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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弇山堂别集二十八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8–155 段

客坐新闻言,姚江王伯安守仁,成化辛丑状元,大宗伯华之主器也。弘治己未,会试第二人,廷试名在二甲第六。初授刑部主事,后改兵部。博学有文,好竒古,慕神仙。正德丁卯,大珰刘瑾操弄国柄,放弃大臣,锄灭言路,百僚掩口听命而已。伯安上疏言之,谪贬贵州驿丞,未行,寓杭州胜果寺。一夕夣使者持书二缄付伯安,启之一书:「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伍员名,一画水上,覆一舟。」后题屈平止二字。既觉,越三日昼见二军校至,有旨赐汝溺,不可缓,窘迫之。伯安恳告校曰:「少间须叟,留诗于世以俟命絶。」乃以纸展几上题一律云:「学道无成岁月虚,天乎至此复何如?身曽许国生无补,死不忘亲痛有余。自信孤忠悬日月,岂知余骨塟江鱼。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更有告终词一篇,不及録。书罢,为二校面缚挟至江边,投之。伯安初入水即得物负之,不能沈,漂荡凢七昼夜,所见如画中。伯安惊慌莫知所之,舟偶及岸,见一老人率四卒来,云:「汝何致此狼狈,吾当为汝解缚登岸。」伯安拜谢,因问老人曰:「此当何处?」老人曰:「福建界也。」伯安告曰:「愿公护某至彼。」老人曰:「此去福建尚逺,不能猝达,当送君徃广信。」乃命四卒共徃舁之去,如飞,不半日已抵广信矣。老人复在彼率诣僧寺,僧闻其名,延款甚恭。伯安问僧曰:「老人在何处,请来同坐。」又谓僧曰:「我馁甚,乞饭少许,且嘱先饭四卒。」僧觅之皆不见。询僧自岸至此为程几何,僧曰:「千里。」曰:「自辰及午,迅速若是,信为神佑也。」食罢,僧达郡邑皆馆榖之,即移文浙省,差人迎候,恍惚若夣寐中。人谓伯安志慕神仙,故堕此福地也。伯安今转迁为大鸿胪云。考之王公年谱,则云:「先生至钱塘,瑾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因附商船逰丹山,偶遇■〈风贝〉风大作,一日夜至闽界,比登。」岸奔山径数十里,夜扣一寺求宿,僧故不纳,趋野庙,倚香案卧,盖虎穴也。夜半,虎遶廊大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必毙于虎,将收其囊,见先生方熟睡,呼始醒,惊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无恙乎?」邀至寺。寺有异人,尝识于铁柱宫,约二十年相见海上。至是,出诗有「二十年前曽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之句,与论出处,且将逺遁。其人曰:「汝有亲在,万一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粤,何以应之?」因为蓍得明夷,遂决策返。先生题诗壁间曰:「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因取间道,由武夷而归。时龙山公官南京吏部尚书,从鄱阳徃省,十二月返钱塘赴龙场驿。据年谱,乃门人钱德洪着。德洪纯实人也,不误。而客坐新闻所纪,正德洪所谓托言投江之说也。当时王公止是救给事中戴铣等,初与瑾无深仇,何必作此狡狯?毋乃权谲纵横之余习乎?异人所赠诗后六句,予能记之云:「君将性命轻毫发,谁把纲常重昆仑。寰海已知夸令德,皇天终不丧斯文。武夷山下经行处,好把椒浆荐夕曛。」疑亦王公所托言也。客坐新闻为沈周作,周以正德己巳寿终,而王公至正德甲戌始拜南鸿胪卿,今云云,恐后有好事者増益之,亦非沈笔也。

双溪杂记》言:王伯安奏刘瑾,被挞几死,谪龙场驿丞,以此名闻天下。杨文襄公作《王海日公华墓志铭》,其说亦同,而加详。考之国史与王文成公年谱、行状、文集,止是救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忤刘瑾下狱杖谪,本无所谓劾瑾也。夫以杨文襄之在吏部,用文成为属;王恭襄之在兵部,与文成若一人,而卤莽乃尔,安在其为野史家乗耶?

译《客坐新闻》说,姚江人王伯安守仁,是成化辛丑年的状元,礼部尚书华之主器。他在弘治己未年会试中得第二名,廷试时列二甲第六名。起初授任刑部主事,后来改任兵部。他博学多文,喜好奇异古奥之事,仰慕神仙。正德丁卯年,大太监刘瑾操弄国柄,放逐大臣,铲除言路,百官都闭口听命罢了。王伯安上疏陈述此事,被贬为贵州驿丞;还没有出发,暂住杭州胜果寺。一天夜里,他梦见使者拿着两封书信交给他,打开其中一封写道:“沧浪之水清啊,可以用来洗我的帽缨。”又写“伍员”二字,其中一画像水面上翻覆一只船。最后题着“屈平”二字。醒来后过了三天,白天看见两名军校来到,说有旨意赐你投水,不可迟延,使他十分窘迫。伯安恳求军校说:“请稍等片刻,容我给后世留下诗篇,等待命绝。”于是把纸铺在案上,题写一首诗:“学道无成,岁月虚度;上天啊,到了这个地步又能怎样?我曾经把报国作为心愿,活着却没有补益;死后不能忘记双亲,悲痛还有余。自信孤忠可以悬照日月,哪里知道我的遗骨会被江鱼吞食。百年臣子的悲哀哪里有尽头,日夜潮声都像在哭泣子胥。”此外还有一篇临终辞,没有抄录。写完后,两名军校把他反绑起来,挟持到江边,将他投入江中。伯安刚入水便得到某种东西承托,无法下沉,漂流了七昼夜,所见景物像画中一样。伯安惊慌失措,不知道漂到了哪里;船偶然靠岸,他看见一位老人带着四名士卒前来,说:“你怎么落到这样狼狈的境地?我应当替你解开绳索,扶你上岸。”伯安拜谢,便问老人:“这里是什么地方?”老人说:“这里是福建地界。”伯安说:“希望您护送我到那里。”老人说:“从这里到福建还很远,不能立即到达,我应当送你到广信。”于是命四名士卒一同抬着他前往,快如飞行,不到半天就到了广信。老人又在那里带他到一座僧寺,僧人听说他的姓名,十分恭敬地设宴款待。伯安问僧人:“老人在哪里?请把他请来同坐。”又对僧人说:“我非常饥饿,请给我一点饭,并且先给四名士卒吃饭。”僧人寻找他们,却都不见了。伯安询问从江岸到这里有多少路程,僧人说:“一千里。”伯安说:“从辰时到午时,竟然这样迅速,确实是神灵保佑。”吃完饭后,僧人把他的情况告诉郡县,郡县都供给馆舍粮食,又移文浙江省,派人迎接等候;这一切恍惚如在梦中。人们说,伯安平素向往神仙,所以才坠入这片福地。伯安如今已经转任升为大鸿胪了。考察王公的年谱,却说:“先生到了钱塘,刘瑾派人跟踪侦察。先生估计自己不能幸免,于是假称投江来摆脱追捕,因而搭乘商船游历丹山。恰好大风骤起,一昼夜便到了福建地界,等到登岸后,沿山路奔走几十里,夜里敲开一座寺门求宿,僧人故意不接纳他;他便赶往野外的神庙,靠着香案睡下,原来那里是虎穴。半夜,老虎绕着走廊大声吼叫,却不敢进来。天亮时,僧人料想他一定已经被老虎吃掉,准备收取他的行囊,却看见先生正在熟睡,呼唤后才醒来,惊讶地说:‘您不是普通人!否则怎么能安然无恙?’便请他到寺中。寺里有个异人,曾在铁柱宫见过先生,约定二十年后在海上相见。到了这时,那人拿出诗,其中有‘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的句子。他同先生讨论出仕和退隐,并且将要远走。那人说:‘你还有双亲在世,万一刘瑾发怒,逮捕你的父亲,诬陷说他向北投胡、向南投粤,你将怎样应对?’于是占蓍得到明夷卦,便决定返回。先生在墙上题诗说:‘险境平途本来都不滞留胸中,和浮云经过太空有什么不同?夜静时海涛声传三万里,月明之下携锡杖乘天风而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于是他取道小路,从武夷山返回。当时龙山公任南京吏部尚书,从鄱阳前往探望,十二月返回钱塘,再赴龙场驿。根据年谱,这是他的门人钱德洪所著。钱德洪是诚实敦厚的人,不会记错。可是《客坐新闻》所记,正是钱德洪所谓假称投江的说法。当时王公只是营救给事中戴铣等人,起初与刘瑾没有深仇大恨,何必做这种狡猾欺骗的事?难道不是权变诡谲之术习惯留下的余风吗?异人所赠诗的后六句,我还能记得,是:“您把性命看得比毫发还轻,谁把纲常看得重如昆仑?天下四海已经知道您美好的德行,上天终究不会使斯文丧失。武夷山下您经过的地方,最好拿椒浆来祭献夕阳。”我怀疑这也是王公假托异人所作。《客坐新闻》是沈周所作;沈周在正德己巳年去世,而王公到正德甲戌年才任南京鸿胪卿。如今书中这样说,恐怕是后来好事者增添的,也不是沈周的原笔。《双溪杂记》说:王伯安上奏弹劾刘瑾,被杖打得几乎死去,贬为龙场驿丞,因此名声传遍天下。杨文襄公所作《王海日公华墓志铭》,说法也相同,而且记得更加详细。考察国史以及王文成公的年谱、行状、文集,只是营救南京给事中戴铣等人;戴铣等违逆刘瑾,被下狱、杖打、贬谪,根本没有所谓弹劾刘瑾之事。杨文襄在吏部任职时,王文成是他的属官;王恭襄在兵部任职时,和王文成关系也像同僚一样,却竟然如此草率,哪里像野史家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余冬序録言,正德庚辰,有方士者挟巫史之术,遨逰江湖,人扣以未然事,辄召古名仙,运乩赋诗以答,随所限韵,敏若夙构。是年秋至呉,呉中诸生梁廷用往问答曰:「吾回道人也,君乞白岩诗,吾当邀李谪仙同赋,用十六韵。」梁盖留都大司马乔公白岩门下士也。其用十六韵诗曰:「六丁持斧施神工,凿开西南万仭之崆峒。芙蓉一朶挿天表,势压天下羣山雄。氷壶倒月色澄彻,瑶台倚斗光玲珑。百丈虹霓望吞吐,八荒风雨瞻空蒙。虚室不受一尘染,灵光直与银河通。乳泉挂(阙)晴雪,玊梅悬谷摇春风。上有神仙玉虚子,凌风出没游太空。登虬伐蛟下入海底水晶窟,朝真谒帝独歩天上璚瑶宫。头角嵯峨自卓立,胸襟磥砢谁磨礲。忆昔江楼吹铁笛,明月一醉三人同。迩来一别世间甲子不知数,但见几度玉洞桃花红。金龟老黄鹤翁各分一席贻此公,天然意趣自相合。芳称长在尘寰中,好将大手整顿乾坤了。归来一笑拂云看剑,重会沧溟东。」嘉靖壬午春,以吏侍赴召时,公位冢宰矣。暇日出此卷示春,春为之跋曰:「东坡记在黄时,神降汪若谷家,自称天人,姓李名全,为其篆字,并询坐中张炳曽识刘苞事。以李全之为鬼为仙不可知,若疑其所托,则汉之和君尤陋。世人所见常少,所不见常多,世外事固非区区耳目能量也。坡他日为韩文公碑有幽则为鬼神,明则复为人语,盖无怪于此理矣。吕洞宾之为仙,从唐迨宋事迹甚伙,尝谒滕宗谅于岳阳,称回道人,高策为之传。近世好事者又梓其诗若干为纯阳子集。春未暇考,大抵其事迹有宋或亲接其变幻之形,南渡暨胜国来,或挟术求之,辄慿物以应。此卷梁生得之邂逅而献于乔公白岩者也。诗跌宕不凡,字妙有飞动势,嘻亦异矣。汪家神不闻能诗篆字,众莫识,东坡且寳爱而生所献。」乃如此,世果有仙能久而不忘者,在视听之外耶?吾于此乎验矣。其赋《白岩篇》末云云,使东坡而闻之,其弗信矣乎?张炳、刘苞事不足言矣。秦楚材之积金峰,蘓养直之罗浮山,所遇所谈,皆三生两尘,渉恍惚事。以春所闻诸记载家,如此类未易枚举。学士大夫率置疑信间,弗论。今日自公观之,是诗尚可疑。坡称范文正公、欧阳公皆曰:“公天人也。”吾于此质诸鬼神,又知世有谪仙存焉,何疑?回道人赋诗后二年七月二十又七日识。按此方士者,王姓无锡人,余犹及见之。一秃瘦老翁也,吟百韵可顷刻而就。盖借仙鬼售其术耳。梁廷用,后名宏,字裕夫,亦余中表戚也。二人实相与谬为之,以欺白岩。公家伯父谈其事,极详。

