣其子守西畨,俾阿喇卜二子从行,因令人持药酒毒死阿喇卜次子。阿喇卜诈报乌梁海盗已马,遣使请于额森,取长子回同追捕之。额森命其二弟德都王、赛堪王统众与俱。临行觞阿喇卜长子,复毒之。行次中途死。阿喇卜怨益深,绐额森二弟先渡川,俟其既渡,阿喇卜统部落三万人,径趋额森所居,先使人数额森三罪曰:「汉儿人血在汝身上,托克托布哈王血也在汝身上,乌梁海人血也在汝身上。天道好还,今日汝死矣。」额森曰:「我今日有灾,明日与汝战。」退与其腹心巴延特穆尔知院、特济博啰平章等坐帐中会议。时阿喇卜旧部曲布拉克圗佥院、托克托哩掌判、额敏和卓学士事。额森日久,额森不之疑,因共趋额森帐中,拔所佩刀刺额森,并杀特知院等。其众遂散。赛堪王闻阿喇卜攻其兄,领众七千,蹑阿喇卜后,欲俟其战疲然后乗之。既而额森死,赛堪王弃其众,乗槖驼十七只南走,为其下布勒圗追。及射杀之,德都王领其人马西走。所纪额森死事与贼党姓名俱不同。要当以史为确。夫以额森之强悍慓贼,而仓卒死于降虏之手。中国自此息肩矣。凡庚午之驾还,与额森之被刺,皆天意也,非人力所能为也。

史言京师戒严,羸马疲卒不满十万人心汹汹,羣臣众哭于朝,议战守,有欲南迁者。尚书胡濙曰:“文皇定陵寝于此,示子孙以不拔之计。”侍郎于谦曰:“欲迁者斩。为今之计,速召天下勤王兵,以死守之。”学士陈循曰:“于侍郎言是。”众皆曰:“是。”而禁中尚疑惧,皇太后以问太监李永昌。对曰:“陵庙宫阙在兹,仓廪府库,百官万姓在兹,一或播迁,大事去矣。独不监南宋乎?”因指陈靖康事,辞甚切。太后悟,由是中外始有固志。按所谓胡濙、于谦、陈循之说有之,第考一时刘文安、叶文庄诸公所记,俱言侍讲徐珵召入,倡南迁之议,而太监金英斥之,使出。学士江渊乃更为固守之说以对,遂得大用。当是时,内微金英,外微谦,几摇动矣,而史皆不载。所载李永昌对太后语,稗官数十家俱不及也。按修史在成化初,李永昌柄司礼,方贵重用事,而嗣子泰以学士在史馆,溢美之谈,大抵未足信也。

史言车驾次鸡鸣山,钦天监正彭德清劝王振曰:“敌势如此,不可复前,傥疎虞,陷天子于草莽。”振怒詈之曰:“脱若有此,亦天命也。”德清既阵亡,寻用振党籍没家产。所谓党者,论其平日事耶?

史于何文肃公乔新卒条下谓景泰初易皇储草诏大学士陈循起句云「天降下民作之君」,其时吏部尚书何文渊适在侧,即应声曰「父有天下传之子」。迨天顺改易,与谋者多斥罢。乔新时为刑部主事,因见黄竑、徐正处以极刑,恐祸及已,乃贻书劝其父引决。文渊果自尽,士论耻之。此亦焦泌阳怼笔也。正德中柄史者力为辩其诬,然考之《天顺録》云「致仕后上复位,革宫保,文渊自以与议易太子,首发「父有天下」之言,虑有竒祸,时副都御史陈泰左迁广东按察副使,道经广昌人有传泰来抄提文渊者,惧即自缢。死后为人所奏,差官启椁验之,果然,则劝文渊引决之说诬,而自尽之说实也。野史以为出江渊,大概以文势考之,恐先有「父有天下传之子」而借「天降下民作之君」以对之耳。又文渊以四月卒,而黄竑、徐正以五月诛,大抵未可信。

宪章録》云:「南京礼部尚书王英卒,谥文安,寻改谥文忠。考英未尝改谥也。又言太子少师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王一宁卒,赠尚书。考一宁赠太子太师,非尚书也。」

