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春明梦余录六十六

春眀梦余録卷六十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54–764 段

所业而从逰于此,纵观神京欝葱佳丽,山川草木,衣被云汉昭回之光,而昔与今又岂可同观哉?乌可无赋以播于歌诵?』众咸曰然,遂命曰『北京八景』,间更其题一二。仲熙作诗为倡,于是继赋者:国子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胡俨若思,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杨荣勉仁,左春坊右谕徳兼翰林侍讲金善幼孜,翰林侍讲曽棨子啓,林环崇壁,翰林修撰兼右春坊右賛善梁▯用之,翰林修撰王洪希范,王英时彦,王直行俭,中书舍人王绂孟端,许翰鸣鹤,暨广凡十有三人,得诗一百二十首。广两和仲熙之韵,诗独后成。窃尝自惟承乏词林,以文字为职,乃获随侍万乘,览山川之雄,歴古迹之胜,于所谓八景者,得之独先且多。儒者之荣,孰有逾于此者?然才学猥陋,不足以敷賛洪休,頼诸公有作,雍容大雅,宣畅发舒,可以传于文苑,而广忝厠名于后,亦何幸焉?乃写八景图,并集诸作,寘各图之后,表为一卷,蔵于箧笥。他时归老南方,优防江村林屋之下,击壤鼔腹,咏歌圣化,时展而观之,抚其景诵其诗,岂无欧阳子所谓玉堂天上之思与夫平生交逰出防之感耶?」杨荣序余尝考天下山川形胜,雄伟壮丽,可为京都者,莫逾于金陵。至若地势寛厚,关塞险固,总踞中原之夷旷,」者又莫过燕蓟。昔太祖髙皇帝受天眀命,混一九有,以金陵龙蟠虎踞,长江天堑,遂定都焉。迨皇上肃清内难,继承大统,又以燕蓟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内跨中原,外控朔漠,宜为天下都防,乃诏建北京焉。及今十余年,车驾凡两廵狩。荣叨禄翰林,既尝歴观金陵之胜,今而复忝扈从,得以追陪文臣之末,随侍皇上遍阅北京山川之槩。退而与诸僚友讨论,莫不称叹,以为斯文千载之竒逢。一日,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光大,偕翰林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邹公仲熈,考求其迹。以昔人有燕山八景之作,而简策无闻。今圣朝天下一统,皇上建都于兹,诚非往昔比,不可无赋咏以播于无极。于是仲熙倡为北京八景,学士胡公两和其韵而序之。僚友同赋者凡十三人,荣亦厠名其间,亦何幸哉!窃自幼尝阅地志,考其山川形胜,心目为之开眀,精神为之飞动,思欲遨逰歴览而不可得。及今得以循厯两京,又得屡承上命奉使西北,由江淮道大梁雒邑,逾关中以逹玉门关之外。及侍皇上两率出塞,北至极漠,西抵和林。观两京之地,王气所钟,实为天下形胜之最。东南西北道里适均,直足以控制万方,而为圣子神孙万世磐石之基也。荣以菲才,叨逢恩遇,防尘海岳,効报未能。兹以北京八景图并诗装潢成卷,因举足迹所至,书于卷末,且以诸景之槩所以得名者疏于图首。诚非欲夸耀于人,将以告夫来者,俾有考于斯,不惟知天下山川形势之重,而又有以知八景所在,如目亲覩。有若余辈之菲薄,叨承国家眷遇之厚,乐其职于优防,得以歌咏帝都之胜扵无穷者,皆上赐也。然则观于是者,岂无感发兴起,以自奋于眀时者哉?

译我因任职而在此游历,纵览神京郁郁葱葱的佳丽景色,山川草木都沐浴在云汉昭回的光辉之中,那么过去与现在又怎能同样看待呢?怎么能没有赋作来传唱歌颂呢?』众人都说对,于是命名为『北京八景』,中间更改了一两个题目。仲熙作诗倡导,于是接着作赋的有:国子祭酒兼翰林院侍讲胡俨(字若思),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杨荣(字勉仁),左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讲金善(字幼孜),翰林侍讲曾棨(字子启),林环(字崇壁),翰林修撰兼右春坊右赞善梁〇(字用之),翰林修撰王洪(字希范),王英(字时彦),王直(字行俭),中书舍人王绂(字孟端),许翰(字鸣鹤),以及我(张广)共十三人,得到诗一百二十首。我两次和仲熙的韵,诗最后才完成。我私下常常想,自己承蒙补缺在词林,以文字为职责,竟然得以随侍天子,饱览山川的雄伟,遍访古迹的胜景,对于所谓的八景,我获得的信息既早又多。儒者的荣耀,哪有超过这个的呢?然而我的才学粗陋,不足以铺陈赞美宏大的休美,依靠各位公卿的佳作,雍容大雅,宣畅发舒,可以流传于文苑,而我愧列名于其后,又是多么幸运呢?于是绘制八景图,并汇集各位的作品,放在各图之后,编为一卷,收藏在箱箧中。将来年老归隐南方,优游于江村林屋之下,击壤鼓腹,咏歌圣朝的教化,时常展开观看,抚摸景物诵读诗句,难道没有欧阳修所说的玉堂天上的思念以及平生交游聚散的感慨吗?」

杨荣序:我曾经考察天下的山川形胜,雄伟壮丽,可以作为京都的,没有超过金陵的。至于地势宽厚,关塞险固,总据中原的平坦广阔,又莫过于燕蓟。从前太祖高皇帝承受天命,统一九州,因为金陵龙蟠虎踞,长江天堑,于是定都于此。等到皇上肃清内难,继承大统,又因为燕蓟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内跨中原,外控朔漠,适宜作为天下的都城,于是下诏建立北京。到现在十多年了,皇帝车驾曾经两次巡狩。我侥幸在翰林院任职,既曾经饱览金陵的胜景,现在又愧列扈从,得以追随文臣的末位,随侍皇上遍阅北京山川的大概。退下来后与各位僚友讨论,无不称叹,认为这是斯文千载的奇遇。一天,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光大),偕同翰林侍讲兼左春坊左中允邹公(仲熙),考求其踪迹。因为前人曾有燕山八景之作,但史册中没有记载。如今圣朝天下一统,皇上在此建都,确实不同于往昔,不能没有赋咏来传颂于无穷。于是仲熙倡导北京八景,学士胡公两次和韵并为之作序。僚友一同作赋的共十三人,我也列名其中,又是多么幸运啊!我自幼曾经阅读地志,考察其山川形胜,心目为之开阔,精神为之飞动,想要遨游历览却不可得。到现在得以遍历两京,又多次承蒙皇上命令奉使西北,由江淮道经过大梁、洛阳,越过关中以到达玉门关之外。以及随侍皇上两次出塞,北至极漠,西抵和林。观看两京之地,王气所钟,实为天下形胜之最。东南西北道里适中,足以控制万方,作为圣子神孙万世磐石的基础。我以菲薄之才,侥幸遭遇恩遇,置身尘海岳,效忠报答未能。现在将北京八景图并诗装潢成卷,于是列举足迹所至,书写在卷末,并且将各景的大概以及得名的原因疏列在图首。确实不是想要向人夸耀,将要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对这些有所考证,不仅知道天下山川形势的重要,而且又能知道八景所在,如同亲眼目睹。像我这样菲薄的人,侥幸承受国家眷顾之厚,乐于其职于优游,得以歌咏帝都之胜无穷,都是皇上赐予的。那么观看这些的人,难道没有感发兴起,以在明时自我奋发的吗?

王文安英有园在城西北,种植杂蔬,井旁小亭,环以垂栁,公余与翰苑诸公宴集其地。

文安登髙诗序。都城西北山林泉石之胜,尝一逰览。而学士钱公习礼,好之不忘。与李公时勉、陈公得遵、曽公鹤龄暨予,期九日出城登髙,以偿所好之雅。以是日必赐宴,乃更约预逰焉。众皆曰然。九月五日,早朝侍经帷退,偕出西安门。而李公暂还私第,于是四人者聨辔出宣武门,西行五六里,下马令从者煮茗。而李公至,饮茗罢,南行而西,至壁商寺。塔巍然如旧,佛宇方脩饰。座后壁施生绡縦横可三丈许,绘观音像。叹其画之工。忽一僧至,曰:“近富人以白金百余两募指挥商喜画。喜盖宣徳中以善丹青得官也。”又相頋,窃叹一壁之费如此,而画工之能者亦至是邪。后有台稍髙峻,登而四望。城阙崔巍峙其东,羣山苍翠缭乎西。由北而南,则平畴广陆,长林大泽,旷莾千里。浑河浩乎东注,其逺无际。台之石隙多细草可坐,欲呼酒来酌。僧迎入丈室,焚香献茗。果言寺塔创于隋,寺古僧少,车马罕至。近时权贵创寺环布城邑,度僧至数百千。寺多固无益,僧且混尘俗耳。僧名闻,宛平人也。与僧别,北行一里许,至广恩寺。盖权贵所创者,外门表石刻“大光眀”三字。门之内钟鼔二楼,又重门栖僧之宇,叠峙其中,以黄金餙像,五防绣幡幢他器物,▯极工巧,观者目骇。僧闻客出,迎长身古貌,白髭▯▯然,询其名曰:“主寺赵州和尚也。”导客观两庑画壁,颇能言壁间故事。从庑东登寺后山,寺元长春宫故址,山聚土而成,树木蕃茂,不可逺望。还坐僧室,出寺又西北行二百步,至予小圃。傍井多栁,其西旷然逺山亭亭,微露秀色如脩眉半出天际。乃酌酒坐栁隂下,钱公喜独尽量饮。既乃至李公园,又东出古城,北绕城河流如练。沿流行数十步,登城磴道欹斜,荆棘丛生,微风萧飒,幽思浩然。逹李公园,剧饮坐近羊枣树,多浓隂。日将夕乃还。眀日钱公以江山留。胜迹为韵,各赋五诗,属予记。嗟夫!佩茱登髙,九日之事,预逰则自钱公始。夫岂好逰哉?欧阳子所谓“在乎山水之间而已”,咏歌而记之,固宜。然思前时城西之逰,皆侍郎王公行俭所倡。率公承上命,出掌邦政,位望尊崇,有所不暇。五人者为之恋恋焉。然公亦未必忘情于此也,乃并书之。不鄙诵予之言,又岂无所歆羡哉?按李公时勉,亦有园在文安园之傍。彼时开国之始,风气淳厚,上下恬熙。官扵宻勿者,多至二三十年,少亦十余年。故或赐第长安,或自置园圃,率以家视之,不敢蘧庐一官也。史载孝宗时,令南北五城,遇百官夜饮归,使各铺火夫提灯传送。此真盛世之风也。

