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眀梦余録卷一
此二百余里,并是沿山村墅,连延溪涧相接,采薪汲水,我占上游。东则林麓平冈,非戎马奔冲之地,内排枪弩歩队,实王师备御之方。而于山上列白帜以望之,戎马之来,二十里外可悉数也。从安祖砦西北,有卢师神祠,是桑干出山之口,东及幽州四十余里。赵德钧作镇之时,欲遏西冲,曾堑此水。况河次半有崖岸,不可轻度,其平处筑城防之,守以偏师,此断彼之右臂也。仍虑步奚爲寇,可分雄勇兵士三五千人,至青白军以来山中防遏,此是新州嬀川之间,南出易州大路。其桑干河水属燕城北隅,绕西壁而转。大军如至城下,于燕丹陵东北横堰此水,灌入髙梁河,髙梁岸狭,桑水必溢,可于驻跸寺东引入郊亭淀,三五日弥漫百余里,卽幽州隔在水南,王师可于州北系浮梁以通北路。贼骑来援,已隔水矣。视此孤垒,浃旬必克。初,宋太祖欲取幽蓟,以地图示赵普,普曰:「图必出曹翰。」帝曰:「然。」又曰:「翰可取否?」普曰:「翰可取,孰可守?」帝曰:「以翰守之。」普曰:「翰死,孰可代?」帝不语,久之曰:「卿可谓远虑矣。」帝自此絶口不言伐燕。及太宗平河东,出讨幽蓟,久未班师,普手疏极谏,甚谓陛下信邪謟之徒,又谓望陛下精调御膳,保养圣躬,其言极切。帝报曰:「将帅不遵成算,往复劳▯,爲辽人所袭,此责在主将也。朕踵百王之末。」粗致承平,盖念彼民陷于涂炭,将救焚而拯溺,匪黩武以穷兵,卿当悉之也。疆场之事,已爲之备,卿勿爲忧。遂罢进取之兵,而宋之弱,实基于此。
译这二百多里,都是沿着山村的别墅,连绵的溪涧相互连接,砍柴打水,我军占据上游。东面则是树林山脚和平坦的山冈,不是战马奔驰冲锋的地方,内部排列枪弩步兵,确实是朝廷军队防御的方法。而在山上树立白色旗帜来瞭望,敌军战马到来,二十里外就可以全部看清。从安祖砦西北,有卢师神祠,这里是桑干河出山的山口,向东到幽州四十多里。赵德钧镇守的时候,想要遏制西面的冲击,曾经挖掘这条河水。况且河边一半有悬崖岸壁,不可以轻易渡河,在平坦的地方修筑城墙防御,用偏师守卫,这就切断了敌人的右臂。仍然担心步奚作乱,可以分派雄勇的士兵三五千人,到青白军以来的山中防御遏制,这是新州和嬀川之间,向南通往易州的大路。那桑干河水属于燕城北角,绕过西墙而转弯。大军如果到达城下,在燕丹陵东北横筑堤坝拦截这条水,灌入高梁河,高梁河岸狭窄,桑干河水必定泛滥,可以在驻跸寺东边引入郊亭淀,三五天弥漫一百多里,那么幽州就被隔绝在水南,朝廷军队可以在州北架设浮桥以连通北路。敌骑来援,已经被水隔绝了。看这孤立的堡垒,十天必定攻克。起初,宋太祖想要夺取幽蓟,把地图给赵普看,赵普说:“地图一定是曹翰画的。”皇帝说:“是的。”又说:“曹翰可以夺取吗?”赵普说:“曹翰可以夺取,谁可以守卫?”皇帝说:“用曹翰守卫。”赵普说:“曹翰死了,谁可以替代?”皇帝不说话,很久后说:“你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了。”皇帝从此绝口不再谈论讨伐燕地。等到太宗平定河东,出兵讨伐幽蓟,很久没有班师,赵普亲手写奏疏极力劝谏,认为陛下听信奸邪谄媚之徒,又希望陛下精心调理饮食,保养圣体,他的话极其恳切。皇帝回复说:“将帅不遵循既定计策,往返劳累,被辽人袭击,这责任在主将。我继承百王之后。”大致维持太平,大概是念及百姓陷于苦难,将要救火和拯救溺水的人,不是滥用武力以穷兵黩武,你应该明白这些。边疆的事,已经为此做好准备,你不要担忧。于是停止进取的军队,而宋朝的衰弱,实际上基于此。
辽会同元年立爲南京,开泰元年号燕京。金海陵贞元元年,以燕乃列国之名,不当爲京师,号称中都。元太祖于贞祐乙亥平中都,金主奔汴。至至元四年,城京师,称大都。
燕之称京,不始于辽也。宋人方回曰:「燕将臧荼王燕,都蓟。今燕京大兴府东北有蓟县。」又曰:陶渊明《咏荆轲》曰:「提剑出燕京。」盖燕之名京,久矣。按燕京,易州西北乃金坡关,卽紫荆关;昌平之西乃居庸关;顺州之北乃古北口;景州东北乃松亭关;平州之东乃榆关,卽山海关。自后唐属契丹,安巴坚都于此。其地平州爲要害。至辽天祚时,其将张防守平州,以平州降宋。金人取之,并擒天祚,而辽亡。时宣和七年乙巳也。至绍兴二十年,金主亮以上京僻在一隅,城燕京,徙居之,改析津府爲大兴府,号中都;以中京会宁府爲北京;汴京开封府爲南京;而旧辽阳府爲东京;大同爲西京,如故。元世祖问刘秉忠曰:「今之定都,惟上都、大都耳,何处最佳?」秉忠曰:「上都国祚短,民风淳;大都国祚长,民风▯。」遂定都燕之计。
明洪武元年,改大兴府爲北平府。二年,立北平行中书省。三年,封燕王。九年,革行省,设承宣布政使司。初欲建都于此,以修撰鲍频力谏而止。永乐元年正月,礼部尚书李至刚言:“北平布政司实兴王之地,宜遵太祖中都之制,立爲京师。”制曰:“可。”其以北平爲北京。上虽临御,犹称行在。十八年,宫殿成,去行在之号。洪熙元年,复称行在。正统六年,复去之,以应天府爲南京。
洪武元年改北平府诏一:海宇以安人心,正国统而君天下,理势所在,古人皆然。自羣雄乘乱以来,四方思治,惟切元纲已隳,疆土遂分,孰拯斯民以定于一?顾予非德,造此丕图,荷上天眷祐,臣邻翊赞,肇基江左,平定中原。睠惟幽蓟,实彼根本,命将北伐,列郡皆顺。已于洪武元年八月初二日克取燕城,兵无犯于秋毫,民不移于肆市。防音来奏,殊副朕怀。今改燕城爲北平府,命官屯守。海宇旣同,国统斯正,方与生民共享安平之福,尚赖内外臣僚夙夜公勤,匡朕不逮。
永乐十八年,建北京。诏开基创业,兴王之本爲先;继体守成,经国之宜尤重。昔朕皇考太祖髙皇帝,受天明命,君主中华,创立江左,以肇邦基。肆朕缵承大统,恢▯鸿业,惟怀永图。眷兹北京,实爲都防,地势雄伟,山川巩固,四方万国道里适均,惟天意之所属,实卜筮之攸同。乃仿古制,狥舆情,立两京,置郊社宗庙,创建宫室,上以绍皇考太祖髙皇帝之先志,下以开子孙万世之▯规。且于巡狩驻守,实有便焉。爰自营建以来,天下军民乐于趋事,天人协赞,景贶骈臻。今工已告成,选以永乐十九年正月朔旦,御奉天殿,朝百官,诞新治理,用致雍熙。于戯!天地清宁,衍宗社万年之福;山河绥靖,隆古今全盛之基。”
