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堂别集卷九十四
十一月,命太监韦兴往太和山司香,兼分守湖广行都司地方。科道官周玺、曹来旬等各疏语:「初革天下守备内官非旧额者,今诏墨未干,弊端复作,何以全大信于天下?」因疏兴罪恶,乞赐斥逐,并劾取回太监齐玄,指以炼丹为名,糜费帑藏,乞寘于法。兴即成化末与梁芳等乱政者也。兵部尚书刘大夏亦言:「兴于成化年间,引用憸邪,进用竒巧,大壊朝廷之法。先帝嗣统之初,斥兴不用,臣民痛快。今泰陵之土未干,而奸邪之党复进,恐于圣孝不为无损。」乞如给事、御史言,将兴斥退,俱不听。
正徳元年廵抚真定都御史王璟请革皇庄,未有俞旨。其在真定等府、宁乡等县者,太监夏绶请岁加苇场之税,又欲勿听小民争讼。其在永清、隆平等县者,少监傅琢等请遣官履畆核实,以便管理。小河之在宁晋庄前,太监张峻等又欲税往来客货,皆从之。时又以庄田之故,赍驾帖逮捕民鲁堂等二百余人。璟及科道官极言其不便。户部会官集议,请悉予小民,再议。上有旨:“卿等意在为国为民,所言良是。但朕奉顺慈闱,事非得已。管庄各留内官一人、校尉十人,余悉召还。子粒如拟征银,不许分毫多取。沿途往来厨传俱止勿给。敢有仍前生事为民害者,廵按御史具实以闻,当议。”上时大学士刘健等亦言:“管庄内官假托威势,逼勒小民,其所科索必踰常额。况所领官校如饿豺狼,甚为民害,以致荡家鬻产,儿女怨声动地,逃移满路。京畿内外盗贼纵横,亦由于此。且使利归羣小,怨归朝廷,事极势穷,变生不测。所以羣臣合辞奏请,伏乞俯从。”不报。
大学士刘健等复言政令十失,内言内府佥书守门及各处添设分守守备等官,奉旨减革者不无一二,而南海子净身人又选入千余,至于蟒龙玉带滥赏无算。韦兴、齐玄蛊惑先朝,盗空府库,罪大恶极,一则夤縁分守,累劾不退;一则奏请追究,止令取回,迁延至今,未正典刑。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数百万,内府支用不给印票,该库内官自请查算,竟尔不行。司钥库铜钱,该部累奏支用,辗转推延,至今不与,皆闗内臣者,报闻。又科道官张文、李钺等论劾太监髙鳯恃宠弄权,交通李荣,引进商人谭景清,固欲买补革退残盐。李兴岁兴功役,寗瑾虚费钱粮,苖达占恡地土,觊幸边功,宜究治以彰厥罪,报闻。
工科给事中陶谐言:迩者雷电交作,飘殿瓦,拔社木,陛下当夙夜恐惧,增修徳政,以回天意。奈何视为泛常,倾耳于太监丘聚、魏彬、马永成之流,而正人君子则惮于觌面,恣意于驰射钓猎之乐,而国政圣学则怠于究心。乞查究日逐侍从游逸诸人,如聚等,数其误国之罪,告之于先帝,罪之弗赦。其司礼太监陈寛、李荣等,受先帝之重托,而髙鳯、黄伟、尤青宫旧臣,坐视颠危,宜通加罢斥。报闻。
吏部主事孙盘应诏言:庶政之弊,莫甚于内臣典兵。夫臣以内称,阃外之事,非其所任,纵使忠勤,且为外夷窃笑,况未必然乎?今各边镇守、分守、监鎗诸内臣,托以腹心,而其诛求百计,实为腹心之病。役占健卒,置于标下,纵之生事,以为爪牙;或抑买弓弦缨子,而总収军饷;或扣转仓场马料,而坐支官价;或私猎走役战马;或私种夺占耕牛。又有所谓家人头目,皆无藉恶少,聚敛侵剥,势若虎狼。武职藉以夤縁,宪司不敢诘问。一遇有警,出战惟驱占剩羸卒当之,故不能勇鬬决胜。及战有微功,虚张捷报,则皆附势挟贵者攘之。而有甚者,迹未离于京师,名已登于奏牍,使没者衔寃,被创者抱病,欲兵威之震,边鄙之宁,得乎?乞尽取沿边内臣回京,所带头目尽行革去,下兵部覆请。如山东临清之镇守,湖广行都司及宻云、懐来、建昌之分守,宣大、甘宁、广宁之监鎗,山海、龙门、永宁、大同、朔州之守备,皆所当革。其奏带头目通行严禁,不许踰数。旨不许南京科道言:北敌冦边,太监苖达等无功冒赏,使夷狄益轻中国。大学士刘健等累疏留中不报,而太监髙鳯、李荣纳贿招权,颠倒国是,将使老臣不安其位。乞追夺逵等赏,裁抑鳯等,报闻。都给事中张文等请裁内臣冗员,谓如刘杲、呉祺、韦儁、段循、赵忠兼督仓场,温祥、范亨、徐智、王岳骤至司礼,余庆、黄凖、黄忠、刘云同守南京,牛宣督马房,马永成调军营福建,邓荣以安静取回山西,陈达以贪酷留镇,乞通查省以遵明诏,清肃京储。谓京通仓提督太监蔡用等欲将已革晒夫囤基各色财物仍追収备奏,蒙俞允岁计银七万四千两,乞置之法,以为奸贪壊事者之戒。有旨切责,仍夺三月俸。
译十一月,命太监韦兴前往太和山司香,同时分守湖广行都司辖地。科道官周玺、曹来旬等分别上疏说:“当初革除天下不属于旧额的守备内官,如今诏书墨迹未干,弊端又重新出现,凭什么取信于天下?”于是列举韦兴的罪恶,请求斥退;并弹劾召回太监齐玄,指出他以炼丹为名,浪费国库财物,请求依法置办。韦兴就是成化末年与梁芳等人扰乱政事的人。兵部尚书刘大夏也说:“韦兴在成化年间引荐奸邪,进用奇巧之物,严重破坏朝廷法制。先帝继承帝位之初,斥退韦兴不用,臣民都感到痛快。如今泰陵的土还没有干,奸邪党羽又被进用,恐怕对圣上的孝道不是没有损害。”请求按照给事中、御史所说,斥退韦兴,皇帝都没有采纳。正德元年,巡抚真定都御史王璟请求革除皇庄,没有得到批准。他所说真定等府、宁乡等县的皇庄,太监夏绶请求每年增加苇场税,又想不允许百姓提出争讼;永清、隆平等县的皇庄,少监傅琢等请求派官员丈量田亩、核实情况,以便管理;宁晋庄前的小河,太监张峻等又想对往来的客货征税,这些请求都被批准。当时又因为庄田的事情,拿着驾帖逮捕百姓鲁堂等二百多人。王璟和科道官极力说明这样做不便。户部会同官员集议,请求把庄田全部交还百姓,再行商议。皇帝下旨说:“卿等的心意在于为国为民,所说很有道理。但朕奉行慈闱之命,事情实在不得已。管理皇庄的内官每处只留一人、校尉十人,其余全部召回。子粒按照拟定数额征收银两,不许多取一分一毫。沿途往来的厨传供应一律停止,不许供给。若有人仍像从前那样制造事端、危害百姓,巡按御史据实上报,当予议处。”当时大学士刘健等也说:“管理皇庄的内官假借威势逼迫百姓,他们征收索取的必然超过正常数额。况且他们所统领的官校像饥饿的豺狼一样,给百姓造成很大危害,以致百姓荡尽家产、卖掉田产,儿女的怨声震动大地,逃亡迁徙的人遍布道路。京城附近内外盗贼横行,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而且这样会使利益归于群小,怨恨归于朝廷,事情发展到极端、形势走到尽头,就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变故。所以群臣一致上奏请求,伏望陛下俯允。”皇帝没有答复。大学士刘健等又说,政令有十项过失,其中提到内府佥书守门以及各处增设分守、守备等官,奉旨裁减革除的并不止一两处;而南海子净身人又被选入一千多人,至于滥赏蟒龙袍、玉带,更是无法计算。韦兴、齐玄蛊惑先朝,掏空府库,罪大恶极;一个借机担任分守,多次被弹劾却不退职;一个奏请追究,只命令召回,拖延到今天,仍未依法处刑。内承运库银两支销累计数百万,内府支用却没有印票,该库内官自己请求查算,竟然不执行。司钥库的铜钱,有关部门多次奏请支用,辗转推诿拖延,到现在仍不发给,都是牵涉内臣的事情,皇帝只答复知道了。又有科道官张文、李钺等弹劾太监高凤依仗宠幸玩弄权势,勾结李荣,引荐商人谭景清,企图买补革退的残盐;李兴年年兴办劳役工程,宁瑾白白耗费钱粮,苗达占据吝惜土地,妄图侥幸取得边功,都应当追究治罪,以彰明他们的罪行,皇帝只答复知道了。工科给事中陶谐说:近来雷电交加,吹落宫殿瓦片,拔起社坛树木,陛下应当早晚恐惧警戒,增加修明德政,以挽回上天的意旨。无奈陛下却把这些看作平常事情,侧耳听信太监丘聚、魏彬、马永成之流;对于正人君子却害怕见面,任意沉溺于骑射、钓鱼、打猎的享乐,对国家政务和圣学却懒于用心。