杨文敏荣,杏园文敏随驾北来,赐第王府街,植杏。第傍乆之,成林。

杨文敏雅集图序。正统二年丁巳春三月朔,适休暇之辰,舘阁诸公过余,因延扵所居之杏园。永嘉谢君庭循,旅寓伊迩,亦适来防。时春景澄眀,▯风和畅,花卉竞秀,芳香袭人。觞酌序行,琴咏间作,羣情萧▯,衎然以乐。谢君精绘事,遂用着色写同防诸公及当时景物。倚石屏而坐者三人,其左少傅庐陵杨公,其右为荣左之次少詹事防和王公。傍杏花而坐者三人,其中大宗伯南郡杨公,左少詹事临川王公,右侍读学士文江钱公。徐行后至者四人,前左庶子吉水周公,次侍读学士安成李公,又次侍讲学士防和陈公,最后至者谢君。其官锦衣卫千户,而十人者皆衣冠伟然,华髪交映。又有执事及傍侍童子九人,治饮馔傔从五人。而景物趣韵曲臻扵妙。庐陵公喜题曰「杏园雅集」,既序其端,复与诸公赋咏成什,乃属余识其后。仰惟国家列圣相承,图惟治化,以贻永久。吾辈忝与侍从,涵濡深恩,盖有年矣。今圣天子嗣位,海内宴安,民物康阜,而近职朔望休沐,聿循旧章。余数人者得遂其所适,是皆皇上之赐。图其事以纪太平之盛,盖亦宜也。昔唐之香山九老,宋之洛社十二耆英,俱以年徳髙迈,致政闲居,得优防诗酒之乐,

译王文安英在城西北有座园子,里面种着各种蔬菜,井边有一座小亭,四周环绕着垂柳,他公事之余常与翰林院的各位官员在此宴饮聚会。

《文安登高诗序》:京城西北的山林泉石之胜景,我曾游览过一次。而学士钱公习礼,对此喜爱不已,念念不忘。他与李公时勉、陈公得遵、曾公鹤龄以及我,约定在重阳节出城登高,以酬答这种高雅的爱好。因为这一天朝廷必定赐宴,于是我们改约提前游览。大家都说好。九月五日,早朝侍奉经筵退下后,一同走出西安门。而李公暂时回家,于是我们四人并辔走出宣武门,向西走了五六里,下马让随从煮茶。这时李公到了,喝完茶后,向南再向西走,到达壁商寺。塔依然巍峨如旧,佛殿正在修缮。座后墙壁上挂着生丝绢,纵横约三丈左右,绘有观音像。我们赞叹其画工精湛。忽然一位僧人到来,说:“近来有富人用一百多两白银聘请指挥商喜作画。商喜在宣德年间因擅长丹青而得官。”我们又互相看着,私下感叹一堵墙的耗费竟如此之大,而画工的技艺也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后面有座台子稍高峻,登上后四面眺望。城阙崔巍耸立在东面,群山苍翠缭绕在西面。由北向南看,则是平坦广阔的田野,长林大泽,辽阔千里。浑河浩荡向东流去,远处无边无际。台子石缝间多细草,可以坐卧,想叫人拿酒来酌饮。僧人迎我们进入丈室,焚香献茶。果然说到寺塔始建于隋朝,寺庙古老僧人稀少,车马很少到来。近来权贵们在城邑周围广建寺庙,度僧多达数百上千。寺庙多了固然没有益处,僧人更是混杂于尘俗之中。僧人名闻,是宛平人。与僧人告别后,向北走了一里左右,到达广恩寺。这是权贵所建的寺庙,外门石碑上刻着“大光明”三字。门内有钟鼓二楼,又有重门和僧人居住的房舍,层层叠叠矗立其中,用黄金装饰佛像,用五彩丝线绣制幡幢等器物,极其工巧,观看的人目眩神骇。僧人听说客人出来,迎上前去,身材修长,面容古朴,白胡须飘飘,询问他的名字,说是:“主寺的赵州和尚。”他引导我们观看两廊的壁画,很能讲述壁画中的故事。从东廊登上寺后的山,这里是元代长春宫的旧址,山是聚土而成的,树木繁茂,不能远眺。回到僧室坐下,出寺后又向西北走了二百步,到达我的小园。井旁多柳树,西边空旷处远山亭亭玉立,微微露出秀色,如同修眉半露于天际。于是斟酒坐在柳荫下,钱公欢喜地独自痛饮。随后到达李公园,又向东出古城,向北绕着河走,河水如练。沿河走了几十步,登上城阶,道路倾斜,荆棘丛生,微风萧瑟,幽思浩然。到达李公园,痛饮坐在靠近羊枣树的地方,树荫浓密。太阳将落时便返回。第二天钱公以“江山留胜迹”为韵,各作五首诗,嘱托我作记。唉!佩戴茱萸登高,是重阳节的事,提前游览则从钱公开始。这难道是喜欢游玩吗?欧阳修所说的“在乎山水之间而已”,咏歌并记录它,本来就很适宜。然而想起以前城西的游览,都是侍郎王公行俭倡导的。王公秉承皇上命令,出京掌管国家政务,地位声望尊崇,有所不暇。我们五人为此恋恋不舍。但王公也未必对此无情,于是一并记下。不鄙薄诵读我的话,又难道没有羡慕之心吗?查考李公时勉,也有园子在文安园旁边。那时开国之初,风气淳厚,上下安适。在朝廷担任要职的官员,大多任职二三十年,少的也有十多年。所以有的赐宅在长安,有的自己置办园圃,都当作家一样看待,不敢把官职当作暂住的旅店。史书记载孝宗时,命令南北五城,遇到百官夜饮归来,让各铺的火夫提灯传送。这真是盛世的风气啊。

杨文敏荣,杏园。杨文敏随驾北来,赐宅在王府街,种植杏树。宅旁久而久之,形成树林。

《杨文敏雅集图序》:正统二年丁巳春三月初一,恰逢休假之日,馆阁各位官员来拜访我,于是邀请他们到我所住的杏园。永嘉谢君庭循,旅居在此附近,也恰好前来聚会。当时春景澄明,风和日丽,花卉竞相秀美,芳香袭人。酒杯依次传递,琴声吟咏交替响起,众人心情舒畅,快乐无比。谢君精通绘画,于是用色彩描绘同聚的各位官员及当时的景物。倚靠石屏而坐的有三人,左边是少傅庐陵杨公,右边是荣左的次少詹事沔和王公。坐在杏花旁的有三人,中间是大宗伯南郡杨公,左边是少詹事临川王公,右边是侍读学士文江钱公。慢慢走后来到的有四人,前左庶子吉水周公,其次是侍读学士安成李公,再其次是侍讲学士沔和陈公,最后到来的是谢君。他官任锦衣卫千户,而这十人都衣冠伟岸,白发交映。又有执事及旁侍的童子九人,整治饮食侍从五人。而景物情趣韵味曲尽其妙。庐陵公欢喜地题写“杏园雅集”,既在开头作序,又与各位官员赋诗成篇,于是嘱托我在后面作记。仰思国家列圣相继,谋划治理教化,以遗留给后世长久。我们这些人忝列侍从,沐浴深恩,已有多年了。如今圣天子即位,海内安定,百姓万物康乐富足,而近职官员在朔望休假,遵循旧章。我们这几个人得以实现所愿,这都是皇上的恩赐。画图记录此事以记载太平盛世的景象,本来就很适宜。昔日唐代的香山九老,宋代的洛社十二耆英,都因年高德劭,致仕闲居,得以享受诗酒之乐,

后世图之以为美谈。彼固成于退休之余,此则出扵任职之暇,其适同而其迹殊也。然考其实,爵位履厯非同出一时,聨事一司。今予辈年望虽未敢拟昔人,而膺宻勿之寄,同官禁署,意气相孚,追视昔人,殆不譲矣。后之人安知不又有羡于今日者哉。虽然,感上恩而图报称,因宴乐而戒怠荒,余虽老,尚愿从诸公之后而加勉焉。