永乐十九年,北京御朝,诏朕荷天地祖宗眷祐,继承大统,抚驭万方,夙夜祗勤,率遵成宪。乃者,绍皇考太祖髙皇帝之志,效成周卜洛之规,建立两京,爲子孙帝王万世之基。爰自经营以来,赖天下臣民,殚竭心力,渉寒暑,冐风霜,趋事赴工,勤劳匪懈。朕心眷念,拳切不忘。今宫殿告成,朕已御正朝,祗祀天地祖宗社稷,懋图治理,嘉与维新。重怀寛恤之仁,用广好生之德,大赦天下。」
史记·天官书》云:「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唐书·天文志》云:「箕尾析木津也。」初尾七度,余二千七百五十杪二十一少,中箕五度,终南斗八度。自渤海九河之北,得汉河间、涿郡、广阳及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乐浪、元菟、古北、燕、孤竹、无终九边之国。尾得云汉之末派,龟鱼丽焉,当九河之下流,滨于勃碣,皆北纪之所穷也。京师地最髙,去通州四十里,地高五丈,河中置十闸,始可行舟。去上都一千里,地高四十丈。
洪武初,定淮甸,得冯国用,问以定天下大计。国用对曰:"金陵龙蟠虎踞,
译辽会同元年,将此地设为南京;开泰元年,改称燕京。金海陵王贞元元年,因为“燕”是诸侯国的名称,不适宜作为京师,所以改称中都。元太祖在贞祐乙亥年平定中都,金主逃往汴京。到了至元四年,修筑京师城池,称为大都。
燕地被称为京,并非从辽朝开始。宋人方回说:“燕将臧荼被封为燕王,定都于蓟。如今燕京大兴府的东北方向有蓟县。”又说:陶渊明《咏荆轲》诗中说:“提剑出燕京。”可见燕地被称为京,已经很久了。查考燕京,易州西北是金坡关,即紫荆关;昌平以西是居庸关;顺州以北是古北口;景州东北是松亭关;平州以东是榆关,即山海关。自从后唐时期归属契丹,安巴坚在此定都。该地以平州为要害。到了辽天祚帝时,其将领张防守平州,凭借平州投降宋朝。金人夺取平州,并擒获天祚帝,辽朝灭亡。当时是宋宣和七年乙巳年。到了绍兴二十年,金主完颜亮认为上京偏僻在一隅,于是修筑燕京城,迁居于此,将析津府改为大兴府,称为中都;将中京会宁府改为北京;将汴京开封府改为南京;而旧辽阳府称为东京;大同称为西京,沿袭旧制。元世祖询问刘秉忠说:“如今确定都城,只有上都、大都两地,哪里最好?”刘秉忠说:“上都国运短促,民风淳朴;大都国运长久,民风〇。”于是确定了定都燕地的计划。
明洪武元年,将大兴府改为北平府。二年,设立北平行中书省。三年,封燕王。九年,废除行省,设立承宣布政使司。起初打算在此建都,因为修撰鲍频极力劝谏而作罢。永乐元年正月,礼部尚书李至刚进言:“北平布政司实际上是兴起王业的地方,应当遵循太祖皇帝定中都的制度,设立为京师。”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将北平称为北京。皇上虽然亲临统治,仍然称为行在。十八年,宫殿建成,去掉行在的称号。洪熙元年,又改称行在。正统六年,再次去掉行在之称,将应天府称为南京。
洪武元年改北平府的诏书一:天下安定人心,匡正国家正统而君临天下,这是情理和势态所在,古人都是如此。自从群雄趁乱起兵以来,四方渴望治理,非常迫切,因为元朝的纲纪已经毁坏,疆土于是分裂,谁能拯救百姓使天下统一呢?我虽无德,却成就了这一宏图,仰赖上天眷顾保佑,臣僚辅佐,在江东开创基业,平定中原。回顾幽蓟之地,实在是那里的根本,我派遣将领北伐,各郡县都顺从归附。已在洪武元年八月初二日攻克燕城,军队没有侵犯百姓丝毫利益,百姓没有离开街市。防音前来奏报,非常符合我的心意。现在将燕城改为北平府,任命官员驻守。天下既然统一,国家正统由此匡正,正要与百姓共享安宁太平的幸福,还要依靠内外臣僚早晚公忠勤勉,匡正我的不足。
永乐十八年,建设北京。诏书说:开创基业,以兴起王业为根本;继承皇位守成,治理国家的适宜举措尤其重要。从前我的皇考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明命,君主中华,在江东创立基业,以开创国家基础。于是我继承大统,恢弘大业,只怀长远规划。眷顾这北京,实在是都城防务所在,地势雄伟,山川坚固,四方万国的道路里程适中,这是天意所归属,确实与占卜的结果相同。于是效仿古制,顺应舆情,设立两京,设置郊社宗庙,创建宫室,上以继承皇考太祖高皇帝的遗志,下以开创子孙万世的〇规。而且对于巡狩驻守,确实有便利之处。自从营建以来,天下军民乐于从事,天人协同赞助,吉祥的恩赐接连到来。如今工程已经完工,选定在永乐十九年正月初一,我登上奉天殿,朝见百官,颁布新的治理措施,用以达到和谐兴盛。啊!天地清宁,延续宗庙社稷万年的福泽;山河安定,隆盛古今全盛的基础。
永乐十九年,在北京朝见群臣,诏书说:我承蒙天地祖宗眷顾保佑,继承大统,安抚驾驭万方,早晚恭敬勤勉,遵循既定的法度。近来,继承皇考太祖高皇帝的志向,效法周朝在洛邑占卜的规制,建立两京,作为子孙帝王万世的基础。自从经营以来,仰赖天下臣民,竭尽心力,经历寒暑,冒着风霜,从事事务奔赴工程,勤劳不懈。我内心眷顾思念,拳拳切切不忘。如今宫殿建成,我已经登上正殿,恭敬祭祀天地祖宗社稷,努力谋划治理,与天下共同革新。重申宽厚体恤的仁爱,用以推广好生之德,大赦天下。
《史记·天官书》说:“中国山川向东北流,其维系之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唐书·天文志》说:“箕尾是析木津。”起初尾宿七度,余二千七百五十杪二十一少,中间箕宿五度,终南斗八度。从渤海九河的北面,得到汉代的河间、涿郡、广阳以及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乐浪、元菟、古北、燕、孤竹、无终九个边疆国家。尾宿得到银河的末流,龟鱼排列其中,正当九河的下流,濒临勃碣,都是北方纪域的尽头。京师地势最高,距离通州四十里,地势高出五丈,河中设置十道闸门,才能行船。距离上都一千里,地势高出四十丈。
