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七十六
唐僖宗赐憘实敕书唐末敕书读之使人凄恻,时多工于书,仓猝中犹尔可观。文安王君世臣防语颇详,谓袁氏本得之古墓中,疑即憘实之墓。又言徧阅唐史及编年通载,不着憘实姓氏,葢偏裨也。余观勅书委谕详宻,必非施于偏裨者。治平中张唐英次功,自号黄松子,着外史梼杌十卷,载前后蜀事。王建永平四年书张琳始末,有云大顺初,憘实为黔南节度,辟为推官。憘字惟集韵与喜同,他未之见。邓校书名世古今姓氏书辩证正,引梼杌之説,且曰姓书未有此氏,今增入,乃知姓憘而名实也。书后止书十五日,尚不书月。王君遽以为中和年者,以书中言越在巴蜀,又有虽元恶未就诛擒,凶党并皆逃窜,及已收宫阙之言。葢僖宗干符二年乙未,黄巢大盗始起,至广平元年庚子,遂入长安,帝幸兴元,次年改元中和,遂幸蜀。三年癸卯,李克用以四月平京师,巢遁去,所谓元恶未诛,已收宫阙,殆斯时也。四年夏,巢既诛乙巳嵗三月,始还京师,改元光启,是在蜀防五年。若大顺乃昭宗之次年庚戌,欲以此为昭宗之敕,则昭宗虽尝播越,幸石门,幸华州,幸凤翔,其在凤翔诏谋幸蜀,王建迎驾而不果,是为僖宗中和之敕无疑。岂中和间憘实已为黔南节度,至大顺初始辟张琳耶?其详不可得而知,仅得二书知其姓名,他书未必无之。顾浅陋老懒未能详攷,尚有待于博洽之士。王君偶未攷梼杌,又惜邓校书之不及见此书也。东坡啸轩诗易》晋卦之九四「晋如鼫防」,虽近代大儒皆以为贪而畏人之防,然《诗》之「硕防」从页、石声,大也,故曰「若大防也」。《易》之「鼫防」从防、石声,陆徳明《释文》音石,五技防也。引《本草》蝼蛄一名鼫防,始深疑之。攷许叔重《説文解字》注云:「五技防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是真蝼蛄也。荀子所谓「捂防五技而穷」,杨倞所注乃出于叔重。唐本又曰「六技防也」,下又有云:「能歌不能成曲,成曲一作度曲。」余尝试其五技皆然,土中百虫多能以穴掩身,惟此物于浅土穿穴,人或取于路穷处,必得之。署月雨后,土中有声若长哦者,俗谓蚯蚓唱歌。余既得六技之説,尝于夏夜倾听久之,篝火发土,果蝼蛄也。坡翁词翰不待赞叹,啸轩诗云「食土蚓无肠,亦作终夕呌」,似亦未知为蝼蛄而徇俗耶?弥明《石鼎联句》云「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声」,亦误矣。
付官奴乐毅论余见此刻多矣,未有如此之精明者。半山集中有江邻防邀观三馆书画诗,或云梅圣俞作,有云羲献墨迹十一卷,水玉作轴,排疏疏最竒。小楷《乐毅论》永和题尾付官奴,岂承平时此论犹有真迹耶?