译《吾学编》记载额森败亡而死的事情说:天顺初年,额森手下有个平章叫哈喇,想接替额森成为太师,便对额森说:“主人穿新衣服,希望能把旧衣赐给臣下。”额森不答应,却任命他的弟弟、平章阿实克特穆尔为太师。哈喇大怒,想要反叛。额森沉溺酒色,又残忍暴虐,各部都不满意,势力逐渐离散。额森更加猜忌哈喇,听说哈喇将要反叛,更加愤怒,想讨伐哈喇,又担心不能取胜,于是召哈喇的儿子饮酒,将毒药下在酒中。哈喇的儿子呕吐出来,用牙咬破手指,血染箭头,命仆人拿去告诉哈喇。哈喇假装不知道,反而更加恭敬顺从额森。额森以为哈喇害怕自己,防备稍稍松懈。哈喇埋伏军队,等待额森出猎,突然袭击他。额森仓皇战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投奔阿实克;还没有到达,又产生疑心,半夜丢下这几十名骑兵,只和两个亲信逃走。途中饥饿困顿,来到一名妇人家,讨水喝,妇人给他喝乳酪,他便离开了。妇人的丈夫回来后,妇人把情况告诉他,丈夫怀疑那人就是额森,立即追赶,果然是额森,便把他杀死。各部于是分散。考察史书却说,额森杀死他的君主后,部众更加壮大,于是自称天盛汗。别部大将阿喇卜知院请求担任太师,额森不答应,两人于是产生嫌隙。到景泰七年,额森派他的儿子镇守西番,让阿喇卜的两个儿子跟随前往,于是派人拿药酒毒死阿喇卜的次子。阿喇卜谎称乌梁海人盗走了他的马,派使者向额森请求,接回长子一同追捕盗马者。额森命他的两个弟弟德都王、赛堪王统率军队一同前往。临行时,额森给阿喇卜的长子设酒,又把他毒死。长子在途中死去。阿喇卜的怨恨更加深重,欺骗额森的两个弟弟先渡河,等他们渡过后,阿喇卜率领三万部落人马,直奔额森居住的地方。他先派人列举额森的三条罪状说:“汉人的血在你身上,托克托布哈王的血也在你身上,乌梁海人的血也在你身上。天道循环报应,今天你要死了。”额森说:“我今天有灾祸,明天再和你交战。”他退入帐中,与亲信巴延特穆尔知院、特济博啰平章等坐在帐中商议。当时阿喇卜旧有的部曲布拉克图佥院、托克托哩掌判、额敏和卓学士等人在额森身边任职已久,额森并不怀疑他们。于是他们一同走进额森的帐中,拔出佩刀刺杀额森,又杀死特济知院等人。他们的部众于是散去。赛堪王听说阿喇卜进攻他的哥哥,便率七千人马追蹑阿喇卜的后方,想等阿喇卜作战疲惫后再乘机进攻。不久额森死去,赛堪王抛下自己的部众,乘十七匹骆驼向南逃走,被他的部下布勒图追赶。布勒图追上后将他射杀,德都王则率领自己的人马向西逃走。这里记载的额森死亡经过以及叛贼党羽的姓名,都和史书不同。总的来说,应当以史书的记载为准确。像额森这样强悍凶暴的贼首,竟然仓促间死在归降者手中。中国从此可以得到喘息。庚午年皇帝车驾返回,以及额森被刺身亡,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史书说,京师戒严时,瘦弱的马匹和疲惫的士卒不满十万人,人心惶惶;群臣在朝廷上大哭,商议战守之策,有人想要南迁。尚书胡濙说:“文皇把陵寝定在这里,是向子孙表示不可动摇的打算。”侍郎于谦说:“主张迁都的人应当处死。现在的办法,是赶快召集天下勤王的军队,拼死守住这里。”学士陈循说:“于侍郎的话是对的。”众人都说:“对。”可是宫禁之中仍然疑虑恐惧,皇太后便拿这件事询问太监李永昌。李永昌回答说:“陵墓、宗庙、宫殿和城阙都在这里,仓廪、府库,百官和百姓也都在这里;一旦迁徙流散,大事就完了。难道唯独不看看南宋的教训吗?”于是他指陈靖康年间的事情,言辞十分恳切。太后醒悟了,从此朝廷内外才开始有了坚守的决心。考察所谓胡濙、于谦、陈循的这些说法,确实有这样的记载;只是考察当时刘文安、叶文庄等诸位所记,都说侍讲徐珵被召入宫,提出南迁的主张,却被太监金英斥责并赶了出去。学士江渊于是改说坚守京师来应答,终于得到重用。当时,如果宫内没有金英,宫外没有于谦,形势几乎就要动摇了,可是史书都没有记载。至于所记李永昌回答太后的话,几十家稗官野史都没有提到。考察修史是在成化初年,李永昌掌管司礼监,正处于显贵并掌权的时候,而他的嗣子泰以学士身份在史馆任职,这些过分美化的言论,大体上不值得相信。史书说,京城戒严时,瘦弱的马匹和疲惫的士卒不足十万人,人心惶惶;群臣在朝廷中一同哭泣,商议战守,有人想迁都南方。尚书胡濙说:“文皇帝把陵寝定在这里,是向子孙表示不可动摇的打算。”侍郎于谦说:“想迁都的人应当斩首。如今的办法,是赶快征召天下勤王的军队,用死力守住京城。”学士陈循说:“于侍郎说得对。”众人都说:“对。”但宫禁之中仍然疑惧,皇太后便询问太监李永昌。李永昌回答说:“陵墓、宗庙、宫殿都在这里,仓廪、府库、百官、百姓也都在这里;一旦迁徙,大事就完了。难道没有看到南宋的教训吗?”于是他指出靖康年间的事情,言辞十分恳切。太后醒悟了,从此朝廷内外才开始有了坚守的决心。考察所谓胡濙、于谦、陈循的说法虽然有其依据,但考察当时刘文安、叶文庄等人的记载,都说侍讲徐珵被召入宫,提出迁都南方的建议,被太监金英斥责后赶了出去。学士江渊于是改为提出坚守京城的说法来回答,因此得到重用。当时,宫内如果没有金英,宫外如果没有于谦,局势几乎就要动摇了,但史书都没有记载。至于所记李永昌回答皇太后的话,几十种稗官野史都没有提到。考察修史是在成化初年,李永昌正掌管司礼监,地位尊贵并掌权,而他的嗣子泰以学士身份在史馆,夸大赞美的话大多不足以相信。史书在何文肃公何乔新去世的条目下说,景泰初年更换皇储时,大学士陈循起草诏书,开头写道“天降下民,作之君”;当时吏部尚书何文渊恰好在旁边,立即应声说“父有天下,传之子”。到了天顺年间改换皇储,与此事共同谋划的人大多被斥退罢免。何乔新当时任刑部主事,因为看见黄竑、徐正被处以极刑,担心祸及自己,便写信劝他的父亲何文渊自尽。何文渊果然自尽,士人舆论以此为耻。这也是焦泌阳带有怨恨的笔法。正德年间掌管史书的人极力为此事辨明是诬陷,但考察《天顺录》说:“何文渊致仕后,皇帝复位,革去他的宫保衔。何文渊认为自己参与了更换太子的谋议,首先说出了‘父有天下’的话,担心遭遇奇祸。当时副都御史陈泰被贬为广东按察副使,途经广昌时,有人传说陈泰要来抄没逮捕何文渊,何文渊害怕,立即上吊自尽。死后有人上奏,朝廷派官员打开棺椁检验,果然如此。”这样看来,劝何文渊自尽的说法是诬陷,而他自尽的说法是真实的。野史认为这句话出自江渊,大概是根据文章语势推断,恐怕原先是何文渊先说“父有天下,传之子”,后来才借“天降下民,作之君”来对答。又何文渊在四月去世,而黄竑、徐正在五月被诛杀,这些记载大体上也不可信。《宪章录》说:“南京礼部尚书王英去世,谥号为文安,不久改谥为文忠。”考察王英从未改谥。又说太子少师、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王一宁去世,追赠尚书。考察王一宁追赠的是太子太师,不是尚书。