洪武初年,平定淮甸,得到冯国用,询问他平定天下的大计。冯国用回答说:“金陵龙蟠虎踞,
真帝王之都,愿先渡江取金陵,置都于此,然后命将出师,扫除羣寇,倡仁义以收人心,天下不难定也。"上曰:"吾意正如此。"及克太平,召陶安问之,对如国用,且曰:"据长江之险,出兵以临四方,何向不克?此天所以资明公也。"上嘉纳之,遂定计取金陵,擒元将陈埜先等入其城,遂置都焉。其后旣定中原,复以汴梁爲北京,以临濠爲中都。逮平陜西,欲置都关中,后以西北重地,非自将不可,议建都于燕,以鲍频力谏而止。金陵北阻长江,南挹吴会,虽称华丽,然风气之厚,形势之雄,终不如西北扼天下之喉而拊其背爲最胜。昔孙吴、东晋以迄宋、齐、梁、陈,皆偏安江左,迭兴迭废,何能爲帝王?孔明所云"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都"者,盖当时欲与孙吴结好,姑爲此言以广其意,未必然也。其后成祖改都燕京,而以金陵爲南京,爰致太平垂三百禩,可谓善继先志矣。
译真正的帝王之都,希望先渡江攻取金陵,把都城设在这里,然后派遣将领出兵,扫平各路贼寇,倡导仁义来收揽人心,天下就不难平定了。”皇上说:“我的想法正是这样。”等到攻克太平后,召见陶安询问他,陶安的回答与国用相同,并且说:“凭借长江的险要,出兵来威慑四方,哪里不能攻克?这是上天用来资助明公的。”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决定攻取金陵,擒获元将陈埜先等人进入城中,于是将都城设在这里。后来既然平定了中原,又设立汴梁为北京,设立临濠为中都。等到平定陕西后,想要将都城设在关中,后来因为西北是重地,如果不是亲自率领军队就不行,商议在燕地建都,因为鲍频极力劝谏而作罢。金陵北面有长江作为屏障,南面连接吴会地区,虽然号称华丽,然而风气的淳厚,形势的雄伟,终究不如西北扼住天下的咽喉并控制其背部最为优越。从前孙吴、东晋直到宋、齐、梁、陈,都在江东偏安,交替兴起又废弃,怎么能成为帝王?诸葛亮所说的“钟山像龙一样盘踞,石城像虎一样蹲伏,确实是帝王之都”,大概是因为当时想要与孙吴结好,暂且这样说以扩大他的意图,未必确实如此。后来成祖将都城改到燕京,而将金陵作为南京,于是导致太平延续了将近三百年,可以说是很好地继承了先帝的遗志了。
建文初,户部侍郎卓敬密奏曰:「燕王智虑絶人,酷类先帝。夫北平者,强干之地,金元所由兴也。宜徙燕南昌,以絶祸本。夫萌而未动者,几也;量时而爲者,势也。势非至劲,莫能断;几非至明,莫能察。」建文不能用。夫使卓司农之説行,宁有靖难之事乎?其后徙宁王于南昌,及其叛也,灭之不旋踵。文皇盖隂用其言也。
郭子章都论古今论形势之都曰:秦曰洛,而洛不如秦。则自汉以来言之,娄敬说汉髙曰:洛阳天下之中,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亡。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爲国。案秦之故地,搤天下之吭而拊其背也。张良曰: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关中左殽函,右陇蜀,阻三面而易守。敬说是也。汉竟都关中二百年,而王莽簒。宋艺祖欲都长安,晋王谏曰:在德不在险。艺祖曰:吾将西迁者,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都汴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宋竟都汴百五十年,而徽钦掳。议者谓洛不如秦,似矣。顾辟雍之诗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则周之都镐,卜也。周书曰: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则周之都洛,亦卜也。夫周卜镐,西东南北无思不服矣,而复惓惓营洛者,岂知其子孙终东迁耶?镐距秦咫尺,当其时,何不卜秦而卜洛耶?舎秦营洛,周公未爲无见,不徒专恃其德已也。周歴八百,都洛五百,岂洛之王气或加于镐秦耶?防独周也都秦者,西汉二百余年,唐二百八十年,秦隋俱二世亡,其长短之数可睹已。都洛者,东汉百九十五年,魏晋百年,唐末徙洛至宋靖康,在汴洛间二百二十年,拓跋完顔又百年,其长短之数又可睹已。则洛何以不如秦哉?夫秦天下之首也,洛天下之腹也。首之爲体尊,而腹之受大,其可以都一也。明兴定都金陵,似若循六朝之旧。洪武初营汴爲北京,则亦周公意也。末年东宫营秦,则亦娄敬、张良、艺祖意也,而卒不果,岂天将以待燕耶?成祖之营燕也,当时台谏交口不便,主事萧仪言之尤峻。岂不以燕爲金元故都,非明所宜都乎?岂不以金祚仅百年,元祚不盈百年,非宜都乎?盖未识上意所属也。成祖曰:北平之迁,吾与大臣密计数月而后行。今其所密计者卽不得。闻以愚度之,其説有四:燕非金元始也,周爲召公封国,由召公传丹喜,歴四十三世九百余年,眎周歴且过之,宜迁一。古享国长久者,靡不迁都。商始亳,迁耿,迁相;周始镐,迁洛;汉唐始秦,迁洛;宋始汴,迁杭。然皆廹于兵戈,旤于侵逼,不得已而后去。故靖难之后,因而迁徙,亦以爲子孙长久计耳。宜迁二。西汉起汉中都秦,东汉起南阳都洛,唐起太原都秦,宋起宋州都汴,元起开平都燕。明太祖起鳯阳都吴,成祖曰:“吾起燕都,燕耳。”宜迁三。天下之祸,莫烈于卤,吾令子孙自当之,庻几四海豪杰辐辏都下,足与卤角。宜迁四。成祖密计,或不出此四者,彼书生之见,岂足以逹英雄之畧哉?虽然,北敌隔一边垣,正统己巳之变,嘉靖庚戌之突,可鉴也。漕河仅一衣带水,元人海运之制,脱脱水田之议,当讲也。果兵足以制卤,食足以自固,则太行易水之间,卽国家亿万禩无疆之宅也。又何必问秦洛之强弱哉?