宪章録列,致仕兵部尚书刘大夏卒于正德六年。按大夏以五年自甘肃赦还,十二年始卒耳。

宪章録于十四年七月内,谓逮吏书陆完、太监萧敬及秦用、卢明、钱宁、臧贤俱下狱,籍其家,以交通宸濠也。唯萧敬罚银二万两,仍掌司礼监。而下始云王守仁起义兵讨宸濠云云。八月,上亲征。按十四年七月十二日,濠反书闻,诏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统各镇边兵征剿,安边伯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领兵为前哨,趋南京;左都督朱晖挂平贼将军印,太监张忠监督军务,趋江西;以太监张永、平虏伯朱彬提督赞画机务,彬仍督军门官校办事,而留东厂太监张鋭、锦衣卫掌卫左都督朱宁于京师。宁宠已衰,惧通濠事泄,固求从行。八月癸未,上发京师,传旨令宁量带官校从行,不妨原任。十月辛未,至临清,留宁董皇店役。十一月丁巳,朱彬发宁逆谋,命羁管于临清,密遣人系其家属。十五年正月戊午,太监毕眞、刘琅、刘璟,都指挥廖鹏、齐佐,王凖都督同知王瓛等下锦衣狱。真、琅、璟以通濠,鹏、瓛宁党也;佐、凖宁壻也。十五年十一月,至通州。庚申,始执陆完赴行在,复执太监商忠、杜裕、少监卢明、秦用、赵秀等下锦衣狱。辛酉,命司礼监太监萧敬、李英闲住,俱以交通逆濠为太监张永所发也。宁等事发后,先一岁有半,而今并于十四年七月。又萧敬原无下狱,其罚银二万两在世宗初,而复用掌印,亦其时也。

译《余冬序录》说,正德庚辰年,有个方士掌握巫术和史巫之术,遨游江湖。人们问他尚未发生的事情,他总是召来古代著名仙人,转动乩笔作诗回答,按照指定的韵脚写作,敏捷得像早已构思好一样。这年秋天他来到吴地,吴中诸生梁廷用前去询问,他回答说:“我是回道人。您想求白岩的诗,我应当邀请李谪仙一同创作,用十六韵。”梁廷用大概是留都大司马乔公白岩门下的学生。他所作十六韵诗说:“六丁神将手持斧头施展神工,凿开西南万仞高的崆峒山。一朵芙蓉插入云天,气势压倒天下群山。冰壶倒映月色,清澈明亮;瑶台倚着北斗,光彩玲珑。百丈彩虹仿佛吞吐,八方风雨远望一片空蒙。空室不沾一粒尘土,灵光直通银河。乳泉悬挂(缺文)如晴日白雪,玉梅悬在山谷中摇曳着春风。上面有神仙玉虚子,凌风出没游行于太空。登上虬龙、砍伐蛟龙,下入海底水晶洞;早晨朝见真人,拜谒天帝,独自漫步天上的琼瑶宫。头角高耸,独自卓然挺立;胸襟宽阔奇伟,谁能磨砺雕琢?回想从前在江楼吹奏铁笛,明月下三人一同醉酒。近来一别,世间甲子不知经过了多少,只看见几度玉洞中的桃花变红。” 金龟老、黄鹤翁各自分出一席诗文赠给白岩,此诗天然的意趣彼此相合。美好的声誉长存于尘世之间,正应当凭大手整顿乾坤。归来后笑着拂拭云气观看宝剑,再次在东海相会。”嘉靖壬午年春天,乔公以吏部侍郎身份奉召入朝时,已经位居冢宰。闲暇时拿出这卷诗给我看,我替他作跋说:“苏东坡记载,黄州时有神灵降临汪若谷家,自称天人,姓李名全,为汪若谷篆写文字,并且询问席间张炳是否曾知道刘苞的事。李全究竟是鬼还是仙,无法知道;如果怀疑他的托名,那么汉代的和君就更加浅陋了。世人能见到的事情常常很少,见不到的事情常常很多,世外之事本来不是区区耳目所能衡量的。苏东坡后来为韩文公撰写碑文,曾说幽暗处就是鬼神,显明处便又是人语,大概对这种道理并不感到奇怪。吕洞宾成为仙人,从唐代到宋代的事迹很多;他曾到岳阳拜访滕宗谅,自称回道人,高策为他作传。近世好事者又刻印他的若干诗作,编成《纯阳子集》。我还没有来得及考证,大体说来,他的事迹在宋代或许有人亲自接触过他的变化形态;南宋以及元代以来,也有些人凭借术法寻求他,往往凭借物件来作出回应。这卷诗是梁生偶然得到后,献给乔公白岩的。诗作跌宕不凡,书法奇妙而有飞动之势,实在也很奇异。汪家神灵的诗和篆字,不曾听说有人认识,苏东坡还把它珍藏喜爱,而梁生把它献了出来。”竟然如此,世上果真有仙人能够长久存在而不被遗忘,在人的视听之外吗?我在这件事上得到了验证。他所作《白岩篇》末尾说了这些话,假如苏东坡听见了,难道会相信吗?张炳、刘苞的事情不值得再说。秦楚材在积金峰、苏养直在罗浮山所遇到并谈论的事情,都是三生两世、尘世之外的恍惚之事。像我从各种记载中听闻的这类事情,难以一一列举。学士大夫大多把它们置于半信半疑之间,不加评论。如今从乔公本人这方面看,这首诗仍然值得怀疑。苏东坡称范文正公、欧阳公都说:“公是天人。”我据此向鬼神求证,又知道世上确有谪仙存在,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回道人作诗后第二年七月二十七日记。考察这个方士,姓王,是无锡人,我还来得及见过他。他是一个秃头、瘦弱的老人,吟诵百韵诗,片刻就能完成。大概只是借仙鬼来推销他的术法罢了。梁廷用后来改名为宏,字裕夫,也是我的中表亲戚。这两个人实际上共同编造此事,用来欺骗白岩。乔公的伯父谈起这件事时,记得非常详细。《宪章录》列载,致仕兵部尚书刘大夏于正德六年去世。考察可知,刘大夏在正德五年从甘肃获赦返回,到正德十二年才去世。《宪章录》在正德十四年七月记载,逮捕吏部尚书陆完、太监萧敬以及秦用、卢明、钱宁、臧贤等人下狱,籍没他们的家产,因为他们与宸濠交通。只有萧敬罚银二万两,仍掌管司礼监。下文才说王守仁起义兵讨伐宸濠等事。八月,皇帝亲自出征。考察正德十四年七月十二日,得知宸濠谋反的文书后,诏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自统率各镇边兵征讨;安边伯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率兵担任前哨,前往南京;左都督朱晖挂平贼将军印,太监张忠监督军务,前往江西;命太监张永、平虏伯朱彬提督并协助谋划军务,朱彬仍督率军门官校办事;留东厂太监张鋭、锦衣卫掌卫左都督朱宁在京师。朱宁的宠信已经衰退,害怕自己与宸濠交通的事情泄露,坚决请求随行。八月癸未,皇帝从京师出发,传旨命朱宁酌量带领官校随行,不妨碍原任职务。十月辛未,抵达临清,留下朱宁管理皇店事务。十一月丁巳,朱彬揭发朱宁谋反,命令将朱宁拘禁看管在临清,并秘密派人逮捕他的家属。十五年正月戊午,太监毕眞、刘琅、刘璟,都指挥廖鹏、齐佐,王凖、都督同知王瓛等被关入锦衣卫狱。毕眞、刘琅、刘璟因为与朱宸濠交通,廖鹏、王瓛是宁王朱宸濠的同党;齐佐、王凖是朱宸濠的女婿。十五年十一月,事情发展到通州。庚申日,才逮捕陆完押赴行在,又逮捕太监商忠、杜裕,少监卢明、秦用、赵秀等,关入锦衣卫狱。辛酉日,命司礼监太监萧敬、李英闲住,都是因为与叛逆朱宸濠交通,被太监张永揭发。朱宸濠等人的事情发生后,原本应在一年半以前,却被合并记在十四年七月。又,萧敬原本没有下狱,他被罚银二万两是在世宗初年,后来又任掌印太监,也是在那个时候。

