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四十九
黜赃吏之世,赏进军功于流内,长虑却顾,守之至坚,故虽日不暇给,而四方靡然向化矣。于时疆场未寜戎车方驾,激厉将士,严备边陲,张皇六师,明见万里,中原起来苏之望,殊邻多归附之民,抚而有之,还以为用。天威既振,强敌畏詟。虽犂庭扫闾,未快初志,而信使复通,减币杀礼,至今无烟火之警。苟非雄断逺略,何以臻此?临政既乆,治道愈明,物来能名,事至輙断。精神之运,上际下蟠于天地之间。智虑所闗,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徳行。公道以销党偏之蔽,推平心而絶喜怒之私。间有水旱之变,应天以实,而礼文尤备。州县之奏,恐其不速蠲复之数,恐其不多,倾囷倒廪以济其急,赏勤罚惰以励其余。民不知其有凶嵗,亦随以登熟。幸太学,幸秘省,廷防贡士,布文教以振士风。御鞍马,亲弓矢,申严军法,立武事以张国威。内外大小之臣,无不列之屏以待黜陟。山川险要之要,无不指诸掌以立防闲。治具毕张,风化已成。方且玩意希夷,而无奉道之过;防心寂寞,而无佞佛之迹。作歌天之图,兢惧愈深。辟延和之殿,诹访愈切。躬讲读之勤,设遗补之官。其于保治,有始有卒。至于脱屣万乗,燕居重华,授受之际,尤为雍容。呜呼!身退而道弥髙,尊极而用弥俭。是宜万有千嵗,永处慈扆,而厌代登遐,归于帝乡。此羣臣万姓所以攀号擗踊,泣尽而继之以血也。逺日有期,恭定尊諡,请之南郊以诏万世。谨按谥法:曰能官贤才曰哲,帝徳广运曰文,应变无方曰神,保大定功曰武,持盈守满曰成,慈恵爱亲曰孝。迹无知人而善任使,文武各得其用,非所谓能官贤才乎?修徳以来逺人,矢文以洽四国,非所谓帝徳广运乎?酬酢以周万防,图回以尽众智,非应变无方乎?妙韬略而不用,极聪明而不杀,非保大定功乎?守基图之广大,延国祚于绵逺,非持盈守满乎?若孝道之盛,非惟臣子所不能称赞,虽攷之諡法,求之六家语,其甚盛者曰慈恵爱亲而已。是则未足以彰大行之孝也。报本反始而奉郊禋,尊祖敬宗而事庙飨。惟髙宗为天下而得人,太皇尽母道以爱子,而大行天赋至性。不可解于心,备四海九州之养,谨五日一朝之仪,委曲周尽,犹恐不及。两宫九闰,终无间言,固已风动四方,震服荒裔。髙宗属疾,则衣不解帯躬自尝药;及弃天下,则勺水不入于口,倚庐有过于哀,鄙汉文之短丧,陋晋武之无断。身服苴麻,礼尽苫块,行有匹夫之所难。哭则哀动于左右,邻使来吊,止许朝于丧次,顔色之戚,哭泣之哀。邻使退而叹曰:“皇帝圣孝乃如此!”大臣或进谕解之,言则流涕被面曰:“大恩难报。”羣臣感泣,莫敢仰视。
译冗员。黜退世袭的贪吏,在常规官阶内奖赏军功;深思远虑,反复顾念,坚守这些原则极其坚定,所以即使每天忙碌得没有空闲,四方也都欣然向化。当时边疆尚未安宁,战车正要出动;激励将士,严密防备边疆,整饬六军,谋划深远,明察万里之外。中原百姓重新燃起复苏的希望,远方邻国有许多归附的人民,便抚慰并接纳他们,使他们重新发挥作用。天威既已振作,强敌便畏惧震服。虽然没有做到夷平敌人庭院、扫荡敌人闾里,尚未满足最初的志愿,但使者往来又恢复了,减少币帛,简省礼仪,直到今天再没有烽火报警。如果不是有雄才大断和深远谋略,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亲理政务既久,治国之道更加明察;事物一来便能说出其名称,事情发生便立即决断。精神的运转,上达天际,下贯大地,充满天地之间;智慧和思虑所涉及的地方,四通八达,完全体现了帝王的德行。以公道消除党派偏私的蒙蔽,推行平正之心,断绝喜怒的私情。