译后世的人将此事绘成图画,作为美好的谈资。那幅画是在退休闲暇之余完成的,这幅画则是在任职空闲之时所作,二者心境相合而经历不同。然而考察实际情况,他们的爵位和履历并非处于同一时代,也未在同一部门共事。如今我们虽然年岁声望不敢与古人相比,但承受着皇帝亲信的重托,同在禁中官署任职,意气相投,回顾古人,几乎毫不逊色。后来的人怎知不会又羡慕今天的情形呢?虽然如此,感念皇上的恩德而谋求报答,借着宴饮之乐而警惕懈怠荒废,我虽然年老,仍愿跟随各位之后,更加勤勉努力。

梁园在京城外之西南,废城邉引凉水河入其中,亭榭花木极一时之盛。

刘定之逰记:梁氏园在今京师西南五六里,其外有旧城。旧城者,唐藩镇,辽金别都之城也。元迁都稍东,于是旧城东半遂入扵朝市间,全无迹可见,而西半犹存,号为萧太后城,即梁氏园所在也。萧太后者,辽后,皆以萧为姓,有子为帝,则太后别居宫城,统部属,故其亡也,末帝淳之妻犹得独存,称太后以制其国,逾年乃灭也。或谓此虽辽金都城,而非唐藩镇城,不然也。唐时此为范阳藩镇,安史反后,改名卢龙,而所治幽州蓟县不改,今移蓟以名州,移卢龙以名衞,各去此数百里,其实唐之卢龙与蓟在此也,恶得谓非唐藩镇旧城乎?辽金不因藩镇以为都,而曷因乎?稽诸史志,辽金又曷尝创建都城乎?其城仅存土,尔甓皆为人取去,今取犹未已。其土皆真黄土,人取之和煤炭以烧,亦有堲之作墓者,以其犹髙坚也。予往逰之日,去清眀节未乆挿棘挂纸,近逺在目。嗟乎!昔之在此地者,以臣叛主,如禄山軰,自唐中叶迄元季世,七百年矣。小而防拱豕伏,大而虎吞龙亢,孰得窥之哉?天旋地转,时移事改,而懦夫竪子持畚锸以斸甓掘土焉,就其构楼橹,立麾盖,喑呜叱咤之故防而塟埋哭泣,引绋掩袂焉。因其頽垣隳墉而増髙补缺,以障朔风,延夕晖,蓻羣芳。于是吾侪得以息朝署之迹,摅林野之兴焉。俛仰古今,感慨多矣,可以自幸夫圣眀之不易遭也。是日园中牡丹皆半谢,盖京师气▯,牡丹开于谷雨后,于▯为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之间。予往乃立夏初,故已过也。同逰者柯学士、孟时相约,携具皆甚俭。园有龙槐,共酌其下而归。去时微风,埃中道憇一寺,正统中太监僧寳所建,非数万金不能成。僧寳没扵土木,有像在寺。

海月庵在皇墙之西,乃吴文定寛之居。文定在翰苑及佐铨日,以读书为事,公余披白袷,据案録书,如儒生,至今传之。

文定《海月庵冬日赏菊图序》▯治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翰林诸公防余园居,为赏菊之集。既各有诗寛,又以为宜有圗寘其首,乃请乡人杜谨写之。盖据案停笔而搆思者,今南京国子祭酒致仕方石谢鸣治也;并方石坐濡笔伸纸欲作字者,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西涯李賔之也;持杯而傍坐者,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成斋陈玉汝也;举茗椀而顾后者,掌国子祭酒事礼部右侍郎泉山林享大也;背立而观飞鹤者,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石城李世贤也;循除而采菊者,故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治斋陆亷伯也;后至而褫衣者,今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守溪王济之也;坐泉山之次,呼童子进馔者,为寛而小儿奭捧卷而进,亦与焉。大率写其意,不求甚似。至扵衣冠古雅,亦不必似今人,而况草木之产乎?夫古今人雅集,多有圗传于世。以寛所见,如宋王晋卿之西园,元顾仲瑛之桃源,国朝杨文敏公之杏园,皆模写一时人物,各极其思,而又必有序之者,后世得以按而识之。故述其人于圗,付奭蔵之,览者庶识其为某某也。后十年己未四月廿四日,吏部左侍郎前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匏庵吴寛原博撰。

吴文定佐铨时,手植藤于堂之右厢。既而王文恪继公之后,乃命陆包山为图,诸公题咏之。莆田方兴邦刻记藤下。余家有文定小楷诗稿一册,钱尚湖题曰:“吾乡吴文定公手书诗藁一册。”北海先生出以相示,公平生好学,老而不倦。家有丛书堂,蔵书万卷,凡古书秘本多出手钞。其题署有云:“书于吏部东厢者”,则其佐铨时书也。王文恪公手钞《唐六典》,今镂板吴中。先辈遭时承平,读书汲古,优防翰墨,其风流可想见也。

文渊阁石台芍药,其花较时花硕而艶。大学士有撷之私第者,传玩数日不落。

李文逹《玉堂赏花记》:文渊阁右植芍药,有台,相传宣庙幸阁时,命工砌者,初植一本,居中,澹红者是也。景泰初,増植二本,纯白居左,深红居右。旧常有花,自増植后,未尝一开。

译梁园位于京城西南郊外,在废弃的城墙边引凉水河入园,其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极尽一时的繁盛。

刘定之的游记记载:梁氏园林在今京城西南五六里处,其外有旧城。这旧城是唐代藩镇、辽金别都的城池。元代迁都稍向东移,于是旧城的东半部分便融入了朝廷和市井之间,毫无踪迹可寻,而西半部分尚存,被称为萧太后城,也就是梁氏园林所在的地方。萧太后是辽朝皇后,都姓萧,有儿子当上皇帝,则太后另居宫城,统领部属,所以辽朝灭亡时,末帝耶律淳的妻子还能独自存活,以太后身份控制国家,过了一年才灭亡。有人说这虽然是辽金都城,但不是唐代藩镇的城池,这是不对的。唐代时这里是范阳藩镇,安史之乱后,改名为卢龙,而其治所幽州蓟县没有改变,如今将蓟县之名移用于州,将卢龙之名移用于卫,各自距离这里几百里,其实唐代的卢龙和蓟县就在这里,怎么能说不是唐代藩镇的旧城呢?辽金不凭借藩镇作为都城,又凭借什么呢?查考史志,辽金又何曾创建过都城呢?那城墙仅存土基,砖石都被人们取走了,现在取用还未停止。那里的土都是真黄土,人们取来和煤炭一起烧,也有用来筑墓的,因为那里依然高峻坚实。我去游览的那天,距离清明节不久,插着荆棘挂着纸钱,远近都在眼前。唉!过去在这里的人,以臣子背叛君主,像安禄山之类,从唐代中期到元代末年,已经七百年了。小的像防拱豕伏,大的像虎吞龙亢,谁能窥探得到呢?天旋地转,时移事改,而懦弱的小人拿着畚箕铁锹来凿砖掘土,就在那些构筑楼橹、树立旌旗、叱咤风云的旧防线上埋葬哭泣,拉着丧车掩袖哀悼。凭借那些倒塌的墙垣来增高补缺,以遮挡北风,延留夕阳,种植群芳。于是我们得以在朝署之外休息,抒发林野之兴。俯仰古今,感慨万千,可以庆幸自己生逢圣明之世不易啊。那天园中的牡丹大多半谢,因为京城气候寒冷,牡丹在谷雨后开放,在鸣鸠振羽、戴胜降于桑之间。我去时已是立夏初,所以已经过了花期。同游的柯学士、孟时相约,携带的器具都很简朴。园中有龙槐,我们一起在树下饮酒后返回。离开时微风拂面,尘土飞扬,中途在一座寺庙休息,那是正统年间太监僧宝所建,没有数万金不能建成。僧宝死在土木堡之变,寺中有他的塑像。

海月庵在皇城西侧,是吴文定公吴宽的居所。吴文定在翰林院任职以及协助吏部铨选时,以读书为事,公务之余披着白色夹衣,靠着案几抄录书籍,像儒生一样,至今传为佳话。

吴文定《海月庵冬日赏菊图序》:成化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翰林各位公卿聚集在我的园居,举行赏菊之会。大家各自作了诗,吴宽又认为应当有一幅图置于卷首,于是请同乡杜谨绘制。那靠着案几停笔构思的,是现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致仕的谢鸣治(号方石);与谢方石同坐,润笔展纸想要写字的,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号西涯);手持酒杯旁坐的,是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玉汝(号成斋);举起茶碗回顾后方的,是掌国子监祭酒事的礼部右侍郎林大(号泉山);背立观看飞鹤的,是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李世贤(号石城);沿着台阶采摘菊花的,是前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陆廉伯(号治斋);后到而脱下外衣的,是现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济(号守溪);坐在林泉山旁边,呼唤童子进膳的,是吴宽本人,而小儿吴奭捧着书卷进来,也参与其中。大体上是写其意趣,不追求形似。至于衣冠古雅,也不必像今人,何况草木呢?古今人的雅集,多有图画流传于世。以吴宽所见,如宋代王晋卿的西园,元代顾仲瑛的桃源,本朝杨文敏公的杏园,都是描绘当时的人物,各尽其思,而且必定有序言,后世得以据此识别。所以叙述图中人物,交给吴奭收藏,阅览的人或许能知道他们是某某。十年后己未年四月二十四日,吏部左侍郎、前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吴宽(号匏庵,字原博)撰写。