请查究每天陪侍皇帝游玩逸乐的人,如丘聚等,数说他们误国的罪行,告知先帝,并依法治罪,不予赦免。司礼太监陈宽、李荣等受先帝重托,而高凤、黄伟等宫中旧臣坐视国家危急,也应一并罢免斥退。皇帝只答复知道了。吏部主事孙盘应诏说:各种政务的弊端,没有比内臣掌管军队更严重的了。内臣既然属于内廷,边疆以外的事务本来不是他们所任,即使忠诚勤勉,尚且会被外族暗中讥笑,何况他们未必忠勤呢?如今各边镇守、分守、监枪的内臣,朝廷把他们当作心腹,但他们用各种办法搜刮索取,实际上成为心腹之患。他们役使、占用健壮士卒,置于自己部下,放纵他们制造事端,把他们当作爪牙;有的压低价格收买弓弦、缨子等物,却把军饷全部收取;有的扣留转运仓场的马料,却坐收官价;有的私自猎取、驱使作战马匹;有的私自种田,夺占耕牛。又有所谓家人、头目,都是没有名籍的恶少,聚敛财物、侵夺剥削,势如虎狼。武职借此攀附权势,宪司不敢诘问。一旦有警,他们出战时只驱使被占用后剩下的羸弱士卒应战,所以不能勇战取胜。等到战斗中取得一点小功,便虚报捷报,功劳都被那些依附权势、倚仗贵戚的人夺去。更有甚者,行迹还没有离开京师,姓名已经登在奏牍上,使战死者含冤,受伤者抱病;想要军威震动、边境安宁,怎么可能呢?请求把沿边内臣全部召回京城,他们带领的头目一律革除,交兵部复议。比如山东临清的镇守,湖广行都司以及密云、怀来、建昌的分守,宣大、甘宁、广宁的监枪,山海、龙门、永宁、大同、朔州的守备,都应当革除。他们所奏请带领的头目,也应一律严格禁止,不许超过规定数目。有旨,不许南京科道官进言。北方敌人侵犯边境,太监苗达等没有功劳却冒领赏赐,使夷狄更加轻视中国。大学士刘健等多次上疏请求留中处理,皇帝没有答复;而太监高凤、李荣收受贿赂、招揽权势,颠倒国家是非,将使老臣不能安心任职。请求追夺苗逵等人的赏赐,裁抑高凤等人,皇帝只答复知道了。都给事中张文等请求裁减内臣冗员,说刘杲、吴祺、韦儁、段循、赵忠兼管仓场,温祥、范亨、徐智、王岳突然升任司礼,余庆、黄准、黄忠、刘云一同镇守南京,牛宣督管马房,马永成调往福建军营,邓荣因表现安静被召回山西,陈达因贪婪残酷仍留镇守,请一并查核裁省,以遵守明诏,清理京城储备。他们又说,京通仓提督太监蔡用等想把已经革除的晒夫囤基及各色财物仍旧追收上来备用,蒙受批准,每年计算银七万四千两,请依法处置,作为惩戒奸贪坏事者。有旨严厉责备他们,仍然夺去三个月俸禄。
御用监太监张永奏求已故太监呉忠辞退七里海等处庄田,戸部言其违禁,当究治,诏仍令永管业。六科十三道言太监崔杲等以织造奏讨引盐,假公售私,贪求无厌,利归于已,害归于上,乞赐裁革。有旨切责其奏扰。于是大学士刘健等上言:「皇上首颁明诏,分布大臣,清理天下弊端,奈何清理之使方行,织造之命随下,生财之源既塞,蠧财之孔复生。臣等若坐视不言,依阿顺旨,不惟负先帝顾托之重,亦且亏皇上新政之明。前勅决不敢撰冩,况崔杲奏讨引盐,不过变卖银两,若戸部支与价银,尤为省径。若仍给盐支卖,必夹带数多,向来作弊射利之人因而附益,则盐法之壊尤甚于前,清理之官殆为虚设。东南困敝之民,恐生不测,西北兵荒之急,何以应之?」伏望収回成命,止照该部原拟给与价银,织造则供应不乏,盐法可行。于是五府九卿及科道皆言之。上犹持全予意,于日讲罢,召健等至暖阁,问曰:「昨差承运库太监王瓒往南京浙江织造,瓒等乞长芦盐一万二千引,戸部止与六千引,半与价银,今可全与?」健等对曰:「如是已足用矣。」上曰:「既与半价,何不全与引盐?」健等曰:「戸部亦为朝廷节用耳。」上曰:「该部既欲节用,何不留此半价以引盐与之,不亦两便?」健等曰:「价银不若盐引之费大。」上曰:「何故?」大学士李东阳对曰:「盐自变量有夹带,如引一纸便夹带数十引,以此私盐壅滞,皇盐不行。」上曰:「若夹带事觉,朝廷自有法度处之。」东阳对曰:「此辈一得明旨,即于船首掲黄旗,书「钦赐皇盐」字様,势焰烜赫,州县驿递官酬应少误,即加笞辱。至于盐商灶户,虽凌虐万状,谁敢诉寃?所以不若禁之。」于是健等亦共言之。上正色曰:「天下事岂专是内官壊了?文官十人中仅有三四好人耳,壊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亦自知之。」已而曰:「此事务要全行。」健等对曰:“容至阁再议。”退而上疏,复力争,且求罢。上始曰:“昨闻卿等面奏,今复览奏,朕心已悟。”引盐支十之五,余议与价银。南京十三道言:“知府献谀而荐尚书,御史进谄而保太监。甚者,都御史栁应辰为太监刘琅保留,江西参政王纶为太监董让旌举。士习大壊,有伤国体。”
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少傅、武英殿大学士谢迁乞休,许之。先是,健、迁与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以内侍刘瑾、马永成、髙鳯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等蛊惑上心,连章请诛之,皆留中不出。会九卿衙门、戸部尚书韩文等亦上章请诛瑾等。司礼监太监陈寛李荣、王岳同至内阁议,且有发瑾等南京新房闲住之意。健等以为处之未尽,皆厉声曰:“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干,而使嬖幸若此,他日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寛等乃辞去,其意尚未决。而王岳者素忠直,且提督东厂,与太监范亨、徐智皆恨瑾等奸将,请于上有所处。健等方约文与九卿伏阙面诤,而岳从中应之。会吏部尚书焦芳泄其谋于八人者,以瑾尤巧佞狼戾敢为恶,环上而泣,上心动,而瑾遂入司礼矣。是夜遂入传旨榜笞岳、亨、智于南门,遣之南行。质明,东阳、迁及文等方伏阙闻之,健、东阳、迁即日疏辞,皆报可,而东阳独留。史谓请诛瑾等疏实出东阳笔,苐太监陈寛等至阁议时,东阳辞颇缓,中人皆以为事不由之故,独留而人亦幸其留也。瑾既入司礼,丘聚遂领东厂,张永把总神机营兼提十二营,魏彬总三千营,遣人追王岳、范亨至临清杀之,惟徐智幸免。焦芳兼文渊阁大学士,与左侍郎王鏊俱入内阁。其月,南京十三道御史陆昆等论劾太监马永成、魏彬、傅兴、罗祥、谷大用蒙蔽左右,游宴无度,以致上干天和,灾异迭见。内阁部院大臣受顾命之托者,所以弘济艰难,随事匡救,言之不听,尤须伏阙死诤以悟圣心,顾乃怠缓恱从,间有论谏,亦多巽顺退托。其如先帝付托天下属望何哉?乞勅内阁部院会司礼监通查嬖幸马永成等,尽行屏斥,以絶祸端。盖未知事之变也。