又言帝将易储,语太监金英曰:“七月初二日,东宫生日也。”英叩头曰:“东宫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日。”帝为之怃然。帝所言者,谓见济也;而英所言者,谓宪宗也。与魏征献陵之对相似。此本野史,似可据,但考之史,景泰元年,上怒金英,发其结党市恩及纵家人市盐等事,论斩及戍谪有差。英下都察院狱,亦论罪斩,诏禁锢之,英家几籍矣。岂东宫生日之说在英未下狱之前耶?或景帝之怒繇此,但其时帝方即位,殊未萌易储之念,不应有东宫说也。英之赦出,必在三年间,当时储位已定,帝何必复言东宫生日?英犹在危疑间,岂敢作此对耶?英能斥南迁之议,又能作此对语,诚非凡品,但恐好事者因而附会之耳。然英尝使南京,独大理寺卿薛瑄不出见英,使回,景帝问所见谁为良者,曰:“仅一薛卿耳。”然则英之贤,殆非他珰比也。

菽园杂记》言:景泰五年,御史锺同、郎中章纶合奏复东宫,下狱。时兵部进士杨集以书上于谦,畧曰:“奸人黄竑进易储之说,以迎合上意,本为脱死之计耳。公等国家柱石,乃恋宫僚之赏,而畧不思所以善后乎?脱二人死杖下,而公等坐享髙崇,奈清议何?”谦以示王文,文曰:“书生不知朝廷法度,然有胆气,当进一级处之。”遂出知安州。集,常熟人,字浩然。我朝进士选知州,始此。按杨集事,国史家乗所不闻,赖有此耳。然不知其时选法何如?王文端忠肃,不少持否?至谓进士选知州始此,恐误。永乐中,刘纲由进士选陜西宁州知州。