史于王文成洪都之功,所以剪抑之者,不遗余力。谓文成勘事福建,以宸濠生日将届,趋道南昌贺之。至丰城,遇知县顾汝,以变告。守仁大骇,弃官舟,取小艇,遁还赣。文定以卒三百迓于峡江,至吉安,留讨贼。守仁初不许,既而深然其言,乃下令各郡邑谕以大义(阙)其宸濠既出南昌,守仁乃与文定等顺流而下。文定为前锋,趋广润门,夜已三鼓,炮击守门者,骇散,遂入城。城中民闻守仁将至,皆喜,共登髙望之,而守仁等不知,以为守备坚固,方惧弗克。兵既环城,閴无人声,相顾莫敢先登。无何,闻城中介马呼噪,声知文定已入,乃竞梯絙而上。诸兵皆乌合,素无纪律,而大帽、华林诸寨降贼号新民者亦在行,贪功纵杀,居民徃往死于床箦,有阖门无噍类者。天晓,诸门洞开,守仁始按辔整队而入,死者已数万人。数日间,积尸横路,鸡犬不鸣。拱樤等千余人已就缚。守仁复捜捕逆党,日僇数百人。军士因纵掠,郡王、将军、仪宾邸第以及富室,无不被害。濠府中蓄积甚富,亦多已失。宫人闻兵入,惶惧,纵火自焚,或相率盛服而缢,一室中有至数人者,臭达于外,所存惟羸病数十人而已。始南昌苦于宸濠之暴,至是复遭荼毒,皆归怨于守仁之不能禁戢云。及叙樵舍之功,第言郑献脱归,告文定言状。文定径前薄其营,不利,还至黄家渡,新民刘文礼殪其骁将,乗胜迫之,遂捷。次日,文定以火攻复大破之,而一字不及文成。至其传刘养正,则云少有词藻,诡谈性理,以要名誉,士夫多为所欺。王守仁尤重之,曰:“此吾道学友也。”正德十年,养正赴濠聘,一见许以可为汤武,又语及陈桥之变,意甚相得。然后自掩饰,有庠生康昭者,语中其机,养正密致书于濠左右,计杀之。守仁在南赣,尤为濠所慕,馈遗相属于道,尝贻书陆完,谓可任江西巡抚者,惟守仁与梁。宸耳,守仁又尝遣其门生湖广举人季元亨者游说濠,时人莫知其故。是岁濠生日,守仁假公便,先期约养正徃贺,会于吉安舟次,剧谈至夜半,养正先去,遂从逆濠。自出南浦驿迎入府,拜为军师,日夕望守仁至,遣人于生米观候之。而守仁至丰城,闻变即返。濠实不虞守仁之见图也。养正既擒,后犹兾守仁活之,守仁畏其口逼,令引决,传首至京,妻子没为奴。比守仁自南昌还,其母丧暴露,使人塟之,且祭以文曰:“君臣之义,不得私于其身;朋友之情,尚可申于其母。”有儒生上书辩论,君臣朋友本无二理,守仁为之媿屈。元亨寻为太监张永捕获,械至京,亦死狱中。据史所记言之,则王文成不惟不当封,而且有大罪三。所谓不当封者,其战功皆出伍文定。所谓三大罪者,预通逆濠一也,纵杀平人二也,事后犹庇逆党刘养正三也。然逆濠与养正居平,以文成在上流,拥精兵,建大勲,有才术,以甘言结纳,或有之,而文成亦据抚臣徃还之常礼为报耳。使预其谋,何以径归吉安?伍公虽进言起义兵,杀身灭族之事,亦须文成有以自决。前后进兵区画调度,顷刻百发,岂披坚执鋭者比?而一字不及文成,岂理也?夫进兵攻南昌,不能无少杀掠,而军令下则已定矣。其后如徐少师、郑端简、薛应旗诸公皆履其地,得其详,故始为之暴白,而未有摘抉一时握管之心事者。盖实録之始为总裁者杨文忠,继之者费文宪,而以副总裁专任者董文简也。杨公与王恭襄郄甚着,不解。恭襄虽阴谲,然能识文成,而独任之,以故于前后平贼及擒濠之疏,皆归德于兵部,以为发纵指示之力,而一字不及内阁。其为杨公辈切齿,非旦夕矣。江彬、许泰、张忠軰既耻大功为文成所先,必肆加罗织之语,而忌功之辈从而附和之。文宪在文成抚绥之地,与逆濠忤被祸,中外之臣皆屡荐而起之,而文成亦未有一疏相及,费当亦不释然也。董公最名忮毒于乡里,如王鉴之辈,巧诋不遗余力。既又内忌文成之功,而外欲以媚杨费,作此诬史,将谁欺乎?后文成之天定复爵赠谥,而董受不根之谤,至彻圣聪,未必非鬼责也。若养正之母,瘗之可耳,祭而重以文,不可也。兾元亨,非季元亨其人,长者,嘉靖初从昭雪。

四年,江西按察使陆完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踰二月始至京,吏部奏其迟慢,乃令试佥都御史,待有绩効以闻。又进士阎钦、石柱、刘洙、潘埙、赖鳯与行人、推官俱选给事中。吏科都给事中李宪言其太骤,请与试职,从之。史既具其事,而言瑾之变乱成法,然不知其为成法也。洪武中有署及试尚书、侍郎、都御史,宣德中尚行之,如魏源以按察副使试刑左侍,复出为山西布政是也。仁宗监国选给事中,其自监生者四人,皆试职。后人不识典故,止知有试御史耳。第试职皆原品,颇卑,不食新俸,以别而陆自按察使迁品故髙俸将何从耶?

译史书对于王文成在洪都的功劳,极力加以削弱和压抑,几乎不遗余力。史书说,王文成奉命到福建审理案件,因为朱宸濠的生日将近,便赶往南昌道贺。到了丰城,遇见知县顾汝,顾汝把变乱的消息告诉了他。王守仁大为惊骇,丢下官船,换乘小艇,逃回赣州。伍文定带领三百名士卒在峡江迎接他,到了吉安,留下来讨伐叛贼。王守仁起初不同意,后来认为他说得很对,便下令各郡县晓谕大义(阙)。朱宸濠已经离开南昌后,王守仁才和伍文定等顺流而下。伍文定担任前锋,直奔广润门。当时已经是三更,开炮轰击守门士卒,守军惊慌逃散,于是攻入城中。城中百姓听说王守仁将到,都很高兴,一同登高眺望;但王守仁等人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守军防守坚固,正害怕不能攻克。军队包围城池后,城中寂静无声,彼此相看,没有人敢先登城。不久,听见城中披甲骑马的人喧哗,声音表明伍文定已经入城,于是众军争相攀梯抓绳登城。各路士兵都是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平时没有纪律,大帽、华林等寨投降叛军、号称新民的人也在军中;他们贪图功劳,任意杀戮,居民往往死在床席之间,有的全家被杀,一个活口也没有。天亮时,各城门都敞开了,王守仁才勒马整队进入,死者已经有几万人。几天之内,尸体堆积横陈在道路上,鸡犬都不再鸣叫。拱樤等一千多人已经被捆绑。王守仁又搜捕叛党,每天杀戮数百人。军士于是纵情抢掠,郡王、将军、仪宾的府第以及富裕人家的住宅,没有不遭到祸害的。朱宸濠府中的积蓄非常丰富,也大多已经散失。宫人听说军队入城,惊慌恐惧,有的放火自焚,有的相继穿戴盛装上吊,一间屋子里甚至有几个人,尸臭传到屋外,剩下的只有几十个羸弱多病的人罢了。南昌起初苦于朱宸濠的暴虐,到这时又遭受荼毒,大家都把怨恨归于王守仁不能约束军队。后来叙述樵舍之战的功劳,只说郑献脱身回来,把情况告诉了伍文定。伍文定直接进兵逼近敌营,战事不利,退到黄家渡;新民刘文礼杀死叛军的骁将,乘胜追击,于是取胜。第二天,伍文定又用火攻大败叛军,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王文成。到了《刘养正传》,却说他年轻时有文采,喜欢诡辩性理之学,以求取名誉,士大夫多被他欺骗。王守仁尤其看重他,说:“这是我的道学朋友。”正德十年,刘养正前往朱宸濠处应聘,一见面就许诺他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又谈到陈桥兵变,彼此心意十分投合。后来他又自我掩饰,有个庠生康昭,从谈话中察觉了他的机密,刘养正便秘密写信给朱宸濠左右的人,谋划杀死康昭。王守仁在南赣时,尤其受到朱宸濠的仰慕,馈赠之物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他曾经写信给陆完,说认为能够担任江西巡抚的,只有王守仁和梁宸耳。王守仁又曾派他的门生、湖广举人季元亨去游说朱宸濠,当时人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一年朱宸濠过生日,王守仁借公事之便,提前约刘养正前往祝贺,在吉安的船中相会,畅谈到半夜。刘养正先行离开,随后便投奔了叛逆朱宸濠。他亲自到南浦驿迎接朱宸濠进入府中,被任命为军师,日夜盼望王守仁到来,还派人在生米地方等候。可是王守仁到了丰城,听到变乱的消息便立即返回。朱宸濠实在没有料到王守仁会图谋自己。刘养正被擒后,后来还希望王守仁能饶他一命;王守仁害怕他泄露自己的话,命他自杀,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妻子儿女没入官府为奴。等王守仁从南昌回来时,刘养正的母亲暴尸在外,他派人将其安葬,并且写祭文祭奠说:“君臣的道义,不能因为他的母亲而对他本人徇私;朋友的情谊,还可以施于他的母亲。”有个儒生上书辩论,说君臣和朋友本来没有两种道理,王守仁因此惭愧而理屈。季元亨不久被太监张永捕获,戴着刑具押到京城,也死在狱中。根据史书所记来看,王文成不但不应当封爵,而且有三项大罪。所谓不应当封爵,是说他的战功全都出自伍文定。所谓三项大罪:预先与叛逆朱宸濠交通,是第一项;纵容杀害平民,是第二项;事后仍然包庇叛党刘养正,是第三项。然而,朱宸濠平日与刘养正相处时,知道王文成在上游,拥有精兵,建立了大功,又有才略,便用好听的话拉拢他,这种情况或许存在;王文成也只是按照巡抚与藩王往来的通常礼节加以回报罢了。假如他预先参与了朱宸濠的谋划,为什么还会径直回到吉安?伍公虽然进言倡议起兵,但杀身灭族这样的事情,也必须由王文成自行决定。前后进兵的谋划、调度,片刻之间便能安排百事,这哪里是那些身披坚甲、手执锐器的人所能相比的?而史书一个字也不提王文成,难道合乎道理吗?进兵攻打南昌,不可能完全没有少量杀掠,但军令一下,事情就已经确定了。后来徐少师、郑端简、薛应旗等诸位公卿都亲临其地,了解了详细情况,所以才开始替他昭雪;但还没有人揭发当时执笔编史者的内心。原来《实录》最初的总裁是杨文忠,继任的是费文宪,实际专门负责的副总裁是董文简。杨公与王恭襄的嫌隙非常明显,实在令人不解。王恭襄虽然阴险狡诈,却能识知王文成,独自任用他;因此在前后平定叛贼以及擒获朱宸濠的奏疏中,都把功劳归于兵部,说是兵部发号施令、指示谋划的力量,却一个字也不提内阁。杨公等人对王文成恨之入骨,并不是一天两天了。江彬、许泰、张忠等人既然以大功被王文成抢先而感到羞耻,就一定会肆意罗织罪名;那些嫉妒功劳的人也跟着附和。费文宪曾在王文成抚治的地方任职,因与朱宸濠抵触而遭祸;朝廷内外的臣子都多次推荐他重新起用,而王文成却从未写过一封奏疏提及他,费文宪也应当不会心里平静。董公在乡里最以嫉妒狠毒闻名,像王鉴这类人,巧言诋毁他而不遗余力。董公既在内心嫉妒王文成的功劳,又想在外表上讨好杨文忠、费文宪,编造了这部诬陷性的史书,这是想欺骗谁呢?后来王文成恢复爵位、获得赠谥,董公却受到不实诽谤,甚至传到皇帝耳中,这未必不是鬼神的责罚。至于刘养正的母亲,埋葬她也就罢了,祭奠她还写祭文,却是不应该的。至于季元亨,并不是季元亨这个人,而是说另一人;他是长者,嘉靖初年曾跟从为刘养正昭雪。四年,江西按察使陆完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过了两个月才到京城,吏部上奏说他迟缓怠慢,于是命他以试任佥都御史,等有了政绩再上报。又选进士阎钦、石柱、刘洙、潘埙、赖鳯以及行人、推官,一同补任给事中。吏科都给事中李宪说任命太快,请求让他们试任,皇帝采纳了。史书已经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却说这是刘瑾扰乱成法;然而它不知道,这本来就是成法。洪武年间曾有署任和试任尚书、侍郎、都御史的制度,宣德年间仍然实行。例如魏源以按察副使试任刑部左侍郎,后来又出任山西布政使,就是这种情况。仁宗监国时选任给事中,其中由监生出身的有四人,都是试任。后人不了解这些典故,只知道有试任御史。只是试任官职仍是原来的品级,地位较低,也不享受新的俸禄;这样一来,陆完是由按察使升迁,品级本来就高、俸禄也高,又该怎么办呢?