偶尔有水旱灾变,便以实际行动回应天意;礼仪文饰尤其完备。州县奏报,唯恐减免和复业的数额不够迅速,唯恐数量不多,便倾空粮仓来救济急难,奖赏勤劳、惩罚怠惰以激励其他人。百姓不知道遇到了荒年,也随之获得丰收。亲临太学,亲临秘书省,在朝廷考察贡士,传播文教以振兴士风;驾驭马匹,亲自操弓射箭,申明并严肃军法,建立武事以张扬国威。内外大小臣僚,没有不列于屏风之前以等待黜陟的;山川险要之处,没有不了然于掌上以设立防备的。治理的器具全部张设,风俗教化已经形成。正要寄情于清虚淡泊之境,却没有崇奉道教的过失;内心清寂,却没有佞佛的踪迹。作《天之图》之歌,因敬畏而更加深切;开辟延和殿,咨询访问更加迫切;亲自勤勉讲读,设置遗补之官。他对于维护治道,有始有终。到了脱去万乘之尊、退居重华宫的时候,在禅让交接之际尤其安详从容。唉!身体退居而道德更加崇高,尊位达到极点而生活更加俭朴。这样本应享有万岁千秋,永远居于慈闱之前,却忽然厌弃尘世、升遐而归于帝乡。这就是群臣百姓攀援号哭、捶胸跺脚,眼泪流尽又继之以鲜血的原因。安葬日期已有定期,臣等恭敬拟定尊谥,请在南郊举行告祭,以昭示万世。谨按谥法:能够任用贤才称“哲”,帝王德行广大运行称“文”,应对变化没有固定方略称“神”,保全大业、平定功业称“武”,守持盈满、保有成就称“成”,慈爱惠恤、敬爱父母称“孝”。考察他的事迹,他知人善任,文武人才各得其用,难道不是所谓“能官贤才”吗?修养德行使远方的人归附,施行文德使四方和谐,难道不是所谓“帝德广运”吗?周密应对天下万事,谋划周全而穷尽众人的智慧,难道不是“应变无方”吗?精妙的韬略能够保有而不用,极其聪明却不滥杀,难道不是“保大定功”吗?守住基业的广大,延长国运于久远,难道不是“持盈守满”吗?至于孝道的盛大,不只是臣子不能完全称赞,即使考察谥法、求之于六家之言,其中最盛大的说法也不过是“慈惠爱亲”罢了。这样仍不足以彰显大行皇帝的孝道。报答根本、追念始祖,奉行郊祀;尊敬祖先、敬奉宗亲,侍奉宗庙祭享。高宗为了天下而得到贤人,太皇太后尽母亲之道来爱护儿子,而大行皇帝天生具有至诚的孝性,内心无法解脱。他供养四海九州的珍养,谨慎奉行五日一朝的礼仪,曲折周到,仍唯恐有所不及。两宫之间历经九闰,始终没有一句嫌隙之言,早已使四方受到感动,使荒远之地震服。高宗患病时,他衣不解带,亲自尝药;到高宗弃天下而去时,他一勺水也不入口,居倚庐时悲哀超过礼制,认为汉文帝的短丧不足取,晋武帝不能决断也很浅陋。他亲自穿粗麻丧服,礼数完备到居苫块,所做的已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哭泣时悲声震动身边的人;邻国使者来吊唁,只允许在丧次朝拜,看到他的悲伤脸色和哀痛哭泣。邻国使者退下后感叹说:“皇帝的圣明孝心竟然达到如此地步!”大臣有人进来劝解,他便泪流满面地说:“深厚的恩德难以报答。”群臣感动哭泣,没有人敢抬头仰视。按月代日的丧制结束了,依山建陵的工
易月之制既终,因山之役既毕,孺慕无已,追逺弗胜,遂举大寳以畀圣子。不曰倦勤,不曰求逸,惟曰不得日奉先帝之几筵,躬行圣母之定省。又曰:“俾予一人获遂事亲之心,永膺天下之养。”
