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二
考之史,周定王橚国汴梁,为次子,汝南王有■〈火〈勋,厶代口〉〉奏讦其与兄世子有■〈火郭〉谋不轨,建文君捕执世子下诏狱,锻炼久之,世子不肯承,于是复捕执定王,父子先后窜云南,分置大理等各府,不相通而还有■〈火〈勋,厶代口〉〉于汴梁,久之复执定王,锢之京师,十王府文皇入绍,建文自焚死,乃释定王,而以金符召世子于云南,赉予甚厚,作孝子歌赐之,俾从定王还国,而封有■〈火〈勋,厶代口〉〉于云南之大理,岁给禄三千石,金帛钞缗海巴之类,亦以千计,久之召还大梁,窃以为有■〈火〈勋,厶代口〉〉之讦父兄,虎狼虺虿所不若也,而文皇待之若此,得无失刑而伤义乎?及考建文元年有■〈火〈勋,厶代口〉〉为奏讦之事,而其人以洪武二十三年生,仅十歳耳,即世子以洪武二十二年生,亦十一歳,世子之不敢承,反固忠孝天性,非人所可测,而有■〈火〈勋,厶代口〉〉十歳儿,岂便作此狡狯?得非齐黄诸公欲以质成定王之罪,而使人诱其左右阉宦,以告密之利可以夺嫡簒父耶?将无有■〈火〈勋,厶代口〉〉为左右所诱刼,而不能制耶?文皇是以亮而曲全之,然至宣德三年,世子以绍父位,是为宪王,而新安王有熹伪为兄反书号箭,以约彰德府赵王举事,而赵王发之上,疑都指挥王友为孽,捕治几成大狱,无何事露,乃知为此事者有熹,而主谋者又有■〈火〈勋,厶代口〉〉也,于是俱削爵为庶人,锢之西内,子孙俱以幽死,固天道之好还,而虎狼虺虿生而残毒险忮,要不可以童幼解也。
许浩《复斋日记》言:永乐间,解缙以草登极诏称旨,以政任之,不久而黜。一日且暮,宁夏报被寇围,上悉召阁下诸老,皆已出,惟编修杨子荣赴命。上不怿,付以奏曰:“尔后进宁解此,今当遣何处兵往救?”子荣徐曰:“不须救也。”上曰:“何也?”子荣曰:“臣尝奉使至彼,其城坚,且人皆习战。今其发已十余日,虏必已退。但勑守臣固守,及邻近诸城堡堤备可矣,不必遣兵,重为烦扰也。”上颇回颜曰:“明日与诸老商之。”夜半虏围解,报至。诘旦,上召子荣以报书示之,曰:“尔何料之审也!”喜见于色,问其名曰:“杨子荣。”命去“子”字,单名“荣”,即命入阁,与杨文贞、杨文定同事,宠遇日隆。按:文敏以太宗即位日,即与解公等七人同入内阁,改名荣。至解公斥外,文敏已官右谕德矣。杨文定后二十年始入阁,何得于此时称同事?料西寇彷佛有之,然宁夏亦非被围也。又云:文敏才实通敏,而善承人主意。二杨皆以谏东宫事系狱累年。文敏虽尝谏上,不罪也。按:文敏实未尝諌东宫事。东宫居守南都,上以入中贵谗,怒之。文贞时留辅导,尝入朝,以不能匡正,下锦衣狱十日,而即赦出复官。文定为司经局洗马,下狱长系十载,东宫即位始赦出,拜翰林学士。今所纪无一合。
枝山野记》谓文皇之嫂汪氏,后文皇追谥懿文,曰孝康皇帝,庙号兴宗,误也。建文初,上皇太子号,谥曰兴宗孝康皇帝。文皇即位,削之,仍为懿文皇太子。建文前母,开平王女常氏;今母,太常卿吕本女也,非汪氏。
一统志》载,陈德文,始兴人。洪武中,以北平按察使使西域,至赛玛尔堪。按前使赛玛尔堪者,给事中郭骥。传有陈诚者,以吏部员外郎使西域,载其风土甚详。十二年,又称永乐格黙勒国王哇来顿,本亲率其臣来朝,至福州卒,谥曰康靖,勅葬闽县,有司歳时致祭。考之史,乃其国曰格黙勒,朗王曰卫喇义伊德伯来朝,赐赉甚厚。还至福州,始卒,赐葬闽县。《一统志》修自内阁诸公,而与史抵牾者,当时只遣人于各省采事实,而不知考国史也。
洪武二十八年,兵科给事中傅安、郭骥使西域,永乐五年始还朝,各改礼科给事中。七年,郭骥使布尼雅实哩,为所杀。十四年,命傅安封巴什伯里纳哩实克为王,后复留滞敌中,至宣德元年始归,前后近三十年,留敌中者十之八九,然仅给勅命耳。睦挈为着传云:「永乐中,以都给事使归,告老,赐一品服致仕,月给米十石,夫八名。」此皆妄谈,不足信。
译考察史书,周定王朱橚的封国在汴梁,他是次子。汝南王朱有【缺字】上奏揭发,说他与兄长世子有【缺字】谋反之事。建文帝逮捕世子,投入诏狱,长久刑讯逼供,世子始终不肯承认。于是又逮捕定王,父子先后逃到云南,分别安置在大理等府,彼此不能往来;后来又把【缺字】留在汴梁,过了很久再次逮捕定王,把他囚禁在京师。十王府【原文有误】文皇帝入京后,建文帝自焚而死,于是释放定王,又用金符把世子从云南召回,赏赐十分丰厚,作《孝子歌》赐给他,让他跟随定王回封国,同时把【缺字】封在云南的大理,每年给禄米三千石,金帛、钞缗、海巴之类也以千计。过了很久,又召他回大梁。我私下认为,那个【缺字】揭发父兄,连虎狼、虺、虿都比不上;可是文皇帝却这样对待他,难道不是刑罚失当而又伤害义理吗?后来考察建文元年确实有【缺字】上奏揭发的事,但这个人按洪武二十三年出生计算,当时只有十岁;即使世子按洪武二十二年出生计算,也只有十一岁。世子不肯承认,反而正是忠孝的天性,不是常人可以揣测的。可是一个【缺字】十岁的孩子,难道就能做出这种狡猾诡诈的事吗?难道不是齐、黄诸公想要借此坐实、确定定王的罪名,于是派人诱使他身边的宦官,以告密为利,图谋夺取嫡位、弑父吗?莫非是■〈火〈勋,厶代口〉〉被身边的人诱骗劫持,因而不能自制吗?文皇因此明察其中情由而曲意保全了他。然而到了宣德三年,世子继承父位,成为宪王;新安王有熹伪造了一封以兄长名义谋反的书信,并制作号箭,约使彰德府赵王起兵。赵王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怀疑都指挥王友参与叛逆,逮捕审治,几乎酿成大狱。不久事情败露,才知道策划此事的是有熹,而主谋又是■〈火〈勋,厶代口〉〉。于是二人都被削去爵位,降为庶人,囚禁在西内;他们的子孙也都幽禁而死。这固然是天道循环报应,但像虎狼、毒蛇、蝎子那样,生来残暴、阴险、狠毒、嫉妒的人,终究不能因为年幼便予以宽解。许浩《复斋日记》说:永乐年间,解缙起草登极诏书,符合皇帝的旨意,皇帝因此任用他;不久便把他贬黜了。一天将近黄昏时,宁夏报告说遭到敌寇围困。皇帝把阁下诸位老臣全都召来,但他们都已经出宫,只有编修杨子荣奉命前来。皇帝很不高兴,把奏报交给他说:“你这个后辈,难道能解决此事吗?现在应当派哪里的军队前去救援?”杨子荣慢慢回答说:“不必救援。”皇帝问:“为什么?”杨子荣说:“臣曾奉命出使到那里,那里的城池坚固,而且人人都熟悉战事。如今敌军发兵已经十多天了,敌虏一定已经退走。只须命令守臣坚守,并让附近各城堡加强防备就可以了,不必派兵,以免再次造成烦扰。”皇帝的脸色稍稍缓和,说:“明天和诸位老臣商议此事。”当天夜半,敌虏解除围困的消息传来。第二天清早,皇帝召杨子荣来,把报书给他看,说:“你料事怎么这样准确!”喜色显现在脸上,又问他的姓名。回答说:“杨子荣。”皇帝命令去掉“子”字,改为单名“荣”,随即命他入阁,与杨文贞、杨文定共事,宠遇日益隆厚。按语:文敏在太宗即位当天,就与解公等七人一同进入内阁,并改名为荣。到解公被斥退外任时,文敏已经担任右谕德了。杨文定在此后二十年才入阁,怎么能在这里说他当时已经与杨荣共事?关于料定西部敌寇大概有这件事,或许确实如此;但宁夏也并不是遭到围困。又说:文敏的才智确实通达敏捷,而且善于迎合君主的心意。杨文贞、杨文定二人都因为劝谏东宫之事被关进监狱,多年不得释放。