宪章録言:长洲练纲由乡举歴事都察院,上中兴要务八条,又上勤王急务疏。帝阅悟,命施行之,且竒其才,即授以浙江道监察御史。按《水东日记》谓:纲谒左都御史陈公镒曰:「刑部俞公有意以台端荐我。」其谒尚书俞公士悦,谓陈公亦如之。二公相质,无有也。始悟其欲求荐而难于发言,念纲数上时政疏有声,且畏其口,遂以纲名应授御史。今云「帝竒其才即授御史」,似误。又景泰年,命纲协赞陜西延绥等处军务,自陈名轻责重,乞升佥都御史,庶可压服人心。帝谓:「升官岂可自乞已之?」然则此公之躁进有素,其外补宜也。而宪章録后特为书卒立传,以优之。又极其褒予,岂薛之与练意气有相似耶?又其时给事中徐正尝自言:「己巳有御敌功,欲引姚夔升侍郎,王竑升佥都御史例,乞升不许,遂进南城离间之策,谪戍铁岭,身磔死,家籍。」正亦呉江人。

李文达《天顺日録》言:景帝不豫,大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欲取襄王之子立为东宫。其事渐泄,既而景帝病亟,太监兴安讽羣臣请复立东宫。佥谓上皇子固宜复之,唯文之意不在此。阁下陈循辈亦知之。贤因会问学士萧镃,乃曰:“既退不可再。”贤始觉其有异谋也。文又对众曰:“今只请立东宫,安知朝廷之意在谁?”贤亦知其心。又云:先二日有驾其说于石亨辈,云:“上以掌兵数人谋立上皇,命太监张永行挐入中官吉祥、蒋冕辈,白于太后,写勑与亨等,令成此事。”王文初谋于谦軰,未必知亨辈,不过因于谦平日总督军务,一切兵政专而行之,不遂其私,因乗机图谦,并中伤所不足者耳。此语可谓实録。丑正之徒至必以易储迎襄醸证肃愍,而史乃并王毅愍之谋掩之。后遂得与肃愍同赠谥,而肃愍至今尚有功首罪魁之说,抑何幸?何不幸也?

双溪杂记》言:徐有贞、李贤为吉祥所引入内阁办事,故除于谦等,皆用徐有贞策,而贤因之详辩累纸。然考有贞以南城返正,日入阁,杀谦、文等,始进许彬,次进薛瑄,最后用李贤。然则二公之被戮与陈德遵等之戍夺,皆文达未入阁以前事也。

传信録》言:景帝未崩时,有驾帖取楚世子入继。世子欲行,有长史伍姓者止之曰:「事虽如此,宜待金牌勑书来,然后行未晩。」后英宗复辟,召世子问其不来之故,世子具言之。英宗悦,召长史,赐以袭衣金带。长史金带自此始。伍苏州人也,忘其名矣。吾苏无长史伍姓者。按:景帝以羣臣请择元良,尚且不听,岂有逺取疎属入继大统之理?考之正史,复辟后楚世子原未入朝,而长史金带原不自英庙始。齐东野人之语,诚哉无稽也。

琐缀録言:廷鞫于王少保日,刑科给事中尹旻当众愤然攘臂,拳踢于王二公,且谓二奸臣正好殴。识者含愤,明日有贞等径升旻通政叅议。按尹直以旻为吏部摈斥不用,怨之刺骨,故为此以谤毁耳。不然,此岂隠匿秘事,而朝野更无一人记之哉?假令有此,成化三年后于王二公既昭雪,宁无有讥旻者?而至旻之败,台评亦不之及,何也?