译程也完成了,他对父亲的孺慕仍没有止息,追念先帝的悲痛无法承受,于是把大宝之位交给圣明的儿子。他不说自己疲倦于政务,也不说寻求安逸,只说:“不能每天亲自侍奉先帝的几筵,亲自行孝于圣母。”又说:“使我能够实现侍奉父母的心愿,永远承受天下的奉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于是御素服于乗舆,尊几筵于内殿,退处垩室,以终三年之丧。哀疚不忘,斋洁自若,钦事慈福,温凊无违。呜呼,兹岂非集孝道之大成?又岂慈恵爱亲之所能尽也?大行至尊夀皇圣帝,宜天锡之曰哲文神武成孝皇帝,庙号孝宗,谨议。成穆皇后改諡议【奉敕撰】臣闻帝王之兴,皆有天命。夫妇大伦,尤非偶然。曰天作之合,曰天立厥配,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于是乎在焉。矧汾阳大家,多为后族。唐室宪宗,则有懿安之盛;皇朝真庙,则有章穆之贤。姓系相承,是生圣女。庆钟戚闬,实嫓夀皇。生不及祎衣之荣,殁而膺寳册之礼。乆安别庙,将奉太宫,宜改尊称,以从帝諡。恭惟安穆皇后,柔明懿淑,慈顺温恭,蚤俪王藩,克尽妇道。设桑弧于门左,屡占熊梦之祥;帯弓韣于禖前,每啓燕祠之瑞。云何不淑,遽奄九原?迨烈祖之御天,眷元妃而追册,欲歌流荇,伤不见于令姿。正号长秋,遂疏恩于幽穸。固已严烝尝之奉,崇节恵之名,绵庆祚于三朝,介洪休于万世。重华厌代,方服大丧,吉竁因山,行当升祔。念今日遗弓之痛,既切于神孙;怆昔时故剑之求,用承于先志。爰因安穆之懿,式遵成孝之规。谨攷谥法:妇徳均一,日成徳化肃雍曰穆。安穆皇后,窈窕好逑,有闗雎之美;用心専壹,有鸤鸠之徳。非妇徳均一乎?孝钦以奉舅姑,和平以仪闺门,非徳化肃雍乎?伏请改上諡号曰成穆皇后。成恭皇后改谥议【奉敕撰】臣窃惟至尊夀皇圣帝临御之初,仰奉髙皇,首隆孝治,化家刑国,百度具举,而中闱乆虚,阴教斯阙,乃奉亲命,乃诹卜吉,攷正古制,闳建长秋,安恭皇后淑范懿徳,冠于后宫,君子好逑,遂正乎内,坤承干而时行,月遡日以为明,祎揄盛服,助成九庙之奉▯纵具礼,钦承两宫之养,母仪既尊,后徳有辉,而曽未数嵗,祲缠椒掖,方隆大练之饰,终符素柰之祥,求贤审官,未展周南之志,感今懐昔,空形宋文之防,固已极襃崇之典,议安恭之谥,祭于别庙,迨今二十有八年矣。夀皇上寳,万国起号弓之慕,孝孙尽礼,七月庀因山之役,有司奏请定谥,南郊二后在天,皆应改号,以从成孝之名。谨攷之谥典曰:夙夜警戒,曰成;谦而好礼,曰恭。安恭皇后共茧馆之职,以赞亲耕之勤,谨鸡鸣之戒,以勉相承之道,禁切外家不干里谒,兹不曰夙夜警戒乎?躬节俭之徳,服澣濯之衣,却贡献之珍丽,遵图史之箴规,兹不曰谦而好礼乎?伏请改上谥号曰成恭皇后。刘忠肃公【大中】覆谥议资正殿学士刘公辅政于绍兴七年,未防而薨,距今五十有余年矣。中更权臣当国之乆,故家泯然无闻。公又为赵丞相鼎深知同寅之人,尢无敢言者。迨今始得出处之详于行状,太常又明其立朝体国之大节,谥以忠肃,可谓当矣。呜呼!髙宗皇帝身济大业,披荆棘而立朝廷,一时人物虽经崇观政宣之摧折,靖康建炎之流离,而元祐流风犹有存者。赵公身任天下之重,甄抜人望,布满中外,论思劝讲,皆极天下选,由是王政日修,国势日隆,以启中兴,是岂惟将帅攘却之功哉?抑闻之,赵公入相之初,首白髙宗必欲得公与王公庶为执政以自助,二人遂并用,方是时君臣上下日夜讲求恢复之计,外与敌通使而为备甚饬,所谓行在所止为时巡之谋,若不可以一朝居,非若后日之晏然于此也。公之同心辅赞,力正国本,太常之言皆家世旧闻,参以记传,炳炳如丹,而后公之名益显,望之如神人然。公议之不可泯,谥法之有益于天下如此,可不务哉?王节愍公【伦】覆谥议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以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之士,亦在御之而已。此虽非古先用人之道,汉武帝所以能得竒才为用,盖以此也。靖康艰难,事出仓猝,承平百年,衣冠如云,习于乆安,不知所为。