文敏虽然曾经劝谏皇帝,却没有获罪。按语:文敏实际上从未因劝谏东宫之事获罪。东宫留守南都时,皇帝因为听信宦官的谗言而发怒。文贞当时留在京师辅导太子,曾经入朝,因为不能匡正皇帝,被交付锦衣卫监狱关押十天,随即获赦出狱,恢复官职。文定任司经局洗马,被下狱长期拘禁十年,直到东宫即位才获赦出狱,授为翰林学士。如今这段记载没有一处相合。《枝山野记》说,文皇的嫂子姓汪,后来文皇追谥文皇为懿文,称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建文初年,皇帝为皇太子确定谥号,称为兴宗孝康皇帝。文皇即位后,削去这一谥号,仍称懿文皇太子。建文帝的前母是开平王的女儿常氏;现在所说的母亲是太常卿吕本的女儿,并不是汪氏。《一统志》记载:陈德文是始兴人。洪武年间,他以北平按察使的身份出使西域,到达赛玛尔堪。按先前出使赛玛尔堪的人是给事中郭骥。传记中有陈诚,曾以吏部员外郎的身份出使西域,记载当地风土十分详尽。洪武十二年,又说永乐年间格黙勒国王哇来顿亲自率领群臣来朝,行至福州去世,谥号康靖,敕令葬在闽县,由有关官署每年按时祭祀。考察史书,实际是他的国家名为格黙勒,国王名为卫喇义伊德伯,前来朝见,朝廷给予的赏赐十分丰厚。他返回途中到达福州,才去世,朝廷赐葬于闽县。《一统志》由内阁诸公主持编修,却有与国史相抵牾的地方,这是因为当时只派人到各省采集事实,却不知道考核国史。洪武二十八年,兵科给事中傅安、郭骥出使西域,直到永乐五年才回朝,二人都改任礼科给事中。永乐七年,郭骥出使布尼雅实哩,被对方杀害。永乐十四年,朝廷命傅安册封巴什伯里纳哩实克为王;后来他又被扣留在敌境,直到宣德元年才回来,前后将近三十年。其中留在敌境的时间占了十之八九,但朝廷给他的仅仅是一道敕命而已。睦挈所作的传记说:“永乐年间,他以都给事中的身份出使归来,告老还乡,赐一品服退休,每月供给米十石,配给夫役八名。”这些都是妄谈,不值得相信。
传信録》言:我朝宣宗章皇帝乃建文君子也。云云不可笔之于书。末又云:太宗崩,仁宗嗣立,皇太子在南京。未几,有一太监王姓者曰:「今上圣寿不永,殿下宜早为宗社计。」遂密以小舟送之还北京。数日而上崩。太宗既以宣宗为太孙,未尝明言其为建文之子。而宣宗年幼失所恃,亦不自知其身之所自出。自后而英宗、宪宗、而孝宗以至于今上,亦皆不自知其为建文君之孙也。此事殊诞妄可恶。夫壬午之后,呉王诸弟悉幽死,建文之子亦在幽。至天顺中始赦出,何縁独有此举?况仁宗崩后,宣宗以六月辛丑始至京师,岂有不召而先至之理?文皇入金陵时,宣庙已四歳,今云二三歳,又时尚侍仁宗于北平,事甚明。大抵出梁亿宵人语,不足存也。
开国功臣録言,长兴侯耿炳文援真定阵亡。髙氏鸿猷録言,亦因之。按成祖即位后,有勅谕各镇大将复任,炳文在焉。永乐二年,礼部言炳文家用龙凤服饰,帝曰:“先帝老臣,亦为是乎?速改正之。”则炳文非阵亡者。考之吾学编,盖炳文以被劾自尽耳。炳文诸子为都督及尚江都郡主、进驸马者,俱不获令终。
野记言:太宗偶问宋指挥琥,有子否?对曰:“有二子。”上令带来看,琥引入见。上喜曰:“都好。”即令三公主、四公主同下降,兄弟俱为驸马都尉。一日,琥从外归,二子迎侍。琥醉大喜,抚二子曰:“吾家受恩深矣。”父腰金,子腰玉。公主偶为上言之。上曰:“此亦欲腰玉耳。”命守宁夏,以功擢都督,荐至封侯。西宁,此又大误也。西宁侯自名晟,其二子曰琥,曰瑛,俱驸马。又靖难之初,晟以中军都督佥事归附,即升左都督,而二子始就选为驸马。“父金子玉”之说,何自而起也?
吾学编称:「西宁侯晟卒,赠郓国公,谥忠顺。郓国忠顺公嗣侯瑛没于土木,而追褒者也。」晟之卒,有祭塟,而无赠谥。
译《传信录》说:我朝宣宗章皇帝就是建文君的儿子。诸如此类的话,不可写入书中。书的末尾又说:太宗驾崩,仁宗继位时,皇太子在南京。不久,有一个姓王的太监说:“当今皇上的寿命不会长,殿下应当早些为宗社作打算。”于是秘密用小船把太子送回北京。几天后仁宗驾崩。太宗既然已经立宣宗为皇太孙,却从未明说他是建文帝的儿子。宣宗年幼时失去依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出自何处。此后英宗、宪宗、孝宗直到当今皇帝,也都不知道自己是建文君的孙子。这件事极其荒诞可恶。壬午之后,吴王的各位弟弟全都被幽禁而死,建文帝的儿子也在幽禁之中。直到天顺年间才获赦出狱,哪里会唯独有把宣宗送回北京这一举动?况且仁宗驾崩后,宣宗到六月辛丑才抵达京师,哪里有不等召唤却先行到达的道理?文皇进入金陵时,宣宗已经四岁,如今却说只有二三岁;而且当时宣宗还在北平侍奉仁宗,事情十分明白。大概这是梁亿这个小人的传闻,不值得保存。《开国功臣录》说,长兴侯耿炳文援救真定时阵亡,高氏《鸿猷录》也沿袭了这种说法。按成祖即位后,曾下敕命,命各镇大将恢复原职,耿炳文也在其中。永乐二年,礼部说耿炳文家中使用龙凤纹服饰,皇帝说:“先帝的老臣,难道也这样做吗?赶快改正。”可见耿炳文并不是阵亡的。考察《吾学编》,大概耿炳文是因为被弹劾而自尽的。耿炳文的几个儿子,有的任都督,有的尚江都郡主,有的成为驸马,但都没有得到善终。《野记》说:太宗偶然问指挥宋琥:“你有儿子吗?”宋琥回答:“有两个儿子。”皇帝命他带来看看,宋琥便把他们带入觐见。皇帝很高兴,说:“都很好。”随即命令三公主、四公主同时下嫁给他们,兄弟二人都成为驸马都尉。一天,宋琥从外面回来,两个儿子迎接侍奉他。宋琥喝醉后非常高兴,抚摸着两个儿子说:“我们家所受的恩典太深了。”父亲腰佩金带,儿子腰佩玉带。公主偶然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说:“他这也是想让儿子腰佩玉带罢了。”于是命宋琥镇守宁夏,后来因功升为都督,又经推荐最终封侯。至于西宁侯,这是又一个大错误。西宁侯本人名叫晟,他的两个儿子名叫琥、瑛,二人都是驸马。况且靖难初期,晟以中军都督佥事的身份归附,随即升为左都督;他的两个儿子则是后来才通过选拔成为驸马的。“父亲佩金、儿子佩玉”的说法,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吾学编》称:“西宁侯晟去世,追赠郓国公,谥号忠顺。郓国忠顺公的继承人侯瑛在土木之变中去世,这是后来追赠褒奖的。”晟去世时,只有祭祀和安葬的记载,并没有追赠爵位和谥号。