译御用监太监张永上奏,请求辞退已故太监吴忠在七里海等处的庄田。户部说这违禁,应当追究治罪;诏令仍命张永管理这些产业。六科十三道说,太监崔杲等借织造之名奏请支取引盐,假公济私,贪求无厌,利益归于自己,祸害归于朝廷,请求裁减革除。皇帝下旨严厉责备他们上奏扰乱政务。于是大学士刘健等上言:“皇上刚刚首先颁布明诏,分派大臣,清理天下弊端,为什么清理弊端的使者刚刚出发,织造的命令又随即下达?生财的源头刚刚堵住,侵耗财物的孔洞又重新出现。臣等如果坐视不言、阿附顺从圣旨,不仅辜负先帝临终托付的重任,也会损害皇上新政的光明。前次诏令决不敢重新撰写,何况崔杲奏请支取引盐,不过是把它变卖成银两;如果户部直接支给价银,更加省事便捷。若仍然发给盐让其支卖,必然夹带的数量很多,过去那些作弊牟利的人会因此得到助益,那么盐法的败坏就会比以前更加严重,负责清理的官员也几乎成为虚设。东南困苦疲敝的百姓,恐怕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西北军队和灾荒的急务,又靠什么来应付?”伏望收回已经颁行的命令,只按照户部原先拟定的方案发给价银;这样织造所需供应不会缺乏,盐法也能够施行。” 于是五府、九卿以及科道官员都进言此事。皇上仍坚持全部给付的意见。一天日讲结束后,召刘健等到暖阁,问道:“昨天派承运库太监王瓒到南京、浙江织造,王瓒等请求长芦盐一万二千引,户部只给六千引,并且只给一半价银,现在可以全部给他们吗?”刘健等回答:“这样已经够用了。”皇上说:“既然给一半价银,为什么不把全部盐引都给他们?”刘健等说:“户部也是替朝廷节省费用。”皇上说:“该部既然想节省费用,为什么不留下这半数价银,改用盐引给他们,岂不是两全其美?”刘健等说:“价银的费用比盐引的费用小。”皇上问:“为什么?”大学士李东阳回答:“盐引往往有夹带,比如一张引纸就夹带数十引,因而私盐积压,官盐反而无法流通。”皇上说:“如果夹带之事被发现,朝廷自有法度处置。”李东阳回答:“这些人一得到明旨,就在船头悬挂黄旗,写着‘钦赐皇盐’的字样,声势显赫;州县和驿递官员稍有应酬不周,就遭到鞭打侮辱。至于盐商和灶户,虽然受到各种凌虐,谁敢申诉冤屈?所以不如禁止此事。” 于是刘健等也共同进言。皇上严肃地说:“天下的事情难道全是内官败坏的吗?文官十个人中只有三四个好人,败坏事情的十有六七,诸位先生自己也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件事一定要全部实行。”刘健等回答:“容我们回内阁再议。”退下后,他们上疏再次极力争辩,并请求罢职。皇上才说:“昨天听了你们当面奏陈,今天又看了奏疏,朕心里已经明白了。”于是盐引只发给十分之五,其余改议给价银。南京十三道官员进言说:“知府献媚讨好而推荐尚书,御史进谄媚之言而保举太监。更严重的是,都御史柳应辰替太监刘琅保留,江西参政王纶替太监董让表彰举荐。士人的风气大为败坏,有伤国体。” 少师、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少傅、武英殿大学士谢迁请求退休,皇上准许了。此前,刘健、谢迁和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因为内侍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等蛊惑皇上,接连上疏请求诛杀他们,奏疏都留在宫中,没有发出。适逢九卿衙门、户部尚书韩文等也上疏请求诛杀刘瑾等人。司礼监太监陈宽、李荣、王岳一同到内阁商议,并且有意把刘瑾等发往南京新房闲住。刘健等认为这样的处置还不够,都厉声说:“先帝临终时握着老臣的手,把大事托付给我们,如今陵墓上的土还没有干,就让这样的宠幸小人得到重用,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帝?”陈宽等于是告辞离去,但事情仍未决定。王岳一向忠直,又提督东厂,与太监范亨、徐智都痛恨刘瑾等奸人,便请求皇上作出处置。刘健等正约韩文和九卿伏在宫阙前当面直谏,王岳也在宫中相应配合。适逢吏部尚书焦芳把他们的谋划泄露给刘瑾等八人。刘瑾尤其机巧谄佞、凶狠敢于作恶,围绕在皇上身边哭泣,使皇上心意动摇,刘瑾于是进入司礼监。当夜便传旨,在南门榜示并杖打王岳、范亨、徐智,遣送他们南行。天刚亮,李东阳、谢迁和韩文等正伏在宫阙前,听说了这件事。刘健、李东阳、谢迁当天上疏辞职,均得到批准,只有李东阳被挽留。史书说,请求诛杀刘瑾等人的奏疏实际上出自李东阳之手;只是司礼监太监陈宽等到内阁商议时,李东阳言辞颇为缓和,宦官们都认为事情并不是由他造成的,所以把他单独留下,而人们也庆幸他被留下。刘瑾进入司礼监后,丘聚便掌管东厂,张永总管神机营并兼提督十二营,魏彬总管三千营;他们派人追赶王岳、范亨到临清,将二人杀死,只有徐智幸免。焦芳兼任文渊阁大学士,与左侍郎王鏊一同进入内阁。这一月,南京十三道御史陆昆等弹劾太监马永成、魏彬、傅兴、罗祥、谷大用蒙蔽皇上,游宴无度,以致上干天和,灾异接连出现。内阁、部院大臣受先帝顾命托付,本应努力救济艰难,随事匡正挽救;即使进言不被采纳,也尤其应当伏在宫阙前以死力谏,使圣心醒悟,哪里能反而懈怠迟缓、逢迎顺从?即使偶尔有论奏劝谏,也多半谦卑退避、推托责任。这样如何面对先帝把天下托付给他们的厚望呢?请求下令内阁、部院会同司礼监彻查宠幸马永成等人,全部屏退,以断绝祸端。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李梦阳《秘録》云:初上即位,青宫旧阉等日导上犬马鹰兔、舞唱角抵,渐弃故旧,罔亲万几。时号“八虎”,而段敏、王伟虽旧阉,以端懿斥不信用。会段坐病免死,于是戸部尚书韩文每朝退,与属吏言,辄泪数行下,以阉故。而郎中李梦阳间说之曰:“公大臣也,义共国休戚,徒泣何益?”韩公曰:“奈何?”曰:“比谏臣有章入,交论诸阉下之阁矣。夫三老者,顾命臣也,闻持谏官章甚力。公诚及此时率大臣殊死争,阁老以诸大臣争也,持必更力,易为辞事或可济也。”韩公于是捋须昻首,毅然改容曰:“善!即事弗济,吾年足死矣。不死不足以报国。”韩公宻叩三老,三老许之,而倡诸大臣,诸大臣又无不踊跃喜者。韩公乃喜,退而召梦阳,令具草。草具,韩公读而芟之曰:“是不可文,文上弗省也。不可多多览,弗竟也。”而王岳者,亦青宫阉也,刚厉而无阿,颇亦恶其阉侪。初阁议持谏官章不肯下诸阉者,业窘相对涕泣。会诸大臣疏入,上于是遣司礼者八人齐诣阁议。一日而遣者三,而阁议持卒不肯下,而岳者八人中人也,顾独曰:“阁议是。”明日忽有旨召诸大臣,诸大臣盖人人惴也。既入左掖门,吏部尚书许进首咎韩公曰:“公疏言何?”韩公于是故曵履徐行,而使吏部侍郎王鏊趋诣探动静。阁老刘健语鏊曰:“事已七八分济矣。诸公苐持,莫轻下。”至左顺门,阉首李荣手诸公疏曰:“有旨问诸先生言良是,无非爱君忧国,苐奴侪事上久,不忍即置之法耳,幸少寛之上自处耳。”众震惧,莫敢出一语答。李荣面诘韩公曰:“此举本出自公,公云何?”韩公曰:“今海内民穷盗起,水旱频仍,天变日增,文等备员卿佐,靡所匡救,而上始践阼,辄弃万几,游宴无度,狎昵羣小,文等何得无言?”韩公言虽端而气不劲,又鲜中肯綮。于是李荣哂而言曰:“疏备矣,上非不知今意,苐欲寛之耳。”诸公遂瞢然而退。盖是时,诸阉者窘业,求安置南京,而阁议犹持不从。诸公乃竟尔退,惟王鏊仍前谓荣曰:“设上不处,如何?”李荣曰:“荣头有铁裹之耶?而敢壊国事。”荣入而事变矣。是夜立召瑾入司礼监,而収王岳、范亨,诏窜南京。寻杀二人于途矣。又连斥刘、谢二老,顾独恳留李,而韩公辈汹汹,咸拔茅散矣。变之起,大抵莫可详,而李荣则曰:“诸大臣退,而瑾侪绕上前,跪伏哭抢首,触地曰:‘微上恩,奴侪磔餧狗矣。’”上为之动,而瑾辈辄进曰:“害奴侪者,岳也。”上曰:“何也?”曰:“岳前掌东厂也。”谓谏官诸先生有言,苐言而阁议时,岳又独是阁议,此其情何也?夫上狗马鹰兎,岳尝买献之否?今独咎奴侪?既而益伏地痛哭,上于是怒而収王岳。瑾又曰:“夫狗马鹰兔,何损于万几?今左班官敢哗而无忌者,司礼监无人也。有则惟上所欲,而人不敢言矣。”上于是召瑾入司礼监。此说亦近,苐难尽信耳。又闻阁议时,刘尝推案哭,谢亦亹亹訾訾,罔休,独李未开口,得恳留云。
二年,廵抚甘肃都御史曹元言:分守凉州太监张昭自谓奉旨于境内取土豹,并诸野味,以时入献。近又谓内侍传旨催促,令守备官领兵出境采办。山永等处冦盗不时出没,万一遇警,所系不细,乞即停止。上不听,仍责镇廵等官依时采取野味造办,如先年例。土豹捕二三十只,以渐遣人进献。
夺故永平大长公主第为酒醋面局外厂时署局事太监请之也,魁等访得其第,匿以为指挥李庆故赐宅,今已废矣。公主孙梅具其事,且言公主遗像及鳯床、班剑等物皆在,诏给价银一千二百两。