平时经明行修,襃衣博帯之士,狼狈失守,不计其防,至有助桀为虐,忘君卖国,不忍言者。枢宻王公,名臣诸孙,跌荡不羁,浮湛闾里,不见其异。一旦慷慨奋发,论事激烈,抗章敢言,钦宗为之改容,擢于布衣,待以国士,天下方知其为竒男子也。帅府既建,首为劝进之举。髙宗募忠勇之士,往使不测之敌,罔有徇死以行者,惟公机智勇辩,气吞强敌,往来▯三,忠肝义胆,折服倔强,和议之成为力最多。公之志盖未已也,故毎当陛辞,必以乗机用兵为请,勿复以臣为意。此其志岂止于和戎哉?▯使被留,音问断絶,诱以髙爵而不就,胁以严诛而不惧,引义南向,仗剑以死,郡邑为之震动,至画像而祠之。回视小亷之士,其能以忠徇国,视死如归如公者寡矣。太常易名曰节,曰愍,无可议者。传之来世,抑以见取士之无方,不应以细故而弃才也。杨恵懿公【偰】覆谥议
译于是他在车舆中穿着素服,在内殿尊奉先帝的几筵,退居垩室,以终满三年的丧期。悲哀忧伤从不忘怀,斋戒洁净一如往常;恭敬侍奉慈福宫,寒暖起居没有违失。唉,这难道不是集孝道之大成吗?又岂是“慈惠爱亲”四字所能完全概括的?大行至尊寿皇圣帝,应当由上天赐谥为“哲文神武成孝皇帝”,庙号“孝宗”。谨此议定。《成穆皇后改谥议》【奉敕撰写】。臣听说,帝王的兴起都有天命。夫妇是人伦大义,尤其不是偶然结合。所谓“上天造就婚配”,所谓“上天为他立配偶”,端正始初的道理、王化的根基,都在这里。何况汾阳大家,多为后族;唐宪宗时有懿安皇后的盛德,本朝真宗时有章穆皇后的贤明。姓氏世系相承,生出了圣女;庆福聚集于外戚之家,实在与寿皇相配。生前没有赶上享有祎衣的荣华,死后却承受宝册封谥之礼。长期安居别庙,如今将奉入太庙,应该改定尊称,以与皇帝的谥号相从。恭敬地思念安穆皇后,柔和明达,美善淑德,慈爱和顺,温厚恭敬;早年嫁入王府,完全尽到妇道。曾在门左设置桑弧,多次占得生男的吉梦;在高禖神前佩带弓韣,每每开启燕祭的祥瑞。为什么竟不善终,突然埋葬于九原?等到烈祖登上帝位,眷念元妃而追赠册封,想歌咏《流荇》,却悲伤于不能见到她美好的容貌。正式尊号列于长秋宫,终于使恩泽隔绝于幽冥。已经严肃奉行春秋祭祀,崇高地确定节惠之谥,延绵三朝的福祚,赐予万世的洪福。重华皇帝弃世,正服大丧;吉日安葬依山陵,正当升祔太庙。想到今日失去父亲的悲痛,圣孙已经深切感受;悲怆于昔日求取故剑的故事,正好承继先帝的遗志。现在因安穆皇后的美德,遵循成孝皇帝的制度。谨考谥法:妇德纯一,称“成”;德化肃穆和雍,称“穆”。安穆皇后姿态美好,是《关雎》所赞美的贤后;用心专一,具有《鸤鸠》所称的德行。这难道不是妇德纯一吗?孝敬恭谨以奉事舅姑,和平端庄以作为闺门仪范,这难道不是德化肃穆和雍吗?伏请改定上谥号为“成穆皇后”。《成恭皇后改谥议》【奉敕撰写】。臣私下认为,至尊寿皇圣帝刚即位时,仰承高宗,首先崇尚以孝治国;教化家庭,规范国家,各项制度都建立起来了。但后宫长期空虚,阴德教化有所缺失,于是奉行亲命,访求并占卜吉日,考订古制,宏大建立长秋宫。安恭皇后具有美善的仪范和高尚的德行,在后宫中最为突出;君子寻求的贤配,于是端正了内治;坤道承受乾道而按时运行,月亮追随太阳而显明。她穿着华美盛服,帮助成就九庙的祭祀;礼仪完备,恭敬承奉两宫的奉养。母仪既已尊崇,后德也有光辉;然而还没有过几年,灾异便缠绕椒房,正要隆重举行练祭服丧的仪式,最终却应验了素奈之祥。寻求贤才、审慎任官,未能施展周南之志;感慨今昔,徒然显出宋文帝的悲叹。已经极尽褒崇的典礼,议定安恭皇后的谥号,在别庙祭祀,到今天已有二十八年。寿皇上升为太上皇,万国都兴起对遗弓的哀慕;孝孙尽行礼制,七月备办依山建陵的工程。有司奏请确定谥号,南郊祭告;两位皇后在天之灵,都应改号,以与成孝皇帝的谥号相从。