译又说,皇帝将要更换太子时,对太监金英说:“七月初二日是东宫的生日。”金英叩头说:“东宫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二日。”皇帝因此怅然不乐。皇帝所说的“东宫”,指的是见济;金英所说的“东宫”,指的是宪宗。这和魏征回答唐太宗献陵之问的事情相似。这本是野史,似乎可以作为依据;但考察史书,景泰元年,皇帝发怒于金英,揭发他结党邀功、放纵家人贩卖食盐等事情,按罪分别判处斩刑、充军和贬谪。金英被关进都察院监狱,也判处斩刑,皇帝下诏将他禁锢,金英的家产几乎被抄没。难道关于东宫生日的话,是在金英下狱以前说的吗?或者景帝的愤怒就是由此而起,但当时景帝刚刚即位,根本还没有产生更换太子的念头,不应当谈到东宫。金英获赦出狱,一定是在景泰三年以内;那时太子之位已经确定,皇帝何必又说东宫生日?金英当时还处于危险疑惧之中,哪里敢这样回答呢?金英能够斥退迁都南方的建议,又能够作出这样的回答,确实不是平庸之人;但恐怕是好事者据此附会出来的。可是金英曾经出使南京,只有大理寺卿薛瑄不肯出来会见他,金英回京后,景帝问他所见的人中谁最贤良,金英回答:“只有一个薛卿。”这样看来,金英的贤能,大概不是其他宦官所能相比的。《菽园杂记》说:景泰五年,御史锺同、郎中章纶联合上奏请求恢复东宫,因此下狱。当时兵部进士杨集写信给于谦,大略说:“奸人黄竑提出更换太子的说法,以迎合皇上的心意,本来只是为了求得免死罢了。您诸位是国家的柱石,竟然留恋宫僚的恩赏,却一点也不考虑怎样善后吗?即使二人死于杖下,而您诸位安享高官显位,又怎能面对清议呢?”于谦把信给王文看,王文说:“读书人不懂朝廷的法度,但有胆气,应当给他升一级来处置。”于是杨集被出任安州知州。杨集是常熟人,字浩然。我朝由进士选授知州,是从此开始的。按杨集这件事,国史和家乘都没有记载,幸亏有这段材料。然而不知道当时的选官制度究竟怎样;王文端、于忠肃难道一点也没有持异议吗?至于说由进士选授知州始于此,恐怕是错误的。永乐年间,刘纲就是由进士选为陕西宁州知州的。《宪章录》说:长洲人练纲由乡试中举,历任都察院属官;他上奏中兴要务八条,又上《勤王急务疏》。皇帝阅后有所醒悟,命令施行,并且认为他的才干非凡,立即授予浙江道监察御史。按《水东日记》说,练纲拜见左都御史陈镒,说:“刑部俞士悦有意以台端的名义推荐我。”他拜见尚书俞士悦时,又说陈镒也是这样说的。二人互相核问,才知道并没有这回事。这才明白练纲想求推荐,却难以开口;考虑到他多次上奏时政疏已有声望,而且又怕他的言辞,于是便以练纲的名义应授御史。如今说“皇帝认为他的才干奇异,立即授为御史”,似乎是错误的。又景泰年间,命练纲协助赞理陕西、延绥等处军务,他自己说名望轻而责任重,请求升为佥都御史,以便压服人心。皇帝说:“升官难道可以自己请求吗?”这样看来,这位先生向来就急于求进,他被调任外职是应该的。而《宪章录》后来特意为他写传,终于为他立传,以此优待他;又极力褒奖他,难道是因为薛瑄与练纲的意气有相似之处吗?又当时给事中徐正曾自称:“己巳年我有抵御敌人的功劳,想援引姚夔升任侍郎、王竑升任佥都御史的旧例,请求升迁,却没有获准,于是提出离间南城的策略,因而被谪戍铁岭,遭磔刑而死,家产也被籍没。” 徐正也是吴江人。李文达《天顺日录》说:景帝身体不适,大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谋划,想迎取襄王的儿子立为东宫。事情渐渐泄露,后来景帝病势危急,太监兴安暗示群臣请求恢复东宫。众人都说上皇的儿子本来就应当恢复太子之位,只有王文的意图不在这里。内阁中的陈循等人也知道这一点。李贤于是借机会询问学士萧镃,萧镃说:“既然已经退位,就不能再恢复。”李贤这才觉察他们另有阴谋。王文又当众说:“如今只说请求册立东宫,怎么知道朝廷的意图究竟在谁身上?”李贤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又说:事变前两天,有人把这种说法鼓动给石亨等人听,说:“皇上因为掌兵的几个人谋划拥立上皇,命太监张永把中官吉祥、蒋冕等人拿入宫中,禀告太后,写下诏书给石亨等人,命令他们促成此事。”王文起初只是与于谦等人谋划,未必知道石亨等人的事情;不过因为于谦平日总督军务,所有兵政都专断执行,王文的私意没有实现,便趁机图谋于谦,也攻击那些本来就有不足之处的人。这段话可以说是实录。丑正之徒竟然一定要把更换太子、迎立襄王的说法拿来证明肃愍是功臣之首、罪魁之首,而史书却连王毅愍的谋划也一并掩盖了。后来王毅愍竟得以与肃愍一同获得赠谥,而肃愍直到今天还被说成是功首罪魁,这也未免太幸运了吧。又有什么不幸的呢?《双溪杂记》说:徐有贞、李贤被吉祥引入内阁办事,所以罢黜于谦等人,都是采用徐有贞的策略,而李贤因此写了多页详细辨解。然而考察徐有贞在南城复位成功后,当天进入内阁,杀死于谦、王文等人,起初推荐许彬,接着推荐薛瑄,最后才任用李贤。这样看来,二公被杀以及陈德遵等人被戍边、夺职,都是李文达进入内阁以前的事。《传信录》说:景帝还没有去世时,曾有驾帖召楚世子入朝继承帝位。世子想动身,有一位姓伍的长史劝止他说:“事情虽然如此,也应等金牌和诏书送来,然后再走也不迟。”后来英宗复辟,召见世子,询问他没有来的原因,世子把事情详细说了。英宗很高兴,召见那位长史,赐给他袭衣和金带。长史获赐金带,据说从此开始。伍某是苏州人,名字我忘了。吾苏州没有姓伍的长史。按:景帝在群臣请求选择太子时尚且不听,哪里会有从远方迎取疏远宗室来继承大统的道理?考察正史,复辟以后楚世子原本没有入朝,而长史获赐金带也原本不是从英宗时开始的。这些齐东野人的说法,确实毫无根据。《琐缀录》说:在朝廷审讯于谦、王文的那天,刑科给事中尹旻当众愤怒地挽起袖子,挥拳踢打于谦、王文二人,还说这两个奸臣正好殴打。知情者都含着愤恨。第二天,徐有贞等人便径直提升尹旻为通政参议。按尹直因为尹旻被吏部排斥、不予任用而对他恨之入骨,所以编造这件事来诽谤他。否则,这难道是隐秘不能公开的事情吗?朝野之间怎么会没有一个人记载?假如确有此事,成化三年以后于谦、王文二公既然已经昭雪,难道会没有人讥刺尹旻?可是直到尹旻败亡,台谏的评论也没有提到此事,这是为什么呢?