田汝成《炎徼纪闻》言:田琛者,故思州宣慰使也。自宋元来,世有思州,宗族蕃衍,自叙出自关中,盖汉髙帝徙齐诸田关中,而巴蜀关中近地,遂蔓延于此。今婺州县有齐地图,有称齐田云。谚曰:思播田杨,两广岑黄,言大姓也。呉元年,田仁智纳土归附,诏立思州宣慰司,以仁智为宣慰使。其族人田茂安者,据沿河婺州以献。伪夏明玉珍,洪武五年,明玉珍败,茂安乃降,立为思南宣慰使。琛,仁智子也,嗣立,与茂安之子宗鼎争砂坑,日寻以兵。宗鼎复禁其民,不得从华风瓦屋,树秔秫,子弟不得读书,民大疾苦。永乐初,遣行人蒋廷瓉往勘之。琛自言愿见上白事,廷瓉遂以入觐。琛言:思南故思州地,当归思州。上曰:思南叛归伪夏时,何不径取,属汝耶?画土分疆,是朝廷事,汝安得擅有之?琛复讦宗鼎诸不法事。上曰:过恶在彼,汝何与焉?第安分守土,再犯吾磔汝矣。琛叩头受谕而还,与宗鼎构杀如故。十一年十一月,上乃遣旗校数人,潜入二司,执琛、宗鼎去。城中寂无知者。顷之,忽一官开黄榜谕诸夷曰:首恶既擒,余无所问。于是诸夷帖然。琛、宗鼎至京师,咸斩之。乃谕兵部尚书全忠等曰:思南思州之民,苦田氏久矣,其灭之以为府治,遂建布政司贵州,以廷瓉为左布政使。时廷瓉已为行在工部侍郎矣。考之国史,谓初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凶狠淫虐,生杀任情,与其副使黄禧构怨累年,互有奏讦。朝廷虽恶宗鼎,然以田氏世守其地,曲与保全,而改黄禧为辰州知府。思州宣慰使田琛亦与宗鼎有怨,禧暗结琛,使图宗鼎。宗鼎及琛数相攻杀。禧既得志,肆横虐民,民甚苦之。琛自称天主,妻为地主。禧谋与琛连兵攻思南,宗鼎挈家走。琛杀其弟,发其祖宗坟墓,而戮其母尸,尽掠其人畜赀财,所过残害其民。宗鼎诉于朝,屡勅田琛、黄禧赴阙自辩,皆拒命不。至自知不为朝廷所容,遂有逆谋,潜使奸人张胜依托教坊司官史勉得出入,祇应将伺便为变。事觉,命行人蒋廷瓉往召之,而勅镇远侯顾成以兵五万压其境。凶党叛散,琛等就擒,与黄禧相继械送京师,皆引服。琛妻冉氏尤强悍,复遣人招诱台罗等寨蛮人苖普亮等为乱,兾朝廷遣琛还招抚,因得免死。上闻之,诏有司禁锢琛等。以宗鼎虽横恣,然穷蹙自归,得末减,使复职归思南。而宗鼎奏言,必得报怨家以絶祸根。上以其素凶恶,幸今免祸,犹不自惩,而欲逞忿,民将有不胜其害者,遂留之京师,月给俸米。宗鼎怨望,出诽言,因发其祖母阴事,谓始与黄禧奸,实造祸本,而窃损其衣食,欲杀之。祖母亦发宗鼎缢杀亲母,渎乱人伦等事。上命刑部正其罪,谕户部尚书夏原吉等曰:「朝廷初命田琛、田宗鼎分治思州、思南,正欲安其土人,乃今皆为土人之害。琛悖逆不道,构扇旁州,妄开兵衅,屠戮善良,抗拒朝命,已正其罪。宗鼎尤为凶骜,絶灭伦理,罪不可宥。其思州、思南三十九长官司宜加意绥抚,可安置府州县,而立布政司总辖之。其原设长官司及差税悉仍旧所当行之事,卿等详议以闻。」原吉等议以思州二十二长官司分设思州、新化、黎平、石阡四府,思南十七长官司分设思南、镇远、铜仁、乌罗四府。其镇逺州、婺州县亦各随地方隶,而于贵州设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以总八府,仍与贵州都司同管贵州宣慰使司。其布政司官属俱用流官,府以下叅用土官。从之,遂命吏部选授布政司及府县官,以行人蒋廷瓉、河南左叅政孟骥为左右布政使,改河南右叅政陈俊名为右叅政,山西左叅议王理、河南按察司副使张翥、江英俱为左叅议,副使邹锐、佥事丘陵、进士周宗保俱为右叅议,授进士崔彦俊、王恭等为府州官,令廷瓉等率至贵州。随缺定注,廷瓉尝与擒田琛等之谋,故升用之。据此纪比之汝成所载为尤详,而顾成等以重兵压境,然后凶党叛散,元恶就擒,所谓旗校数人潜入二司,执琛宗鼎去,非实録也。土酋出入皆有亲信拥护,彼既纵恶若是,岂肯敛手就缚?廷瓉旧尝为工部侍郎,坐事削职,以才举为行人,至是有功,擢左布政使,不久卒官。披荆棘,立军府,贵州人至今称之。
辽东破倭之捷,莫重于广寕伯谥忠武刘荣。辽东志以为刘江,水东日记载其事,而疑其姓名。考之国史,盖荣父名江,卒于戍,仍父名补伍,累功至右都督。当奏捷之日,尚名江,及封伯,而后具其事,始改名荣也。余于宛委余编有载父子同名者,以为异,而荣亦其一云。成化间修史者,于其孙安传谓刘荣封广宁伯,子江袭,可谓卤莽之甚。一统志则又承其误,而云刘江桃源人,燕山中护卫百户,靖难有功,累升中府左都督。又云刘荣宿迁人,袭父职,靖难有功,进封广宁伯。不知左都督之刘江,即荣旧名也,其孟浪乃尔。
译田汝成《炎徼纪闻》说:田琛是原思州宣慰使。自宋、元以来,思州世代相传,宗族繁衍。他们自己叙述说祖先出自关中,大概是汉高帝把齐地的田氏诸族迁徙到关中,而巴蜀与关中相近,于是田氏势力便蔓延到这里。如今婺州县有《齐地图》,其中有称为齐田的说法。俗谚说:“思播田杨,两广岑黄”,说的是当地的大姓。吴元年,田仁智献出土地归附,诏令设置思州宣慰司,任命田仁智为宣慰使。他的族人田茂安占据沿河婺州,把当地献出。伪夏明玉珍政权时期,洪武五年,明玉珍败亡,田茂安于是投降,朝廷任命他为思南宣慰使。田琛是田仁智的儿子,承袭职位后,与田茂安的儿子宗鼎争夺砂坑,天天寻衅用兵。宗鼎又禁止当地百姓接受华夏风俗,不许建瓦屋,不许种植秔秫,子弟也不得读书,百姓非常困苦。永乐初年,朝廷派行人蒋廷瓉前往查勘。田琛自己说愿意进京面见皇帝陈述事情,蒋廷瓉于是带他入朝觐见。田琛说:“思南原本是思州的土地,应当归还思州。”皇帝说:“思南在叛离而归附伪夏时,你为什么不直接夺取,反而让它隶属于你?划分土地、确定疆界,是朝廷的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占有它?”田琛又揭发宗鼎的种种违法之事。皇帝说:“他的过错罪恶在于他,你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安分守土,再犯我的禁令,我就把你磔死。”田琛叩头接受训谕后返回,仍旧与宗鼎互相构陷、厮杀。永乐十一年十一月,皇帝才派几名旗校秘密潜入思州、思南二司,把田琛、宗鼎拘捕带走,城中寂静无声,没有人知道。不久,忽然有一名官员打开黄榜,向各部族宣布:“首恶已经擒获,其余人一概不问罪。”于是各部族都安定下来。田琛、宗鼎到了京师后,全部被斩首。皇帝于是谕告兵部尚书全忠等人说:“思南、思州的百姓,长期苦于田氏,现在应当消灭田氏,改设府治。”于是设置贵州布政司,以蒋廷瓉为左布政使。当时蒋廷瓉已经担任行在工部侍郎。考察国史,记载说:起初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凶狠残暴、荒淫虐民,任意杀生,与副使黄禧结怨多年,双方互相上奏揭发。朝廷虽然厌恶宗鼎,但因为田氏世代守护其地,便曲意加以保全,并改任黄禧为辰州知府。思州宣慰使田琛也与宗鼎有仇怨,黄禧暗中结交田琛,谋划对付宗鼎。宗鼎和田琛多次相互攻杀。黄禧得势后,横行残虐百姓,百姓非常痛苦。田琛自称“天主”,他的妻子自称“地主”。黄禧谋划与田琛联合出兵攻打思南,宗鼎于是带着全家逃走。田琛杀死自己的弟弟,挖掘祖宗坟墓,又把母亲的尸体戮辱,掠夺当地人的人畜和财物,所到之处残害百姓。宗鼎向朝廷申诉,朝廷多次下令田琛、黄禧赴京自行辩解,但二人都抗拒命令不来。后来他们知道朝廷必不容纳自己,于是产生了反叛谋划,暗中派奸人张胜借托教坊司官员史勉的名义出入其间,伺机发动变乱。事情败露后,朝廷命行人蒋廷瓉前去召他们入朝,又命镇远侯顾成率兵五万进逼他们的境地。凶党离散,田琛等被擒,与黄禧先后戴着刑具押送京师,全部供认服罪。田琛的妻子冉氏尤其强悍,又派人招诱台罗等寨的苗人苖普亮等起兵作乱,希望朝廷派田琛回来招抚,借此使自己免死。皇帝得知后,下诏命有关官署把田琛等人禁锢起来。因为宗鼎虽然横暴放纵,但最终困窘后自行归顺,朝廷从轻发落,让他恢复职务,返回思南。宗鼎上奏说,必须抓到仇家,以彻底断绝祸根。皇帝认为他一向凶恶,好不容易才免除灾祸,却仍不知自我惩戒,反而想逞一时之忿,百姓将要承受无穷祸害,于是把他留在京师,每月供给俸禄和米。