太监李荣传旨:边闗隘口等处切近京师旧设守备内臣,仍添补凡十二处。又传旨以舍人魏英、张容、张寰、谷大玘、马山为锦衣卫世袭百戸。太监彬永、大用、永成弟也。先是大学士刘健等之致仕也,给事中吕翀、刘■〈氵茝〉上疏乞留之。南京恊同守备武靖伯赵承庆传其奏稿,应天府尹陆珩复传示诸司。兵部尚书林瀚闻而叹息。于是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御史薄彦徽等具奏言:健迁先朝元老,不宜轻去。又言上晏朝废学,与六七内臣新进佞幸游宴驱驰、射猎等事。上大怒,逮铣杖之阙下,勒为民事,连承庆停半禄闲住。瀚、珩俱降三级致仕。兵部主事王守仁、江西清军御史王良臣各救之。瑾矫旨下镇抚司讯,具狱。良臣杖三十阙下为民,守仁杖三十,谪贵州龙场驿丞。
译李梦阳《秘录》说:起初皇上即位,青宫旧宦官们天天引导皇上玩狗马、鹰兔,观看歌舞和角抵,皇上渐渐弃绝旧日亲信,不亲自处理万机。当时号称“八虎”;段敏、王伟虽然也是旧宦官,却因端谨而被斥退、不受信用。适逢段敏因病免死,于是户部尚书韩文每次退朝后和属吏谈话,总是眼泪一行行流下来,因为宦官的缘故。郎中李梦阳有时劝他说:“您是大臣,按道义应当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只是哭泣有什么用?”韩公说:“那怎么办?”李梦阳说:“近来谏臣有奏疏送入,交相弹劾各位宦官的奏疏已经送到内阁了。三位阁老是顾命大臣,听说他们持守谏官奏疏非常坚决。您如果趁现在率领大臣拼死抗争,阁老因为有各位大臣共同争辩,也一定会更加坚决;这样就容易找到理由,事情或许可以办成。”韩公于是捋着胡须、抬起头,毅然变了脸色说:“好!即使事情办不成,我的年纪也足以死了。不死不足以报国。”韩公秘密拜见三位阁老,三位阁老答应了,并倡议各位大臣参加,各位大臣又没有不踊跃高兴的。韩公很高兴,退下后召李梦阳来,让他起草奏疏。草稿写好后,韩公读了读并删削道:“这篇不能写得太文饰,写得文饰皇上就不看;不能写得太多,太多了皇上就看不完。” 王岳也是青宫的宦官,刚强严厉而不阿谀,也很厌恶同类宦官。当初内阁商议是否把谏官奏疏压下、不交给各宦官时,宦官们已经窘迫地相对流泪。适逢各位大臣的奏疏送入,皇上便派司礼监八名宦官一同到内阁商议。一天之内派来的宦官有三批,但内阁最终仍坚持不肯把奏疏交下去;王岳是八人中的一人,却独自说:“内阁的意见是对的。”第二天忽然有旨召见各位大臣,大臣们大概人人都惶恐不安。进入左掖门后,吏部尚书许进首先责怪韩公说:“您的奏疏说了些什么?”韩公故意拖着鞋慢慢走,让吏部侍郎王鏊快步到前面探听动静。阁老刘健对王鏊说:“事情已经办成七八分了。各位只管坚持,不要轻易退让。”到了左顺门,宦官首领李荣拿着大臣们的奏疏说:“有旨说,诸位先生的话很有道理,无非是爱君忧国;只是奴辈侍奉皇上已久,不忍立即把他们依法处置,请稍稍宽缓,等皇上自行处置。”众人震惊恐惧,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回答。李荣当面责问韩公:“这件事本来是您提出的,您怎么说?”韩公回答:“如今海内百姓困穷、盗贼兴起,水旱灾害频繁,天变日益增多;我们这些人充任卿佐,却没有什么匡救作为。皇上刚登基,就常常放弃处理万机,游宴没有节制,亲近小人,我们怎么能不说话?” 韩公的话虽然正直,但气势不强,也很少说到要害。于是李荣讥笑着说:“奏疏已经写得很完备了,皇上并不是不知道你们的意思,只是想宽容他们罢了。”各位大臣于是茫然退下。当时各宦官已经窘迫不堪,要求安置到南京,而内阁仍坚持不同意。各位大臣竟然就这样退下,只有王鏊仍上前对李荣说:“假如皇上不作处置,怎么办?”李荣说:“难道李荣的头是铁包的吗?竟敢败坏国事。”李荣进入宫中,事情就发生了变化。当夜立即召刘瑾进入司礼监,逮捕王岳、范亨,下诏流放南京。不久就在途中杀死二人。又接连斥退刘健、谢迁两位阁老,只独自恳请留下李东阳;韩公等人气势汹汹,全部辞职退散。事情发生的经过大概无法详知,但李荣说:“各位大臣退下后,刘瑾等人围在皇上面前,跪伏哭泣,叩头触地说:‘若不是皇上的恩典,奴辈早就被肢解喂狗了。’”皇上因此受到触动,刘瑾等又进言说:“要害奴辈的人是王岳。”皇上问:“为什么?”他们说:“王岳以前掌管东厂。”又说谏官诸位先生虽然有言论,但在内阁商议时王岳又独自赞成内阁的意见,这是什么心情?皇上喜欢狗马、鹰兔,王岳难道曾经买来进献吗?如今却只责怪奴辈吗?随后王岳更加伏地痛哭,皇上于是发怒,逮捕王岳。刘瑾又说:“狗马、鹰兔,对万机有什么损害?如今文官班中敢于喧哗而无所顾忌,是因为司礼监没有人掌管;有了人掌管,一切只听皇上所欲,人们就不敢说话了。”皇上于是召刘瑾进入司礼监。这种说法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难以全部相信。又听说内阁商议时,刘健曾推开案桌哭泣,谢迁也喋喋不休地指责争辩,不肯停止,只有李东阳没有开口,因此能够恳请留下。正德二年,甘肃巡抚都御史曹元说:分守凉州太监张昭自称奉旨在境内捕取土豹以及各种野味,按时进献。近来又说内侍传旨催促,命守备官领兵出境采办。山永等处盗贼不时出没,万一遇到警报,关系重大,请求立即停止。皇上不听,仍责令镇守、巡抚等官按时捕取、置办野味,照从前的例子办理。捕捉土豹二三十只,逐渐派人进献。夺取已故永平大长公主的宅第,改作酒醋面局外厂,是当时署理该局事务的太监请求的。魁等人查访到这所宅第,发现有人把它隐瞒说成是指挥李庆过去获赐的住宅,而现在已经废弃。公主的孙子梅陈述了这件事,并说公主遗像以及凤床、班剑等物都还在。皇上下诏给价银一千二百两。太监李荣传旨:边关隘口等靠近京师的地方,原先设置的守备内臣仍予保留,并增补,共十二处。又传旨把舍人魏英、张容、张寰、谷大玘、马山授为锦衣卫世袭百户。太监魏彬、张永、谷大用、马永成的弟弟也被授职。此前大学士刘健等退休时,给事中吕翀、刘■〈氵茝〉上疏请求挽留。南京协同守备武靖伯赵承庆传递他们的奏稿,应天府尹陆珩又把奏稿传示给各衙门。兵部尚书林瀚听后叹息。于是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御史薄彦徽等上奏说:刘健、谢迁是先朝元老,不应轻易离去;又说皇上晚朝、废止讲学,与六七名新近进入的内臣及宠幸小人游宴驰逐、射猎等事。皇上大怒,把戴铣逮捕到宫阙下杖打,勒令为民;又连带使赵承庆停发一半俸禄、闲住。林瀚、陆珩都降三级退休。兵部主事王守仁、江西清军御史王良臣分别为他们救援。刘瑾假传圣旨,把他们交镇抚司审讯,形成狱案。王良臣在宫阙下杖打三十,罢为民;王守仁杖打三十,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瑾矫旨枷尚寳司卿顾璇、湖广副使姚祥于长安左右门外,工部郎中张玮于张家湾,俱以违例乘轿,为东厂所发也。枷廵按隆庆御史王时中于都察院门外,以酷刻亦为东厂发也。璇等以大学士李东阳等疏,时中以左都御史刘宇疏濵,死而后释之。各坐谪戍,复矫旨以南京御史潘镗阿附王岳,斥为民。史谓瑾每构杂艺上前,俟其玩弄,乃多取各司章奏请省决。上每曰:「吾用尔何为,而乃一一烦朕耶?宜亟去。」自是数次后,瑾不复奏事,无大小惟意裁决,上多不知之矣。