谨考谥典:“夙夜警戒”称“成”,“谦逊而好礼”称“恭”。安恭皇后供职于亲蚕的蚕馆,来辅助亲耕的勤劳;谨守鸡鸣即起的警戒,来勉励相承的道理;严禁外戚干预宫中请见,这难道不叫夙夜警戒吗?她亲自奉行节俭的德行,穿洗过的衣服,拒绝进献的珍奇华丽之物,遵循图籍史书中的箴规,这难道不叫谦逊而好礼吗?伏请改定上谥号为“成恭皇后”。刘忠肃公【大中】覆谥议。资政殿学士刘公在绍兴七年辅佐政务,不久便去世,距今已有五十多年。后来权臣长期当国,因此世家逐渐湮没无闻。公又是赵丞相鼎深知的同僚,更没有人敢为他说话。直到今天,才从行状中得知他出仕和退处的详细情况;太常又阐明他立朝为国的大节,谥为“忠肃”,可以说恰当了。唉!高宗皇帝亲自成就大业,披荆斩棘而建立朝廷。当时的人物虽经历了崇宁、大观、政和、宣和时期的摧折,又遭靖康、建炎年间的流离,但元祐时期遗留下来的风气仍有保存。赵公身负天下重任,甄别选拔众望所归的人才,遍布朝廷内外;论思、劝讲之臣,都是天下最优秀的,由此王政日益修明,国势日益隆盛,开启了中兴,这难道只是将帅击退敌人的功劳吗?又听说赵公刚任宰相时,首先向高宗明言,必定要得到刘公和王公庶几作为执政来辅佐自己;两人于是同时被任用。当时君臣上下日夜谋求恢复之策,对外与敌国互通使者,同时把防备做得非常严整;所谓行在所只是暂时驻跸,谋划时巡,如果不是一朝能够安居的地方,并不像后来那样安然处于此地。刘公与赵公同心辅佐,竭力端正国本;太常所说的都是家世旧闻,参照记载传记,明白如丹;此后刘公的名声更加显著,众人仰望他如同神人。公议之所以不可磨灭,谥法对天下有如此大的益处,难道可以不努力实行吗?王节愍公【伦】覆谥议。有的马奔跑踢跃而能日行千里,有的士人虽背负不合世俗的牵累,却能建立功名。那种不受驾驭的马,放纵不羁的士人,也不过在于驾驭和使用他们罢了。这虽然不是古代先王用人的方法,却正是汉武帝能够得到奇才而任用他们的原因。靖康年间遭遇艰难,事情发生得仓促;太平百年,士大夫如云,都习惯于长久安逸,不知该如何应对。平日里经学明达、品行修养高尚、衣服宽大、腰带宽博的士人,仓皇失守,根本顾不得廉耻,甚至有人帮助桀纣作恶,忘君卖国,实在不忍说起。枢密王公是名臣的后代,性情放荡不羁,浮沉于乡里之间,没有显露出什么异常。一旦慷慨奋发,议论政事激烈,抗章直言,钦宗为之改变脸色,把他从平民中擢拔出来,以国士相待,天下才知道他是奇伟的男子。帅府建立后,他首先倡议劝进。高宗招募忠勇之士,派他们出使不可测的敌国,没有人愿意冒死前往;只有王公机智、勇敢、善辩,气势压倒强敌,前后往来数次,以忠肝义胆折服强悍之人,和议能够成功,他的力量最多。王公的志向大概还没有实现,所以每逢入朝辞别,必定请求趁机用兵,并说不要再把臣下个人放在心上。他的志向难道只在于与戎人讲和吗?后来再次出使而被扣留,音信断绝;敌人用高官厚禄诱惑他,他不肯接受;用严厉诛罚威胁他,他也不恐惧。他援引大义面向南方,手持宝剑以死明志,郡邑因此震动,甚至为他画像并建祠祭祀。回头看那些气量狭小的士人,能够像王公这样以忠诚为国效死、视死如归的,实在很少。太常改定他的谥号为“节”“愍”,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把这件事传给后世,也可以借此说明选取人才不能没有方法,不能因为细小的缘故便弃置人才。杨惠懿公【偰】覆谥议。