宗鼎心怀怨恨,散布诽谤之言,又揭发祖母的隐私,说她当初曾与黄禧通奸,实际上是祸乱的根源,并暗中削减她的衣食,想要杀死她。祖母也揭发宗鼎曾经缢杀亲生母亲、败坏人伦等罪行。皇帝命刑部依法追究他的罪责,并谕告户部尚书夏原吉等人说:“朝廷当初命令田琛、田宗鼎分别治理思州、思南,正是想使当地土人安定;如今二人反而都成了土人的祸害。田琛悖逆无道,煽动邻近州府,妄自挑起兵端,屠杀善良百姓,抗拒朝廷命令,已经依法治罪。宗鼎尤其凶暴桀骜,灭绝伦理,罪不可赦。思州、思南三十九个长官司,应当特别加意安抚,可以设置府、州、县来安置治理,并设立布政司总管辖。原来设置的长官司及差役、赋税,仍按旧有规定办理。你们详细议定后上报。”夏原吉等人议定:把思州二十二个长官司分别设置为思州、新化、黎平、石阡四府;把思南十七个长官司分别设置为思南、镇远、铜仁、乌罗四府。镇逺州、婺州县也各自按照所在地隶属相应府州;在贵州设置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总辖八府,仍与贵州都司共同管理贵州宣慰使司。布政司的官员全部任用流官,府以下则参用土官。皇帝同意了,于是命吏部选授布政司以及府、州、县官员,任命行人蒋廷瓉、河南左叅政孟骥为左右布政使;改任河南右叅政陈俊名为右叅政;任命山西左叅议王理、河南按察司副使张翥、江英为左叅议;任命副使邹锐、佥事丘陵、进士周宗保为右叅议;授予进士崔彦俊、王恭等府、州官职,命蒋廷瓉等率领他们前往贵州。补缺定注说,蒋廷瓉曾参与擒获田琛等人的谋划,因此得到升迁任用。根据这段记载,与田汝成所载相比更加详细;但顾成等率重兵压境以后,凶党才叛散,首恶才被擒获。所谓几名旗校秘密潜入两个宣慰司,把田琛、田宗鼎押走,并不是实录。土酋出入都有亲信护卫,他们既然如此放纵作恶,哪里肯束手被擒?蒋廷瓉原先曾任工部侍郎,因获罪被削职,后来因才能被举荐为行人,到此事中立功,升任左布政使,不久死于任上。他披荆斩棘,建立军府,贵州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辽东击破倭寇的胜仗,没有比广宁伯、谥忠武的刘荣更重要的。《辽东志》认为此人是刘江,《水东日记》记载了这件事,却怀疑他的姓名。考察国史,原来刘荣的父亲名叫刘江,死于戍所;刘荣承袭父亲的姓名补入军伍,屡次立功升到右都督。奏报胜利的当天,他还叫刘江;到封为伯爵以后,后来补具相关事迹,才开始改名为刘荣。我在《宛委余编》中记载过父子同名的情况,认为很奇异,刘荣也是其中之一。成化年间修史的人在他的孙子刘安的传记中说,刘荣封广宁伯,儿子刘江承袭爵位,实在太草率了。《一统志》又沿袭了这个错误,说刘江是桃源人,任燕山中护卫百户,靖难有功,屡次升任中府左都督;又说刘荣是宿迁人,承袭父职,靖难有功,进封广宁伯。他们不知道任左都督的刘江,就是刘荣原来的名字,竟然如此轻率。
枝山野记》言:靖难时,有将官刘纲者,勇力絶伦,功甚着,以中军都督佥事乆镇辽阳,心甚不平。因内侍狗儿诉,谓已劳在诸功臣右,而独不得封爵。狗儿乗间言之上曰:“朕观刘纲相甚薄,吾岂负功吝赏者哉?爱其人,欲多侍朕几日耳。”既而倭冦犯边,纲率师往讨,一战擒之,诛其类无噍遗。遂封广宁伯,受封之日拜家庙不能起,次日薨。文皇嗟叹乆之。按所谓刘纲者,即因刘江而又误者也。以中军左都督镇辽东,文皇语有无不可知。然以永乐十七年八月壬子封,至次年四月戊午卒。今云受封之日拜家庙不起,抑何舛也?
陆子渊《玉堂漫笔》言:镇逺侯顾玉卒,赠夏国公,非夏也,夏上少一画,当作虔,音读。余为比部郎,漫以问今侯寰,而不能对,谓侯家纨袴忘之耳。徧考《广韵》《玉篇》《洪武正韵》,皆不载此字,岂陆该博别有据耶?然赠国大典,宁有舍《洪武正韵》而巧为字者?好竒之士,不谙典章,乃尔不足信也。考碑志及史,俱无此说。
子渊又言:「太宗朝镇逺侯顾玉,非也。顾名成,永丰刘子钦,由省元至会元,亦非也。是岁会元杨相。」
刑部题名记》有驸马都尉富阳侯李让掌部事,而《吾学编》亦因之大误也。富阳侯没在永乐四年,其时北平初为北京,有行部而无刑部,侯之所掌行部耳,即布按二总司也。《吾学编》又于驸马都尉滦城侯李坚传云:“或曰坚子庄嗣侯,谥威壮”,徧考皆无之。
枝山野记》谓永乐中征安南,黎氏降,有三子皆随朝。其孟曰澄,赐姓陈,为工部尚书。澄善制神鎗,后贬某官,而命其子世袭锦衣指挥。澄愿从文,乃许,世为国子生。其仲曰腾,赐姓邓,亦官尚书,后贬江阴县佐,有三子,令一人世袭锦衣指挥。此殆影响而未真也。黎季犂之次子曰澄,即所谓伪相国越国大王者。季犂及苍既长,系澄赦出,监造内府器仗,累官工部尚书。子叔林亦累官工部侍郎,食尚书俸,不闻其赐姓与所谓邓腾也。
一统志》于寿州张勇云:父兴,靖难时力战,创重,勇代领之,以功封安乡伯,而不为兴立传。按,代领众者张勇,而封伯者实张兴也。兴封五年始卒,七年勇始袭爵。兴无子,勇盖其从子云。
枝山野记》谓驸马梅殷受遗诏,誓剑勉强释兵,以直言取忌。忽密旨令驸马王云募能刺都尉者,官超三级。王亷知失机,指挥许至发到囚四十余人,奏报上大恱,令其夜俟其早朝到,小舟打竹桥,拥其登舟,待行渡脚板即掀挤其下水,浅不能没,奋舟驾其背而死。大长公主朝号恸,语太宗命即捕许至等诘问曰:“汝于梅都尉何仇?”对曰:“有旨。”上怒,即命金瓜搥折其齿,并其从皆斩,打竹桥以报都尉。其三子皆至今世袭指挥使云。按谋杀梅殷者,都督佥事谭深、赵曦,而发其事者,都督许成,亦无所谓许至与王驸马也。深、曦挟私恨及窥伺有之,奉旨则误矣。二子皆指挥使,一为都督同知。
震泽纪闻,言河南人王璋,永乐中为右都御史。时有告周府将为变,上欲及其未发讨之,以问璋。璋曰:“事未有迹,讨之无名。”上曰:“非也,兵贵神速,彼出城则不可制矣。”璋曰:“以臣之愚,可不烦兵,愿往任之。”曰:“若用众几何?”曰:“得御史三四人随行足矣。然须勅臣巡抚其地乃可。”遂命草勅,即日起行,直造王府。王愕然问所以来者,曰:“人告王谋反,臣是以来。”王惊跪。璋曰:“朝廷已命丘太师将兵十万将至,臣以王事未有迹,故来先谕王。”事将若何?举家环哭不已。璋曰:“哭亦何益,愿求所以释上疑者。”曰:“愚不知所出,惟公教之。”璋曰:“能以三护卫为献,无事矣。”从之,乃驰驿以闻。上喜,璋乃出示曰:“护卫军三日不徙者处斩。”不数日而散。考之国史,非王璋,乃王彰也。永乐十八年十月,河南中护卫军丁俺三等屡上变告周王反谋,上使亲信大臣核之,实矣。乃用金符召王,俾以明年二月至京师。明年正月,王先期入。丙午陛见,上出俺三等告词示之,王辞穷顿首言死罪死罪。上以至亲赦不问,置之王邸。四月丙申,命还国。癸丑,命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抚安军民。而王彰得河南。壬申,周王还国,奏纳三护卫官军,许之。命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往河南,量留仪仗亲随外,余悉赴京。癸丑至壬申,仅二十日耳。计王彰履任之日,王已上疏辞护卫旬日矣。彰未命巡抚之先,王已召至京承反谋矣。告反者丁俺三也,彰无与也。迁护卫者袁容也,彰无与也。且丘太师死塞外已十年矣,何縁复云将兵十万且至?王文恪旧史官也,而好作不根语,乃尔何以信后?