客坐新闻言,天顺初,泰和陈公循为首相,学士庐陵陈公文欲援引以进,泰和难之,庐陵营于他所。英庙语泰和曰:“阁下缺人办事,陈文如何?”对曰:“文固宜,但少歴练,欠老成耳。”遂寝。他日内侍以其语语陈,陈诣泰和白之曰:“先生不能拔人,又于上前沮之,何也?”泰和曰:“此言密迩,公何由知之耶?”然则歴练老成者果未至也。庐陵惭而退。按,正统末,循未为首揆,而文资尚轻。至景泰二年,文以大学士髙谷荐为云南右布政使。英庙复辟之次日,而循就逮遣戍。久之,文始入为詹事,再以礼侍兼学士入内阁。其求荐与沮,当在何时也?

野记言:杨昌平俊范都督广为石亨所构诛,皆非其罪。二人赴市,英气不挫。杨尤挺劲,云:“我提兵入援,何罪而杀我?”临刑有缟而至者,俊所狎妓髙三儿也,恸而呼曰:“天乎,忠良死矣,奚以生为?”纫其元合于颈,使其家收殓,即自经。当时范广、杨俊虽为石亨所构诛,然非同日也。寻观双槐堂岁抄云:杨俊诱执太监喜宁,以功升右都督。敌窥怀来,俊调永宁兵往守。奉御黄整奏闻,于谦恶其擅调,请诛之上不问。杨洪惧祸,奏请还京随营操练。既至,谦并劾其守独石、马营丧师辱国之罪,诏斩于市,且载髙三儿事同。又谓俊死后,杨洪含痛而没,犹追其禄米,家产荡尽。及考实録,则俊为杨洪庶长子也。于谦既论劾下狱,寻复右都督统京营兵。洪薨后,嫡子杰袭封。俊复坐事下狱,降都督佥事。杰死无子,俊复袭封。侯景泰末,复以家人首告其欲奸父妾等罪,革爵,子珍袭。天顺元年,上以其为叅将时,勒所部闭门不迎驾,且云“火种头来矣”,为石亨所闻,衔之。复为太平侯张軏所构,坐斩。子珍谪戍。至成化初,复京卫指挥使。葢双槐岁抄尤失实也。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五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六

苏材小纂言:景帝闻钟声,问左右曰:“非于谦乎?”左右对以太上皇帝,曰哥哥,好好。”按此,吾呉人党徐元玊之论也。景帝与于相信之深,岂有疑至此?若即有之,何不疑石而疑于乎?