吴文定协助吏部铨选时,亲手在堂屋右厢种植了一株藤。后来王文恪公继任,于是命陆包山绘图,各位公卿题咏。莆田方兴邦将记文刻在藤下。我家有吴文定小楷诗稿一册,钱尚湖题曰:“吾乡吴文定公手书诗稿一册。”北海先生拿出来给我看,吴公平生好学,老而不倦。家中有丛书堂,藏书万卷,凡是古书秘本多出自手抄。其题署有云:“书于吏部东厢者”,那就是他协助吏部铨选时所书写的。王文恪公手抄的《唐六典》,如今在吴中刻版印刷。先辈们逢时承平,读书汲古,优游翰墨,其风流可想见也。

文渊阁石台上的芍药,其花比寻常花硕大而艳丽。大学士有采摘到私宅的,传玩数日不落。

李文达《玉堂赏花记》:文渊阁右侧种植芍药,有石台,相传宣宗皇帝驾临文渊阁时,命工匠砌筑,最初种植一株,居中,淡红色的是它。景泰初年,增种两株,纯白的在左,深红的在右。以前常有花开,自从增种后,未曾开过一次。

天顺改元,徐有贞、许彬、薛瑄、李贤同时入为学士,居中一本遂开四花,其一久而不落。既而三人皆去,惟贤独留,人以为兆。眀年暮春,忽各萌芽,左二,右三,中则甚多,而彭时、吕原、林文、刘定之、李绍、倪谦、黄谏、钱溥相继同升学士,凡八人。贤约开时,共赏。首夏四日,盛开八花,贤遂设燕以赏之。时贤有玉带之赐,诸学士各赐大红织衣,且赐宴,因名纯白者曰「玉▯白」,深红者曰「宫锦红」,澹红者曰「醉仙顔」。惟諌以足疾不赴。眀日复开一花,众谓谏足以当之。贤赋诗十章,阁院宫僚咸和,彚成《曰玉堂赏花诗集》,贤序其端。

译天顺改元,徐有贞、许彬、薛瑄、李贤同时入朝担任学士,居中那株玉兰花于是绽放出四朵花,其中一朵久久不落。不久,其余三人都离去了,只有李贤独自留下,人们认为这是某种征兆。第二年暮春,忽然各自萌发新芽,左边两枝,右边三枝,中间则非常多,而彭时、吕原、林文、刘定之、李绍、倪谦、黄谏、钱溥相继一同升任学士,共八人。李贤约定花开之时,一同赏花。初夏四日,八朵花盛开,李贤于是设宴以赏玩。当时李贤有玉带之赐,各位学士各自赐给大红织衣,并且赐宴,因此将纯白色的花命名为“玉〇白”,深红色的命名为“宫锦红”,淡红色的命名为“醉仙颜”。只有黄谏因脚病没有赴宴。第二天又开了一朵花,众人说黄谏足以配得上它。李贤作诗十章,内阁、翰林院及宫中僚属都唱和,汇集成《玉堂赏花诗集》,李贤在篇首作序。

月河梵苑僧道深,别院池亭幽雅,甲于都邑。

学士程敏政记:月河梵苑在朝阳关南苜蓿园之西。苑之池亭景为都城最。苑后为一粟轩,轩名曽西墅,学士题。轩前峙以巨石,西辟小门,门隠花石屏。北为聚星亭,亭四面为栏槛,以息防者。亭东石盆池,髙三尺许,元质白章,中凸而坎其旁。云夏用以沉李浮▯者。亭之前后皆盆石,石多昆山、太湖、灵壁、锦川之属。亭少西为石桥,桥西为雨花台,上建石鼓三台。北为草舎一楹,曰希古桑枢。瓮牖中设藤牀、石枕及古瓦埙箎之类。草舎东聚石为假山,西峰曰云根,曰苍雪;东峰曰小金山,曰壁峰。下为石池,接竹以溜泉,泉水防防自峰顶下,竟日不竭。僧指为水戏台南为石方池,贮水养莲。池南入小牖为槐室,古樗一株,枝柯四布,防于阶除,俗呼龙爪槐。中列蛮墩四。槐屋南为小亭,中庋鹦鹉石,其重二百斤,色净緑,盖石之似玉者。凡亭屋台池四围皆编竹为藩,诘曲相通。花树多碧梧、万年松及海棠、榴之类。自一粟折南以东为老圃,圃之门曰曦先。曦先北为窖,春冬以蔵花卉。窖春东为春意亭,亭四周皆榆、杜、桑、栁丛列宻布,逰者穿小迳,偪仄以行。亭东为板凳桥,桥东为弹琴防,中置石琴,上刻曰「苍雪山人作」。西为下棋防,少北为独木桥,折而西曰苍雪亭,亭为击壌防,有坐石三逾。下棋防为小石浮图。浮图东循坡陀而上,凡十余弓为灰堆山,山上有聚景亭,上望北山及宫▯,歴歴可指。亭东隙地植竹数挺,曰竹坞。下山少南门曰看清,入看清结松为亭,逾松亭为观澜防。自聚景而南,地势转斗如大堤,逺望月河之水自城北逶迤而来,下触断岸,有声潺潺。别为短墙以障风雨,曰考槃榭。出看清西,渡小石桥,行丛薄中,囘望二茅亭,环以苇樊,隠映如画。盘旋而北,未至曦先,结老木为门,曰野芳。出曦先,少南为蜗居,东为北山晚翠楼,楼上望北山视。聚景尤胜,出楼后为石级,乃至楼下。盖楼防髙阜为之,故下视若洞然。楼下为北窗,窗悬藤蓝,僧每坐其中以嬉,盖畨物也。楼阁出小牖为梅屋,盆梅一株,花时聚观者甚盛。梅屋东为兰室,室中莳兰,前有千叶碧桃,尤北方所未有者。苑主道深,性疏秀,通儒书。宣徳中住西山苍雪庵,赐号圎融显宻宗师,而自称苍雪山人。后归老乃营此自娱,谐者颇寡,而独与予善,故辄记之以示夫未逰者。

懐麓堂,李文正第堂名也。公名东阳,字賔之,茶陵人,以戍籍居京师。四嵗举神童,景皇帝抱置诸膝。六嵗,八嵗两召见,讲尚书大义,命入京学。天顺八年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成化元年授编脩,八年以礼部左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直内阁,累官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正徳七年致仕,又四年卒,年七十,谥文正。公殁后,故第业已易主。嘉靖乙酉,耿公定向赎回,搆一小祠,塑公遗像其中。内有一椟,贮公纻衫及小朱履,盖幼时所着,以见上者。椟上耿公刻铭。

文正秉政乆,门生故吏满朝。或朝退,或散衙,即集其家,分题吟咏,嵗以为常。公殁,诸门人哭公有《国贤诗》一卷。陆文裕深跋云:「右户侍邵二泉先生《国贤诗》一卷,皆西涯李文正公卒后之作,以致哀慕者。萃寄都谏俞正斋国昌。」国昌示深读之,迂曲之情不可已,敦厚之义不可穷,实近世以来师生之所鲜有。千载而下读之,犹将涕泗满襟,况于识西涯、知二泉如吾国昌者?往嵗丙子秋,深起告北来,舟次广川,适闻文正之讣,亦有一诗哭之曰:「细推天运几生贤,又是山川五百年。廊庙江湖今复少,文章功业古难全。重来东观嗟何及,再过西涯定惘然。白髪门生伤往事,每看忧国泪双涟。」壬申二月,深尝与脩撰何粹夫瑭、捡讨盛希道端眀谒文正公扵私第,议及国事,公手挥双泪,意甚悲怆,落句盖纪实也。因附卷尾以谂扵正斋云。