李时勉《北京赋》惟皇明之受天命也,我太祖皇帝首仗义师,以平暴乱,豪杰景从,声振江汉,削除僭窃,拯民涂炭,定鼎金陵,抚绥万邦。乃睠兹土,实雄朔方,仿成周之卜洛,遂竝建而未遑。逮我圣上,继明重光,握干御极,一遵旧章,仁声洋溢乎遐迩,恩泽汪濊于八荒。旣致治于太平,遵皇衢以省方,仰先志之未遂,度▯规以作京。羌经营之伊始,徧中外其懽腾。曰惟北都在冀之域,右挟太行,左据碣石,背叠险兮重关,面平原兮广泽。宗恒岳其巍巍,鎭毉闾而奕奕,冠九州之形胜,实爲天府之国。是以轩辕邑之以分州,唐尧阶之以为帝,扩神化以宜民,大勲德之光被,欝王气之所钟。于今兹而有待也。于是仰瞻析木,俯测地
译建文初年,户部侍郎卓敬秘密上奏说:“燕王智谋思虑超越常人,酷似先帝。北平是根基强固的地方,是金、元兴起之所。应当将燕王迁往南昌,以断绝祸患的根源。事情萌发而未行动时,是细微的征兆;估量时机而行动,是形势。形势不是极其强劲,就不能决断;征兆不是极其明显,就不能察觉。”建文帝没有采纳。假如卓敬的建议得以实行,哪里还会有靖难之役呢?后来将宁王迁往南昌,等到他叛乱时,消灭他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明成祖大概暗中采纳了卓敬的意见。
郭子章在综合论述古今形势时都说:秦地优于洛地,而洛地不如秦地。这是从汉代以来的观点说的。娄敬游说汉高祖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有德行容易兴盛,无德行容易灭亡。秦地依山傍河,四面险要作为国都。考察秦地的旧土,扼住天下的咽喉而控制其背部。”张良说:“洛阳四面受敌,不是用武之地。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三面险阻而容易防守。”娄敬的说法是对的。汉朝最终定都关中二百年,而王莽篡位。宋太祖想定都长安,晋王劝谏说:“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宋太祖说:“我打算西迁,是想占据山河的险要,而裁减冗兵。”定都汴京不到百年,天下民力就枯竭了。宋朝最终定都汴京一百五十年,而徽宗、钦宗被俘。议论的人说洛地不如秦地,似乎是对的。然而《诗经·鲁颂·泮水》说:“考察占卜的是周王,居住在这镐京,龟甲占卜证实了它,武王成就了它。”那么周朝定都镐京,是占卜决定的。《周书》说:“我在河朔黎水占卜,我在涧水东面、瀍水西面占卜,只有洛地吉利。我又在瀍水东面占卜,也只有洛地吉利。”那么周朝定都洛地,也是占卜决定的。周朝占卜镐京,西、东、南、北没有不臣服的,却又念念不忘经营洛地,难道知道子孙最终会东迁吗?镐京距离秦地近在咫尺,当时为什么不占卜秦地而占卜洛地呢?舍弃秦地而经营洛地,周公并非没有远见,不仅仅是专门依赖德行罢了。周朝历经八百年,定都洛地五百年,难道洛地的王气或许超过镐京和秦地吗?唯独定都秦地的,西汉二百多年,唐朝二百八十年,秦朝和隋朝都二世而亡,其长短的规律可以看清了。定都洛地的,东汉一百九十五年,魏晋一百年,唐朝末年迁都洛地直到宋朝靖康之变,在汴京、洛地之间二百二十年,拓跋氏、完颜氏又一百年,其长短的规律也可以看清了。那么洛地为什么不如秦地呢?秦地是天下之首,洛地是天下之腹。头部作为身体尊贵,而腹部承受重大,它们可以作为国都是一样的。明朝兴起定都金陵,似乎像是沿袭六朝的旧制。洪武初年经营汴京作为北京,这也是周公的意思。末年太子经营秦地,这也是娄敬、张良、宋太祖的意思,但最终没有实现,难道上天将要等待燕王吗?成祖经营燕地,当时台谏官员众口一词认为不便,主事萧仪说得尤其严厉。难道不是因为燕地是金、元的旧都,不是明朝适宜定都的地方吗?难道不是因为金朝国祚仅百年,元朝国祚不满百年,不适宜定都吗?大概是不了解皇上心意所在。成祖说:“迁都北平,我与大臣秘密商议数月后才实行。现在他们秘密商议的内容已经不得而知。以我愚笨的推测,理由有四:燕地并非金、元的起始之地,周朝是召公的封国,由召公传至丹喜,历经四十三世九百多年,超过周朝的国祚,适宜迁都,这是第一。古代国运长久的,无不迁都。商朝起始于亳,迁往耿,迁往相;周朝起始于镐,迁往洛;汉、唐起始于秦,迁往洛;宋朝起始于汴,迁往杭。然而都是迫于兵戈,遭受侵逼,不得已而后离开。所以靖难之后,因而迁徙,也是为子孙长久打算。适宜迁都,这是第二。西汉兴起于汉中而定都秦地,东汉兴起于南阳而定都洛地,唐朝兴起于太原而定都秦地,宋朝兴起于宋州而定都汴京,元朝兴起于开平而定都燕地。明太祖兴起于凤阳而定都吴地,成祖说:‘我兴起于燕地而定都燕地。’适宜迁都,这是第三。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外族入侵更严重的,我让子孙自己承担,或许四海豪杰汇聚都城,足以与外族抗衡。适宜迁都,这是第四。成祖的秘密商议,或许不出这四点,那些书生的见识,哪里足以通达英雄的谋略呢?虽然如此,北方的敌人隔着一道边墙,正统己巳年的变故,嘉靖庚戌年的突袭,可以作为鉴戒。漕河仅仅像一条衣带水,元朝海运的制度,脱脱关于水田的议论,应当讲求。如果兵力足以制服外族,粮食足以自给自足,那么太行山、易水之间,就是国家亿万代无疆的宅邸了。又何必询问秦地、洛地的强弱呢?