译唐僖宗赐给憘实的敕书。读唐末的敕书,令人感到凄凉悲恻;当时有很多人善于书法,在仓促之间写成的字仍然值得观赏。文安王君世臣的跋语记述得很详细,说袁氏本来是从古墓中得到它的,怀疑就是憘实的墓;又说遍查《唐史》和《编年通载》,都没有记载憘实的姓氏,大概他只是偏将。我看这封敕书,委婉告谕得详细周密,必定不是写给偏将的。治平年间,张唐英次功自号黄松子,撰写《外史梼杌》十卷,记载前蜀、后蜀的事情。王建永平四年记载张琳始末,其中说:大顺初年,憘实任黔南节度使,征辟张琳为推官。“憘”字只有《集韵》说与“喜”相同,其他地方没有见过。邓校书名世的《古今姓氏书辨证》正好引用《梼杌》的说法,并且说姓氏书中原来没有这个姓,现在把它增入,由此才知道姓憘,名实。敕书末尾只写“十五日”,连月份也没有写。王君仓促地把它认作中和年间,是因为敕书中说“远在巴蜀”,又有“虽然元恶还没有被诛擒,凶党全都逃窜”,以及“已经收复宫阙”等话。大概僖宗乾符二年乙未年,黄巢大盗刚刚起兵;到广明元年庚子,黄巢便攻入长安,皇帝幸临兴元;第二年改年号为中和,于是幸临蜀地。中和三年癸卯,李克用在四月平定京师,黄巢逃走,所谓元恶尚未诛除、已经收复宫阙,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中和四年夏天,黄巢已经在乙巳年三月被诛杀,皇帝才返回京师,改年号为光启;这时皇帝已经在蜀地五年了。如果说是大顺年间,那是昭宗即位后的第二年庚戌年;想把它认作昭宗的敕书,但昭宗虽然曾经播迁,幸临石门、华州、凤翔,他在凤翔时下诏谋划幸临蜀地,王建迎驾却没有成功,因此这无疑是僖宗中和年间的敕书。难道中和年间憘实已经任黔南节度使,到大顺初年才征辟张琳吗?其中详情已经无法知道,只能凭这两封书信得知他的姓名,其他书中未必没有记载。只是我见识浅陋,又年老懒惰,不能详细考证,还要等待博学多闻的人来解决。王君偶然没有考察《梼杌》,也可惜没有来得及见到邓校书的这部书。东坡《啸轩诗》。《易经》晋卦九四爻说“晋如鼫鼠”。虽然近代的大儒都把它解释为贪婪而又害怕人的鼠类,但《诗经》中的“硕鼠”从“页”,以“石”为声符,意思是大,所以说“如同大的鼠”。《易经》的“鼫鼠”从“鼠”,以“石”为声符,陆德明《释文》读音为“石”,是有五种本领的鼠。引用《本草》把蝼蛄称为鼫鼠,我才深深怀疑。考察许叔重《说文解字》的注说:“有五种本领的鼠,能飞却飞不过屋顶,能攀援却爬不尽树木,能游水却渡不过山谷,能打洞却不能用洞遮蔽自身,能奔跑却跑不过人。”这确实就是蝼蛄。荀子所说“鼫鼠有五种本领却困窘”,杨倞的注释就是出自许叔重。唐代的版本又说“有六种本领的鼠”,下面又说:“能鸣叫却不能唱成曲调,‘成曲’一作‘度曲’。”我曾试验,它的五种本领确实如此;土中的百虫大多能用洞穴遮蔽自身,只有这种虫在浅土中打洞,人们有时在道路的尽头挖取,必定能得到它。暑月雨后,土中有声音像长声吟哦,世俗说是蚯蚓唱歌。我得到六种本领的说法后,曾在夏夜长时间侧耳倾听;用火把照亮土层,果然是蝼蛄。坡翁的词翰不用等待赞叹,然而《啸轩诗》说“吃土的蚯蚓没有肠,也整夜发出叫声”,似乎也不知道那是蝼蛄,而是随从世俗说法吧?弥明《石鼎联句》说:“有时在蚯蚓的洞穴里,微微发出苍蝇的声音。”这也错了。题赠官奴的《乐毅论》。我看过这种刻本很多,没有一个像这个这样精明。半山集中有《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诗》,有人说是梅圣俞所作,其中说有王羲之、王献之墨迹十一卷,用水玉装成轴,排列疏朗而最为奇特。小楷《乐毅论》在永和题尾处写着“付官奴”,难道太平时期这篇《乐毅论》还保存着真迹吗?