宪章録言,封都督张軏为太平侯,輗为文安侯。軏仍改名,赐误也。軏为河间王第四子,英宗每呼之为张四,而野史讹为张赐。考国史、家乗俱无改名之说,輗封文安伯,非侯也。

复斋日记》言:额森去后,真保、河南盗梗不通。指挥范信请以兵五百饬平之。少保于谦奏擢为都指挥使,从教阅大。倚信之,英庙复辟。石亨等嫉其附少保,指为党,弃市。按:弃市者,乃都督范广,名将也。事亦不合。

武功遗事》载李文达言:“夺门无功,上曰:‘先生谬矣。若徐有贞,可谓能用其勇矣。当时之臣,非不能识此,然沈潜不发,可见彼此才力之不逮耳。’又召入至文华殿,复谕夺门之事,因属左右曰:‘曹石非无功劳,一旦犯法不可留矣。’朕在南宫时,汝軰若无徐有贞,如何过来?今日不可忘了他功业。”以为《天顺日録》语。按《日録》亦有“曹石”二句,独不及“先生谬矣”,“徐有贞能用其勇”前语,与“若无徐有贞如何过来”后语,盖《武功》之姻及门下客附益之,不知何所据。又言:“天顺八年甲申春,大学士李贤去位,阁下缺人,出自上裁,令中书科写勅取徐有贞来听用,勅具未下,而上晏驾。”按八年李公原无去位,亦无取徐公事,盖亦呉人掩饰之辞也。

东白先生张吏侍延祥云:「自余登朝,而内阁待中官之礼,凢几变?英庙天顺间,李文达公贤为首相,司礼监巨珰以軄事至者,便服接见,之事毕,揖之而退。后彭文宪时继之,门者来报,必衣冠见之,与之分列而坐。阁老面西,坐东,太监第一人位对阁老,第三人常虚其上二位。后陈阁老文则送之出阁,后商阁老辂又送之下阶,后万阁老安又送至内阁门矣。今凢调旨议事,则掌司礼者间出,其余或使小竖并用事者传命而已。」按东白所言,内阁送迎中官之礼先后渐变,固是,但言彭分列而坐后,陈送之出阁,非也。成化丙戌,李文达卒,陈为首;陈卒,彭继之。

闲中今古録》言:大凢人生而父命名,亦系乎数。天顺庚辰殿试读卷,定祁顺卷第一。既而司礼监太监问所定卷,阁老以姓名对。太监曰:「此卷固出人一等,但传胪时北方人音与御名相似。」阁老愕然,乃以王一夔卷易之,而抑顺第二甲。祁,广东人,仕终郡守。司礼监之识见,又出阁老一等矣。是不知内阁取进呈卷于御前,读后开拆,初不知姓名。而英庙御讳音振,与顺殊不类也。即北音亦不同,而是岁馆选亦不之及,且同时馆阁诸公未有及此者,其为傅会无疑。