野史谓呉公廷举乞休疏引张忠定咏语,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语上以其怨望,斥之归。忠定在当时已有纳忠者,改恨为幸矣。惜乎呉公不之知也。考之呉公再疏,实谓幸得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乃知野史之误。又引白居易诗:「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顾我作闲人。」及用「呜呼」字,上以廷举怨望侮慢,无人臣礼,勒令致仕。此岂告君之体乎?致仕亦幸矣。

西樵野记》言吾郡中蒋阁老冕,歴仕三朝而始告归田里。朝廷慕其贤,使使三聘之不至。睿制诗一阕,颂云:「闻说江南一老牛,征书聘下已三秋。主人有甚相亏汝,几度加鞭不转头。」冕稽首俯伏以对诗云:「老牛用力已多年,领破皮穿只爱眠。犂耙已休春雨足,主人何用苦加鞭。」终不就。若此忠义,具见之矣。按蒋阁老冕,全州人。嘉靖三年以议礼不合而乞致仕,岂有三聘之说?且此二诗,三家村社人所不语,而笔之于书,抑何俚鄙无识也。

近峰闻畧言:正德间,都御史彭公泽尝与言官论朱宁忿曰:“吾恨不手刄此奴!”有白于大司马王公琼者,王以语宁,且曰:“为君致彼。”君私察之,于是匿宁屏后,致彭过王,激怒之。彭复大骂,宁乃衔之。即传旨罢彭官,而意未已也。使卫校至其家,察得其教兵官调用边军事,令言官劾之,坐彭擅调军官。公卿廷议,籍其家,众皆秉笔署名,惟礼书毛公澄为之称寃。时陆太宰完称病不出,明日出,亦从王议。毛复大呼于朝,幸得免。时科道有敢言者,即传旨谪任。未几,宁败,王与陆皆以宸濠党编籍。嘉靖初,诏起彭公兵部尚书云。按是时,朱宁声势与人主并,岂有屏人而匿兵部尚书密室理?彭公固莽,亦岂有全然不觉理?闻之前辈,盖宁使所亲信至琼所,而彭公偶至,因留之饮,挑之使骂也。彭公后自西勘哈密事还,引疾乞致仕。其后,王以哈密处置失宜,叅置彭重罪,毛公实尝解之。然宁实未尝令卫校至其家,察得教兵官调用边军事,令言官劾之也。

史言命锦衣卫正千戸孙堪、许玚俱填注见任管事例,荫叙军职,不得管事。上念其先臣孙燧、许逵临难死忠,大节表着,故特从兵部之请。所谓荫叙者,谓初任也。王忠肃翱之子锦衣副千戸竚,余肃敏子俊之子锦衣百戸寘,何尝不升指挥理卫事耶?

余尝于巵言记高苏门叔嗣与陈友谅同支干,其为湖广按察使,又与友谅彭湖之岁同,欝欝不乐而卒,盖故人王允宁呉峻伯云,得之前軰的然者,及后考之信史,殊不然,友谅以癸卯死于彭湖,年四十四,当是元延佑庚申生,而叔嗣则以弘治辛酉生,以嘉靖己亥卒,年三十九,盖无一同者,因更定之,且志一时之误。

交事纪闻纪世宗御制送毛伯温南征诗:「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悬秋水雁翎刀。风吹金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莫能逃。太平颁诏回辕日,亲与将军脱战袍。」损斋备忘録则太祖送总兵杨文征蛮诗也。雁翎刀曰吕虔刀,末云:「大标铜柱归来日,庭院春深庆百劳。」备忘録作于弘治中,交事纪闻之附会不言可知。然太祖制集无之,又见宋时一小说云,是哲宗送大将征夷,则其来乆矣。然哲宗事亦不足信,盖野人之谈,三变矣。

有刻名臣言行録者,于南京兵部尚书原杰下误书襄敏公三字,而杨豫孙所编谥纂亦因之。余至郧阳访公遗绩,且考国史及内阁赐谥底本,公与右都御史顾公佐尚无谥,因为题请。一时喧传,谓原公已有谥,而余为复奏。山西二大老亦谓见其祠额已有之矣。余闻颇不平,而众口一辞,无如之何。后礼部为查原籍,果未请谥,特复题。会有一二抵牾,报寝。然后余之奏始不为无稽,而言行録及谥纂之误方订。

余尝有疏,以卫所千百戸等官有声迹及武举次补者,不为指挥等官,而竟擢守备、把总,兵部惜之,徃往不肯径推,其推者不免躐等,而不推者至于终身淹滞。但以指挥同知、佥事系功升官,欲比照都指挥体綂行事例,遇考选军政、掌印、屯操,俟其更有成绩,方推守备等官。兵部甚然其说,而以无例难之。覆疏许候有荐者,径升指挥佥事,而言官劾余不谙事体,此可笑也。都指挥之体綂行事,即指挥体统行事例也。弘治六年,广西副总兵都指挥同知郭鋐奏,职当钤辖三司,而官止都指挥,则皆颉颃未便,欲稍进一秩,以便行事。有旨,郭鋐既为副总兵,直令以都督体统行事,候有功另议。夫都督可以体统行事,而指挥独不可乎?

译野史说,吴公廷举请求退休的奏疏引用张忠定的诗句:“只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皇帝认为他有怨望之意,斥责他回乡。张忠定在当时已有把“恨”改为“幸”的说法。可惜吴公不知道这一点。考察吴公再次上疏的原文,实际说的是:“幸得太平无一事,江南闲杀老尚书。”由此可知是野史弄错了。他又引用白居易的诗:“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顾我作闲人。”并且使用“呜呼”一词,皇帝认为廷举有怨望和侮慢之意,不合人臣礼节,命令他退休。这难道是向君主进言的体统吗?能够退休也算幸运了。《西樵野记》说,我乡的蒋阁老蒋冕,历仕三朝才请求告老还乡。朝廷仰慕他的贤能,派使者三次聘请他,他都没有来。皇帝作了一首诗,称道说:“听说江南有一头老牛,征召聘请的诏书下达已经三年。主人有什么地方亏待了你,几次加鞭你都不转头。”蒋冕叩头伏地,作诗回答说:“老牛用力已经多年,领子破了皮也磨穿了,只爱睡眠。犁耙已经停止,春雨也下足了,主人何必还要苦苦加鞭。”他最终也没有接受任用。像这样忠义的事情,都清楚地表现出来了。考察蒋阁老蒋冕,是全州人。嘉靖三年,他因议礼意见不合而请求退休,哪里有三次聘请的说法?况且这两首诗,是三家村社里的人都不会说的话,却有人把它写进书中,实在何其粗俗鄙陋、没有见识啊。《近峰闻略》说:正德年间,都御史彭公泽曾经和言官谈论朱宁,愤怒地说:“我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奴才!”有人把这话告诉大司马王公琼,王琼把它转告朱宁,并且说:“我替你把他叫来。”朱宁私下察看,于是藏在屏风后面,叫彭泽到王琼那里去,故意激怒他。彭泽又大骂,朱宁便记恨在心。随即传旨罢免彭泽的官职,但朱宁的意图还没有达到。他派卫所校尉到彭泽家中,查出彭泽曾让教兵官调动边地军务,便命言官弹劾他,以擅自调动军官的罪名定罪。公卿在朝廷上议论,籍没彭泽的家产,众人都执笔签名,只有礼部尚书毛公澄替他申冤。当时陆太宰陆完称病不出,第二天出来,也同意王琼的意见。毛澄又在朝廷上大声呼喊,彭泽才幸免于难。当时科道官员中只要有人敢于进言,立即就会传旨贬职。不久朱宁败亡,王琼和陆完都因是朱宸濠的党羽而被编籍。嘉靖初年,皇帝下诏起用彭泽为兵部尚书。考察这件事,当时朱宁的声势几乎和皇帝相等,哪里有藏在屏风后面、躲进兵部尚书密室的道理?彭泽固然鲁莽,难道会完全没有察觉吗?听前辈说,大概是朱宁派亲信到王琼那里,彭泽偶然到来,于是王琼留他饮酒,故意挑动他辱骂朱宁。彭泽后来从西边勘察哈密事务回来,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后来,王琼因为处理哈密事务失当,把彭泽列为重罪;毛公确实曾替他解释。然而,朱宁实际上从未派卫所校尉到彭泽家中,查出他调动教兵官办理边地军务,再命言官弹劾他。史书说,命锦衣卫正千户孙堪、许玚都按照现任管事的成例填注,荫叙为军职,但不得掌管事务。皇帝念及他们的先臣孙燧、许逵临难而死、忠节显著,所以特意采纳兵部的请求。所谓荫叙,是说初次授任。王忠肃翱的儿子锦衣卫副千户竚,余肃敏的儿子俊的儿子锦衣卫百户寘,难道什么时候没有升任指挥、掌管卫所事务吗?我曾在《巵言》中记载,高苏门叔嗣与陈友谅的生年干支相同;他担任湖广按察使时,又恰好与陈友谅死于彭湖的年份相同,因郁郁不乐而死。这些说法是故人王允宁、吴峻伯告诉我的,说是从前辈那里确切听来的。后来考察信史,却完全不是这样:陈友谅于癸卯年死在彭湖,享年四十四岁,应当是元延祐庚申年出生;而叔嗣则生于弘治辛酉年,卒于嘉靖己亥年,享年三十九岁,根本没有一项相同。因此我改正了记载,并且记下当时的错误。《交事纪闻》记载世宗御制的送毛伯温南征诗:“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悬秋水雁翎刀。风吹金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莫能逃。太平颁诏回辕日,亲与将军脱战袍。”《损斋备忘录》却说这是太祖送总兵杨文征讨蛮人的诗。诗中所说的雁翎刀,就是吕虔刀;结尾说:“大标铜柱归来日,庭院春深庆百劳。”《备忘录》作于弘治年间,《交事纪闻》的附会由此显而易见。然而太祖的文集里没有这首诗,又见宋代一部小说说,这是哲宗送大将征讨夷人的诗,可见它流传已久。不过哲宗的事情也不值得相信,大概是民间传说,经过三次附会变化罢了。有人刻印《名臣言行录》,在南京兵部尚书原杰名下错误地写上“襄敏公”三个字,杨豫孙编纂的《谥纂》也沿用了这个错误。我到郧阳访问原杰留下的政绩,同时考察国史以及内阁赐谥的底本,发现原杰和右都御史顾佐都还没有谥号,因此上奏请求赐谥。一时间众人纷纷传说,认为原公已经有谥号,而我是为了此事再次上奏。山西两位大老也说看见原杰祠堂的匾额上已经有了谥号。我听后很不平,但众口一词,也没有办法。后来礼部查考原杰的原籍,果然发现从未请求赐谥,于是特意再次上奏。恰好其中有一两处互相抵牾,事情被搁置。这样以后,我的奏疏才不算毫无根据,《名臣言行录》和《谥纂》的错误也才得以订正。我曾经上疏说,卫所中的千户、百户等官员,有声望事迹,或者是武举出身、按次序补任的,不授为指挥等官,却竟然提拔为守备、把总;兵部对此很爱惜,往往不肯直接推举,直接推举的又难免越级,不推举的则终身沉滞。只是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属于因功升任的官职,我想参照都指挥按体统行事的成例办理:遇到考选军政、掌印、屯田操练等事务,等他们再取得成绩以后,才推举为守备等官。兵部很赞同这个意见,却以没有成例为难我。覆奏准许等到有人推荐后,直接升任指挥佥事,言官却弹劾我不懂办事体制,这实在可笑。都指挥按体统行事,就是指挥按体统行事的成例。弘治六年,广西副总兵、都指挥同知郭鋐上奏说,自己的职务应当统辖三司,但官职只是都指挥,彼此地位相当,办事不便,希望稍微提升一个品秩,以便行事。皇帝下旨说,郭鋐既然是副总兵,就直接令他按都督的体统行事,等有功劳后再另行议论。都督可以按体统行事,难道指挥就偏偏不可以吗?