译《枝山野记》说:靖难时,有一名将官刘纲,勇力无人能比,功劳十分显著,以中军都督佥事的身份长期镇守辽阳,心中很不平。后来因为内侍狗儿申诉,说自己劳苦功劳在诸功臣之上,却独独没有得到封爵。狗儿趁机对皇上说:“我看刘纲的相貌很刻薄,难道我是会辜负功臣、吝惜赏赐的人吗?只是爱惜这个人,想让他多侍奉朕几天罢了。”后来倭寇侵犯边境,刘纲率军讨伐,一战擒获倭寇,并把同党全部杀尽,没有留下活口。于是封为广宁伯,受封当天拜谒家庙时便再也起不来,第二天去世。文皇帝长久为此叹息。考察可知,所谓刘纲,就是因刘江之事而产生的又一个错误。刘江以中军左都督的身份镇守辽东,文皇帝是否说过那些话无法知道。不过他是在永乐十七年八月壬子日受封,次年四月戊午日去世。现在说他受封当天拜谒家庙不起,岂不是很矛盾吗?陆子渊《玉堂漫笔》说:镇远侯顾玉去世,追赠夏国公。这不对,“夏”字上面少了一画,应当是“虔”,读音也应相应改变。我任比部郎时,随口拿这件事问当时的侯爵顾寰,顾寰不能回答,说侯家子弟只知穿绸衣吃好饭,已经忘了这件事。我遍查《广韵》《玉篇》《洪武正韵》,都没有收录这个字,难道陆子渊博学而另有依据吗?然而追赠国公是国家大典,难道会舍弃《洪武正韵》而故意造出一个字来吗?喜欢猎奇的人不熟悉典章,竟会这样说,不值得相信。考察碑志和史书,也都没有这种说法。子渊又说:“太宗朝的镇远侯不是顾玉,而是顾成;永丰人刘子钦由省元考中会元,也不对。这一年的会元是杨相。” 《刑部题名记》有驸马都尉、富阳侯李让掌管刑部事务的记载,《吾学编》也因此犯了大错误。富阳侯死于永乐四年,当时北平刚改称北京,只有行部而没有刑部,李让掌管的应当是行部,也就是布政司、按察司两个总司。《吾学编》又在驸马都尉、滦城侯李坚的传记中说:“有人说李坚的儿子李庄继承侯爵,谥号威壮。”但遍查史料都没有这种记载。《枝山野记》说:永乐年间征讨安南,黎氏投降,有三个儿子都随朝廷而来。长子叫澄,赐姓陈,任工部尚书。陈澄擅长制造神鎗,后来被贬任某官,朝廷又命他的儿子世袭锦衣卫指挥。陈澄希望从文,于是得到允许,子孙世代作为国子生。次子叫腾,赐姓邓,也任尚书,后来被贬为江阴县佐,有三个儿子,命其中一人世袭锦衣卫指挥。这大概只是听闻传说,并不真实。黎季犁的次子叫澄,就是所谓伪相国、越国大王。黎季犁和黎苍长大后,黎澄被释放出来,负责监造内府器仗,逐步升任工部尚书。他的儿子叔林也逐步升任工部侍郎,享受尚书俸禄,却没有听说他被赐姓,也没有所谓邓腾。《一统志》记寿州人张勇时说:他的父亲张兴在靖难时奋力作战,受了重伤,张勇代替父亲统领军队,因功封为安乡伯,却没有为张兴立传。考察可知,代领众军的是张勇,但封伯的实际上是张兴。张兴受封五年后才去世,七年张勇才承袭爵位。张兴没有儿子,张勇大概是他的从子。《枝山野记》说:驸马梅殷接受遗诏,发誓以剑相逼,勉强交出兵权,因直言而被皇帝忌恨。皇帝忽然秘密下旨,命驸马王云招募能够刺杀都尉的人,官职可以越级升三等。王廉知道事情败露,指挥许至发遣四十多名囚犯到官府,奏报皇帝。皇帝大喜,命令他们夜间等候梅殷早朝到来,乘小船在竹桥处拦截,拥挤着把他扶上船,等他走到渡船的跳板时,便掀动挤压使他落水;水浅不能淹死他,于是奋力驾船压在他背上,把他杀死。大长公主上朝时放声痛哭,向太宗说了这件事。太宗命令立即逮捕许至等人审问,说:“你们和梅都尉有什么仇?”他们回答:“有圣旨。”皇帝大怒,立即命人用金瓜锤打断他们的牙齿,并把他们的同党全部斩首,用竹桥的办法来为梅都尉报仇。他们的三个儿子据说直到今天仍世袭指挥使。考察可知,谋杀梅殷的是都督佥事谭深、赵曦,揭发此事的是都督许成,并没有所谓许至和王姓驸马。谭深、赵曦怀有私怨并加以窥伺,或许有此事,但说是奉旨行事就是错误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都任指挥使,其中一人后来任都督同知。《震泽纪闻》说,河南人王璋,永乐年间任右都御史。当时有人告发周王将要发动变乱,皇上想趁事情尚未发动时讨伐他,便询问王璋。王璋说:“事情还没有迹象,讨伐他没有名义。”皇上说:“不是这样。用兵贵在神速,等他出了城就无法控制了。”王璋说:“以臣愚见,可以不必劳烦军队,臣愿意前往处理。”皇上问:“如果使用军队,需要多少人?”王璋说:“只要有三四名御史随行就够了。但必须先下敕命,命臣巡抚当地,这样才可以。”皇上于是命他起草敕命,当天就出发,直接前往王府。周王惊愕,问他为何而来。王璋说:“有人告发王爷谋反,臣因此而来。”周王惊惧跪下。王璋说:“朝廷已经命丘太师率十万军队将要到达,臣认为王爷的事情还没有迹象,所以先来向王爷说明。”周王一家环绕哭泣不止。王璋说:“哭又有什么用?希望想办法消除皇上的疑虑。”周王说:“我愚昧,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请公指教。”王璋说:“如果能把三护卫献出,就没事了。”周王听从,于是快马传递驿奏上报。皇上大喜,王璋便拿出敕书给人看,说:“护卫军三日内不迁出的处斩。”没过几天,三护卫就解散了。考察国史可知,此人不是王璋,而是王彰。永乐十八年十月,河南中护卫军丁俺三等多次上奏告发周王有谋反企图,皇上派亲信大臣查核,查明属实。于是使用金符召周王,命他第二年二月到京师。第二年正月,周王提前入京。丙午日入见时,皇上把丁俺三等的告词拿给他看,周王无言以对,叩头说:“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皇上因他是至亲而赦免,不再追问,将他安置在王邸。四月丙申日,命他返回封国。癸丑日,命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抚慰安定军民,王彰负责河南。壬申日,周王返回封国,上奏愿意交出三护卫的官军,皇上准许。命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前往河南,除酌情留下仪仗和亲随外,其余全部送往京师。从癸丑到壬申,只有二十天。按王彰到任的日期计算,周王已经上疏请求交出护卫十多天了。王彰尚未奉命巡抚之前,周王已经被召到京师承认谋反之罪。告发谋反的是丁俺三,王彰没有参与;迁移护卫的是袁容,王彰也没有参与。况且丘太师在塞外已经死了十年,怎么又说他将率十万军队即将到来?王文恪是旧史官,却喜欢编造没有根据的话,竟然如此,后人怎么能够相信他呢?