文衡山在词林日,寓居禁城东玉河岸。春水一湾,新栁鬖鬖。每集文人吟咏其中。尝自作《燕山客

译月河梵苑的僧人道深,其别院的池亭幽静雅致,在京城首屈一指。

学士程敏政记载:月河梵苑位于朝阳关南苜蓿园的西边。苑中的池亭景致堪称京城第一。苑后有一座粟轩,轩名曾西墅,由学士题写。轩前矗立着巨石,西侧开辟了一扇小门,门后隐藏着花石屏风。北面是聚星亭,亭子四面设有栏杆,供人休息防避。亭东有一个石盆池,高三尺左右,质地洁白而有纹理,中间凸起而四周凹陷。据说夏天用来沉李浮瓜。亭子的前后都摆放着盆石,石头多为昆山、太湖、灵壁、锦川等地的品种。亭子稍西是石桥,桥西是雨花台,台上建有三个石鼓台。北面有一间草舍,名为希古桑枢。草舍的窗户简陋,中间设有藤床、石枕以及古瓦埙箎之类的器物。草舍东侧聚石堆成假山,西峰名为云根、苍雪;东峰名为小金山、壁峰。山下有石池,接引竹管流淌泉水,泉水汩汩地从峰顶流下,终日不竭。僧人指着这里说是水戏台。南面是方形石池,蓄水养莲。池南进入小窗便是槐室,里面有一棵古樗树,枝叶向四周伸展,遮蔽了台阶,俗称为龙爪槐。中间摆放着四个蛮墩。槐屋南面是小亭,亭中收藏着鹦鹉石,重二百斤,颜色纯净碧绿,大概是像玉一样的石头。所有亭屋台池四周都用竹子编成篱笆,曲折相通。花树多为碧梧、万年松以及海棠、石榴之类。从一粟轩向南折向东是老圃,圃门名为曦先。曦先北面是地窖,春冬用来储藏花卉。窖春东面是春意亭,亭子四周榆、杜、桑、柳丛列密布,游人穿过小径,狭窄地行走。亭东是板凳桥,桥东是弹琴台,中间放置石琴,上面刻着“苍雪山人作”。西面是下棋台,稍北是独木桥,折向西是苍雪亭,亭子是击壤台,有三块坐石。下棋台处有小石浮图。浮图东面沿着坡陀而上,大约十余弓距离是灰堆山,山上有聚景亭,从亭上望向北山及宫阙,历历可指。亭东的空地种植几株竹子,名为竹坞。下山稍南的门名为看清,进入看清结松为亭,越过松亭是观澜台。从聚景亭向南,地势转折如大堤,远望月河之水从城北蜿蜒而来,向下冲击断岸,发出潺潺之声。另建短墙以遮挡风雨,名为考槃榭。出清看门向西,渡过小石桥,行走在丛生的草木中,回望两座茅亭,环绕着芦苇篱笆,隐映如画。盘旋向北,未到曦先,用老木结为门,名为野芳。出曦先,稍南是蜗居,东面是北山晚翠楼,从楼上望北山,景色比聚景亭更佳。出楼后是石级,才能下到楼下。大概楼是建在高阜之上,所以向下看如同洞穴一般。楼下是北窗,窗上悬挂藤蓝,僧人常坐其中嬉戏,大概是番邦之物。楼阁出小窗是梅屋,有一株盆梅,开花时聚集观赏的人很多。梅屋东面是兰室,室中种植兰花,前面有千叶碧桃,这在北方是罕见的。苑主道深,性情疏朗秀美,通晓儒家书籍。宣德年间住在西山苍雪庵,赐号圆融显密宗师,而自称苍雪山人。后来归隐养老便营造此苑自娱,投合的人很少,却唯独与我交好,所以便记下这些来给未曾游览的人看。

怀麓堂,是李文正公宅第中的堂名。李文正公名东阳,字宾之,茶陵人,因戍籍居住在京师。四岁被举为神童,景皇帝抱他放在膝上。六岁、八岁两次被召见,讲解《尚书》大义,命他进入国子监学习。天顺八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成化元年授任编修,八年以礼部左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直内阁,累官至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正德七年退休,又过了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岁,谥号文正。李文正公去世后,旧宅已经换了主人。嘉靖乙酉年,耿定向公赎回宅第,建造了一座小祠堂,在其中塑了李文正公的遗像。里面有一个木匣,存放着李文正公的苎麻衫和小朱履,大概是他幼年时穿着进见皇帝时所穿的。木匣上耿定向公刻有铭文。

李文正公执政时间长久,门生故吏遍布朝廷。有时朝会退下,有时散衙,就聚集在他家中,分题吟咏,年年如此成为惯例。李文正公去世后,众门人哭祭他有《国贤诗》一卷。陆文裕公在跋文中说:“右边是户部侍郎邵二泉先生的《国贤诗》一卷,都是西涯李文正公去世后的作品,用来表达哀思仰慕之情。汇集寄给都谏俞正斋国昌。”国昌给我看让我读,其中迂曲深挚的情感无法抑制,敦厚的情义无穷无尽,确实是近世以来师生之间少有的。千载之后读这些诗,仍将涕泗满襟,何况像我们国昌这样认识西涯、了解二泉的人呢?往年丙子秋,我起身告假北来,船停在广川,恰好听到李文正公去世的消息,也写了一首诗哭祭他说:“细推天运几生贤,又是山川五百年。廊庙江湖今复少,文章功业古难全。重来东观嗟何及,再过西涯定惘然。白发门生伤往事,每看忧国泪双涟。”壬申二月,我曾与修撰何粹夫瑭、检讨盛希道端明在私宅拜谒李文正公,议论国家大事,李文正公手挥双泪,神情非常悲怆,结尾诗句大概是纪实。因此附在卷尾以告知正斋。

文衡山在翰林院任职时,寓居在禁城东玉河岸。春水一湾,新柳茂盛。常常聚集文人吟咏其中。曾自作《燕山客

舍图》,题云:「燕山二月已春酣,宫柳霏烟水映蓝。屋角踈花红自好,相看终不是江南。」

译《舍图》,题诗说:“燕山的二月春意已浓,宫中的柳如烟霭,水映着蓝色。屋角稀疏的红花自是美好,但彼此相望,终究不是江南。”

何元朗云:「衡山先生在翰林日,大为姚明山、杨方城所窘。时昌言扵众曰:『我衙门中不是画院,乃容画匠防此耶』?惟黄防泉、佐马西、元汝骧、陈石亭沂与衡山相得甚欢,时共酧唱。乃知薫莸不同器,君子小人固各以其类也。然衡山自作画之外,所长甚多。二人只会中状元,更无余物。故此数公者长在天地间,今世岂更有道着姚涞、杨维聪者耶?此但足发一笑耳。」

衡山先生在都,无日不思归。尝有诗云:「潦倒儒官二十年,业縁仍在利名间。敢言冀北无良马,深愧淮南赋小山。病起秋风吹白髪,雨中黄叶暗松闗。不嫌穷巷频回辙,消尽炉香一味闲。」又经时卧病,断经过,自拨闲愁对酒歌。意外纷纭知命在,古来贤达患名多。千金逸▯空求骨,万里防鸿肯受罗。心事悠悠那复识,白头辛苦服儒科。未防拂衣归。先生有道之士,适以画掩之也。

古云山房,米太仆万钟之居也。太仆好竒石,蓄置其中。其最著者为非非石,数▯孤耸,俨然小九子也。又一黄石,髙四尺,通体玲珑,光润如玉。一青石,髙七尺,形如片云欲堕。后刻元符元二月丙申,米芾题。又有泗濵浮玉四篆字。太仆尝以所蓄石,令闽人吴文仲绘为一巻。董元宰、李本宁尝为之题。古今好石者,自襄阳后,人辄称太仆云。

闽人陈衍《米氏竒石记》:米氏万钟,心清欲澹,独嗜竒石成癖。宦逰四方,袍袖所积,惟石而已。其最竒者有五,因条而记之。为灵壁者二:一髙四寸有竒,延袤坡陀,势如大山,四面皆蹸踆▯砢,如绘画家皴法。岩腹近山脚,特起一小方台,凝厚而削,台面刻「伯原」二字小篆,佳絶。伯原,胜国人杜本之字也。本能诗,工书,尤以篆籀知名,所着有《篆诀》,此其遗物也。其一,块然非方非圎,浑璞天成,周遭望之皆如屏嶂。有脉两道作▯红色,一脉濶如小指,一细如缕丝,自顶上凹防垂下,如湫瀑之射朝日也。石可髙八寸许,围将径尺,其声视前石尤鉴亮,色皆纯黒,凝润如膏,俱磬山产也。更三石:一英徳产,如双虬盘卧,玲珑透漏,千蹊万径,穿孔钩连云烟,宛转欲兴雷雨,髙四寸许,长七寸有竒。一兖州产,又曰出峄山深谷中,灰褐色,巉岩浑雅坚致,有声如拳。一韶州产,即▯池石也,铁色靓晶,声如响磬,大亦如拳,而峰峦洞壑,层叠窈窕,竒巧殊絶。米公刻其▯曰「小武夷」。五石罗列,各具形胜,皆数百年物,隂阳滋养,风露薄蚀,虽复顽然,若有灵气矣。是日,岩桂盛开,水天澄彻,坐无俗客,賔主尽欢,欲是秋深,如涉春和。

米太仆扵大房山得异石,博四五尺,修三丈许,欲致之园中,乃束牲载书告之曰:「惟予之扵公也,素性敦好,气质攸同,爰求扵山,乃幸见公。惟公之扵予也,自启云闗,不靳一斑,爰兹披尘,得覩道顔。予既扵公为夙契,公宜为予而出山。云何屡恳不即,慨然既闻,即次复遅且延?岂谓小园之无地,异空佳客有天?予则有平原茂树,草蒨花嫣,良辰胜日,佳客名贤,或袍笏之肃拜,或韵事之聫翩,或啸歌之昵就,或撙爼之留连。视尔山中,孰全孰偏?又岂恶石工之佻巧,畏用大之不情?予则有酒伴笙侣,云幄松帡,自然▯窽,百态岐嶷。且物有用而功宏,道有用而名成,不链绌补天之绩,不镌晦磨崖之英。视尔山中,孰重孰轻?石乎,石乎,何濡濡而不行?竒石休扵良乡道左,甬东薛罔见之,代石报米,书石隠云。仆山中顽民,赋质坚贞,不能言动,意有所契,仅知防头孤眠独立,托处房山,以为我地莫尊,我计莫得,我心莫静,我体莫宁。千岩万岫间,确乎其不可转矣。顷者山灵失职,不守藩篱,俾我支机漫遭汉使,遂承足下安车蒲轮,従者数百,厚币卑辞,逺辱召命。天壤可敝,知己难逢。昔秦皇帝欲通三山,遣仆入海,赏靳▯砺,虐以鞭笞,仆义不受辱,身可流血,足必不移。今当足下拜使即行,防不俟驾。大夫之命重扵王者,何则知与不知也?拘挛之夫,寡闻浅见,见仆出山,以为希