史于嘉靖六年正月内记,上阅宋儒着《南剑州尤溪县学明堂记》,有述一篇云:「今世降理微,人欲炽盛,无怪彼之附和。但可惜者,师生兄弟朋友,或一气而分,或交以为友,亦有不同焉。」少师杨一清为乔宇之师,宇受学于一清有年矣,一旦被势利所逼,则师之言不从矣。桂华为少保桂蕚之兄,则弟不亲矣。湛若水为尚书方献夫之友,则友而疎矣。吁!信势利夺人之速,可垂世戒。辅臣杨一清因言:「宇不听臣言,若水背献夫论,诚然。若桂华能持正论,且闻蕚之学多自其兄发之,未必尽非也。」上报曰:「朕阅大典有得而述,因叹兄弟邪正异途,桂华、桂蕚之如此,方鹏、方鳯之如彼。吁嗟之余,扬抑不平。近日多事,未暇检读,依卿言,朕将原稿更之。」按方鹏在南吏部时,尝一言许张璁议礼,而鳯则同台疏劾璁、蕚等,故云尔。然六年正月内,桂蕚尚为詹事,不当称少保;方献夫尚为少詹事,不当称尚书。又其时大典尚未完,当是七年终、八年初,蕚、献夫加官后,御札不应置于此月也。七年史言,上降手勅:「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璁、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桂蕚,俱太子太保。」璁、蕚疏上,皆优诏答之,而更加璁少保兼太子太保,误也。初上以岁暮祫祭,见璁、蕚班在新除太子太保团营尚书李承勋下,故特加宫保,而璁以前星未耀,不敢虚居是官,请俟异日。上故特加少保,无兼官。见行状、志铭及进《明伦大典》表,俱可证。

致仕少保左都御史陈金卒,赐祭葬如例。史言其有干局,扬歴中外四十余年,及卒,家无余赀,士论高之。按陈公平江西冦,不饬士卒,为土人害。正史野史读之蒿目,陈公楚之应城人也,恐其时不能不少曲南史之笔耳。又赠太保谥(阙)而今亦遗之。

致仕少傅大学士谢迁卒。史称其学术纯正,有大臣风节。而谓正德初年权奸擅政,迁以顾命大臣不能艰贞济难,捐躯殉国。按谢公虽受顾命,其时第三相也,力岂能独掊八虎之首而击之?且正以与刘文靖同心持议,乞身之后,削官籍,赐祸几不测,而责其不能济难捐躯,何也?唯八十再相,属时移事改,不克有所建白而归,畧为蛇足耳。而史却讳之,何以予夺之舛若此?

徐左使学谟撰《楚通志·王廷陈传》谓廷陈为翰林院庻吉士,以好讥评人长短,出为吏科给事中。会毅皇帝南狩,业以言激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上书阻谏。大学士石珤止之曰:「脱祸不测,莫汝庇也。」廷陈乃旦赋《乌母謡大署玉堂之壁,语侵政府。由是风吏部,又出为裕州守。此处殊误,盖当正德十四年散馆前,而廷陈与同馆汪应轸、曹嘉、江晖、马汝骥上疏剀切,留中。至是,晖、汝骥留,而廷陈、应轸、嘉出授官。迨吏部拟晖、汝骥编修,廷陈吏科,应轸礼科,俱给事中,嘉御史。有旨各依甲次补外。至嘉靖初,各复官,而廷陈坐法革为民。后以言事例凖致仕。今谓廷陈已授给事中而激修撰舒芬等云云,又出为裕州守。且其时石公以礼侍学士掌院司教育,非大学士也。又谓肃皇帝登极访罗遗佚,巡抚都御史顾璘以廷陈名荐,不果用,亦误。嘉靖十八年,璘聘廷陈修《承天志》,而荐之为科中所驳,故仅赐银币耳。肃皇登极之际,廷陈方坐事,顾公尚为台州守。

杨康惠公志,学名臣也。叙其事甚略,至谓入为戸部侍郎,迁尚书,扈从圣驾大狩,兴都督饷,免租,民蒙其泽。盖公以嘉靖十七年起废,为刑部左侍郎,进尚书。十八年,以刑部尚书从驾耳。是时,戸部尚书为李廷相,亦从驾,而治饷者袁侍郎宗儒,与公殊不相渉。

八年,大学士杨一清当撰五年丙戌进士题名记,谓此记虽礼部题请,命翰林院撰文,然未尝奉旨专命。何年而各年碑石并书“臣某奉勅撰其文”,又未尝经御览揆之事体,似有未安。臣今谨上文稿,伏乞少运睿思,改发礼部,仍行翰林院拟定“制勅房官一员”书写刻石。上允之,遂着为例。据此,则前是焦芳之撰戊辰记,阿附权奸,改更制度,既非奉钦依者;徐文华之疏请更撰,又何难也。

史于叙王恭襄公琼,由副都御史升戸部侍郎,而不言其转吏部右侍郎及改南京,则失之略。谓加太子少保,秩满加太子太保,寻加少傅太子太傅一品,秩满加少师太子太师,则大误。自太子少保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则以山西边功也。加少傅,则以两广功也。加少师,则以应州功也。原无先加太子太保及以满考推恩,且称许亦过情。

译史书在嘉靖六年正月记载,皇帝阅读宋儒所作《南剑州尤溪县学明堂记》,其中有一篇叙述说:“如今世道衰落,天理微弱,人欲炽盛,不奇怪有人附和这种风气。可惜的是,师生、兄弟、朋友,有的本来同气却分离,有的交往而成为朋友,也有彼此不同的。”少师杨一清是乔宇的老师,乔宇跟随杨一清学习多年;一旦受到权势利禄的逼迫,就不再听从老师的话。桂华是少保桂蕚的哥哥,于是弟弟不亲近哥哥了。湛若水是尚书方献夫的朋友,于是虽为朋友却疏远了。唉,权势利禄如此迅速地夺取人心,确实可以垂示后世作为警戒。辅臣杨一清因此说:“乔宇不听我的话,湛若水背弃方献夫的言论,确实如此。至于桂华,如果能够坚持正论,而且我听说桂蕚的学问多由他的哥哥启发,也未必全都不对。”皇帝答复说:“朕阅读大典有所心得,写下这些话,因此感叹兄弟有邪正不同的道路,桂华、桂蕚如此,方鹏、方鳯又是那样。感叹之余,褒贬失于不平。近来事情很多,没有时间重新检查阅读,依照你的意见,朕将改动原稿。”考察方鹏在南京吏部任职时,曾经一句话赞成张璁的议礼;方鳯则与同僚上疏弹劾张璁、桂蕚等人,所以皇帝这样说。然而,嘉靖六年正月,桂蕚还任詹事,不应称为少保;方献夫还任少詹事,也不应称为尚书。况且当时《大典》尚未完成,应当是七年年末、八年年初,桂蕚、方献夫加官以后,皇帝的御札不应放在这个月。七年,史书说皇帝下手诏:“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璁、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桂蕚,都任太子太保。”张璁、桂蕚上疏后,皇帝都用优厚的诏书答复他们,又加张璁为少保兼太子太保,这是错误的。起初,皇帝在年末举行祫祭时,看见张璁、桂蕚的班次在新任太子太保、团营尚书李承勋之下,所以特意加授宫保;但张璁因为以前的官阶还没有显著,不敢虚居这个官位,请求留待日后。皇帝因此特意加授他为少保,并没有兼任太子太保。见于行状、志铭以及进呈《明伦大典》的表文,都可以证明这一点。退休的少保、左都御史陈金去世,按照惯例赐祭并安葬。史书说他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在内外任职四十多年;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士大夫舆论称许他。考察陈公平定江西盗寇时,没有约束士卒,使当地百姓受到祸害。正史、野史读到这里都令人惊骇。陈公是楚地应城人,恐怕当时南方史官不能不稍微替他曲笔。又追赠太保,谥号为(阙);如今这个谥号也被遗漏了。退休的少傅、大学士谢迁去世。史书称赞他学术纯正,有大臣的风节;但又说正德初年权奸专擅朝政,谢迁作为顾命大臣,不能在艰难危急时坚贞不屈、挽救国难,应该舍身殉国。考察谢公虽然接受过顾命,但当时只是第三位宰相,他的力量难道能独自击败八虎之首并攻击他们吗?况且他正是因为和刘文靖同心坚持议论,辞职以后被削去官职、除去名籍,所受祸患几乎不可预测,却反过来责备他不能挽救国难、舍身殉国,这是什么道理?只是他八十岁时再次入阁,恰逢时势已经变化,事情也已经改变,没能提出什么建白便回去了,这一笔略显多余罢了。可是史书反而避讳此事,为什么褒贬取舍错乱到这种地步?徐左使学谟撰写《楚通志·王廷陈传》,说王廷陈是翰林院庶吉士,因为喜欢讥评别人的长处短处,出任吏科给事中。适逢毅皇帝南巡,他已经和修撰舒芬、庶吉士汪应轸因言辞激切而上书劝阻。大学士石珤阻止他们说:“如果祸患突然发生而不可预测,没有人能庇护你们。”王廷陈于是当天作《乌母谣》,大书在玉堂墙壁上,言辞触犯政府。因此被吏部弹劾,又出任裕州知州。这一记载很是错误。事情应当发生在正德十四年散馆之前,当时王廷陈与同馆的汪应轸、曹嘉、江晖、马汝骥上疏,言辞恳切,奏疏被留中。到这时,江晖、马汝骥留在馆中,而王廷陈、汪应轸、曹嘉被出授官职。等吏部拟定江晖、马汝骥为编修,王廷陈任吏科、汪应轸任礼科,二人都为给事中,曹嘉为御史时,皇帝下旨让他们各依甲次补任外官。到了嘉靖初年,他们又都恢复官职,但王廷陈因犯法被革职为民。后来按照言事官的成例准许退休。如今却说王廷陈已经授为给事中,还激使修撰舒芬等人上书,又出任裕州知州。况且当时石公以礼部侍郎、学士身份掌管翰林院,负责教育,并不是大学士。又说肃皇帝登极后访求遗逸,巡抚都御史顾璘推荐王廷陈,却没有任用,这也不对。嘉靖十八年,顾璘聘请王廷陈修撰《承天志》,但推荐他的事情被科道官员驳回,所以只赐给银币罢了。肃皇帝登极时,王廷陈正因案件获罪,顾公还只是台州知州。杨康惠公的志书,是一篇关于名臣的文章,叙述他的事迹非常简略,只说他入朝任户部侍郎,升任尚书,随从皇帝出巡大狩,兴办都督的军饷,免除租税,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其实,杨公在嘉靖十七年被起用时,任的是刑部左侍郎,后来升任尚书。十八年,他只是以刑部尚书的身份随驾出行。当时户部尚书是李廷相,也随驾出行;办理军饷的是袁侍郎宗儒,与杨公完全没有关系。八年,大学士杨一清应当撰写五年丙戌进士题名记。他说,这篇记虽然由礼部奏请、命翰林院撰文,但从未奉旨专门命令撰写。为什么历年碑石都写着“臣某奉勅撰其文”,而且又从未经过皇帝审阅?按照事情的体制来看,似乎不妥。臣如今恭谨呈上文章稿本,伏请皇上稍加圣心思考,改发礼部,仍令翰林院拟定“制勅房官一员”书写并刻在碑石上。皇帝同意了,于是把这定为成例。由此看来,先前焦芳撰写戊辰题名记,阿附权奸、擅自改变制度,既不是奉皇帝钦定的旨意;徐文华上疏请求重新撰写,又有什么困难呢?史书叙述王恭襄公王琼时,只说他由副都御史升任户部侍郎,却没有说他转任吏部右侍郎以及改任南京官职,记载过于简略。史书说他加授太子少保,任期届满加授太子太保,不久又加授少傅、太子太傅,成为一品官;任期届满又加授少师、太子太师,这是大错。王琼由太子少保加授少保兼太子太保,是因为山西边功;加授少傅,是因为两广功;加授少师,是因为应州功。原本没有先加太子太保、也没有因考满而推恩的事情,史书对他的称许也超过了实际。