水东日记》言:国朝将官专生杀。如都督韩观守广西,尚然。观师行,庆远生员迎候,悉命斩之,曰:“我知此亦贼耳。”山忠毅公代观,则有间焉。闻公盖惩英国杀黄叅将故事耳。考之正史及碑志,俱不言公僇黄叅将事,惟《三下南交録略》及之,而不详。按黄叅将者,名中,初以都督佥事同吕毅送陈天平还国,为黎季犂所赚,杀天平。后大军南讨,毅为鹰扬将军,中无职寄,从军自効。内云贼依天健山等处,而以兵由生厥潭,舍三江渡,犯官军。新城侯辅遣中等击败之。以后赏功典下,谓都督佥事吕毅、黄中先失律败事,后虽有功,不在赏典。寻命掌交址都司。黔公之败,毅以战死。再用辅率师南讨简定等伏诛。中时在军,而论功姓名絶不之及。岂其时中不用命,为辅所僇耶?叶文庄之所谓惩,岂文庙初以是怒张英公?为其功成而后寛之,且讳之耶?记以备考。
复斋日记则云:「太师英国公张辅征交址时,一日黎贼拥兵大至,公下令出战。叅将王某以风逆,按所部不出。公勒众力战,大败之而还。明日班赏,因问昨日不与战者为谁。王知公怒,已敛手曰:『昨以风逆故,不敢出。』公曰:『我独不畏死也。我既已出,而尔不继,赖朝廷福幸而胜耳。脱或不敌而陷,非尔卖我乎?』命引出斩之。王叱引者曰:『谁敢引我?』公遽拔佩刀,叱众拥出,斩于军门。其子某诉之朝廷,颇疑。征还都御史顾佐请去其兵权,以保全之。其子知朝廷意,率其家人于长安门外伺公出朝而殴之。朝廷知而不问,则谓公宣德初征安南误矣,且又不能举叅将名,而所称姓又谬。公于宣德时虽罢兵政,天子宠眷之,为诸勲臣之冠,而其子敢率家人殴之长安门外耶?」丘文庄公《三下南交録》亦颇言斩黄中事而不详。今《水东日记》云云,或太宗闻其事有所不怿耳。
陜西通志》载西安举人杨弘言事,召见,貌伟晳,奏对辨,上器之,召吏部,授以左布政使。吏部言惟一陜西缺,系本土,不宜授。上厉声曰:「会稽非朱买臣乡耶?」既拜,诏赐免死劵,官其子锦衣指挥。按《宣庙实録》俱无杨弘姓名,与举人授布政使事。而成庙时,有西安杨恭,自刑科出为本省布政,后坐法谪为办事官,复职卒。此必《通志》误传。况铁劵免死,擢官锦衣,皆非常之典,以授一选人,甚无谓也。
枝山野记》言:太宗一日命左右至文渊阁觇庶吉士讲习否,令一一记其动静。比报,各有所事,惟刘子钦袒臂席地酣睡。盖时初饮罢,子钦被酒,竟入梦耳。上命召至,谓曰:“吾书堂为汝卧榻耶?”罢去其官,可就工部为办事吏。子钦略不分诉,遽谢恩,起而出。外至邸,即买吏巾绦服之,歩入工部,跪于庭。尚书见之,惊曰:“刘进士何为?”尔特起迎之。子钦曰:“奉圣旨命子钦为本衙门吏。”尚书不敢答。子钦便登堂侍立,与傍羣胥等偶。少顷,上又命一竖入部觇之,还报云云。上叹曰:“刘子钦好没亷耻。”更令召来。子钦至,犹吏服。上曰:“汝好没亷耻。”令左右还与冠带,归内阁着读书。子钦又无言,遽起谢恩,出具冠袍,还阁中。即一日间也。客坐新闻则言:是吉水罗公名汝敬,永乐初为翰林庶吉士时,亦好弈。一日上赐问,失对,斥为刑部吏。上使人觇之,罗具吏巾服侍立于堂。有使复上曰:“罗汝敬如何不在?”众不敢讳,奏对如故。上怒,斥为刑部隶卒。罗又复具巾服,执杖列阶下。上又觇知,召至,改刑部主事,歴升工侍云。此二事殊相等。按罗为庶吉士时,曽戍交址,出都门三舍而复,不知有作吏事否?
双槐岁抄》言,袁廷玉尝以事过鄞,见一妇乳女于其县傍廊,哭甚哀,问之,云夫当戍赵州,今在酒肆,饮毕即行矣。廷玉恻然,与俱至肆,所诘其夫曰:“我韩岭金世忠也,居以卜度日,今缺戍,为族人赂卒长,以我行。”廷玉为相曰:“此尚书骨也,勿虑。”因代偿其酒直,贷米二斗,赠之曰:“茍富贵,无相忘。”金至戍以卜,幸文皇后,累官至兵部尚书兼詹事。余得廷玉家藏一牛腰卷,自戴九灵所著,传洪武初至永乐七年,诸公跋其术之验者,无虑百人,而不一及金公事。且金于其时方鼎贵,茍念及廷玉恩德,何不为一跋酬之?此恐傅会之谈,不足信也。且金尚书者,名忠,亦非世忠。
译《水东日记》说,本朝将官专门掌握杀生大权。比如都督韩观镇守广西时,还这样做。韩观出兵时,庆远的生员前来迎候,他竟命令把他们全部斩杀,说:“我知道这些人也是贼。”山忠毅公接替韩观后,情况就有所不同。听说山忠毅公这样做,大概是为了惩戒英国公杀死黄参将的旧事。考察正史和碑志,都没有说山忠毅公杀黄参将的事,只有《三下南交录略》提到,但记载不详细。考察可知,黄参将名叫黄中,起初以都督佥事身份与吕毅一同护送陈天平回国,被黎季犁欺骗,陈天平被杀。后来大军南征,吕毅任鹰扬将军,黄中没有官职任用,便随军效力。史书中说,贼军依托天健山等处,并从生厥潭出兵,舍弃三江渡,进攻官军。新城侯张辅派黄中等将其击败。后来赏功的典册下达,说都督佥事吕毅、黄中先前失律坏事,后来虽有功,也不列入赏功之典。不久命黄中掌管交址都司。黔国公出兵失败时,吕毅战死。后来又任用张辅率军南征,简定等人被诛。黄中当时在军中,但论功时名单中完全没有提到他。难道他当时不听命令,被张辅杀了吗?叶文庄所说的“惩戒”,难道不是文皇帝起初因此恼怒英国公张辅吗?还是因为等到功业完成后才宽免他,并且有意避讳这件事呢?把它记下来,以备考察。《复斋日记》却说:“太师、英国公张辅征讨交址时,有一天黎寇大举拥兵而来,张辅下令出战。参将王某以风势逆向为由,按兵不动,不率部出战。张辅率众奋力作战,大败敌军后回来。第二天按功行赏,便问昨天没有参战的人是谁。王某知道张辅发怒,已经收敛姿态说:‘昨天因为风势逆向,所以不敢出战。’张辅说:‘只有我不怕死吗?我既然已经出战,而你不跟随,幸亏承蒙朝廷福佑才取胜。假如不能取胜而陷入困境,不就是你出卖我吗?’命人把他拉出去斩首。王某呵斥押解他的人说:‘谁敢押我?’张辅立即拔出佩刀,呵斥众人把他推出去,在军门斩首。王某的儿子向朝廷申诉,朝廷颇为怀疑。征讨回朝后,都御史顾佐请求解除张辅的兵权,以保全王某。王某的儿子知道朝廷的意思,便率领家人在长安门外等候张辅下朝,殴打他。朝廷知道后却不追究。可是这段记载说张辅是在宣德初年征讨安南,已经错误;而且又说不出参将的姓名,所说的姓也不对。张辅在宣德年间虽然被罢免兵权,天子仍然宠爱眷顾他,他在诸勋臣中位居首位,他的儿子怎么敢率家人在长安门外殴打他呢?”丘文庄公《三下南交录》也大致提到斩杀黄中的事,但记载不详细。如今《水东日记》这样说,或许是太宗听说这件事后有所不高兴吧。《陕西通志》记载,西安举人杨弘上书论事,皇上召见他。他相貌高大白皙,奏对时善于辩说,皇上很器重他,召来吏部,授给他左布政使。吏部说只有陕西有一个空缺,而且属于本地人,不适合授予。皇上厉声说:“会稽难道不是朱买臣的家乡吗?”授官以后,又诏令赐给他免死券,并授予他的儿子锦衣卫指挥官职。考察《宣庙实录》,其中完全没有杨弘的姓名,也没有举人被授予布政使的事。