勅谕文武羣臣:朕以幼冲嗣位,惟頼廷臣辅弼,匡其不逮。岂意去岁奸臣王岳、范亨、徐智窃弄威福,颠倒是非,私与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张敷华、林瀚,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盘、黄昭,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昻、陶谐、刘■〈氵茝〉艾洪、吕翀、任惠、李光瀚、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士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曹闵、王弘、任讷、李熈、王蕃、葛浩、陆昆、张鸣鳯、萧干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佑、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卓、朱廷声、刘玉递相交通,彼此穿凿,曲意阿附,遂成党比。或伤残善类,以变上心;或变乱黑白,以骇众听,煽动浮言,行用颇僻。朕虽察审,尚务优容。后迹渐彰露,彼各反侧不安,因自陈俯,遂其休致之情。若自偾,则公谴谪之典。其勅内未罪者,吏部查令致仕,毋使恶稔追悔难及。夫人臣以忠敬为本,不闻以阿附为荣。朕不明言暴白羣臣,何以知悉?迩来朕一遵祖宗成宪,申明旧章除宿弊,汰冗官,欲臻治理。尔文武羣臣尚惟清白一心,恪恭乃职,必以光明正大为期,必以党比阿附为戒。且如张懋等,凡遇会奏论列,并无片言,随人符同,辄聴诡计列衘而行。朕皆尔释,以后毋蹈覆辙,自贻累辱,国有昭典,朕不轻贷。故谕。史谓是日早朝罢,传宣羣臣跪于金水桥南,刘瑾以勅授鸿胪宣读之,其文乃瑾私人属笔,或曰焦芳为之。
太监李荣传旨,以锦衣卫百戸姚景祥、小旗张锦,皆王岳党,于朝堂杖之四十,戍边。兵部拟肃州卫,持批改辽东铁岭卫。锦遂死于狱。荣复传旨,王岳党官校王缙、郭仁、张钦、罗锦、薛镒、沈鋭、刘雄、朱绶、董安,俱戍边。
监察御史马允中刷卷,南京谗究指挥张瀚等。瀚伺其枉道回家,发之。守备太监郑强奏闻,逮下锦衣狱,拷讯。狱具,命司礼监官监杖三十,发为民。
命致仕礼部司务孙聪聴改注赞画镇守大同太监侯能军务,聪瑾之妹夫也。能及廵抚崔岩会荐之,得起用。瑾传旨升文华殿书办等官张骏等,骏由光禄寺卿升礼部尚书,周惠畴由尚寳司丞升光禄寺卿,杨立由大理寺评事升太仆寺卿,髙岱、全泰由评事升鸿胪寺左少卿,华英由鸿胪寺丞升光禄寺少卿,朱天麟由中书舍人升太常寺丞,髙荣由舍人升尚寳司丞,王杲等十一人由序班升中书舍人,黄玺等三人由书办官升序班。先是《通鉴纂要》成,刘瑾欲裁抑纂修官,以誊冩不谨得谴,命右少监陶锦提调,骏等改誊。至是誊毕进呈,乃皆超进官秩。装潢匠役窦■〈王胃〉等七人,亦升文思院副使。若张晖之升光禄少卿,儒士姚珑之授序班,又不与誊冩者也。
三年吏部考察天下朝觐官员,浙江右参政梁泽等致仕,江西右布政使李韶等闲住,都匀知府黎臣为民,得允矣。刘瑾忽附批:翰林院学士呉俨帷幙不修,令致仕养病;御史杨南金无疾欺诈,着为民。后有托病请假及丁忧违限不起复者,通奏惩治。俨以瑾索赂不应,故也。瑾命知府及内外官五品皆推二员聴点用。又奏各边闗中商人,必验殷实之家方许报纳,粃烂者照数追偿,仍枷号治罪。及经収之人,州县解纳者如之。其兠揽者谪戍极边。至今马匹不许滥収,不堪以致羸损,镇廵官常加廵视。诸镇年终扣算造册解部照刷,每年春夏复着科道官查盘点视。若互相容隐,一体重治,仍差人缉访及先行榜谕禁约。事下兵部议覆,报可。
工科给事中许天锡自缢死。兵科给亊中周钥自刎死,于淮安舟中借贷于淮安知府赵俊,赂刘瑾不得,故也。俊逮系论罢。给事中郄夔奉核榆林功,自经于公署。
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张彧、刘子厉以查盘钱粮,后先忤瑾意,下狱。奎、彧枷项警众,且死。大学士李东阳等疏救之,始释为民。希曾子厉杖三十,亦为民。
西厂太监谷大用遣逻卒四出刺访,江西南康县民呉登显等三家,于端午竞渡,以擅造龙舟捕之,籍其家。自是偏州下邑,见有华衣怒马,作京师语音,辄相警告,官司宻赂之,冀免其祸。自是人不帖席矣。大用又请访求西畨儿骟马,实其监兵部覆请,差官至其地谕之。
译刘瑾假传圣旨,把尚宝司卿顾璇、湖广副使姚祥枷锁在长安左右门外,把工部郎中张玮枷锁在张家湾,都是因为他们违反规定乘轿,被东厂告发。又把巡按隆庆御史王时中枷锁在都察院门外,他因严酷苛刻也被东厂告发。顾璇等因为大学士李东阳等上疏,王时中因为左都御史刘宇上疏而获释,都是在几乎要死后才释放。他们各自被判贬谪戍边;又假传圣旨,以南京御史潘镗依附王岳为由,罢为民。史书说,刘瑾常常在皇上面前安排各种杂技,等皇上玩赏时,便大量取来各司奏章,请皇上省览裁决。皇上常说:“我任用你是做什么的,你却还要一件件来烦扰朕?应当赶快拿走。”从此几次以后,刘瑾不再奏报政事,无论大小事务都按自己的意思裁决,皇上大多不知道了。敕谕文武群臣:朕以年幼之身继承帝位,只能依赖朝廷大臣辅佐匡正,弥补朕的不足。哪里想到去年奸臣王岳、范亨、徐智私自玩弄威权恩宠,颠倒是非,并暗中与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张敷华、林瀚,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盘、黄昭,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昻、陶谐、刘■〈氵茝〉、艾洪、吕翀、任惠、李光瀚、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士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曹闵、王弘、任讷、李熙、王蕃、葛浩、陆昆、张鸣凤、萧干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佑、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卓、朱廷声、刘玉等互相勾连,彼此牵强附会,曲意逢迎,终于结成党羽。有的伤害残害善良之人,以改变朕的心意;有的颠倒黑白,以惊扰众听,煽动浮言,行事偏邪。朕虽然察问审查,仍尽力宽容他们。后来罪迹渐渐暴露,他们各自反侧不安,于是自行陈情请求退职,朕遂成全了他们退休的愿望。如果他们自行败坏自身,便应按照公正的谴责、贬谪法典处理。敕谕中没有定罪的人,吏部查明后令其退休,不要等到恶行积重再追悔而来不及。臣下应以忠诚恭敬为根本,从未听说应把阿谀依附当作荣耀。朕若不明白说出、揭露群臣的罪状,你们怎么会知道?近来朕完全遵循祖宗成法,申明旧章,革除积弊,裁汰冗官,希望达到治理。你们文武群臣还应当专心保持清白,恭敬履行职责,一定以光明正大为目标,一定以结党依附为戒。比如张懋等人,每逢会同奏议、列举事务,从来没有一句话,别人说什么便跟着附和,却立即听从诡计,列名其中而执行。朕都暂且宽释你们,以后不要重蹈覆辙,自取牵累羞辱;国家有明确的法典,朕不会轻易宽赦。因此颁谕。史书说,这天早朝结束后,传令群臣跪在金水桥南,刘瑾拿着敕书交给鸿胪寺宣读。敕文是刘瑾的私人属下代笔,有人说是焦芳所作。太监李荣传旨,把锦衣卫百户姚景祥、小旗张锦,都以王岳党羽的罪名在朝堂上杖打四十,发配戍边。兵部拟定发往肃州卫,李荣持批改为辽东铁岭卫。张锦随即死在狱中。李荣又传旨,王岳党羽中的官校王缙、郭仁、张钦、罗锦、薛镒、沈锐、刘雄、朱绶、董安,都发配戍边。监察御史马允中清查卷宗,南京检举指挥张瀚等人。张瀚探知马允中绕道回家,便把他告发。守备太监郑强奏报此事,马允中被逮捕下锦衣卫狱拷问。案件审理完毕,命司礼监官员监督杖打三十,罢为民。