十六年,荫顺天府丞周玺子襄为国子生。玺故以都给事中论劾逆瑾及党恶,锦衣卫指挥杨玊,遂为诬害,杖死。上登极已,赐祭旌其忠。至是,其子陈乞恩荫,故有是命。考之《武録》,则玺以府丞时,文移与勘事锦衣指挥佥事杨玊抗,为所叅劾。瑾怒而杖之,致死也。当时复据其子疏而予之荫,史复据部覆而书之,可谓幸矣。

三十一年,给事中袁洪愈劾翰林院检讨梁绍儒,吏部文选司郎中白璧调绍儒外任,下璧于镇抚司拷问,有迹乃罢为民。按璧止是降边方杂职,寻迁布政司叅议。以三十四年山西地震压死今云为民误也。

史于仇鸾败事,曲得其情,而亦使之心伏。所载大学士徐某密疏,鸾通虏误国状,上览之大惊。考之徐公奏云:「鸾疾非旦夕可愈,防秋方急,皇上早赐断处,庶免误事。」又云:「祖宗时京边之兵,未有统于一将者,且战守异术,人鲜全方。若分其事权,择长而使,则目前既足有济,日后亦可无虞。」盖其时鸾疾虽甚,势尚薫灼,上意尚未可测。寻徐公此疏,可谓婉而当矣,而通虏误国之状,实未遽详指也。余曾见徐公言上报札:「吾非不知鸾,但欲甚其所为耳。」至夕而将印收矣。又分宜闻有徐公疏,恨不先之,绕床走十余匝,不能寝。

史于四十年二月壬午云,改少保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不言其辞与不允也。按欧阳与首辅严为密戚,既以督工累加至少保,志已满而畏工部艰而繁,欲避之。时吏部呉亦严密戚也,合而推欧阳。上知其意,弗悦也。例当有辞疏,疏既上,而吏部别有会推官疏,先已具欧阳名。上于辞疏忽批云:“欧阳必进已之任了,如何又辞?”欧阳局蹐甚,而谋之严,教以之任不复谢。上亦无如之何矣。仅一月而吏部呉勒致仕,礼部尚书亦缺,俱当推补。而左侍郎袁公为上眷倚甚,旦夕且得礼部,而以署部事例,先会官推呉缺而后可。及礼部袁公与右侍郎冯公率郎中以下入直,所叩之严,严翘须曰:“年资官位孰有先欧阳必进者?其与吏部表里孰有如都察院者?又何问为?”时中外皆知欧阳为上所厌恶,推之则必取忤,而又不敢违,乃相率诣次相徐公所谋之,亦不能决。已而严子世蕃亦至直,再使人趣袁公以下徃会议,方窘甚。忽中使传旨云:“袁炜升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官若故。”袁公喜而揖冯公曰:“别公去,具辞草耳。公善为谋。”于是冯公泪承睫而言:“袁公上所眷,即忤旨必无他,其罪我去,我若孤鶵腐鼠耳。”郎以下皆失色。及见严,果不敢抗。次早会推,以欧阳名居首,上大怒,掷之地。严乃上密启,谓:“欧阳必进果臣儿女亲而为人长者,其资簿宦秩俱在六卿前。臣老矣,恃此人得政而快。上不获已,取疏以朱笔点用欧阳字,笔重而朱湿,觉透无存者。”盖不乆而竟逐之,严却不能救也。此时新蔡张助甫为文选员外郎,身履其事,与余细述之,吐舌曰:“严乃与人主争强,王介甫不足道也。”史于此等事殊简略。

史言三月己亥,令吏部尚书呉鹏致仕,礼部尚书呉山冠带闲住,吏部左侍郎袁炜为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官如故。戊寅,改少保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亦不具辞与否与所以。至十月戊寅,故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卒,其家为请赠,部覆许之。上曰:“若水伪学乱正,此奏浮词夸誉。”责对状,夺欧阳少保太子太保,止为尚书。十一月庚子,南京吏部尚书缺,会推太子少保掌詹事府郭朴,上以文选诸臣不宜擅推,责诸臣,且谓欧阳性固勤慎,自连转以后,百凡专肆,大失大臣体,姑着致仕,而用郭公代之。

史于陆武惠炳传称己亥上南幸承天至卫辉行宫夜火侍卫仓卒无在者独炳身负上出于火上识其姓名即拜都指挥使累升至今职及考华亭公所撰墓志于炳事甚详却一字不之及岂公于其时有所讳耶纵讳之何不略言从南狩时効勤劳与迁转乃至并扈从俱畧之也志称炳以戊戌管卫事冬转实授指挥使加俸及服色一级甲辰冬署卫印获子杀母者升都指挥同知则己亥之扈从与归而拜都指挥使皆误也史言炳任豪恶吏为爪牙多任耳目铢两之奸悉知之富民有过者即搒掠文致成狱没其赀产所夷灭不可胜道累赀至巨万豪侈自奉营别宅十余所皆崇丽分署姬妾纨绮宝玩所在充牣供张不移而具时游处其间东西惟意又置良田宅于四方若扬州嘉兴南昌承天等处皆有庄店声势震天下可谓实録独其阴操吏兵二部权毎文武大选岳牧进退时时与之而给事御史翰林吏部多有出其门下者始与严氏石交晚而移向间隙已成彼此各俟间而发此皆未之及也

译十六年,荫授顺天府丞周玺的儿子周襄为国子监生。周玺原来以都给事中的身份弹劾逆臣刘瑾及其党羽,又因锦衣卫指挥杨玊而受到诬陷迫害,被杖打致死。皇帝登极后,赐祭并表彰他的忠节。到这时,他的儿子陈请恩荫,因此有了这项命令。考察《武录》,周玺任府丞时,因公文往来和查办案件与锦衣卫指挥佥事杨玊抗争,反而被杨玊弹劾。刘瑾大怒,杖打周玺,导致他死亡。当时又依据他儿子的奏疏给以荫叙,史书再根据部覆来记载这件事,可以说算是幸运了。三十一年,给事中袁洪愈弹劾翰林院检讨梁绍儒,吏部文选司郎中白璧将梁绍儒调任外地,皇帝把白璧交镇抚司拷问;查出一些痕迹后,便罢免白璧为民。考察实际情况,白璧只是被降为边远地方的杂职,不久又升为布政司参议。史书说他因三十四年山西地震被压死,如今又说他被罢为民,是错误的。史书叙述仇鸾败事,曲折地写出了事情的真实情况,也使仇鸾本人心服。史书所载大学士徐某的密疏说,仇鸾勾结外虏、误国的情况,皇帝看后大为惊骇。考察徐公的奏疏,原文说:“仇鸾的疾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治愈的,防秋的事情正紧急,请皇上早日裁断处理,以免误事。”又说:“祖宗时期京军和边军从未统属于一个将领,而且作战和防守使用的方略不同,很少有人能够兼通一切。如果分开他的事权,选择各有所长的人任用,那么眼前就足以有所帮助,日后也可以没有忧患。”当时仇鸾的病虽然很重,但权势仍然炽盛,皇帝的心意还无法测知。徐公这封奏疏可以说委婉而恰当,但其中实际上没有立即详细指明仇鸾勾结外虏、误国的罪状。我曾见过徐公所说的皇帝批复札子:“我不是不知道仇鸾,只是想把他的罪行说得严重些罢了。”到了晚上,将军印便被收回了。严嵩听说有徐公的奏疏,恨不得没有让他抢先,绕着床走了十多圈,无法入睡。史书在四十年二月壬午日说,改任少保、太子太保、工部尚书欧阳必进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却没有说明他是否辞职以及皇帝是否准许。考察欧阳必进是首辅严嵩的密亲,先前因为督办工程屡次加官至少保,志愿已经满足,又害怕工部事务艰苦繁重,想要避开它。当时吏部尚书吴鹏也是严嵩的密亲,于是两人联合推举欧阳必进。皇帝知道他的意图,很不高兴。按惯例本应有辞职奏疏,奏疏上呈后,吏部另有会推官员的奏疏,已经先列上了欧阳必进的名字。皇帝在辞职奏疏上忽然批示说:“欧阳必进已经到任了,为什么又请求辞职?”欧阳必进非常局促不安,便与严嵩谋划,严嵩教他到了任所就不要再谢恩。皇帝也没有办法。仅仅一个月后,吏部尚书吴鹏被勒令退休,礼部尚书也出缺,都应当推补。当时左侍郎袁公深受皇帝信任,早晚将要得到礼部尚书之职;但按照署理部务的成例,必须先会同推举吴鹏的空缺,之后才可以办理。等礼部尚书袁公和右侍郎冯公率领郎中以下官员入值,向严嵩询问时,严嵩捋着胡须说:“论年资、官位,谁在欧阳必进之前?论与吏部内外相应,谁能像都察院这样?还问什么呢?”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欧阳必进为皇帝所厌恶,推举他必然触犯皇帝,但又不敢违背,只好相继到次相徐公那里商议,也无法决定。不久,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也来当值,再派人催促袁公以下前往会商,众人更加窘迫。忽然中使传旨说:“袁炜升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兼任原职不变。”袁公很高兴,向冯公作揖说:“请您另走一趟,准备辞谢的奏草罢。您善于谋划。”于是冯公泪水含在眼眶里说:“袁公是皇上宠信的人,即使触犯圣旨也一定没有别的祸患;让我承担罪责吧,我若失去依靠,不过是孤雏腐鼠罢了。”郎中以下官员都大惊失色。等见到严嵩后,果然不敢抗争。第二天早晨会同推举时,把欧阳必进的名字列为第一,皇帝大怒,将奏疏扔在地上。严嵩于是上密启说:“欧阳必进确实是臣的儿女亲家,也是为人厚重的长者;他的资历簿和官秩都在六卿之前。臣已经老了,依靠这个人掌政,正感到快意。”皇帝无可奈何,只好拿起奏疏,用朱笔点定欧阳必进的名字;笔力很重,朱墨湿透了纸背,仿佛要穿透纸面。可是没过多久,欧阳必进最终还是被驱逐,严嵩也无法救他。当时新蔡人张助甫任文选司员外郎,亲身经历了这件事,向我详细叙述,吐着舌头说:“严嵩竟敢和皇帝争强,王介甫也不值得一提了。”史书对这类事情记载得十分简略。史书说,三月己亥日,命吏部尚书吴鹏退休,礼部尚书吴山冠带闲住,吏部左侍郎袁炜升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原兼任官职不变。戊寅日,改任少保、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为吏部尚书,也没有说明他是否辞职以及其中原因。到了十月戊寅日,原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去世,他的家人请求追赠,礼部覆奏同意。皇帝说:“湛若水是伪学,扰乱正道,这份奏疏只是浮泛的言辞和夸张的赞誉。”命令他们说明情况,并削去欧阳必进的少保、太子太保,只保留尚书。十一月庚子日,南京吏部尚书出缺,众人会同推举太子少保、掌詹事府郭朴,皇帝认为文选司诸臣不应擅自推举,责备这些臣子,并且说欧阳必进本性勤勉谨慎,自从连续转任以来,凡事专断放肆,完全失去大臣的体统,姑且令他退休,任用郭公代替他。史书在陆武惠陆炳传中说,己亥年皇帝南巡到承天,抵达卫辉行宫时夜里发生火灾,侍卫仓促之间无人护卫,只有陆炳亲自背着皇帝从火中出来。皇帝记住他的姓名,立即任命他为都指挥使,后来不断升迁至当时的官职。可是考察华亭公所撰写的墓志,对陆炳的事情记载得很详细,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件事,难道华亭公当时有所避讳吗?即使有所避讳,为什么不略微说他随从南巡时勤勉效力、因此升迁,竟至于连随驾和回程都一并略去?墓志说,陆炳在戊戌年掌管卫所事务,冬天转任实授指挥使,加俸禄及服色一级;甲辰年冬天代理卫所印务,捕获杀害母亲的儿子,因此升任都指挥同知。这样看来,己亥年随驾以及回来后任都指挥使,都是错误的。史书说陆炳任用豪强恶吏作为爪牙,广布耳目,官吏在钱财上做的奸诈事情他全都知道;富民一有过错,就拷打并罗织成案,没收其财产,因而被夷灭的不可胜数。他积累的财产达到数万万,生活豪奢,修建别宅十多所,都高大华丽;各处宅第分别安置姬妾,绫罗、珍玩充满其中,供应陈设不必搬动,随时可以到各处游玩居住,东西任意取用。他又在各地置办良田住宅,如扬州、嘉兴、南昌、承天等地都有庄园店铺,声势震动天下。这些可以说是实录。只是他暗中操纵吏部、兵部的权力,每逢文武大选、地方长官升降,都时时与他相通;给事中、御史、翰林和吏部官员中,也有许多人出自他的门下。他起初与严氏关系如同坚固的石交,晚年却转而产生嫌隙,彼此的矛盾已经形成,都在等待机会互相发难;这些史书全都没有提到。