成祖在位时,曾有西安人杨恭从刑科出任本省布政使,后来因犯法被贬为办事官,恢复官职后去世。这一定是《通志》误传。何况铁券免死、升官并让儿子任锦衣卫官,都是非常规的典制,授给一个普通举人,实在没有道理。《枝山野记》说:太宗有一天命左右侍从到文渊阁窥察庶吉士是否在讲习,并命令逐一记录他们的举止。等到回报时,众人各有所事,只有刘子钦袒露手臂,席地酣睡。原来他当时刚喝完酒,刘子钦被酒力所醉,竟然进入梦乡。皇上命令把他召来,说:“我的书堂难道是给你当卧榻的吗?”于是罢免他的官职,允许他到工部做办事吏。刘子钦完全没有分辩,立即谢恩,起身出去。到了府邸外,他马上买来吏员的巾和绦带穿戴上,步行进入工部,跪在庭中。尚书看见他,惊讶地说:“刘进士为什么这样做?”便特意起身迎接他。刘子钦说:“奉圣旨,命刘子钦做本衙门的吏。”尚书不敢回答。刘子钦于是登堂站立,与旁边的众吏员并列。不久,皇上又派一名小宦官到工部窥察。小宦官回来报告了情况。皇上叹息说:“刘子钦真是不要脸。”又命人把他召来。刘子钦到后,仍然穿着吏员服装。皇上说:“你真是不要脸。”命左右给他恢复冠带,让他回内阁读书。刘子钦又没有说话,立即起身谢恩,出去脱下吏服,穿上冠袍,回到内阁。整个过程就在一天之内。客座新闻则说,此人是吉水人罗汝敬,永乐初年任翰林庶吉士时,也喜欢下棋。一天,皇上赐问他事情,他没有答好,被斥退为刑部吏。皇上派人窥察他,罗汝敬已经穿戴吏员的巾服,站在堂上。有使者回报皇上说:“罗汝敬为什么不在?”众人不敢隐瞒,便照实奏报。皇上发怒,斥退他为刑部隶卒。罗汝敬又穿戴巾服,手执棍杖站列在台阶下。皇上再次派人窥察得知,召他前来,改授刑部主事,后来历任升至工部侍郎。这两件事很相似。考察罗汝敬任庶吉士时,曾经戍守交址,出了都城三舍路程又返回,不知道他是否确实有过做吏员的事。《双槐岁抄》说,袁廷玉曾因事经过鄞县,看见一个妇女在县衙旁的廊下给女儿喂奶,哭得十分悲伤。袁廷玉询问她,她说丈夫应当到赵州戍守,如今正在酒馆,喝完酒就要出发。袁廷玉很同情她,便和她一起到酒馆,问她的丈夫说:“我叫韩岭金世忠,靠占卜为生。如今轮到戍守,是族人贿赂了卒长,让我代替他们前去。”袁廷玉替他谋划说:“这是尚书之才,不必忧虑。”于是替他偿还酒钱,借给他二斗米,并赠言说:“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我。”金世忠到戍所后以占卜为业,幸而受到文皇帝宠爱,屡次升官,做到兵部尚书兼詹事。我得到袁廷玉家藏的一卷像牛腰那么厚的书,是戴九灵所著,记载从洪武初年至永乐七年的事情。为证明戴九灵术数灵验而作跋的人,大约有一百人,却没有一个提到金尚书的事。而且金尚书当时正处于显贵地位,如果记得袁廷玉的恩德,为什么不作一篇跋文来酬谢他?这恐怕是附会编造的说法,不值得相信。况且金尚书名叫金忠,并不是金世忠。
传信録》言:文皇一日召解缙至便殿,屏左右,问曰:“汉王英武类我,太子不如也,于汝意何如?”缙曰:“太子守成主天下之本,岂可轻动。”文皇黙然。缙出,遇太子,谓曰:“陛下爱汉王,殿下恐不得久在东宫矣。”太子忧甚,明日遂投井,左右救免。文皇闻之,召太子问曰:“我初无以庶易嫡之说,汝闻之谁耶?”对曰:“解缙言之耳。”文皇怒,遂置缙于诏狱。久之,掌卫事指挥纪纲请曰:“缙久在诏狱,实无大罪,陛下赦之。”文皇大怒曰:“朕以彼为死矣,乃在乎。”纲知上必欲杀之,既还,遂召缙出狱,对之流涕,饮以烧酒。既醉,遂埋于堂下雪中,顷刻而死。按解公初以泄其语为汉王所诉,出为交址叅议。又三年,请凿章江水,忤旨下狱。久之,竟以旧憾忿死。今言太子投井,随即下狱,大误。《海涵万象録》言:旧制无巡抚、侍郎等官。宣德中,吏部止有尚书蹇义,侍郎久缺。后蹇奏保文选郑郎中诚,升右侍郎。本部赵郎中新事蹇媚,且久,因觖望,日言于蹇曰:“郑诚做得,赵新如何就做不得?”蹇欲奏,难于众论。久之,假以巡抚各处为名,保升十二人为侍郎。赵得与列巡抚之名,自赵新始。按尚书、侍郎、巡抚起永乐十九年,赵新升侍郎在宣德五年,巡抚江西,然非自新始也。且新升后,诚始迁文选。
双溪杂记》言:永乐间,胡广等所兼不过春坊大学士。是时,殿阁大学士不设已久,非也。是时,胡广、杨荣、金幼孜俱兼文渊阁大学士。
野记言:永乐初,状元本曰李马上,改马为骥。既而除名,故今人罕知。按是科为戊戌,盖永乐十六年也。本名马上,于傍益之,以其曰李骐。迨唱名,莫有应者。骐以二十二年,由修撰属疾,闻上晏驾,榆木惊悼,疾甚卒。今云骥,又云除名,误也。又谓是歳进士有林廷茭者,闽人,仪貌颇伟,上欲用为近侍,问其籍贯,林以乡音对,上嫌之,乃拟为某部官。林退数歩,复呼回曰:「老蛮子也没此福,改为某州知州。」考戊戌登科録,亦无所谓林廷茭者,其误可知。
野史谓榆木川之崩,金文靖公速集诸内侍,秘不发丧,销锡为柙固之,即杀工灭口,作二诏,一为遗诏入朝,一召东宫于留都,俾星驰即位。比丧达京师,寂无知者。皇太子至,遂发丧,易梓宫。文靖一时镇静之功,不可及也。按此举实杨文敏公谋,文靖特成之耳。仁宗特有勅升赏文敏,论功甚详。据史上以六月辛卯崩于榆木川,壬辰学士杨荣与御马少监海寿传密旨,甲辰至行在,皇太子命太孙往行营,仍报讣各王,谕中外。丁未成服,太孙以己酉至鵰鹗谷,至御营发丧,六军号恸,文武军民人等以辛亥迎于居庸,壬子龙舆入大内。然则所谓太子在南都,与丧达京师寂无知者,一何舛。
耶琐缀録言:仁宗在位时,一日内臣道及太宗皇帝晩年欲立赵府为储,谕意于东杨。东杨即对以赵府面鼻欹侧,不宜正位,遂宣赵府熟视顷之,意顿罢。仁庙闻之,即日降内批,东杨加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西杨得旨怀进,请加太子二字于少傅两傍,乃传出。未几复升工部尚书。夫立赵之意素所未闻,岂内臣假以为东杨地乎?按成祖颇不乐于东宫,初以诸将推属汉邸,用擅募勇士杀兵马指挥而解。后甚属意赵邸,以孟指挥谋拥立而解。东杨之阻赵邸未可知。然在西杨进少保后,东杨以太常卿、谨身殿大学士加太子少傅,金文靖以户部右侍郎、武英殿学加太子少保,俱同日。未几,东杨进工部尚书,金亦进户部。然则初未有加少傅与西杨阻之之说,可推也。东杨后赐玺书奬谕,令三俸兼支,则赏其榆木川顾托之功,或兼以阴拥翼故,不可知。
小说云:《尚书》吕震有通才,掌礼、兵、刑三部事。太宗将北征沙漠,命洗马姚琪譔祭文。姚题作《祭寳纛文》,上进。上大怒曰:“何舞文若此!”命置姚于狱。候旋师,坐谴。师至榆木川,晏驾。仁宗登极,命震治此狱。震拟进曰:“本名旗纛,姚琪写作寳纛,系字体差讹,当作某罚。”上从之。考永乐、洪熈首尾,既无洗马姚琪与下狱释罪事,而是时刑部乃尚书刘观,震亦不兼掌也。有姚友直者,尝仕司经局洗马,出为滕府长史,于永乐元年进左叅政,仍掌长史,事后官太常卿,恐亦非此人。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