李时勉《北京赋》:只有皇明承受天命,我太祖皇帝首先仗义举兵,以平定暴乱,豪杰仰慕追随,声威震动江汉,铲除僭越窃位者,拯救百姓于水火,定鼎金陵,安抚万邦。于是眷恋这片土地,确实雄踞朔方,仿效成周占卜洛地的做法,于是并建两京而未及完成。等到我圣上,继承光明重放光辉,掌握权柄登上皇位,完全遵循旧章,仁德之声洋溢于远近,恩泽深广于八方。既然达到太平治理,遵循皇道巡视四方,仰慕先帝未竟的志向,规划规模以建立京城。当经营开始时,中外欢腾。说只有北都在冀州的区域,右边挟持太行山,左边占据碣石山,背靠重叠的险阻和重关,面向广阔的平原和沼泽。宗仰恒岳的巍巍,镇守医闾的奕奕,冠绝九州的形胜,确实是天府之国。因此轩辕在这里建城以划分州域,唐尧凭借它成为帝王,扩大神化以适宜百姓,光大勋德的光辉,郁积王气所汇聚。到现在而有所等待。于是仰观析木星次,俯测地理
灵,龟筮兆吉,天人叶应,神祗献珍,而山石自出,河岳效灵,而神木自行。民子来兮相续,期不日而功成。尔乃悬水树臬,识景表营,方位旣正,髙下旣平,羣力毕举,百工并兴。建不拔之丕址,拓万雉之金城,引天泉于西阜,环汤池而镜清。九衢百防之通逹,连甍▯宇之纵横。顾壮丽其若此,非燕逸而娱情,盖所以强干而弱枝,居重以御轻,展皇仪而朝诸侯,遵先轨而播风声者也。若乃四郊砥平,王道正直,视万国之环拱,适居中而建极。其南则万流宗海,平林蔽天,揽邯郸、钜鹿之广衍,驰平畴、沃野之绵延,溏淤恒卫经其野,濡磁涞桑滙其前。界以大陆、广阿之▯壤,扼以大茂、井陉之连山,包络赵魏,襟带齐鲁,膏腴之地,绵亘三百余里而极于黄河、伊頴之川。其水陆之所产,卓荦繁盛,盖莫得而计焉。其北则叠嶂▯峞,层峦蔽亏,长城矗乎云表,百泉涌乎山隈,壮天关而设险,守一夫而莫开。伟左盘而右顾,宛鳯舞而龙飞,实磅礴而欝积。粤拥衞于邦畿,包狼山、上谷之阻,据野狐、独石之危,掩祖山、木叶之离立,连白登、紫塞之逶迤,控女真而极乎洮河之北,镇朔漠而逾乎瀚海之湄。蒙苫之众,引弓之伦,畏威怀德,相率而来归。其东则潞河通漕,控引江淮;肥如滦涞,灌注萦回。连峯片石之隘,首阳崆峒之崖。玉田白璧,神仙璚台,超无终而越金山,跨辽沈而逾鸭绿。至于旸谷日出之涯,固已遐哉邈乎,而莫不在乎。绥怀环以大海,众水所归。洪涛巨浪,汹涌崔嵬,盖不知其几千万里。而蛮商番舶,帆樯隐天,上下不絶而往来。又有蓬瀛方壶,鳯麟聚窟,十洲三岛,灵异非一流。精之阙,琼华之室,墉城岧嶤,金台岑嵂。紫气丹青,景云瞩目,灵圄偓佺,安期羡门之伦,相与从游于其间,出入隐见而慌惚。瞻帝京其伊迩,庻可见其▯鸾驾鹤之髣髴。其西则崇山郁翠,髙挹泰岱,北接居庸,南首河内。竒峯拥关,龙门阻隘。玊泉垂虹,青烟浮黛。上嶻▯兮倚空,下蟠据而际海。其麓则有浑河汤汤,西湖泱泱,盐沟琉璃,桑干广扬。雪波泛涌,灏溔汪洋,一泻千里,防流帝鄕。又有上林禁苑,种植畜牧,连郊逾畿,缘邱弥谷。泽渚川滙,若大湖瀛海,渺弥而相属。其中则有竒花珍果,嘉树甘木,禽兽鱼鳖,丰殖繁育,飑飑籍籍,不可得而尽录。固可以因农隙而校田猎,选车徒以讲武事。乃遵国风,稽王制,诏期门,简将帅,乘玉辂,拥翠盖,出天关而雷轰,轹芳郊而云防。非所以黩武观兵,娱乐骋意,盖将取不姙而除菑害,狩无择而顺杀气,谨大易之用于三驱之时,騐驺虞之仁于一发之际。水衡虞人之容与,武夫壮士之奋厉,皆知夫仁者之为勇,而投石超距之足鄙,亦何必殄夷禽兽,割鲜野食,而以俛仰极乐之爲贵也。若夫其宫室之制,则损益乎黄帝合宫之宜,式遵乎太祖贻谋之良。居髙以临下,背隂而面阳。奉天凌霄以磊砢,谨身镇极而峥嵘。华盖穹崇以造天,俨特处乎中央。上仿象夫天体之圆,下效法乎坤德。之方两观对峙,以岳立;五门髙矗乎昊苍,飞阁屼以奠乎四表;琼楼嵬以立于两旁。庙社并列,左右相当:东崇文华,重国家之大本;西翊武英,严斋居而存诚。彤▯玉砌,璧槛华廊,飞檐下啄,丛楹髙骧,辟阊阖其荡荡,俨帝居于将将。玉户粲华星之烱晃,璇题纳明月而辉煌。寳珠焜燿于天阙,金龙夭矫于虹梁。藻井焕发,绮窓玲珑,建瓴联络,复道回冲,轶霄汉以上出,俯日月而荡胸。五色▯映,金碧晶荧,浮辉扬耀,霞彩云红。其后则奉先之殿,仁夀之宫,乾清坤宁,眇丽穹窿,掖庭椒房,闺闼闳通。其前则郊建圆邱,合祭天地山川坛壝,恭肃明祀。至于五军庻府之司,六卿百僚之位,严署宇之齐设,比馆舎而并置。列大明之东西,割文武而制异。至于京尹赤县之治所,王侯贵戚之邸第,辟雍成均,育贤之地,守羽林而掌佽飞者至九十而有四衞,莫不井列而碁布,各雄壮而伟丽。其岩廊之上,则有臯防稷契之
译占卜龟甲蓍草,兆头吉祥,天意与人意相合,神灵献出珍宝,山石自然涌现,山河展现灵秀,神木自行生长。百姓如子女般相继而来,不久便可大功告成。于是悬挂水准仪以定准绳,观测日影以标记营地,方位既已端正,高低既已平整,众人之力全部施展,百工同时兴起。建立不可动摇的宏大基址,开拓万雉之城的高大城墙,从西边的山丘引来天然泉水,环绕护城河使其清澈如镜。九条大道与众多街巷通达无阻,连绵的屋脊与广阔的屋宇纵横交错。看这景象如此壮丽,并非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强化中央、削弱地方,以重兵镇守要地以控制轻地,展示皇家的威仪以朝会诸侯,遵循先王的轨范以传播教化。至于四郊平坦如砥,王道正直,看万国环绕拱卫,恰好居中建立极位。其南面则万流归海,平林遮天,囊括邯郸、钜鹿的广阔原野,驰骋于平畴、沃野的绵延之地,溏淤、恒水、卫水经过其原野,濡水、磁水、涞水、桑水汇聚于其前。