穆庙録载三年十二月庚申,起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髙拱以原官不妨阁务兼掌吏部事。余是时亲覩邸报,髙拱以原官掌管吏部事,并无所谓不妨阁务兼掌字。西以故不遣行人,不赍勅,而吏部仅以咨移,兵部遣一指挥徃。髙拱颇不乐。至次年二月到任,朦胧与阁务,而与掌都察院大学士赵贞吉俱免奏事承旨,始眞为阁臣矣。録殊不实,盖王元驭所撰,尝与余争以为实兼,不自知其误也。

穆庙録于万镗赠太子太保下云:「镗以论赵文华进百花仙酒忤旨为民,误也。镗以合前官任及道里月日,考九年满,为文华所讦,未尝论百花仙酒也。又谓陶仲文请急归里,朱隆禧邀至家饮,厚赂之而以方药上闻,亦误也。陶由河南取道至麻城,去昆山千余里而逺,朱虽因之进香,布实无縁邀至家。」

徐宗伯氷厅札记载王金事,谓赵文华视师归,上爱幸之,既倾李太宰,旦夕希入阁,分宜父子即昵文华,然以非故事,意颇难之,乃自以王金所酿仙酒进曰:「饮之可长年,臣师嵩所经验也。」上以问分宜,诧曰:「文华安得轻躁如此?倘上服之不效,谁坐欺罔?」乃宛转复奏曰:「臣平生不近药饵,而有狗马之年,诚不知其所以然也。」上喜其酒,于宫中数饮之,竟不责问文华,而王金自此数以姓名通于上前,亦时时密进丹方。文华恃宠骄肆益甚,上遣内使至文华宅有所赍赉,文华适被酒,对内使不能拜起,还奏之上,怒其不敬,寻有旨勒归,而王金入为御医矣。此事虽仿佛而先后不甚合,余于壬子年在燕中知进仙酒事,百花仙酒者,酿蜜为之,味纯甘而薄,以蜜采百花,故托曰百花仙酒,时文华尚为通政使,得之乡人,亦非王金也,而辄进之上曰:「臣师嵩服之而寿。」上以问分宜,分宜怒其不先白已也,以恶言诋之,而次日召文华至直所责而詈焉,其声达于外,华亭、余姚二相乃过分宜所见,文华方跪泣而分宜詈不已,二相为之宛转以解,后分宜罢直,九卿进谒,独令从吏扶文华而出之,文华迫乃重赂分宜夫人,使置耳室,俟分宜入内小饮,令文华出拜谢乃解。最后文华以大司空南征归,得幸加少保,分宜因荐其文学当入直,上弗应也,而文华益骄,待中贵人不以礼,尝有所进方士药且尽,而上索之急,惧答曰:「此皆受之文华,臣但修合耳。」上使小珰从文华所索之,文华不应,珰曰:「公不忧上怒耶?」文华傲然曰:「上怒宁杀我。」珰还以其语告上,俯首曰:「真谓我不能杀汝。」而西苑方造新阁,促工,文华复应之缓,上一日登髙望西长安街,有高甍,问曰:「谁氏第也?」一珰曰:「赵尚书新宅也。」一珰曰:「工部木半作文华宅,渠亦何暇为上新阁?」上益恨之,自是逐文。华矣!前事,余所亲见;后事,乃徐少师言之甚详。

又言谈相者,中书官也。带衔工部侍郎,赐飞鱼服色。以母丧请假归,竟不葬母。乃日挟妓女,衣飞鱼服,放浪西湖上。又恃宠凌蔑有司,为御史所奏。上怒,逮至京师,斩之。按相之初归,赐驰驿,给半歳假。相归骄侈宴佚,挟持郡邑。然颇漏分宜父子纳贿事。分宜闻而怒之。假将满,比上至呉门,而传有倭警,徘徊一月余,始发其官舟尾为舟人所供一小神像。时呼谈侍郎与语,相怪之。抵淮饮于漕宪,归入舟而跌伤左臂。乃具实上闻,请移假。上怒切责,俟至京听该科叅究。相驰之京,自意当降秩供事而已。叅疏上,逮付刑部,无以罪也。使郎探之,分宜子答曰:「上怒甚,必拟死而后惬。」乃坐以比附弃毁制书律斩,报可。明年冬,遂同张司马等弃市。

译《穆庙录》记载,三年十二月庚申日,起用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高拱,以原官任职,不妨碍阁务,并兼掌吏部事务。我当时亲眼见到邸报,写的是高拱以原官掌管吏部事务,并没有所谓“不妨阁务兼掌”这些字。因为这个缘故,朝廷没有派行人,也没有携带诏书,只由吏部发文咨请,兵部派一个指挥前往。高拱很不高兴。到第二年二月到任时,他含糊地兼理阁务;与掌管都察院的大学士赵贞吉一起,都免于奏事并听取皇帝旨意,这才真正成为阁臣。《穆庙录》的记载很不真实,大概是王元驭撰写的;他曾和我争论,认为高拱确实兼理阁务,却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误。《穆庙录》在记载万镗获赠太子太保时说:“万镗因为弹劾赵文华进献百花仙酒、触犯皇帝旨意而被罢为民。”这是错误的。万镗是根据前任官职、任职地点和任职月日合计,考满九年后,被赵文华弹劾;他从未因百花仙酒而弹劾赵文华。又说陶仲文请求立即回乡,朱隆禧邀请他到家中饮酒,重重贿赂他,并把方药的事情上报皇帝,这也不对。陶仲文是从河南取道到麻城,那里离昆山一千多里,朱隆禧虽然因这件事进香,却没有缘由邀请他到家中。徐宗伯《冰厅札记》记载王金的事情,说赵文华视察军队回来后,皇帝宠爱他;他扳倒李太宰后,早晚希望进入内阁。严嵩父子立即亲近赵文华,但因为这不合旧例,心里颇为为难,于是严嵩自己拿王金酿造的仙酒进献,说:“喝了可以延年益寿,这是臣的老师严嵩亲自试验过的。”皇帝拿这话问严嵩,严嵩惊讶地说:“赵文华怎么会轻率急躁到这种地步?假如皇上服用后没有效果,谁来承担欺骗蒙蔽的罪责?”于是委婉地再次奏报说:“臣平生不接近药物,而已有狗马般的年纪,实在不知道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喜欢这种酒,在宫中喝了几次,最终没有责问赵文华;王金从此多次以姓名通报于皇帝面前,也时时秘密进献丹方。赵文华仗恃宠爱,越发骄横放肆。皇帝派内使到赵文华家中赐给他东西,赵文华恰好喝醉了,不能向内使行礼起身,内使回来报告皇帝,皇帝恼怒他不敬,不久下旨勒令他回乡,而王金则入宫任御医。这件事虽然大致相似,但前后次序不太相合。我在壬子年居住燕地时,知道进献仙酒的事情。所谓百花仙酒,是用蜜酿造的,味道纯甜而淡薄,因为蜜采自百花,所以假托为百花仙酒。当时赵文华还任通政使,从乡人那里得到此酒,并不是王金酿造的,却对皇帝说:“我的老师严嵩服用它而长寿。” 皇帝拿这件事询问严嵩,严嵩恼怒赵文华没有先告诉自己,便用恶言诋毁他;第二天召赵文华到值所责骂,声音传到了外面。华亭、余姚两位宰相于是经过严嵩的住所,看到赵文华正跪着哭泣,而严嵩仍不停地骂他,两位宰相替他婉转解释,这才使事情缓和。后来严嵩罢去值班,九卿前来拜见,严嵩却特意命令让差役扶着赵文华把他赶出去。赵文华无奈,便重金贿赂严嵩的夫人,请她安排耳房,等严嵩入内饮酒时,让赵文华出来叩拜谢罪,事情才得以解脱。最后赵文华以大司空身份从南方征讨回来,受到宠幸,加授少保;严嵩于是推荐他以文学才能进入内阁值班,皇帝没有答应。赵文华更加骄横,对宦官不以礼相待。他曾进献方士的药,药将用尽时,皇帝急着索取,他害怕了,回答说:“这些药都是从赵文华那里得到的,臣只是负责配制。”皇帝派小宦官到赵文华那里索取,赵文华不答应。小宦官说:“您不担心皇上发怒吗?”赵文华傲然说:“皇上发怒,难道还能杀我吗?”小宦官回来把这话告诉皇帝,皇帝低头说:“他真以为我不能杀你。”当时西苑正在建造新阁,皇帝催促工程,赵文华又应付得很慢。一天,皇帝登高远望西长安街,看见一座高大的屋脊,问道:“这是谁家的宅第?” 一个宦官说:“是赵尚书的新宅。”另一个宦官说:“工部的木料有一半用来建赵文华的宅第了,他哪里还有时间替皇上建新阁?”皇帝更加恨赵文华,从此便驱逐赵文华。前面的事情,是我亲眼看见的;后面的事情,是徐少师告诉我的,讲得非常详细。又有人说,谈相是中书官,带有工部侍郎的衔头,获赐飞鱼服色。他以母亲丧事为由请假回乡,竟然不安葬母亲,却每天带着妓女、穿着飞鱼服,在西湖上放浪游玩。他又仗恃宠爱,欺凌轻蔑有关官署,被御史弹劾。皇帝大怒,将他逮到京城斩首。考察谈相最初回乡时,皇帝赐他乘驿车,并给了半年假期。谈相回乡后骄横奢侈,设宴享乐,挟制郡县;但他泄露了严嵩父子收受贿赂的事情。严嵩听说后很愤怒。假期将满时,恰逢皇帝到达吴门,又传来倭寇警报,谈相徘徊了一个多月,才从官船的船尾出发;船夫供出船上有一尊小神像。当时人们称他为谈侍郎并与他说话,谈相对此感到奇怪。到淮地时,他在漕运官署饮酒,回船后跌倒,摔伤左臂,于是把真实情况全部上报,请求延长假期。皇帝大怒,严厉责骂他,等他到京后交有关科道官员审查。谈相赶往京城,自以为不过是降级供职罢了。弹劾奏疏上呈后,皇帝把他逮捕交刑部,却找不到可用来定罪的罪名。于是派郎官去探问,严嵩的儿子回答说:“皇上非常愤怒,一定要判他死刑才会满意。”于是以比附毁弃制书律判处谈相斩刑,皇帝批准。第二年冬天,他便与张司马等人一同被押赴市曹处死。