谥所以易名也。法苟应谥,虽功烈不见于世,亦必随其人之所宜而称之。此孔文子之所以为文也。故特赠光禄大夫少傅杨公。某生长富贵,不知天下之忧患,而抗志不羣,笃志问学,隆师亲友,嗜书好古,若有不能自已者。古人以公子而厉布衣之操者,公实近之。已而防太学,擢上第,优防都城以致显。方是时,四方无事,朝廷尊安,周旋清华,尤无以自见于事。然因所职而建言,类老于世故者,自诡治民,休有恵爱。晩登禁途,益有志于效忠,孜孜论思,时见一二。不幸所蕴未伸,天不假之年,而遽忽焉。惜乎未见其止也。官簿已髙,一赠而至光禄,礼官即其已行者,揆之以法,谥以恵懿,得其实矣。尚何异辞?
攻媿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宋 楼钥 撰进故事唐鉴李绛对宪宗曰:「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以谏者有防,就有諌者皆昼度夜思,朝删暮减,比得上达,十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諌,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帝善其言【旧唐书·李绛传不载此,新唐书载绛见浴堂殿,帝曰:「比諌官多朋党,论奏不实,皆陷谤讪,欲黜其尤者,若何】【绛曰:此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营误上心。自古纳练昌拒谏。曰:夫人臣进言于上,岂易哉?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如有雷霆之威。彼昼度夜思,始欲陈十事,俄而去五六,及将以闻,则又惮而削其半。故上达者才十二。何哉?干不测之祸,顾身无利耳。虽开纳奨励,尚恐不至今乃欲谴诃之,使直士杜口,非社稷利也。帝曰:非卿言,我不知。云云与此大意同,而详约其异】帝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羣臣进諌者犹往覆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宜,卿当十论,毋但一二而已【○旧唐书·宪宗本纪·元和二年十二月丙辰,上谓宰臣曰:朕览国书,见文皇帝行事少有过差,谏臣论诤往复数四,况朕之寡昧,涉道未明,今后事或未当,卿等毎事十论,不可一二而止,与此无异意,而语句不尽同】臣尝谓近古敢言者,在唐太宗时无如魏徴。太宗尝赏其直言,徴对曰:“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尔。不然,臣敢数批逆鳞哉?”在宪宗时无如李绛,而绛之言如此,不惟曲尽人臣之情,盖亦躬自蹈之而后能言之。以此知一介之臣敢言于人主之前者至鲜,惟在人主有以导之。宪宗有意贞观之治【原集因避宋仁宗讳,魏征作魏证,贞观作正观,今并更正】谓事有违宜,卿当十论,毋但一二而已。绛既能开广帝意,宪宗又能励其羣臣,如此中兴唐祚,不在兹乎?仰惟陛下和顔聴言,好善忘势,凡有奏对,无不俯纳。臣宻侍清光,实亲见之。而臣犹援宪宗李绛之言者,盖当国家闲暇,人心易弛,朝廷之上罕闻直殾。
译谥号就是用来替换原名的称号。只要符合谥法,即使功业没有显扬于世,也一定要按照这个人的适宜之处来称述。这就是孔文子之所以谥为“文”的原因。因此,特赠光禄大夫、少傅杨公,生长于富贵之中,不知道天下的忧患,却志向高远、不与众同,专心致志求学,尊重老师,亲近朋友,喜爱读书、好尚古道,仿佛不能自已。古人所说身为公子而能磨砺平民操守的人,杨公确实接近这种境界。后来他进入太学,考中上等,又受到优厚待遇,得以在都城显达。当时四方无事,朝廷尊贵安定,他周旋于清贵显要之地,更没有机会在具体事务上显露自己。