以大陆、广阿的肥沃土地为界,以大茂、井陉的连绵山脉为险要,包络赵魏之地,襟带齐鲁之邦,膏腴之地绵延三百多里,直至黄河、伊水、颍水之畔。其水陆所产,卓越繁盛,大概无法计算。其北面则重叠的山峰巍峨耸立,层峦叠嶂遮蔽天空,长城矗立于云端,百眼泉水涌出山脚,凭借天险设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左盘右顾,宛如凤舞龙飞,气势磅礴郁积。拥卫着国都,包揽狼山、上谷的险阻,占据野狐岭、独石口的危峻,掩映祖山、木叶山的孤立山峰,连接白登山、紫塞的逶迤山脉,控制女真之地直至洮河以北,镇守朔漠之地越过瀚海之滨。蒙毡之众,引弓之人,畏惧威德,相继来归。其东面则潞河通漕,控制并引导江淮之水;肥如、滦水、涞水,灌注萦绕。连接片石关的隘口,首阳山、崆峒山的悬崖。玉田白璧,神仙琼台,超越无终山而越过金山,跨越辽沈之地而越过鸭绿江。至于日出之涯,固然遥远,但无不包含在内。安抚怀柔之地环绕大海,众水所归。洪涛巨浪,汹涌崔嵬,大概不知有几千万里。而蛮商番舶,帆樯隐天,上下不绝而往来。又有蓬莱、瀛洲、方壶、凤麟聚窟,十洲三岛,灵异非凡。精之阙,琼华之室,墉城高耸,金台险峻。紫气丹青,景云瞩目,灵圄偓佺,安期生、羡门高之流,相与从游于其间,出入隐现而恍惚。瞻望帝京如此接近,庶几可见其鸾驾鹤之仿佛。其西面则崇山郁翠,高接泰岱,北接居庸关,南首河内。奇峰拥关,龙门险隘。玉泉垂虹,青烟浮黛。上耸倚空,下蟠据际海。其山麓则有浑河汤汤,西湖泱泱,盐沟琉璃,桑干广扬。雪波泛涌,浩渺汪洋,一泻千里,流向帝乡。又有上林禁苑,种植畜牧,连郊逾畿,缘丘弥谷。泽渚川汇,若大湖瀛海,渺弥相属。其中则有奇花珍果,嘉树甘木,禽兽鱼鳖,丰殖繁育,纷纷籍籍,不可得而尽录。固可以因农隙而校田猎,选车徒以讲武事。乃遵国风,稽王制,诏期门,简将帅,乘玉辂,拥翠盖,出天关而雷轰,轹芳郊而云涌。非所以黩武观兵,娱乐骋意,盖将取不备而除灾害,狩无择而顺杀气,谨大易之用于三驱之时,验驺虞之仁于一发之际。水衡虞人之从容,武夫壮士之奋厉,皆知夫仁者之为勇,而投石超距之足鄙,亦何必殄夷禽兽,割鲜野食,而以俯仰极乐之为贵也。若夫其宫室之制,则损益乎黄帝合宫之宜,式遵乎太祖贻谋之良。居高以临下,背阴而面阳。奉天凌霄以磊砢,谨身镇极而峥嵘。华盖穹崇以造天,俨然特处乎中央。上仿象夫天体之圆,下效法乎坤德之方。两观对峙,以岳立;五门高矗乎昊苍,飞阁突兀以奠乎四表;琼楼巍峨以立于两旁。庙社并列,左右相当:东崇文华,重国家之大本;西翊武英,严斋居而存诚。彤墀玉砌,璧槛华廊,飞檐下啄,丛楹高骧,辟阊阖其荡荡,俨帝居于将将。玉户粲华星之炯晃,璇题纳明月而辉煌。宝珠焜耀于天阙,金龙夭矫于虹梁。藻井焕发,绮窗玲珑,建瓴联络,复道回冲,轶霄汉以上出,俯日月而荡胸。五色辉映,金碧晶荧,浮辉扬耀,霞彩云红。其后则奉先之殿,仁寿之宫,乾清坤宁,眇丽穹窿,掖庭椒房,闺闼闳通。其前则郊建圆邱,合祭天地山川坛壝,恭肃明祀。至于五军庶府之司,六卿百僚之位,严署宇之齐设,比馆舍而并置。列大明之东西,割文武而制异。至于京尹赤县之治所,王侯贵戚之邸第,辟雍成均,育贤之地,守羽林而掌佽飞者至九十而有四卫,莫不井列而棋布,各雄壮而伟丽。其岩廊之上,则有皋夔稷契之
伦,元凯俊乂之辈,相与赓虞廷之歌,谈羲农之际,罄补衮之能,怀忠贞之志,考礼文于大备,赞声乐之尽美,是以朝无缺政,德教渐曁,薄海内外,均陶至治。幸其有作,聿来趋事,成此大功,忘其劬勚。人和旣极,休征滋至,庆云瑞霭之覆于阙庭,素鸟元兎之献于丹陛,醴泉屡出,甘露数坠,麒麟驺虞之珍,驯狮天马之类,纷纭杂遝,莫能殚记,于以见天眷之益隆,而圣德之纯备者也。于是正月上日,工旣讫功,爰告成于天地,肆绍美于祖宗。清心凝虑,斋沐肃雍,粢盛旣洁,牲牷旣丰,芬郁郁以旁逹,灵缤缤其来降,锡嘉贶之穰穰,介景福于帝躬,将顺应于昌期,趾盛美于无穷。乃服衮冕,御帝座,开九重之深宫,受万邦之朝贺。内侯甸而要荒,外殊方而异俗,胥近悦而远来,纷鼔舞而匍匐。方物溢以充庭,奓绚灿而骇瞩,率舞蹈于阶墀,效华封之三祝。尔乃浃和。防昭景铄,铿鲸钟奏雅乐。诏光禄以开筵,合百辟而燕乐。馔珍玊兮芳馨,罍琼浆以斟酌。联貂蝉兮夹陛,杂蛮夷之荒服。莫不酣畅而饱德,咸颂歌而踊跃。越填城而溢郛,蔼欢声于寥廓。斯可以嫓太古之无爲,庆华胥而蹈栗陆。顾皇上之谦抑,视至治爲未足。于是降德音,播嘉惠,省刑罚,薄赋税,汰冗浊,旌亷吏,举贤才,擢俊乂,发仓廪,赈贫匮,尊髙年而礼有德,慎防御而修武备,贵爵重赏以厉亷耻,厚往薄来以驭遐裔。盖欲使人知所本,士知所励,四方万国无一民之失所,穷陬僻壤无一物之不遂。举陶于春风和煦之中,而乐于雍熙泰和之治。此盖尧舜兢业之心,文王敬止之意,所以绍鸿业,继先志,益宏远而有伟。故不劳而甚易,冠絶乎前古,垂休于后世,固可必圣子之与神孙,益昌盛而无替。小臣微陋,忝职文字,愿赋帝都之盛槩,扬国美于万禩。复爲之歌曰:煌煌帝都兮,逾镐丰。阻山带河兮,壮以雄。天开日明兮,王气所钟。穹隆造天兮,惟帝之宫。廓氛祲兮,开溟蒙。镇中外兮,宣皇风。王道平平兮,四方来同。愿皇图之巩固,歴万世兮无穷。