偶有致徐文贞公传者,似非其家所请。中间虽见叙赞,而中多风刺,且踈脱盭妄之语,徃往有之。乃嘐然自谓惇史,毋乃非当,且乖忠厚之道乎哉?聊为析之:一谓公雅意在本朝,介相国夏言,客引入内。会皇太子出阁,选官属,改洗马云云。所云客者,必御医顾定芳也。顾为陆文裕公表弟,而相国其门生,以是称相知。然公之缔姻,实在洗马后。及世庙南幸,立皇太子,备宫僚,非出阁也。内阁前后荐辟,多私人为给事御史所纠劾。上特委吏部推举时许文简公讃虚心博访,所举霍韬、吕柟、邹守益、薛蕙、任瀚、黄佐及公等,皆天下知名士。上斥蕙不用,余俱召入。夏公大不怿,而无如之何。今谓公为相国所用,何大谬也?又谓公欲以阴计挠嵩权,其宠固无间也。会上所居西苑永寿宫灾,徙居玉熈殿隘甚。嵩持众议,请上还大内。上念大内诸帝所升遐地,而方兾至殊庭,欲高世比德于九皇,则永寿宅新,庶几可以通天候神,非徒恃九阍为重威也。甚不怿嵩请,公揣知微旨,则请任永寿工。上大悦,遂移嵩宠与公矣。公请以子璠阅视,仅百日而工就。上徙居焉,更名曰万寿,进公少师,而璠亦超拜太常少卿。此语似是而实不然。盖永寿既灾,公卿大臣皆欲上还大内,而不敢。嵩故测上之不欲归大内也,因请幸南内。上不怿,谓南内故英宗皇帝居之,是且欲幽我以属公。公度不可已,始请以三殿大工之余木而趣治之,以百日为期,且请身与工部臣雷礼计之。百日而工果就,上以是益重公。其命尚寳丞璠兼工部主事与工程,亦上意也,非公请也。今曰公欲以阴计挠嵩权云云,毋乃过于刻薄乎?即公有之,王沂公之逐丁谓用权以济正,亦无不可者,而何烦其指抉也?

文贞公当柄政之始,榜于坐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其言甚美,而《山斋语録》乃条讥之,以为世庙之英明,威福岂下移者?分宜特借威福以行其私耳。今曰「以威福还主上」,则皆据之于臣,而今还之于君,也是于己为美称,而于君顾掩其明圣。嗟乎,此语何其险而巧中也!彼不覩分宜父子窃威福之久,天下知其子而不知有父,知其父而不知有君,非一日矣。文贞之语,诚欲释君之疑而开众之惑也。政务还诸司,使诸司得举其职耳;以用舍赏罚还公论,欲使公论得伸耳,岂谓漫然模棱,一无所可否耶?今谓其欲取人心而昧大体,不知其何说也!噫,使此语在分宜时,分宜必不至败;使此语在江陵时,江陵必不至覆。大抵后进刻薄中伤前軰,知有快其口,而不知有天理人心,类如此。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八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九

三年北征,以徐魏公为正虏大将军,常鄂公为左副将军。鄂公卒,李曹公代之。冯宋公为右副将军,邓卫公为左副副将军,汤信公为右副副将军。见实録甚明,而邓、汤二公神道碑俱称副将军。盖不解副副将军为何语也。冯公时尚名宗异。

杨文贞撰《朱东平墓志》:「征安南,命王总兵,佩征夷大将军印。印文实『征夷将军』也。实録、制勅俱可查。」

史官叙传,固以简严为体。然至杨文定之作文贞神道碑,此甚不可晓。如公翊辅谟猷,见于三朝圣谕録,其可载者甚多。而救止袭赵一事,功德甚伟,今仅含糊二语,而于他事一无所及。乃至一主考乡试,两主会试,及宣皇续赐铭记,俱遗之。文贞于杨文敏,居恒不甚合,而碑自此以下三卷,皆考家乗误事,详悉无遗。乃知二公之用意厚薄不伦如此。公以礼部左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加少保,无兼官踰月而进兼兵部尚书。今曰升少保兵部尚书,亦非实録。大抵文定自诧简严,没人善如此,数不可枚纪。

译偶然有人送来徐文贞公的传记,似乎不是他家人所请托的。传记中虽然也有叙述和赞语,但其中多有讽刺之意,而且疏漏、脱误、悖谬、妄诞的言语往往存在。却又夸夸自称是忠实的史书,这难道不是不合适、也违背忠厚之道吗?姑且为它分析如下:传记一处说,徐公平素的志向在于本朝,经相国夏言推荐,宾客把他引入内廷。所谓宾客,必定是御医顾定芳。顾定芳是陆文裕公的表弟,而夏言又是陆文裕公的门生,所以这样说他们彼此相知。然而徐公结亲,实际是在任洗马之后。世宗南巡时,册立皇太子,设置宫僚,并不是出阁。内阁前后推荐征召的人,多有私人关系者,被给事中、御史纠劾。皇帝特意委托吏部推举,当时许文简公讃虚心广泛访求,所推荐的霍韬、吕柟、邹守益、薛蕙、任瀚、黄佐以及徐公等,都是天下知名的士人。皇帝斥退薛蕙不予任用,其余人都召入朝廷。夏公非常不高兴,却也没有办法。如今说徐公是被相国任用的,实在太荒谬了!又说徐公想用阴谋阻挠严嵩的权势,却始终受到宠爱,没有任何间隙。恰逢皇帝居住的西苑永寿宫发生火灾,迁居玉熙殿,地方十分狭窄。严嵩根据众议,请皇帝返回大内。皇上想到大内历代皇帝升遐之处,而正希望抵达特殊的宫苑,想把后世的功业德行比拟九皇,于是永寿宫新建,或许可以借此上通天界、迎候神灵,并不只是依靠九重宫门来显示威严。皇上很不高兴严嵩的请求。严嵩揣摩到皇上的隐微心意,便请求负责永寿宫的工程。皇上大为高兴,于是把对严嵩的宠信转给了夏言。夏言请求让他的儿子夏璠前去巡视,只用了一百天工程便完工。皇上迁居那里,改名为万寿宫,晋升夏言为少师,夏璠也越级拜为太常少卿。这种说法似乎正确,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永寿宫发生灾祸后,公卿大臣都想让皇上回到大内,却不敢明说。严嵩因此推测皇上不愿回大内,便请求皇上临幸南内。皇上不高兴,说南内原是英宗皇帝居住的地方,这是想把我幽禁在那里,好让夏言控制我。夏言估计事情不能就此罢休,才请求利用三殿大工程剩下的木料,赶快修治南内,以一百天为期限,并请求亲自与工部大臣雷礼一起督理。百日之后工程果然完工,皇上因此更加器重夏言。皇上命尚宝丞夏璠兼任工部主事,负责工程,也是皇上的意思,并不是夏言请求的。如今却说夏言想用暗中谋划来牵制严嵩的权力之类的话,难道不是过于刻薄了吗?即使夏言确有此意,王沂公驱逐丁谓,也是运用权力来成全正道,并没有什么不可以,又何必把这种事揭露出来呢?文贞公刚开始执掌政权时,在座位旁张榜说:“把威福归还给皇上,把政务归还给各有关部门,把任用、罢免、刑罚、赏赐归还给公论。”这些话说得很漂亮,但《山斋语录》却逐条讥讽,认为世宗皇帝英明,威福哪里是被臣下夺走的?分宜只是借威福来实现自己的私欲罢了。如今说“把威福归还给皇上”,就好像威福原本全在臣下手里,现在才还给君主;这对自己来说是美化的说法,对君主却反而遮蔽了他的圣明。唉,这话多么险恶而且巧妙地切中要害啊!他没有看到分宜父子窃取威福已经很久,天下人只知道有他的儿子而不知道有他的父亲,只知道有他的父亲而不知道有君主,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了。文贞的话,确实是想解除君主的疑虑,消除众人的迷惑。把政务归还各有关部门,是要使各部门能够履行自己的职务;把任用、罢免、赏罚归还公论,是想使公论能够得到伸张,难道是说要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什么都不表示赞成或反对吗?如今却说他想收买人心而蒙蔽大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唉,如果这些话出现在分宜当权时,分宜一定不至于失败;如果出现在江陵当权时,江陵一定不至于覆亡。大抵后来的刻薄之人中伤前辈,只知道让自己说话痛快,却不知道天理人心,大多都是这样。《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八 (明)王世贞撰写 《史乘考误》九 三年北征时,以徐魏公为正虏大将军,常鄂公为左副将军。常鄂公去世后,由李曹公接替。冯宋公为右副将军,邓卫公为左副副将军,汤信公为右副副将军。《实录》记载得很清楚,但邓、汤二公的神道碑都只称副将军。大概是不了解“副副将军”是什么意思。冯公当时还名叫宗异。杨文贞撰写《朱东平墓志》说:“征讨安南时,命王总兵佩带征夷大将军印。印文实际上是‘征夷将军’。《实录》和制敕都可以查考。” 史官叙述人物传记,本来以简明严谨为体例。然而到了杨文定撰写文贞神道碑时,其中有些地方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比如公辅佐谋划的事迹,见于《三朝圣谕录》的很多,其中可以记载的很多。但救止袭击赵一事,功德非常重大,如今却只含糊写了两句话,对其他事情则完全没有涉及。甚至一次主持乡试、两次主持会试,以及宣宗皇帝后来赐给他的铭记,也都遗漏了。文贞与杨文敏平时关系不太融洽,但从这篇碑文以下三卷,都是考证家乘中的错误,详细周全,没有遗漏。由此可知,二人用心的厚薄竟然如此不同。公以礼部左侍郎兼任华盖殿大学士,加少保;兼任官职不到一个月,又晋升兼任兵部尚书。如今说晋升为少保、兵部尚书,也不是《实录》的记载。大概杨文定自夸文章简明严谨,却这样埋没别人的善行,类似的遗漏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