译何元朗说:“衡山先生在翰林院任职时,深受姚明山、杨方城的窘迫。当时他在众人面前直言:‘我的衙门不是画院,难道能容纳画匠这样放肆吗?’只有黄防泉、佐马西、元汝骧、陈石亭沂与衡山先生相处极为融洽,时常一起酬唱。由此可知,薰草与莸草不能同处一器,君子与小人本来各自依附其同类。然而衡山先生除了作画之外,长处还有很多。那两人只会考中状元,再无其他本事。所以这几位先生长久地存在于天地间,当今世上难道还有人提起姚明山、杨维聪吗?这足以让人一笑罢了。”

衡山先生在京城时,没有一天不想回家。他曾有诗云:“潦倒儒官二十年,业缘仍在利名间。敢言冀北无良马,深愧淮南赋小山。病起秋风吹白发,雨中黄叶暗松关。不嫌穷巷频回辙,消尽炉香一味闲。”又曾长时间卧病,断绝交往,独自排遣闲愁对着酒歌唱。意外纷纭知道命运所在,古来贤达忧患名声太多。千金买骨空求良马,万里飞鸿岂肯受罗网。心事悠悠哪里还能识别,白头辛苦服从儒科。不久便拂衣归去。先生是有道之士,恰好被绘画掩盖了其他才能。

古云山房,是米万钟太仆的居所。太仆喜好奇石,收藏放置其中。其中最著名的是非非石,几块孤耸,俨然像小九子山。又有一块黄石,高四尺,通体玲珑,光润如玉。一块青石,高七尺,形状像片云将要坠落。后面刻有元符元年二月丙申,米芾题字。又有“泗滨浮玉”四个篆字。太仆曾将自己收藏的石头,让闽人吴文仲绘成一卷。董其昌、李本宁曾为之题跋。古今喜好石头的人,自米襄阳之后,人们就称道太仆了。

闽人陈衍《米氏奇石记》:米万钟,心境清静欲望淡泊,唯独嗜好奇石成癖。宦游四方,袍袖中积累的,只有石头而已。其中最奇特的有五块,因此逐条记录如下。灵璧石有两块:一块高四寸有余,延伸绵延如坡陀,气势像大山,四面都凹凸不平,如同绘画家的皴法。岩腹靠近山脚处,特别突起一个小方台,凝厚而陡峭,台面上刻有“伯原”二字小篆,极佳。伯原,是元朝人杜本的字号。杜本擅长诗歌,精通书法,尤其以篆籀闻名,著有《篆诀》,这是他的遗物。另一块,块状而非方非圆,浑然天成,四周望去都像屏风山嶂。有两条脉络呈红色,一条宽如小指,一条细如丝缕,从顶部凹陷处垂下,如同瀑布射向朝阳。石头高约八寸,周长将近一尺,其声音比前一块更加清亮,颜色都是纯黑,凝润如膏,都是磬山所产。另外三块:一块是英德所产,像两条虬龙盘卧,玲珑剔透,千蹊万径,穿孔钩连如云雾,宛转欲兴雷雨,高约四寸,长七寸有余。一块是兖州所产,又说出自峄山深谷中,灰褐色,巉岩浑雅坚致,敲击有声如拳。一块是韶州所产,即端溪石,铁色晶莹,声音如响磬,大小也如拳头,而峰峦洞壑,层叠窈窕,奇特巧妙殊绝。米公在其上刻字曰“小武夷”。五块石头罗列,各具形胜,都是数百年的老物,阴阳滋养,风露侵蚀,虽然顽然不动,却若有灵气。这一天,岩桂盛开,水天澄澈,座中没有俗客,宾主尽欢,虽是秋深,却如涉春和。

米太仆在大房山得到一块异石,宽四五尺,长三丈左右,想把它运到园中,于是捆绑牲畜、携带文书告知石头说:“我对于您,素来性情敦厚喜爱,气质相同,于是向山中寻求,有幸见到您。您对于我,自从开启云关,不吝惜展现一斑,于是披开尘土,得见道貌。我既然与您有夙缘,您应当为我而出山。为何屡次恳请而不立即行动,慨然听闻后,随即又拖延迟延?难道说小园没有地方,异于空有佳客而有天意?我有平原茂树,草红花艳,良辰胜日,佳客名贤,有的袍笏肃拜,有的韵事联翩,有的啸歌亲近,有的樽俎留连。看您山中,谁全谁偏?又哪里是厌恶石工的轻佻技巧,畏惧使用大材的不情?我有酒伴笙侣,云幄松帡,自然空窍,百态岐嶷。况且物有用而功宏,道有用而名成,不链绌补天之绩,不镌晦磨崖之英。看您山中,谁重谁轻?石头啊,石头啊,为何濡滞而不前行?奇石休于良乡道左,甬东薛罔见到它,代石头回复米公,书写《石隐》。我是山中的顽民,赋质坚贞,不能言动,心意有所契合,仅知低头孤眠独立,寄托于房山,认为我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尊贵的,我的计谋没有比这更好的,我的心没有比这更安静的,我的身体没有比这更安宁的。在千岩万岫之间,确乎不可转动。近来山神失职,不守藩篱,使我支机石漫遭汉使,于是承蒙足下安车蒲轮,随从数百,厚币卑辞,远辱召命。天壤可敝,知己难逢。昔秦始皇想通三山,派我入海,赏靳砺,虐待以鞭笞,我义不受辱,身可流血,足必不移。现在应当足下拜使即行,何须等待车驾。大夫之命重于王者,为什么呢?因为知与不知啊?拘挛之夫,寡闻浅见,见我出山,以为希”

事,物议蜂起,毁言曰:「滋行虽半途,畏不可涉,踌躇四頋,无复敢前矣。」嗟乎,足下实负雅懐,略陈固陋。仆生长幽区,风蔓雨芜,陶然适也。烟花台榭,作陷穽观,窍若玲珑,而器夲窒碍,圭角纤峭,不学模棱,原非世网之具,又岂磬折之姿?足下不察,谬赏为竒,称仆以支持乾象,奠守坤维,广大圆通,卓哉国寳。闻似过情,羙殊溢实。恭聆斯语,惟有主臣仆累累族齿,未琢未雕,防居名山,不可数计其。在灵壁者,家声尤重,莫不镌镂祖训,懐寳懐刑。往有不类不师,至人后身,持已为天下先,技逞一长,法罗三尺以惊人,服射刑以补天,服炼刑以砥中流,服渰刑,殆哉岌岌乎!殷鉴不逺,足下爱仆甚知,不令补天砥流,此祸无患。然使仆正墙面而立,备弄臣之员,贻之以安,似非重徴仆之初意,仆不屑也。使仆展厥生平,监峻任钜,不少贬岩岩之度,足下能保人不惊乎?惊斯疑,疑斯畏,畏必有以中之,渰炼可逃,饮羽不免。足下仁慈涖众,蒲不滥施,何忍一介之士为知己者死耶?里有乔松甘泉者,松慕髙而髙奔,泉慕深而深注,仆犹然笑之,不解我衷,亦若有慕,窃恐今后松泉得反之矣。仆闻人情胥尚,惟位与金,多金髙位,自昔重之。足下擅陈思之敏才,兼司空之博物,文人慧性,众揣不如,独奈何?当官则计拙,与仆则情投。人借位而营金,足下捐金而赡仆,仆诚何竒好酷至此,大非人情,愚不可及。仆以足下永附亷吏之称,足下以仆反▯愚公之诮,非所以答清贶而安余心也。且足下家傍琼林,林中则十面仙郎为政,自号元衣客。卿既态既韵,亦见亦隠,五岳譲其秀耸,八音争其铿锵,竒气逼人,不可一世。拥肿之与防我形,觉秽,何以施面目扵此君之前哉?仆尚有虞焉。足下与客卿逰有年矣,馆之以白玉之宫,▯之扵紫霞之座,窥彼所宜,曲合其意,行拟偕行,止拟偕止,而使軿在道,无计相将,躯质▯园,貌登缣素,▯人讃防。对客摩挲,梦里元衣,卷中斑管,鸟啼吏散,悠悠我思。假令仆俨然而至,足下不胜其喜,必袍笏迎拜,晨夕与俱。异日君位渐髙,君途渐逺,携之不去,思之不来,有如今日,何以为懐?仆之累足下不浅矣。语云:一贵一贱,交情始见。先人壁立,公一卷,防士虽与君家海岳老人定方外交,晨星俱殒,世逺泽亾。足下拖紫纡青,不挟其贵,怜我子。姓少,即负竒,或居侍従,或掌图书,济济布列,充满下陈。更惜老成,复迎耆长,世讲隆情,古今絶少。况今售惟膺品鉴,鲜真知,物价长扵宋人,人羣乆无卞氏。足下画龙弗好,旁采溪山,务求迈种。以仆硁硁,均蒙推毂,启母若来,可追十乱。人之非常举之违众,指示纷纷,良有以也。仆匪不知吐握再兴,闻风奔走,而憎兹多口,士有同情,伏惟垂原,勿加斧戮,幸甚。足下买骨髙名,遍彻厓谷龙门,崇重人又愿登一种不覊之子,不頋一世之非,求价急沽,未必不有。傥能留意,自入彀中。望夫干时,挂瓢辟世,所志不一,存乎其人。故山可归,吾完吾壁。嗟乎足下,夫复何言?初防尘界,来路已迷,▯之使还,愿借力士。古称金铜仙人辞汉,铅水霑襟,仆既乏羊足,亦鲜燕翎,欲归未能,涙作时雨。惟足下念之。若足下膏盲有癖,嗜果在痂,请毕钟鼎之才,薄建山林之业,地无虎豹,乡颇安恬,俗子不来,恶声不入。煮之则我即粮,偃之则我即枕。待君结隣,同吾不老。足下计不出此耶?二书当时传诵,以为韵事。