命退休的礼部司务孙聪听从改任,注授为协助镇守大同太监侯能办理军务的官员;孙聪是刘瑾的妹夫。侯能和巡抚崔岩共同推荐他,因此得以起用。刘瑾传旨升迁文华殿书办等官:张骏由光禄寺卿升为礼部尚书,周惠畴由尚宝司丞升为光禄寺卿,杨立由大理寺评事升为太仆寺卿,高岱、全泰由评事升为鸿胪寺左少卿,华英由鸿胪寺丞升为光禄寺少卿,朱天麟由中书舍人升为太常寺丞,高荣由舍人升为尚宝司丞,王杲等十一人由序班升为中书舍人,黄玺等三人由书办官升为序班。此前《通鉴纂要》完成,刘瑾想压低纂修官的地位,以誊写不谨慎为由加以谴责,命右少监陶锦负责督办,张骏等人改写。到这时誊写完毕进呈,于是全都破格提升官阶。装潢匠役窦■〈王胃〉等七人,也升为文思院副使。至于张晖升为光禄寺少卿、儒士姚珑授为序班,则又不是誊写人员。正德三年,吏部考察天下来朝觐见的官员:浙江右参政梁泽等退休,江西右布政使李韶等闲住,都获准了。刘瑾忽然附加批示:翰林院学士吴俨帷幄谋划不善,令其退休养病;御史杨南金没有疾病却欺诈请假,著令为民。后来凡是托病请假,以及服丧超过期限不来复职的人,都一并奏报惩治。吴俨是因为刘瑾索取贿赂而没有答应,所以遭此处分。刘瑾命知府以及内外五品官员,都推荐两人听候选用。又奏请各边关的商人必须查验确实殷实之家,才准许报纳;品质坏劣的,按数追偿,仍然枷号治罪。至于经收人员,州县解送缴纳的也照此办理。包揽者贬谪戍守极边。直到现在,马匹仍不许滥行收取;若马匹不堪使用而导致羸弱损耗,镇守、巡抚官员常加巡视。各镇年终核算,造册送部核查;每年春夏又命科道官查盘点验。如果互相包庇隐瞒,一律从重治罪,并且另派人侦缉访查,事先张榜告谕禁约。事情交兵部议覆,得到批准。工科给事中许天锡上吊而死。兵科给事中周钥在淮安的船中自刎而死。他曾向淮安知府赵俊借贷,向刘瑾行贿没有成功,因此自杀。赵俊被逮捕系狱,判罪罢职。给事中郄夔奉命核查榆林功劳,在官署中自缢。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张彧、刘子厉,因为清查钱粮,先后触犯刘瑾的心意,被投入狱中。安奎、张彧被套上枷锁示众,几乎死去。大学士李东阳等上疏营救,他们才获释为民。潘希曾、刘子厉被杖打三十,也罢为民。西厂太监谷大用派遣侦察卒四处刺探访查。江西南康县百姓吴登显等三家,因为端午竞渡时擅自制造龙舟而被捕,家产也被籍没。从此偏远州县,见到有人穿华服、骑骏马,说京师口音,便互相警告;官府暗中贿赂他们,希望免除祸患。从此百姓不得安宁。谷大用又请求访求西番儿童和骟马,充实他的监兵部;兵部覆奏后,朝廷派官员到当地晓谕办理。
镇守河南太监廖堂奏保司府州县官员贤能,具拟升调某职,吏部多所覆从。吏科给事中何绍正等驳论,上是之,切责堂,令自陈所奏保官员,令廵按官察实以闻。按是时惟有此一举,尚近法耳。
六月壬辰,午下朝后,御道遗匿名文籍者,侍班御史奏之。司礼监随传旨面加诘问,诸司官皆跪于丹墀。午后,执后班官三百余员,通送镇抚司究问。次日,大学士李东阳等救解,始释之。
韩苑洛杂识》云:正徳三年六月中早朝拜伏,既起,御史阶上有无名掲帖一本,皆言刘瑾事。上命锦衣卫查。既而刘瑾传旨,令百官奉天门下跪候发落。辰刻,命堂上官起出。已刻,刘瑾立门东,翰林院官就东跪诉。内监事待翰林官素厚,岂肯如此?瑾令起出。御史寗杲诉于瑾曰:「御史等官素知法度,岂敢如此?此乃新进士所为。」瑾曰:「新进士与他有何相干?尔每把朝廷事件件壊了,略加处置就都怨恨。太祖法度,尔每不曾见,岂不闻知?」瑾令百官皆起,照旧站立。看有掲帖处是何官?太监黄公伟曰:「凡朝四品以上各照班次,以下皆杂立。丢帖之人岂肯复立于此处?亏了人。」瑾令复跪,又点武士,令各官家捜稿。黄公又曰:「他干此事,虽妻子亦不得知,岂肯留稿?」瑾已知此事,若非黄公,不惟扰害不知,捜出何等无端事件,为祸不浅。时天暑日烈,通无片云,微风僵者数人。命拽出,黄公忿曰:「你帖子说的都为国为民事,挺身出来死了也是好男子,枉累别人。」瑾怒曰:「在外匿名帖子尚该死罪,御前如此是何为国为民?好男子如何不明白?具奏皆入留。」太监李公荣监之。李曰:「你毎倒一倒,众内使掷下氷瓜甚多。」李曰:「你们取食之。」瑾出,李曰:「你们却跪着来了,来了。」瑾见甚怒,复入。既而传出,李公私宅闲住,黄公南京闲住。申刻旨出,都拿送锦衣卫追究。进士陆伸昏迷抬至锦衣卫监中,不能容,丢放院内。是夜不知何时身死,都人汹汹皆罢市。初各官拿送锦衣时,途中卖饭者皆争以饭递送各官,不索价。明日瑾微闻帖子乃内人所为,命军官丢下,乃命各堂上官将各官领出办事。
广东按察佥事方良永服阕赴部,违限仅三月,吏部请补信阳兵备缺。是缺弘治间所添设者也。刘瑾矫旨责吏部夤縁作弊,且谓新添官职既议革矣,而良永何乃营干选补?遂勒令致仕。
上谕钟鼓司太监康能等:「以庆成大宴音乐缺废,非所以重朝廷。命礼部移文各省,选精通艺业者送京供应。」自是禁廷之百戏悉集矣。
太监刘瑾奏,两淮运司商人杜成等各名下革支盐引百六十万引,堆放在库,乞差科道官各一员查盘,见数变卖银两解京送库。戸部议覆,有旨许之,仍限三日起程。太监刘瑾传旨,改惜薪司外厂为办事厂,荣府旧仓地为内办事厂。时既立西厂,以谷大用领之,瑾又立内厂,自领之。京师谓之内行厂,比东西二厂尤为酷烈,中人以微法,往往无得全者。市井游食无业之人,如酒保、磨工、鬻水者,皆逐之四出,千余人集于城外东郊,持白挺刼人,声言自分必死,欲甘心刺瑾。瑾惧,乃复之。瑾又令寡妇尽嫁,及停丧未塟者尽焚弃之,京师哄然。瑾恐有变,乃罪其首倡言者一人,以安众心。皆立内厂后事也。
戸部议覆大学士李东阳等疏,查盘钱粮,廵抚等官止是督理不严,请寛追赔或罢斥不用。瑾矫旨谓:“粮草国家重务,廵抚总理等官委托非轻,既治边无方,以致浥烂糠粃百有余万。及事发坐罪,仓官小民监追至,何以赔偿?且廵抚加以参赞总督等名,尤难辞责。”如钱钺之擅改禄米,张缙、马中锡等之不职,王时中之酷暴,许进之越制选官,刘健、谢迁、韩文之无知叩阍,尤有不能尽举者。不治何为?史谓东阳等所奏祗粮饷,而乃槩责健等,以泄其怒,可骇也。寻追嵇任遗失文册,罚原任尚书韩文米千石输大同仓,侍郎张缙五百石输宣府仓。再矫旨:南京戸部尚书致仕雍泰,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致仕马文升,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许进,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致仕刘大夏,礼科右给事中赵士贤,贵州道监察御史张津,俱为民。吏科都给事中任良弼等,广西道御史陈顺等五十六人,俱输米三百石于边。先至者减三之一,死戍者免之,以尝荐及用雍泰故也。以土官岑猛叛事,逮故原任尚书刘大夏、潘蕃,伏羌伯毛鋭等至京。大夏、蕃永戍肃州卫,鋭革太子太傅并禄米五百石。四年勒大学士刘健、谢迁俱为民,礼科给事中曾大显降浙江布政司照磨,御史刘金降桃源县丞,仍各杖二十,以查盘忤瑾意也。