译《客坐新闻》说:天顺初年,泰和人陈循任首相,庐陵人陈文是学士,想依靠陈循推荐自己升迁,泰和陈循对此感到为难,庐陵陈文便转而在别处经营。英宗对泰和陈循说:“内阁缺人办事,陈文怎么样?”陈循回答:“陈文固然合适,只是经历阅历太少,还不够老成。”于是英宗搁置了这件事。后来宦官把这番话告诉陈文,陈文到陈循那里责问说:“先生既不能提拔人,又在皇上面前阻止我,这是为什么?”陈循说:“这些话是宫禁近处的密谈,你怎么会知道?”这样看来,所谓有经历、老成,陈文果然还没有达到。庐陵陈文惭愧地退去了。按:正统末年,陈循还没有任首辅,而陈文的资历也还浅。到景泰二年,陈文因大学士高谷推荐,被任为云南右布政使。英宗复辟的第二天,陈循被捕并遣戍。过了很久,陈文才入朝任詹事,后来又以礼部侍郎兼学士入内阁。他求荐和被阻的事,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呢?《野记》说:杨昌平杨俊、范都督范广被石亨构陷而杀,都不是他们的罪过。二人赴市曹时,英气都没有受挫。杨俊尤其刚强,说:“我带兵入援,有什么罪却要杀我?”临刑时,有一名身穿白衣的人来到,原来是杨俊所宠爱的妓女高三儿。她悲痛地呼喊:“天啊,忠良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她把杨俊的头缝合在颈上,让他的家人收殓,然后自缢。当时范广、杨俊虽然都是被石亨构陷而杀,但并非同一天。后来查看《双槐堂岁抄》,说杨俊诱捕太监喜宁,因功升任右都督。敌人窥伺怀来,杨俊调永宁的兵前往防守。奉御黄整把此事奏报,于谦憎恶他擅自调兵,请求处死他,皇上没有追究。杨洪害怕祸患,上奏请求回京随营操练。杨洪到京后,于谦又弹劾他镇守独石、马营时丧师辱国的罪行,诏令在市曹斩首,并且也记载了高三儿的事情。又说杨俊死后,杨洪怀着悲痛去世,朝廷仍追索他的禄米,以致家产荡尽。等到考察实录,才知道杨俊是杨洪的庶长子。于谦弹劾杨洪,使他下狱后,不久又恢复他右都督、统率京营兵的职务。杨洪死后,嫡子杨杰袭封。杨俊后来又因事获罪下狱,降为都督佥事。杨杰死后没有儿子,杨俊又袭封。景泰末年,杨俊又因家人首告他想奸淫父亲的妾等罪行,被革去爵位,儿子杨珍袭爵。天顺元年,皇上追究他任参将时勒令所部闭门不迎接圣驾,并且说“火种头来了”的事情;石亨听说后一直记恨他。后来他又被太平侯张軏构陷,以罪判斩。儿子杨珍被谪戍。到成化初年,杨俊又恢复为京卫指挥使。可见《双槐堂岁抄》尤其不合事实。《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五。(明)王世贞撰写。○《史乘考误》六。《苏材小纂》说:景帝听到钟声,问左右说:“不是于谦吗?”左右回答说是太上皇帝,景帝便说:“哥哥,好,好。”按此说法,这是我们吴地人偏袒徐元玉的说法。景帝对十分信任于谦,难道会怀疑到这种地步吗?即使确实有这种怀疑,为什么不怀疑石亨,却偏偏怀疑于谦呢?《宪章录》说,封都督张軏为太平侯,张輗为文安侯。张軏仍改名为张赐,这是错误的。张軏是河间王的第四个儿子,英宗每次都叫他“张四”,而野史误传为张赐。考察国史、家乘,都没有改名的说法;张輗封的是文安伯,不是侯。《复斋日记》说:额森离去以后,真保、河南一带被盗贼阻隔,交通不通。指挥范信请求率五百名士兵整治平定。少保于谦上奏,提升他为都指挥使,并让他随军大规模教练。于谦倚重范信,英宗复辟后,石亨等人嫉恨他依附少保,指为党羽,将他弃市。按:被弃市的其实是都督范广,是名将。事情也不相合。《武功遗事》记载李文达的话:“夺门复辟没有功劳,皇上说:‘先生说错了。像徐有贞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能够运用自己的勇气。当时的臣子不是不能看出这一点,只是深沉隐忍而不发作,可见彼此才力有所不及。’又召我进入文华殿,再次说明夺门的事情,并嘱咐左右说:‘曹钦、石亨不是没有功劳,但一旦犯法就不能留了。朕在南宫时,你们如果没有徐有贞,怎么能有今天?今天不能忘记他的功业。’”有人把这当作《天顺日录》的话。按《天顺日录》中也有“曹石”两句,只是没有“先生说错了”“徐有贞能运用他的勇气”之前的话,以及“如果没有徐有贞,怎么能有今天”之后的话,大概是《武功遗事》的姻亲和门下客增饰附会的,不知道根据何在。又说:“天顺八年甲申春,大学士李贤离职,内阁缺人,出自皇上裁决,命中书科写诏书召徐有贞来听用,诏书已经写好但尚未下发,皇上便驾崩了。”按天顺八年李贤原本没有离职,也没有召徐有贞的事,大概也是吴地人掩饰的说辞。东白先生张延祥任吏部侍郎时说:“自从我入朝以来,内阁接待中官的礼节,总共发生过几次变化。英宗天顺年间,李文达公李贤任首相,司礼监的大宦官因职事来到,穿便服接见;事情办完后,向他作一揖便送他离开。后来彭文宪任首相继承这种做法,门人来报告时,必定穿戴冠服接见,和他分列而坐。阁老面向西坐在东边,太监中第一人的座位正对阁老,第三人的位置通常空着前两位。后来陈阁老陈文把他们送出内阁,后来商阁老商辂又送到台阶下,后来万阁老万安又送到内阁门口。现在凡是传达诏旨、议事时,掌管司礼监的人偶尔出来,其余时候有的只派小宦官和办事人员传达命令。”按张延祥所说,内阁迎送中官的礼节先后逐渐变化,这当然是对的;但他说彭文宪分列而坐以后,陈文把他们送出内阁,却不对。成化丙戌年,李文达去世,陈文继任首相;陈文去世后,彭文宪才继任。《闲中今古录》说:大凡人出生后由父亲命名,也关系到命数。天顺庚辰年殿试读卷时,评定祁顺的试卷为第一。随后司礼监太监询问所确定的试卷,阁老以姓名回答。太监说:“这份试卷固然高出他人一等,但传胪时北方人的读音与皇上的御名相似。”阁老惊愕,于是用王一夔的试卷替换它,把祁顺压为第二甲。祁顺是广东人,最终官至郡守。司礼监的见识,竟然又高出阁老一等了。这些人不知道,内阁选取试卷进呈皇帝御览,皇帝读完后才拆封,起初根本不知道姓名。而英宗的御讳读音与“顺”很不相似,即使北方读音也不同;这一年馆选也没有受到影响,同时在馆阁任职的诸位也没有人提到此事,所以显然是牵强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