译伦,是元凯那样杰出的人才,他们共同传唱虞舜朝廷的雅歌,谈论伏羲神农时代的遗风,竭尽辅佐君王的才能,怀抱忠贞不渝的志向,考究礼仪制度使之完备,赞颂音乐舞蹈使之尽善尽美,因此朝廷没有缺失的政事,道德教化逐渐普及,四海之内,都陶冶于太平盛世之中。庆幸他们有所建树,于是前来效力,成就了这一大功,忘记了辛劳疲惫。人心和乐达到极致,吉祥的征兆纷纷而至,庆云瑞气笼罩着宫阙庭院,白鸟玄兔献于丹陛之上,醴泉屡次涌出,甘露多次降下,麒麟驺虞等珍稀动物,驯狮天马之类,纷繁复杂,无法尽数记载,由此可见上天眷顾日益隆重,而圣德纯粹完备。于是正月吉日,工程已经完工,于是向天地宣告成功,继承祖宗的美德。清心凝神,斋戒沐浴,庄重肃穆,祭品洁净,牺牲丰盛,香气浓郁弥漫四方,神灵纷纷降临,赐予丰厚的嘉奖,保佑皇帝获得大福,将顺应昌明的时运,使盛美延续无穷。于是穿着衮服戴着冕冠,登上帝座,打开九重深宫,接受万国朝贺。内至侯甸要荒,外至殊方异俗,都亲近喜悦而远道而来,纷纷鼓舞匍匐。各地的特产充满庭院,色彩绚烂令人惊叹,都在台阶上舞蹈,效仿华封人的三祝。于是和谐融洽,光明辉煌,敲响鲸钟演奏雅乐。命令光禄大夫开宴,集合百官宴饮作乐。美食如玉般芬芳,斟满琼浆玉液。貂蝉官员夹道站立,混杂着蛮夷荒服之人。无不酣畅淋漓饱沐恩德,都歌颂踊跃。人群填满城墙溢出外郭,欢笑声洋溢在广阔天空。这可以媲美太古的无为而治,庆幸身处华胥之国而脚踏栗陆之野。但皇上谦逊克制,认为至治尚不足。于是降下德音,布施恩惠,减轻刑罚,薄征赋税,淘汰冗官浊吏,表彰廉洁官吏,举荐贤才,提拔俊秀,打开仓廪,赈济贫困,尊敬高龄之人礼遇有德之士,谨慎防御修治武备,重视爵位厚赏以激励廉耻,厚往薄来以驾驭远方部族。大概是想让百姓知道根本,士人知道勉励,四方万国没有一人失所,穷僻之地没有一物不得遂其性。全都陶冶在春风和煦之中,乐于雍容和乐的大治。这大概是尧舜兢兢业业之心,文王敬慎止于至善之意,所以继承宏大基业,延续先人志向,更加宏伟远大。因此不劳而极易成功,超越前古,垂福后世,必然能使圣明的子孙更加昌盛而不衰微。小臣卑微浅陋,忝列文字之职,愿赋诗描绘帝都的盛况,宣扬国家之美于万代。又作歌曰:辉煌的帝都啊,超过镐京丰邑。依山傍河啊,壮丽雄伟。天开日出光明啊,王气所聚。高耸入云啊,是皇帝的宫殿。廓清妖氛啊,开启混沌。镇守中外啊,宣扬皇风。王道平坦啊,四方归同。愿皇图巩固,历经万世无穷。
元人檇李顾渊白尝入京献燕都赋,翰林元复初不喜曰:“今大朝四海一统,六合一家,燕盖昔时战国名,何燕之称?”
春眀梦余録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春眀梦余録卷二
吏部左侍郎孙承泽撰
形胜
幽燕自昔称雄,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南襟河济,北枕居庸。苏秦所谓天府百二之国,杜牧所谓王不得不可为王之地。杨文敏谓:“西接太行,东临碣石,钜野亘其南,居庸控其北,势防地以峥嵘,气摩空而崱屴。”又云:“燕蓟内跨中原,外控朔漠,真天下都防。”桂文襄云:“形胜甲天下,扆山帯海,有金汤之固。”盖真定以北至于永平,闗口不下百十,而居庸、紫荆、山海、喜▯、古北、黄花镇险阨尤着。防通漕运便利,天津又通海运,诚万世帝王之都。太行自西来,演迤而北,绵亘魏晋燕赵之境,东而极于毉无闾,重冈叠阜,鸾凤峙而蛟龙走,所以拥防而围绕之者,不知其几千万里也。形势全,风气密,堪舆家所谓蔵风聚气者,兹地实有之。其东一▯则汪洋大海,稍北乃古碣石,稍南则九河既道所归宿之地,浴日月而浸乾坤,所以界之者又如此其直截而广大也。况居直北之地上,应天垣之紫微,其对面之案以地势度之,则泰岱万山之宗正当其前也。夫天之象以北为极,则地之势亦当以北为极。易曰“艮”者,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以成终而成始也。“艮”为山水,为地之津液而委于海,天下万山皆成于北,天下万水皆宗于东,于此乎建都,是为万物所以成终成始之地,自古所未有也。前乎元而为宋,宋都于汴;前乎宋而为唐,唐都于秦;在唐之前则两汉也,前都秦而后都雒,然皆非冀州境也。虽曰宅中图治,道理适均,而天下郡国乃皆背之而不靣焉。者孔子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易》曰:“离,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靣而聴天下,向眀而治。夫以北辰为天之枢,居微垣之中,而受众星之所向,则在乎南焉。今日京师居乎艮位,成始成终之地,介乎震坎之间,出乎震而劳乎坎,以受万物之所归,体乎北极之尊,向乎离眀之光,使夫万方之广,亿兆之多,莫不靣焉以相见。则凡舟车所至,人力所通者,无不在于照临之中。自古建都之地,上得天时,下得地势,中得人心,未有过此者也。
朱文公熹曰:「冀都天地间好个大风水,山脉从云中发来,前靣黄河环绕,泰山耸左为龙,华山耸右为虎,嵩山为前案,淮南诸山为第二重案,江南五岭诸山为第三重案。故古今建都之地,皆莫过于冀都,盖指今之京师地也。」
唐赵徳钧为幽州节度使,于幽之南六十里城阎沟而戍之,又于幽之东五十里城潞县而戍之。二城乃幽州之门户也。阎沟即今良乡,潞县即今通州。
京师濒大海,在秦始皇时,起黄腄、琅琊之粟,转输北河。秦时海运,固已通于兹矣。唐杜甫谓:“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又云:“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呉门持粟帛,泛海凌蓬莱。唐时已通吴之粟于此矣。