译镇守河南太监廖堂上奏保举司、府、州、县官员贤能,并拟定升迁调任的职务,吏部多有覆奏同意。吏科给事中何绍正等驳斥此事,皇上认为他们说得对,严厉斥责廖堂,命他自行陈述所保举的官员,并令巡按官核实后上报。按当时的情况,只有这一举措还近于法度。六月壬辰,午时退朝后,御道上有人遗落匿名文书,值班御史奏报此事。司礼监随即传旨当面诘问,各司官员都跪在丹墀上。午后,逮捕后班官员三百多人,全部送镇抚司审问。第二天,大学士李东阳等为他们求情解救,他们才获释。《韩苑洛杂识》说:正德三年六月中旬,早朝时官员拜伏,起身后,御史台阶上有一张无名揭帖,全都说的是刘瑾的事情。皇上命锦衣卫查办。随后刘瑾传旨,令百官在奉天门下跪着等候处置。辰时,命堂上官起身退出。巳时,刘瑾站在门东,翰林院官员到东边跪下申诉。内监一向厚待翰林官,怎么肯这样做?刘瑾便命他们起身退出。御史宁杲向刘瑾申诉说:“御史等官一向知道法度,哪里敢做这种事?这一定是新进士干的。”刘瑾说:“新进士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们每每把朝廷的事情件件弄坏,稍微加以处置就都怨恨。太祖的法度,你们难道没有见过,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刘瑾命百官都起身,照旧站立。查看丢揭帖的地方是什么官员所在。太监黄伟说:“凡是上朝的四品以上官员都按班次站立,四品以下都杂列站着。丢帖的人难道肯再站在这里吗?这样会冤枉别人。”刘瑾命他们重新跪下,又点派武士,命令搜查各官员家中稿件。黄伟又说:“他做这种事,即使妻子儿女也不会知道,哪里肯留下稿件?”刘瑾已经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黄伟提醒,不仅会扰害无辜,还不知道会搜出什么无端事件,造成的祸害不会小。当时天气炎热,烈日当空,完全没有一片云,因闷热僵倒了好几个人。刘瑾命人把他们拖出去,黄伟愤怒地说:“你们揭帖上说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挺身而出,即使死了也是好男子,何必白白连累别人?”刘瑾发怒说:“在外面张贴匿名帖子尚且应判死罪,在皇帝面前这样做还说什么为国为民?好男子为什么不明白?把奏章一并送进宫中留存。”太监李荣负责监视这件事。李荣说:“你们倒一倒,众位内使扔下了很多冰瓜。”又说:“你们拿去吃。”刘瑾出去后,李荣说:“你们却跪着来了,来了。”刘瑾见后非常恼怒,又进入宫中。随后传出旨意,令李荣在私宅闲住,黄伟在南京闲住。申时,旨意下达,把他们全都押送锦衣卫追究。进士陆伸昏迷,被抬到锦衣卫监房,监房容纳不下,只得扔放在院子里。当夜不知什么时候死去,京城人群汹汹,纷纷罢市。起初各官被捕送锦衣卫时,途中卖饭的人都争着把饭递给官员,不收价钱。第二天,刘瑾稍微听说揭帖是宫内人所作,便命军官把人扔下,随后命各堂上官把各官领出办理事务。广东按察佥事方良永服丧期满到吏部,超过期限仅三个月,吏部请求补任信阳兵备的空缺。这一职位是弘治年间增设的。刘瑾假传圣旨,责备吏部因缘作弊,又说新添官职已经议定裁革,方良永为什么还要经营谋求选补?于是勒令他退休。皇上谕令钟鼓司太监康能等说:“庆成大宴的音乐缺废,这不是用来尊重朝廷的做法。命礼部发文各省,选取精通技艺的人送到京城供役。”从此禁廷中的百戏全部聚集起来。太监刘瑾奏报:两淮运司商人杜成等名下被革除的盐引一百六十万引,堆放在库中,请求派科道官各一员查盘,按照现有数量变卖成银,解送京城入库。户部议覆,有旨准许,仍限三日起程。太监刘瑾传旨,把惜薪司外厂改为办事厂,把荣府旧仓地改为内办事厂。当时既已设立西厂,由谷大用统领,刘瑾又设立内厂,亲自统领。京城称之为内行厂,比东西二厂更加严酷;宦官因细小的罪法,往往没有能保全的。市井中游荡无业的人,如酒保、磨工、卖水者,都被驱逐到四处。一千多人聚集在城外东郊,手持白木棒抢劫行人,声称自己必死无疑,想痛快地刺杀刘瑾。刘瑾害怕,于是又召回他们。刘瑾又命寡妇全部改嫁,停丧未葬的人家全部焚弃尸柩,京城一片哗然。刘瑾害怕发生变乱,便惩罚一名首先倡议此事的人,以安定众心。这些事情都是设立内厂以后发生的。户部议覆大学士李东阳等关于查盘钱粮的奏疏,认为巡抚等官只是督理不严,请求宽免追赔,或者罢斥不用。刘瑾假传圣旨说:“粮草是国家的重大事务,巡抚、总理等官受托责任不轻;既然治理边务没有办法,以致糠粃霉烂一百多万,事情败露后只治仓官和小民,追逼他们赔偿,怎么赔得起?何况巡抚又加有参赞、总督等名义,更难以推辞责任。”又列举钱钺擅自改变禄米,张缙、马中锡等不称职,王时中残酷暴虐,许进越制选官,刘健、谢迁、韩文无知而叩宫门等罪,还有许多不能一一列举。不治他们还治什么?史书说,李东阳等所奏只是粮饷之事,刘瑾却一概责罚刘健等人,以发泄自己的愤怒,实在可怕。不久又追究嵇任遗失文册之罪,罚原任尚书韩文缴纳米一千石输往大同仓,侍郎张缙缴纳五百石输往宣府仓。又一次假传圣旨:南京户部尚书退休的雍泰,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退休的马文升,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许进,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退休的刘大夏,礼科右给事中赵士贤,贵州道监察御史张津,都罢为民。吏科都给事中任良弼等、广西道御史陈顺等五十六人,都缴纳米三百石到边地。先到的人减三分之一,已经死于戍所的免除,因为他们曾经推荐并起用雍泰。由于土官岑猛叛乱,逮捕已故原任尚书刘大夏、潘蕃、伏羌伯毛锐等到京。刘大夏、潘蕃永远戍守肃州卫,毛锐革去太子太傅并禄米五百石。正德四年,勒令大学士刘健、谢迁都罢为民;礼科给事中曾大显降为浙江布政司照磨,御史刘金降为桃源县丞,并分别杖打二十,都是因为清查钱粮触犯刘瑾的心意。
四年,太监刘瑾请于陜西兴平县马嵬镇建义勇武安王庙,赐额“忠义”,令有司岁供祀事。仍乞颁勅防护,立碑镌祭器房屋之数,以禁侵盗。制可。瑾擅权得志,纳赂既多,于京师朝阳门外斥地数百顷,创建玄明宫。土木之费,至以数十巨万计。而马嵬镇则其家所在,又立此庙,盖欲侈大乡闾,夸诩荣宠也。
命给事中张禬、段豸、胡玥、王翊、监察御史房瀛、沙鹏复改戸部郎中胡文璧、张诺、冯颙、刑部郎中朱■〈流上土下〉张禴、刘祥、陆栋、兵部员外郎屠奎为御史,查盘两直隶各省钱粮。先是,诸司官朝觐至京,畏瑾虐焰,恐罹祸,各敛银赂之,每省至二万余两,往往贷于京师富豪,复任之日取官库所贮赔偿之,其名曰「京债」,上下交征,恬不为异。时张彩闻而言之,瑾不自安,谋差官查盘,盖欲掩其迹也。监察御史欧阳云、工科给事中贝仪以出差多,敛金帛赂瑾,瑾发之,照贪例为民。
以朝阳闗外猫竹厂地给付玄明宫。初瑾奏请作宫奉玄帝祝延圣寿。上既赐之额,而瑾复请猫竹厂空地供奉香火。上复许之,仍命工部履畆定价以闻。即请咨戸部蠲其常税,民间坟墓责令迁改。盖所谓猫竹厂者,止据传闻,工部亦无册籍可考。军民庐于内,久已为业;从便营塟者,亦无虑千家。自是民皆他徙,其所塟骸骨,力能徙塟者亡几,余皆发毁暴露。寃号之声沸于郭外。
暹罗国船有风漂至广东,市舶太监熊宣奏请征其税,旨以宣妄揽事权,令回南京管事,以内官监太监毕真代之。
陜西镇守太监廖堂及参随副千戸廖鹏擒斩回贼百三十四人,议功,堂加岁禄十二石,鹏升指挥佥事,盖妄杀也。
镇守浙江太监刘璟奏,廵按御史史鉴期满,当代愿更留一年,不许。史谓鉴出入由璟后门故也。及鉴归,璟厚有所赠,士论鄙之。
实録成,以扩充政务,拟升调翰林院侍讲呉一鹏于南京刑部侍读,徐穆于南京礼部编修,顾清于南京兵部,汪俊于南京工部,俱员外郎。编修贾咏、李廷相于兵部,温仁和于戸部,刘龙于礼部,翟銮于刑部,崔铣于南京吏部,陆深于南京礼部检讨,王九思于吏部,汪伟、穆孔晖于南京礼部,易舒于南京戸部,俱主事。编修董玘为安成知县。次日复改玘刑部主事。始瑾恶翰林之慢,已毎与张彩谋欲调之外任,彩不可。至是瑾复持之,彩为讲解,意已平。而焦芳父子及段炅辈谓可乘此挤其素有雠嫌者,乃以名投瑾,后更成之。
内官监太监杨镇赍官银万两,长芦盐八千引,往南京易银买丝织造。乃以其银私自买盐,混同装载,用舟六百艘。沿途胁赂得银一万六千二百两,家人韦庆等所得银亦几千两。为瑾内行厂所发,下南京三法司会鞫。狱上,降镇奉御南京闲住,庆等发辽东广宁卫充军。