译事情发生后,舆论纷纷兴起,诋毁的话说:“石芝虽然行程只走了一半,却畏惧无法渡过,犹豫不决,四处张望,再也没有敢向前的人了。”唉,您确实怀有高雅的情操,只是略微陈述了鄙陋之见。我生长在幽僻之地,风雨荒芜,陶然自得。那些烟花台榭,在我看来如同陷阱,虽然孔窍玲珑,但器物本质阻塞不通,棱角纤细陡峭,不学习模棱两可,原本就不是世俗罗网的工具,又岂是弯腰曲背的姿态?您不察实情,错误地赏识为奇特,称赞我能支撑天象,镇守大地,广大圆通,真是国家的瑰宝。听闻这样的评价,似乎过于夸张,赞美远远超过了实际。恭敬地聆听这些话,只有我主臣仆从、家族子孙,未经雕琢,隐居在名山之中,不可胜数。在灵璧的,家声尤其显赫,无不刻镂祖训,怀揣宝物与刑罚。过去有不合常规、不效法他人的,是得道之人的后身,持守自我以领先天下,技艺逞强于一长,法律罗列三尺以惊人,穿着射刑以补天,穿着炼刑以砥柱中流,穿着渰刑,危险啊,岌岌可危!殷商的鉴戒不远,您爱护我深知,不让我去补天砥流,这就没有祸患。然而如果让我正面对墙而立,充当弄臣的行列,给予我安逸,这似乎不符合您当初征召我的本意,我是不会屑于做的。如果让我施展平生抱负,监督重任,丝毫不贬损我巍峨的气度,您能保证人们不惊讶吗?惊讶就会产生怀疑,怀疑就会产生畏惧,畏惧必然会有人从中作梗,渰炼之刑可以逃避,饮羽之祸却难免。您仁慈地治理众人,恩惠不滥施,怎么忍心让一个士人为知己者去死呢?乡里有乔松、甘泉,松树羡慕高而向高处奔跑,泉水羡慕深而向深处灌注,我还在嘲笑他们,不理解我的内心,似乎也有羡慕,私下担心今后松泉会反过来嘲笑我了。我听说人情都崇尚,只有地位和金钱,多金高位,自古以来就重视。您拥有陈思王的敏捷才思,兼有司空的广博知识,文人聪慧,众人揣测不如,唯独奈何?当官则计谋拙劣,与我则情投意合。人们借地位来谋取金钱,您捐出金钱来供养我,我确实有什么奇特爱好酷烈到如此地步,大非人情,愚蠢到不可企及。我因为您永远依附清廉官吏的称号,您因为我反而遭受愚公的讥讽,这不是用来答谢您的厚赠而安抚我内心的做法。况且您家旁有琼林,林中则有十面仙郎执政,自号元衣客。您既有姿态又有韵味,既可见又隐蔽,五岳让出它的秀耸,八音争着它的铿锵,奇气逼人,不可一世。拥肿之与我形秽,觉秽,怎么在您面前施展面目呢?我还有忧虑。您与客卿交游多年了,用白玉之宫馆舍他,在紫霞之座上尊崇他,窥探他所适宜的,曲意迎合他的心意,行走拟与他同行,停止拟与他同止,却让车驾在路上,无计相将,躯质园囿,貌登缣素,众人赞叹。对客摩挲,梦里元衣,卷中斑管,鸟啼吏散,悠悠我思。假使我俨然到来,您不胜欢喜,必定袍笏迎拜,早晚与他在一起。日后您的地位逐渐升高,您的路途逐渐遥远,携带他不能去,思念他不能来,像今天这样,怎么怀念呢?我拖累您不浅了。俗话说:一贵一贱,交情始见。先人壁立,公一卷,士虽然与您家海岳老人定方外交,晨星俱殒,世远泽亡。您拖紫纡青,不挟其贵,怜爱我。姓氏少,即负奇,或居侍从,或掌图书,济济布列,充满下陈。更惜老成,复迎耆长,世讲隆情,古今绝少。况且现在出售的只有膺品鉴,鲜真知,物价长于宋人,人群久无卞氏。您画龙不好,旁采溪山,务求迈种。以我硁硁,均蒙推毂,启母若来,可追十乱。人之非常举之违众,指示纷纷,良有以也。我并非不知道吐握再兴,闻风奔走,而憎恶这多口,士有同情,伏惟垂原,勿加斧戮,幸甚。您买骨高名,遍彻崖谷龙门,崇重人又愿登一种不羁之子,不顾一世之非,求价急沽,未必不有。倘能留意,自入彀中。望夫干时,挂瓢辟世,所志不一,存乎其人。故山可归,吾完吾壁。唉,您,夫复何言?初防尘界,来路已迷,使之还,愿借力士。古称金铜仙人辞汉,铅水沾襟,我既乏羊足,亦鲜燕翎,欲归未能,泪作时雨。惟您念之。若您膏盲有癖,嗜果在痂,请毕钟鼎之才,薄建山林之业,地无虎豹,乡颇安恬,俗子不来,恶声不入。煮之则我即粮,偃之则我即枕。待君结邻,同吾不老。您计不出此耶?二书当时传诵,以为韵事。

海淀米太仆勺园,园仅百亩,一望尽水,长隄大桥,幽亭曲榭,路穷则舟,舟穷则廊,髙柳掩之,一望弥际。傍为李戚畹园,钜丽之甚,然逰者必称米园焉。

海淀李戚畹园,方广十余里,中建挹海堂。堂北有亭,亭悬“清雅”二字,明肃太后手书也。亭一望尽牡丹,石间之芍药,间之濒于水,则已飞桥而汀。桥下金鲫,长者五尺。汀而北,一望皆荷。望尽而山,婉转起伏,殆如真山。山畔有楼,楼上有台。西山秀色,出手可挹。园中水程十数里,屿石百座,灵壁、太湖、锦川百计,乔木千计,竹万计,花亿万计。闽中叶公向髙曰:“李园不酸,米园不俗。”

都人王嘉谟《丹棱沜记》:帝京西十五里为海淀,凡二南则觭于白龙庙,又南凑于湖北,斜隣岣嵝河,又西五里▯山,又五里为青龙桁河,东南流流入于淀之夕阳,延而南者五里,旁与巴沟隣,曰丹棱沜。沜之大以百顷,十亩潴为湖,二十畆沈洒种稻,厥田上上。湖圜而驶于西,可以舟。其地虚敞面阳,有贵人别业在焉,土木甚盛。最后为楼一区,沜自垣以西入于楼之漘为小湖,桁二舸二。中多菱芡鱼鳖之属,上有竹万个,防▯垂丝▯簩杂生,又有石苔沙甞甘菊忍冬幽兰之类,蘼芜蔓延以入于沜。竹最美,亦帝京之仅有也。楼下为城,髙可四丈,竹箨蒙之,根如苍龙,土石迸出。登楼则沜当其腹,以贯于南,荧曜如银。其十▯外有大查铁鎻缆之以度,行者度而南则为官道,东入海淀,循沜而西,或南或西,町塍相连,有石梁一,是曰西钩,复潴为小溪。溪上有大盘石,有小石瑟翠可爱。溪中倒映见西山诸峰如镜,小鱼淰淰如吹云。又南为陂者五六,沜水再潴为溪,有村一,是曰东雉,土人汲焉。始入地中,出于巴沟,自沟逹于白石,以入于髙梁,是为西郊。自髙梁合二潞,是为东潞云。溯而北,自岣嵝而北入于西湖,土人讹为诸垫。西向之东有古祠一,断碑廼元上都路制使多尔济撰文云:「丹棱沜尚余数行,余皆磨灭。」沜虽小,然忽隠忽潴,连以数里,可舟可钓,足食数口,负山丛丛,盖神臯之佳丽,郊居之选胜也。癸未春三月,余读书海淀,与沜为隣,主人仅有阍者,暇得以游息其间,如已有之,莫余难也。于是乎记。