(明)王世贞 撰
○史乗考误四
译《传信录》说:文皇帝有一天把解缙召到便殿,屏退左右侍从,问他说:“汉王英武,很像我;太子不如他。依你的意思看,怎么样?” 解缙说:“太子是守成之主,是天下根本,怎么可以轻易动摇?”文皇帝默然不语。解缙出来后遇到太子,对他说:“陛下喜爱汉王,殿下恐怕不能长久居住东宫了。”太子忧虑极深,第二天便投井自杀,左右侍从把他救了出来。文皇帝听说后,召太子来问:“我从来没有说过要以庶子取代嫡子的话,你是听谁说的?”太子回答:“解缙说的。”文皇帝大怒,于是把解缙关进诏狱。过了很久,掌管卫所事务的指挥纪纲请求说:“解缙在诏狱关押已久,实际上没有大罪,陛下请赦免他。”文皇帝大怒说:“朕以为他已经死了,原来还活着。”纪纲知道皇上一定想杀死解缙,回来后便把解缙从狱中带出,面对他流泪,给他喝烧酒。解缙醉后,纪纲便把他埋在堂下的雪中,不一会儿就冻死了。考察可知,解缙最初是因为泄露这番话而被汉王告发,出任交址参议。又过三年,他请求开凿章江水道,触犯圣旨而下狱。过了很久,最终因为旧日怨恨而被害死。现在说太子投井后立即导致解缙下狱,大错。《海涵万象录》说:旧制没有巡抚、侍郎等官职。宣德年间,吏部只有尚书蹇义,侍郎一职空缺已久。后来蹇义奏请保举文选司郎中郑诚,升任右侍郎。本部郎中赵新因为郑诚受到蹇义的宠信,而且时间很久,心中不满,便每天对蹇义说:“郑诚做得,为什么赵新就做不得?”蹇义想上奏此事,却难以面对众人的议论。过了很久,便借巡抚各地的名义,保举十二人升任侍郎。赵新得以列入巡抚之名,巡抚一职是从赵新开始的。考察可知,尚书、侍郎、巡抚这些官职起于永乐十九年;赵新在宣德五年升任侍郎,巡抚江西,但巡抚并不是从赵新开始的。而且赵新升任后,郑诚才调任文选司。《双溪杂记》说:永乐年间,胡广等人兼任的官职不过是春坊大学士。当时殿阁大学士已经很久没有设置了。这不对。当时胡广、杨荣、金幼孜都兼任文渊阁大学士。《野记》说:永乐初年,状元原名叫李马上,后来把“马”改成“骥”。不久又被除名,所以如今人们很少知道此事。考察这件事,这一科是戊戌科,大概就是永乐十六年。此人本名马上,只是在旁边增添一字,因为他说自己叫李骐。到了唱名时,没有人应答。李骐在永乐二十二年由修撰因病请假,听说皇上驾崩后,悲痛惊惧,病情加重而死。如今说他叫李骥,又说他被除名,都是错误的。又说这一年进士中有个林廷茭,是闽人,相貌仪表很魁伟,皇上想任用他为近侍,询问他的籍贯,林廷茭用乡音回答,皇上嫌弃他,于是拟任某部官员。林廷茭退下几步,皇上又叫他回来,说:“这个老蛮子也没有这种福分,改任某州知州。”考察戊戌科登科录,其中也没有所谓林廷茭这个人,可知这说法是错误的。《野史》说,永乐皇帝在榆木川去世时,金文靖公立即召集各内侍,秘密不发丧,把锡熔化后制成匣子加固棺柩,并杀掉工匠灭口,写了两道诏书:一道作为遗诏送入朝廷,一道召东宫太子到留都,使他日夜兼程即位。等到丧事传到京师,竟然没有人知道。皇太子到达后,才宣布丧事,改换梓宫。金文靖一时镇定处理的功劳,别人不能相比。考察起来,这一举措实际是杨文敏公谋划的,金文靖只是完成了它。仁宗特地下敕书提升、赏赐杨文敏,论功说得很详细。史书说,成祖在六月辛卯日崩于榆木川;壬辰日,学士杨荣与御马少监海寿奉密旨传达消息;甲辰日到达行在,皇太子命太孙前往行营,并把讣告报告给各王,晓谕朝廷内外;丁未日成服;太孙在己酉日到达鵰鹗谷,到了御营才宣布丧事,六军号哭悲恸;文武官员、军民百姓在辛亥日到居庸迎接,壬子日龙舆进入大内。这样看来,所谓太子在南都、丧事传到京师却无人知道,实在太荒谬了。《耶琐缀录》说:仁宗在位时,有一天内臣谈到,太宗皇帝晚年想立赵王府的人为太子,曾把这个意思告诉东杨。东杨当即回答说,赵王府那人的脸和鼻子歪斜,不适合登正位。于是太宗把赵王府的人叫来仔细看了片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仁宗听说后,当天就下内批,任命东杨加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西杨得到诏旨后怀揣着进呈,请求在少傅二字旁边加上“太子”二字,这道命令才传出。不久又升任工部尚书。假如太宗想立赵王府的事此前从未听说过,难道是内臣借此为东杨谋取地位吗?考察起来,成祖很不喜欢东宫,起初因为诸将推拥汉王府,汉王擅自招募勇士并杀死兵马指挥,这件事才被平息。后来成祖又很属意赵王府,因为孟指挥谋划拥立,这件事才被平息。东杨是否阻止赵王府,无法确定。然而在西杨升任少保以后,东杨以太常卿、谨身殿大学士加太子少傅,金文靖以户部右侍郎、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少保,都是同一天的事。不久,东杨升任工部尚书,金文靖也升任户部尚书。这样看来,起初并没有所谓加少傅以及西杨阻止此事的说法,可以推知了。后来东杨得到赐予的玺书和奖谕,命令三种俸禄兼领,这或许是奖赏他在榆木川接受顾托的功劳,也可能兼有他暗中拥护辅翼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小说说:《尚书》吕震有通晓多方面事务的才能,掌管礼部、兵部、刑部三部事务。太宗将要北征沙漠,命洗马姚琪撰写祭文。姚琪题作《祭宝纛文》,进呈给皇上。皇上大怒说:“竟然这样舞弄文辞!”命令把姚琪关进监狱,等军队回来后治罪。军队到达榆木川时,太宗驾崩。仁宗即位,命吕震审理这件狱案。吕震拟定意见进呈说:“原名是旗纛,姚琪写成宝纛,属于字形讹误,应当判处某种惩罚。”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考察永乐、洪熙前后,既没有洗马姚琪被下狱后获释免罪的事,当时刑部尚书也是刘观,吕震也没有兼掌刑部。另有一个姚友直,曾任司经局洗马,出任滕府长史,永乐元年升任左参政,仍然掌管长史事务,后来官至太常卿,恐怕也不是这个人。《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弇山堂别集》卷二十三 (明)王世贞撰写 ○《史乘考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