京东至山海闗西至黄花镇为闗寨者二百一十二,为营堡者四十四,为卫二十二,为守御所三。设分守叅将五于燕河营、太平寨、马兰峪、密云县、黄花镇,以管摄营堡,谓之闗。设守备都指挥五于山海、永平、遵化、蓟州、三河,以管摄卫,所谓之营。设总兵官一员于三屯营,以总镇焉。闗设于外,所以防守;营立于内,所以应援。其制可谓密矣,此所以控
御其形势者也
刘基云:「元氏入主中夏,佐以姚、刘、许、律诸君子,虽因其迩于隂山以定都,而地形之强,实甲天下,抚据全盛,防将百年。一时文章,亦颇有竒气,未必非山川形胜、风气之观感,或有以助之也。至于元季,四方鼎沸,而国都固犹晏然自若也。盖其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前有弥潴大陆之利,北有重闗天险之固。若非天命有归,其主自逊于荒,而以势利相」
持虽引百万之兵,顿之坚城之下,嵗月
译元朝人顾渊白曾入京献《燕都赋》,翰林学士元复初不喜欢,说:“如今大朝四海统一,天下如同一家,‘燕’不过是战国时期的旧称,为何还称‘燕’?”
《春明梦余录》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春明梦余录》卷二
吏部左侍郎孙承泽撰
形胜
幽燕自古以来被称为雄强之地,左边环绕着沧海,右边拥抱着太行山,南面襟带黄河与济水,北面枕靠着居庸关。苏秦所说的“天府百二之国”,杜牧所说的“王不得不可为王之地”。杨文敏说:“西面连接太行山,东面濒临碣石山,广阔的野地横亘在南面,居庸关控制着北面,地势因山势而显得峥嵘,气势摩挲天空而显得高耸。”又说:“燕蓟地区内部跨越中原,外部控制朔漠,真是天下的都防之地。”桂文襄说:“形胜甲于天下,背靠高山,带连大海,有金汤般的坚固。”大概从真定以北直到永平,关口不下百十个,而居庸、紫荆、山海、喜峰、古北、黄花镇等处的险要尤其显著。漕运便利,天津又通海运,确实是万世帝王之都。太行山从西边而来,蜿蜒向北,绵延贯穿魏、晋、燕、赵的境地,向东直到医无闾山,重冈叠阜,鸾凤峙立而蛟龙奔走,用来拥护和围绕它的,不知有几千万里。形势周全,风气紧密,堪舆家所说的藏风聚气,这地方确实具备。其东面则是汪洋大海,稍北是古碣石,稍南则是九河既道所归宿之地,沐浴日月而浸润乾坤,用来界定它的又是如此直截而广大。况且处于直北的土地上,对应天垣的紫微星,其对面的案山以地势来衡量,那么泰山作为万山之宗正处在它的前面。天的象以北为极,那么地的气势也应当以北为极。《易经》说“艮”是东北的卦,是万物之所以成终而成始的原因。“艮”代表山水,是地的津液而流向大海,天下万山都形成于北,天下万水都宗源于东,在这里建都,是万物之所以成终成始的地方,自古所未有。在元朝之前是宋朝,宋朝定都于汴;在宋朝之前是唐朝,唐朝定都于秦;在唐朝之前则是两汉,前都秦而后都洛,然而都不是冀州的境地。虽然说是居中控图治,道理适宜均衡,而天下的郡国却都背对着它而不面向它。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易经》说:“离,万物皆相见,是南方的卦。”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以北辰为天的枢纽,居于微垣之中,而接受众星的朝向,那么在于南面。如今京师位于艮位,成始成终之地,介于震坎之间,出于震而劳于坎,以接受万物的归附,体现北极的尊贵,面向离明的光辉,使得万方之广,亿兆之多,无不面向它而相见。那么凡是舟车所至,人力所通的地方,无不处于照临之中。自古建都之地,上得天时,下得地势,中得人心,没有超过这里的。
朱文公熹说:“冀都是天地间好一个大风水,山脉从云中发来,前面黄河环绕,泰山耸立在左为龙,华山耸立在右为虎,嵩山为前案,淮南诸山为第二重案,江南五岭诸山为第三重案。所以古今建都之地,都莫过于冀都,大概指的是现在的京师之地。”
唐朝赵德钧任幽州节度使,在幽州以南六十里筑城于阎沟并驻守,又在幽州以东五十里筑城于潞县并驻守。这两座城是幽州的门户。阎沟即今天的良乡,潞县即今天的通州。
京师濒临大海,在秦始皇时,从黄腄、琅琊运来粮食,转运到北河。秦时的海运,已经通到这里了。唐朝杜甫说:“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又说:“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吴门持粟帛,泛海凌蓬莱。唐朝时已经通吴地的粮食到这里了。
京东到山海关,西到黄花镇,作为关寨的有一百一十二个,作为营堡的有四十四,作为卫的有二十二,作为守御所的有三个。在燕河营、太平寨、马兰峪、密云县、黄花镇设置分守参将五员,以管辖营堡,称之为关。在山海、永平、遵化、蓟州、三河设置守备都指挥五员,以管辖卫,称之为营。在三屯营设置总兵官一员,以总镇守。关设在外,用来防守;营立在内,用来应援。其制度可谓严密了,这是用来控制
驾驭其形势的方法
刘基说:“元朝入主中夏,辅佐以姚、刘、许、律诸君子,虽然因为靠近阴山而定都,但地形的强盛,实在甲于天下,抚据全盛,将近百年。一时的文章,也很有奇气,未必不是山川形胜、风气的观感,有所助益。到了元朝末年,四方鼎沸,而国都却仍然安然自若。大概其东连沧海,西接晋冀,前有弥潴大陆之利,北有重关天险之固。如果不是天命有归,其主自逊于荒,而以势利相”
持,即使引百万之兵,顿于坚城之下,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