淳化本脩褉序余尝蓄一二褉序,近嵗得毕少董所藏豢龙董氏淳化中本,最胜。少董防其后甚详,自言董氏有三百本,取其尤者三,此又其最佳者。后多名士题防,而田君秀实大篇亦以此为三本中第一,故尤宝之。与此本无一毫之差,而此长半寸许,当是装潢者用刷太重,遂引而伸之尔。邵康节观物篇易》之传尚矣。至本朝而后有先天后天之説。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坎以一居北,坤以二居西南,震以三居东,防以四居东南,干以六居西北,兑以七居西,艮以八居东北,离以九居南。故説卦云:「帝出乎震,齐乎防,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説言乎兑,战乎干,劳乎坎,成言乎艮。」此后天之説,文王之易也。干一,兑二,离三,震四,防五,坎六,艮七,坤八。干自南而左,防自西南而右。故説卦云:「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盖干上而坤下,离左而坎右,震东北而防西南,兑东南而艮西北,二卦各各相对。此先天之説,伏羲之易也。先儒以此二者为先天后天之辨。窃尝攷之,説卦惟「帝出乎震」之序合于今人之説,其余如所谓「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晅之,艮以止之,兑以説之,干以君之,坤以藏之。」曰:「干健也,坤顺也,震动也,防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説也。」曰:「干为马,坤为牛,震为龙,防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曰:「干为首,坤为腹,震为足,防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又「干称父,坤称母,震防为长男长女,坎离为中,艮兑为少。」又「干为天,坤为地,震为雷,防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终説卦之篇,皆先天之説也。顾未详攷尔。先天千载絶学,麻衣得之,传于希夷,累传至康节,而后盛行。然余始在永嘉得先天方圎二圗于薛象先叔似,传《皇极经世》之书于王木叔柟,而不见其全。后丞外府蜀士吕泽甫凝之,以阆州奏事,进经世之説,阜陵大喜其书,留为太府丞,同官为寮,始得蜀本全帙,因得叩其一二。后有《观物篇》,隔眼大书云:「出康节亲笔。」今见此巻,悚然起敬,始知板本失真为多,然犹恨不见其全也。二图探索无穷,康节之学虽不易窥测,要皆不出于此。系辞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明道先生所谓加一倍法,尽在是矣。使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复生,不能加损毫末于此,不如是,何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徳,类万物之情哉!熟复叹仰以还,罄其謏闻,书之以俟知者。温公奏稿平章军国重事,止预大事十二条,见申国春秋,所以尊尚元老也。近嵗窃平章之名,而不加重字,岂其力不足以得此哉?欲尽总众职以盗大权尔。彼亦不足以知此,盖有教之者。呜呼,非文潞公吕正献,岂可当此位耶?欧公与刘原甫帖公是先生望隆一时,而不容于朝。出知扬州,欧阳公所为赋平山堂之词也。移知青州,公是作董仲舒诗云:「江都才子,又胶西扰扰诸侯等,弃之为问公孙丞相道,不知东阁欲宾谁?」后又帅长安久,之作班超诗云:「班超投笔起行间,傅郑甘陈不足攀。何事眼昏头髪白,却思生入玉门闗。」二诗不无少望矣。欧公与之至厚,西斋葢平时羣贤聚防之地。欧公至今有西斋帖,然终不能挽之还朝,岂非命耶?韩魏公与欧公帖欧公尝曰:「累百欧阳,其何敢望他韩公?」今观此帖,魏王之推尊欧公又如此,更相钦服,宜乎同心辅政,以致庆歴之盛,翰墨又其余事也。东坡与秦太虚帖坡公爱淮海如子弟,喜黄冈如乡曲,殆前缘耶?防黄子迈所藏山谷乙酉家乗顷嵗见张志溥庇家藏山谷杂记一小巻,谛玩不已,因畧效其笔意,手录之。兹见子迈所临乙酉家乗,典刑具存,为录杂记于巻末而归之。呜呼!建中靖国以至崇宁、元祐诸公,多已南归,而先生乃以承天塔记更斥宜人,谁能堪之?先生方翛然自适,观所记日用事,岂复有迁谪之叹?所谓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湛然寜复有不足者?家乗止四年八月二十八日,而先生卒于季秋之晦,相去才月余耳。三山陆待制务观尝言,先生临终时,暑中得雨,伸足檐外,沾湿清凉,欣然自以为平日未有此快,死生之际乃如此。世言范寥信中访先生于宜,此书信然。防朱晦庵书中庸