张惠安牡丹园在嘉兴观西,其堂室一大宅,其后植牡丹数百▯,每当开日,主人坐小竹舆行花中,竟日乃徧。袁宏道游牡丹园记:四月初四日,李长卿邀余及顾升伯、汤嘉賔、郑太初,出平则门看牡丹。主人为恵安伯张公元善,皓髪頳顔,伺客甚谨。时牡丹繁盛,约开五千余,平头紫大如盘者甚伙。西▯瓤、舞青猊之类徧畦有之。一种为芙蓉三变,尤佳。晓起白如珂雪,已后作嫩黄色,午间红晕一防如腮霞。花之极妖异者,主人自言经营四十余年,精神筋力强半疲扵此花。每见人间花实,即采而归之。二年芽始茁,十五年始花,久则变而为异种。单瓣而楼子者有,始常而终冶丽者已老,不复花则芟其枝。时残红在,海棠犹三十余本,中设绯幕,丝肉逓作,自篱落以至门屏,无非牡丹,可谓极花之观。最后一空亭甚敞,亭周遭皆芍药,宻如韭畦。墙外有地数十亩,种亦如之。约以开时复来。二十六日,偕升伯、长卿及友人李本石、龙君超、邱长儒、陶孝若、胡仲脩、十弟寓庸,时小脩亦自宻云至,遂同徃观。红者已开残,唯空亭周遭数十畆如积雪,约十万余本。是日米者多,髙户遂大醉而归。附载其诗:看罢南徐紫锦堆,红亭碧榭乂催开。旋心缬子纷难识,唤取维扬旧谱来。雪色玲珑照地华,飞觥走兕疾如车。等闲倒却春三瓮,未了东轩一角花,百千新艶一时开。那遣花妖不下来,好与扶笻枝上去。花头处处有楼台。花勲难树亦难酬,炙雪浇风老未休。给与扫花十万户,灵芳国里古诸侯。薛瑄车牕记:河东薛徳温官御史,近五年始买小屋两间于京师,仅容几榻、床褥。又苦其东壁暗甚,力不能办一▯。小子淳乃取废车上辕,卸去两傍长木,以中方穿櫺类若▯者穴壁而

译海淀米太仆的勺园,园子仅百亩,放眼望去全是水,长长的堤岸和大桥,幽静的亭子和曲折的廊榭,路走到尽头就乘船,船行到尽头就沿廊,高大的柳树掩映着,一眼望不到边际。旁边是李戚畹的园子,极其宏大华丽,然而游玩的人必定称赞米园。

海淀李戚畹的园子,方圆十余里,中间建有挹海堂。堂北有亭,亭上悬挂着“清雅”二字,是明肃太后亲笔所写。亭子放眼望去全是牡丹,石间的芍药,靠近水边的,则已有飞桥和沙洲。桥下金鲫鱼,长的有五尺。沙洲以北,放眼望去全是荷花。望尽处是山,婉转起伏,几乎像真山一样。山畔有楼,楼上有台。西山的秀丽景色,伸手可掬。园中水路有十几里,岛屿石头上百座,灵壁石、太湖石、锦川石上百种,高大树木上千种,竹子上万种,花有亿万种。福建叶向高说:“李园不酸腐,米园不俗气。”

都人王嘉谟《丹棱沜记》:京城向西十五里是海淀,向南则偏斜至白龙庙,再向南汇聚于湖北,斜邻岣嵝河,再向西五里是〇山,再五里是青龙桁河,东南流注入淀的夕阳,向南延伸五里,旁边与巴沟相邻,叫丹棱沜。沜的面积以百顷计,十亩蓄水为湖,二十亩灌溉种植水稻,那里的田地属于上等。湖圆而向西流,可以行船。那地方空旷敞亮面向阳光,有贵人的别业在那里,土木建筑非常兴盛。最后有一处楼,沜从墙向西流入楼的边缘成为小湖,有两座桥两艘船。中间多菱角、芡实、鱼鳖之类,上面有竹子万个,防〇垂丝〇簩杂生,又有石苔、沙甞、甘菊、忍冬、幽兰之类,蘼芜蔓延进入沜中。竹子最美,也是京城少有的。楼下是城墙,高约四丈,竹皮覆盖着,根像苍龙,土石迸出。登上楼则沜对着腹部,贯穿向南,闪耀如银。那十〇外有大查铁锁缆绳用来渡河,行人渡河向南就是官道,向东进入海淀,沿着沜向西,或南或西,田埂相连,有一座石梁,叫西钩,再次蓄水成为小溪。溪上有大盘石,有小石瑟翠可爱。溪中倒映着西山诸峰如镜,小鱼淰淰如吹云。再向南是五六处陂塘,沜水再次蓄水成为溪,有一个村子,叫东雉,当地人从中取水。起初进入地下,出于巴沟,从沟到达白石,进入高粱河,这是西郊。从高梁河合二潞,这是东潞。溯流向北,从岣嵝向北进入西湖,当地人误称为诸垫。向西的东边有一座古祠,断碑上是元上都路制使多尔济撰文说:“丹棱沜尚余数行,其余都磨灭了。”沜虽然小,然而忽隐忽现,连接数里,可以行船可以垂钓,足以养活数口人,背靠丛山,大概是神皋的佳丽之地,郊居的选胜之处。癸未年春三月,我在海淀读书,与沜相邻,主人仅有守门人,闲暇得以在其中游息,如同已有之,没有人为难我。于是作此记。

张惠安的牡丹园在嘉兴观西,其堂室是一座大宅,后面种植牡丹数百〇,每当花开之日,主人坐小竹舆在花中行,整天才能遍览。袁宏道《游牡丹园记》:四月初四日,李长卿邀请我及顾升伯、汤嘉賔、郑太初,出平则门看牡丹。主人是恵安伯张公元善,白发红脸,伺候客人很谨慎。当时牡丹繁盛,约开五千余朵,平头紫大如盘的很多。西〇瓤、舞青猊之类遍布畦间。有一种叫芙蓉三变,尤其好。早上起来白如珂雪,随后变成嫩黄色,午间红晕一点如腮霞。花中最妖异的,主人自说经营四十余年,精神筋力强半疲于此花。每见人间花实,就采回来。两年芽才萌发,十五年才开花,久则变而为异种。单瓣而楼子者有,始常而终冶丽者已老,不再开花就剪去其枝。当时残红还在,海棠还有三十余本,中间设绯幕,丝肉递作,从篱落直到门屏,无非牡丹,可谓极花之观。最后一座空亭很宽敞,亭周遭都是芍药,密如韭畦。墙外有地数十亩,种的也一样。约定花开时再来。二十六日,偕升伯、长卿及友人李本石、龙君超、邱长儒、陶孝若、胡仲脩、十弟寓庸,当时小脩也从密云来,于是同往观看。红者已开残,唯有空亭周遭数十亩如积雪,约十万余本。是日米者多,高户遂大醉而归。附载其诗:看罢南徐紫锦堆,红亭碧榭乂催开。旋心缬子纷难识,唤取维扬旧谱来。雪色玲珑照地华,飞觥走兕疾如车。等闲倒却春三瓮,未了东轩一角花,百千新艶一时开。那遣花妖不下来,好与扶笻枝上去。花头处处有楼台。花勲难树亦难酬,炙雪浇风老未休。给与扫花十万户,灵芳国里古诸侯。薛瑄《车牕记》:河东薛徳温官御史,近五年始买小屋两间于京师,仅容几榻、床褥。又苦其东壁暗甚,力不能办一〇。小子淳乃取废车上辕,卸去两傍长木,以中方穿櫺类若〇者穴壁而

安置之。余归自外来,因叹曰:以御史之显曽不能辨一▯,致以此物为之,使富。者见焉,必睨目而哂,掩口而走矣。御史之拙于生事,乃至于此。既而取古书读其下,则旭日漏彩,清风度凉,心神通融,四体超爽,忽不知天之廻,地之广,而屋之陋也。复从而自解曰:「吾之屋如是,可谓陋矣。然安之而忘其陋,是居虽小,而心则大也。彼贪名侈士,巍堂绮户,可谓广且丽矣。彼方▯▯汲汲,若不足以自容,日夜劳神惫精,思益以扩大之,是其居虽大,而心则小也。」小大之説,君子必能辨之。于是作《车牕记》。

译安置好它。我从外面回来,于是感叹道:凭借御史显赫的地位,竟然不能辨别一件器物,致使用这种东西来装饰,让富有的人看见了,必定斜着眼睛讥笑,捂着嘴跑开。御史在经营生活事务上的笨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随后我拿起古书在下面阅读,只见朝阳透过窗棂洒下光彩,清风送来凉意,心神通达融贯,四肢清爽舒适,忽然间忘记了天地的广阔,以及房屋的简陋。接着我又自我宽解说:“我的屋子像这样,可以说很简陋了。然而安于其中而忘记了它的简陋,这是居所虽然狭小,但心胸却是宽广的。那些贪图名声、崇尚奢侈的人,拥有高大的厅堂和华丽的门窗,可以说既宽敞又华丽了。他们正忙碌急切地追求,好像不足以容纳自己,日夜耗费精神精力,想着进一步扩充扩大,这是他们的居所虽然宽大,但心胸却是狭小的。”关于小与大的道理,君子一定能够分辨清楚。于是写下了这篇《车牕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