太监瑾奏,访金华知府万福,老疾废事;苏州知府鲍■〈王辇〉同知王卺赃贪无厌,命福致仕,■〈王辇〉卺俱为民,卺仍令查盘御史提问。又访江西左布政马龙贪滥,佥事阮宾轻浮,龙为民,宾闲住。江西勘事,印绶监少监李宣、锦衣卫指挥同知赵良还朝赂瑾,宣万两,良二千两。瑾方信彩言,乃降宣为奉御,良为百戸,俱南京闲住。仍勒同勘,刑部左侍郎张鸾致仕,廵抚林俊等三十一员各罚米三百石而罢。镇守太监姚举还京,银输内承运库。
戸部侍郎韩福往辽东查屯田,过刻奏,带同知刘玉等至锦义诸州,屯卒乱,守臣大出白金抚谕,始定,追夺为民充军。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六百七十五人,诰勅其健迁,所被赐玉带服色悉入官。
弇山堂别集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九十五
(明)王世贞 撰
○中官考六
正徳五年,礼部覆占城国使人,亚刘凌迟处死。罪名,刘本江西万安籍人。瑾矫旨谓:“江西土俗自来多玩法者,如彭华、李裕、尹直、徐琼、李孜省、黄景数人,多招物议,难以备举。且其地乡试解额数多,今宜裁革十五名,仕者不许选除京职。”盖大学士焦芳有憾于华等故也。
兵科给事中屈铨奏,请刋定正徳元年以后见行事例,以六部为序,编集成书,颁布中外。得旨:“朝廷因事制法,见行条例,内外官民多有不遵者,其议拟刋行,永为遵守。”史谓瑾所行新例,变乱成宪,擅作威福,天下侧目,重足,朝不谋夕。而铨乃助瑾为虐,承望风旨,故有此奏。律以国法,百死不足以偿怨也。后两月,国子祭酒王云鳯亦效为之事,未行而瑾败。
安化王寘鐇反,伪檄诸镇,谓:“近年以来,主幼国危,奸臣用事,舞弄国法,残害忠良,蔽塞言路,无复忌惮,致丧天下之心,几亡神器之重。”盖指瑾也。
译正德四年,太监刘瑾请求在陕西兴平县马嵬镇修建义勇武安王庙,赐匾额“忠义”,命有关官府每年供应祭祀事务。又请求颁发敕书加以保护,立碑刻明祭器、房屋的数量,以禁止侵占盗取。制度获准。刘瑾擅权得志,收受的贿赂很多,于是在京师朝阳门外侵占土地数百顷,兴建玄明宫。土木工程的费用,达到数十巨万。而马嵬镇是他的家乡所在,又在那里修建此庙,大概是想使乡里的建筑极其宏大,夸耀自己的荣宠。命给事中张禬、段豸、胡玥、王翊,监察御史房瀛、沙鹏,重新改任户部郎中胡文璧、张诺、冯颙,刑部郎中朱■〈流上土下〉、张禴、刘祥、陆栋,兵部员外郎屠奎为御史,清查两直隶及各省的钱粮。此前,各司官员进京朝觐,害怕刘瑾的威势,担心遭祸,便各自收集银两贿赂他,每省达到二万多两,往往向京城富豪借贷,回任时再从官库储存的钱中偿还,名为“京债”,上下相互征取,安然视为平常。当时张彩听到此事并说了出来,刘瑾心中不安,谋划派官查盘,大概是想掩盖自己的罪迹。监察御史欧阳云、工科给事中贝仪因为出差很多,收取金帛贿赂刘瑾,刘瑾把他们告发,照贪赃例罢为民。把朝阳关外猫竹厂的土地给玄明宫使用。起初刘瑾奏请修建宫殿,供奉玄帝、祝延皇帝圣寿。皇上已经赐给匾额,刘瑾又请求把猫竹厂的空地供奉香火,皇上再次准许,并命工部丈量土地、确定价格后上报。刘瑾随即请求咨文户部免除它的常税,并责令民间坟墓迁移改葬。所谓猫竹厂,只是根据传闻而称,工部也没有册籍可以考核。军民在其中建造房屋,早已形成产业;因方便而营葬在那里的人家,也有不下千家。从此百姓都迁往别处,已经安葬的尸骨,有力量迁葬的没有多少,其余都被挖出毁坏、暴露在外。冤屈哭号的声音传遍城郭之外。暹罗国的船因风漂流到广东,市舶太监熊宣上奏请求征收他们的税。皇上下旨认为熊宣妄自揽取事权,命他回南京管事,由内官监太监毕真代替他。陕西镇守太监廖堂以及参随副千户廖鹏擒获并斩杀回贼一百三十四人,议定功劳时,廖堂增加岁禄十二石,廖鹏升为指挥佥事;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妄杀。镇守浙江太监刘璟奏称,巡按御史史鉴任期届满,应当有人接替,但希望再留任一年,不获准许。史书说,史鉴出入刘璟的后门,所以才有此事。史鉴回去时,刘璟又赠送了他很多东西,士大夫舆论鄙视他。《实录》编成后,为了扩充政务,拟定升迁调任:翰林院侍讲吴一鹏调任南京刑部侍读,徐穆调任南京礼部编修,顾清调任南京兵部,汪俊调任南京工部,均为员外郎;编修贾咏、李廷相调任兵部,温仁和调任户部,刘龙调任礼部,翟銮调任刑部,崔铣调任南京吏部,陆深调任南京礼部检讨,王九思调任吏部,汪伟、穆孔晖调任南京礼部,易舒调任南京户部,均为主事。编修董玘任安成知县。第二天又改任董玘为刑部主事。起初刘瑾厌恶翰林官怠慢,已经常常与张彩谋划要把他们调到外任,张彩不同意。到这时刘瑾又坚持此事,张彩为他们解释,刘瑾的意思已经平息。焦芳父子及段炅等人认为可以趁机排挤刘瑾平素仇恨的人,于是把名单交给刘瑾,后来又促成了此事。内官监太监杨镇携带官银一万两、长芦盐八千引,前往南京换银购买丝织品以供织造。他竟用这些银两私自买盐,混在一起装载,使用船六百艘。沿途胁迫索贿,得到银一万六千二百两,他的家人韦庆等得到的银子也有几千两。被刘瑾的内行厂告发,交南京三法司会同审讯。案件上报后,杨镇降为奉御、在南京闲住,韦庆等发往辽东广宁卫充军。太监刘瑾奏报:访查金华知府万福年老有病、荒废政事;苏州知府鲍■〈王辇〉、同知王卺贪赃贪得无厌,命万福退休,鲍■〈王辇〉、王卺都罢为民,并命王卺接受查盘御史的提问。又访查江西左布政马龙贪污泛滥,佥事阮宾轻浮,马龙罢为民,阮宾闲住。江西勘事时,印绶监少监李宣、锦衣卫指挥同知赵良回朝贿赂刘瑾,李宣一万两,赵良二千两。刘瑾正相信张彩的话,于是把李宣降为奉御,赵良降为百户,都在南京闲住。仍然勒令参加会勘的刑部左侍郎张鸾退休,巡抚林俊等三十一人各罚米三百石后罢职。镇守太监姚举回京,所收银两缴入内承运库。户部侍郎韩福前往辽东查核屯田,因为奏报超过期限,带同知刘玉等到锦义各州,屯卒作乱,守臣拿出大量白银安抚晓谕,才平定下来;韩福等被追夺官职,罢为民并充军。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六百七十五人,关于刘健、谢迁的诰敕以及他们所受赐的玉带、服色,都收归官府。《弇山堂别集》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九十五 (明)王世贞撰 ○中官考六 正德五年,礼部覆奏占城国使人亚刘凌迟处死。罪名是,刘本为江西万安籍人。刘瑾假传圣旨说:“江西的地方习俗一向有很多玩法犯法的人,如彭华、李裕、尹直、徐琼、李孜省、黄景数人,常常招致物议,难以一一列举。况且该地乡试解额很多,如今应裁革十五名;已经入仕的人,不许选授京职。”这是因为大学士焦芳对彭华等人怀有怨恨。兵科给事中屈铨上奏,请求把正德元年以后现行的事例刊定下来,以六部为次序编成书,颁行内外。得到圣旨说:“朝廷因事制定法令,现行条例,内外官民有很多不遵守的,应当议定刊行,永远遵守。”史书说,刘瑾所推行的新例改变、扰乱成法,擅自制造威权恩宠,天下人侧目而视,走路时彼此踩着脚跟,朝不保夕。屈铨却帮助刘瑾作恶,迎合窥探他的意旨,所以有此奏。按国法论处,即使死一百次也不足以偿还罪责。后来两个月,国子祭酒王云凤也仿效此事,尚未实行刘瑾便败亡。安化王寘鐇反叛,向各镇发出伪造檄文,说:“近年来,君主年幼、国家危急,奸臣掌权,玩弄国法,残害忠良,堵塞言路,已经毫无顾忌,致使丧失天下人的人心,几乎丧失神器的重任。”这大概是指刘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