然而他根据职务提出意见,往往像久历世故的人;自称能够治理百姓,确实有惠爱之心。晚年升入禁中任职,更加有志于效忠,勤勉地议论思考,时常有所表现。不幸胸中的才学尚未施展,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便突然离世。可惜没有看到他的最终成就。官阶簿籍已经很高,一次追赠便达到光禄大夫;礼官依据他已经实行的事迹,按照谥法考量,谥为“惠懿”,确实符合实际。还会有什么不同的说法呢?《攻媿集》卷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五十。宋代楼钥撰。进呈故事。《唐鉴》。李绛对唐宪宗说:“臣下的生死系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开口进谏的人有很多顾虑,即使有进谏的,也都白天揣度、夜里思考,早上删减、晚上削除,等到能够上达天听时,十件中剩下的不到两三件。所以君主勤勉求谏,尚且害怕意见不能到来,何况还要责罚进谏的人呢?”宪宗认为他说得好。【《旧唐书·李绛传》没有记载这段话。《新唐书》记载李绛在浴堂殿进见,皇帝说:“近来谏官多有朋党,奏论不实,都陷入诽谤讪谤之罪,我想贬黜其中最严重的,怎么样?” 【李绛说:这不是陛下本来的意思,一定是奸邪小人用这种说法来迷惑陛下的心。自古以来,接受谏言便昌盛,拒绝谏言便衰败。李绛说:臣下向君上进言,难道容易吗?君主尊贵如天,臣下卑下如地,又有雷霆般的威势。他们白天揣度、夜里思考,起初想陈述十件事,转眼便删去五六件,等到将要上奏,又害怕而删掉一半,所以能够上达的才有两件。为什么呢?因为要承担不可测的祸患,对自身没有好处。即使君主开放采纳、加以鼓励,尚且担心意见不能到达;如今却想责骂进谏者,使正直之士闭口不言,这不是有利于社稷的做法。皇帝说:不是听了你的话,我还不知道这些。】等等。这段文字与《新唐书》的大意相同,但详略和文字有所不同。】皇帝对宰相说:“太宗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尚且往返辩论多次,何况朕资质浅陋?从今以后,事情有不合适的地方,卿等应当反复进谏十次,不要只说一两次。”【 【《旧唐书·宪宗本纪》及《资治通鉴》记载:元和二年十二月丙辰,皇帝对宰臣说:“朕读国史,看见文皇帝行事很少有过失,谏臣却反复争辩多次,何况朕资质浅陋、对治道还不明白?以后事情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卿等每件事都要反复进谏十次,不可只说一两次为止。”与此意义相同,但语句不完全相同。】臣曾认为,近古以来敢于直言的人,在唐太宗时没有人比得上魏徵。太宗曾称赏他的直言,魏徵回答说:“陛下引导臣下使我们进言,所以我才敢这样做;否则,我哪里敢多次触犯龙鳞呢?”唐宪宗时没有人比得上李绛,而李绛的话就是这样。他不但完全说尽了臣下的真实处境,大概也是亲自实行过后才能说出这些话。由此可知,一个普通臣子敢在君主面前直言,实在非常少见,关键只在君主是否有办法引导他们。宪宗有意实现贞观之治【原集因避宋仁宗讳,把“魏征”写作“魏证”,把“贞观”写作“正观”,今均改正】;他说事情有不合适之处,卿等应当反复进谏十次,不要只说一两次。李绛能够开拓皇帝的心意,宪宗又能够激励群臣,唐朝如此中兴,不正在于此吗?仰望陛下和颜悦色地听取意见,喜爱善言而忘却身份,凡有奏对,无不俯首采纳。臣秘密侍奉圣颜,确实亲眼见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