译淳化本《修禊序》。我曾经收藏过一两种《修禊序》,近年得到毕少董收藏的豢龙董氏淳化年间本子,最为优胜。少董在后面题跋,记述得很详细,自己说董氏有三百本,选取其中最好的三本;这个本子又是三本中最好的。后面有许多名士题跋,田君秀实的大篇文章也把这个本子列为三本中的第一,所以格外珍爱它。它和这个本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只是这个本子长出半寸左右,应当是装裱的人使用刷子太重,于是把它拉长了罢了。邵康节《观物篇》。《易经》的传注由来已久。到了本朝以后,才有“先天”“后天”的说法。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坎卦以一居北方,坤卦以二居西南,震卦以三居东方,巽卦以四居东南,乾卦以六居西北,兑卦以七居西方,艮卦以八居东北,离卦以九居南方。所以《说卦传》说:“帝从震方出现,在巽方整齐,在离方相见,在坤方致力,在兑方喜悦,在乾方交战,在坎方劳苦,在艮方成就。”这是后天之说,是文王的《易》。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乾从南方向左,巽从西南向右。所以《说卦传》说:“天地定位,山泽之气相通,雷风相互迫近,水火并不相害。”大概乾在上而坤在下,离在左而坎在右,震在东北而巽在西南,兑在东南而艮在西北,两个卦各自相对。这是先天之说,是伏羲的《易》。前代儒者把这两种说法作为先天、后天的区别。我私下考察过,《说卦传》只有“帝出乎震”这一排列与今人的说法相合,其余如所谓“雷用来发动,风用来散布,雨用来滋润,太阳用来温暖,艮用来止息,兑用来喜悦,乾用来统领,坤用来收藏”。又说:“乾刚健,坤柔顺,震发动,巽进入,坎陷落,离附丽,艮停止,兑喜悦。”又说:“乾象马,坤象牛,震象龙,巽象鸡,坎象猪,离象雉,艮象狗,兑象羊。”又说:“乾为头,坤为腹,震为足,巽为大腿,坎为耳,离为眼,艮为手,兑为口。”又说:“乾称父,坤称母,震、巽为长男、长女,坎、离为中男、中女,艮、兑为少男、少女。”又说:“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说卦传》篇末所说的,全都是先天之说,只是我还没有详细考察。先天之学是千年绝学,麻衣传给希夷,几经传授传到康节,后来才盛行。然而我起初在永嘉从薛象先叔似那里得到先天方圆二图,又从王木叔柟那里得到《皇极经世》一书的传本,却没有见到全本。后来我任外府长官时,蜀地士人吕泽甫凝之因到阆州奏事,进呈《经世》的学说,阜陵皇帝非常喜爱这部书,留他任太府丞;我与他同官为僚属,才得到蜀本全书,因而得以请教其中一二。后来又有《观物篇》,隔眼大字写着:“出自康节亲笔。” 如今看到这卷书,不禁肃然起敬,这才知道刻本失真的地方很多,但仍遗憾没有看到全本。这两幅图可以无穷探索,康节的学问虽然不容易窥见,其根本大都不出于此。《系辞传》所说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以及明道先生所说的“加一倍法”,全都在这里了。即使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再生,也不能在这里增减丝毫;若不是这样,又怎能顺应性命的道理,通达幽明的德性,类推万物的情状呢?我反复诵读,感叹仰慕而归,尽我浅陋的见闻,把它写下来,以等待有识之士。《温公奏稿》。“平章军国重事”这一职名,只参与十二项重大政事,见于《申国春秋》,这是为了尊重推崇元老。近来有人盗用“平章”的名义,却不加“重事”二字,难道是他的力量不足以得到这个职位吗?其实是想把众多职权全部掌握,以窃取大权罢了。他自己也不足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大概是有人教给他的。唉,若不是文潞公、吕正献公,哪里可以担当这个职位呢?” 《欧公与刘原甫帖》。公是先生当时声望极高,却不被朝廷容纳。他出任扬州知州,欧阳公曾为他写《赋平山堂词》。后来调任青州,公是写《董仲舒诗》说:“江都才子,又有胶西那些纷扰的诸侯等人,竟把他抛弃了,试问公孙丞相的主意,不知东阁想要招待谁?”后来又任长安帅臣很久,他写《班超诗》说:“班超投笔而起,出身行伍之间,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也不足以攀比。为什么眼睛昏花、头发已经白了,却还想着活着进入玉门关?”这两首诗未免流露出一点失意。欧阳公与他交情极厚,西斋大概是平日群贤聚会的地方。欧阳公至今还存有《西斋帖》,但终究不能把他挽回朝廷,难道不是命运吗?” 《韩魏公与欧公帖》。欧阳公曾说:“即使有几百个欧阳修,哪里敢望韩公呢?”如今看这封帖,魏王推尊欧公又到了这种程度;二人彼此钦佩敬服,难怪能够同心辅政,造成庆历年间的盛况,书法文章反而只是余事了。《东坡与秦太虚帖》。东坡公爱淮海如同爱子弟,喜爱黄冈如同喜爱乡里人,难道是前世的缘分吗?” 题黄子迈所藏《山谷乙酉家乘》。前些年我见到张志溥庇家所藏的一小卷《山谷杂记》,反复玩味不止,于是略微仿效他的笔意,亲手抄录下来。如今见到子迈临摹的《乙酉家乘》,古人的法度仍然完整保存着,于是把《杂记》抄在卷末归还给他。唉!建中靖国至崇宁、元祐年间的诸位公卿,大多已经南归,而先生却因为《承天塔记》再次被贬斥到宜人,谁能忍受这种遭遇呢?先生却安闲自得;看他所记的日常事务,哪里还有被贬谪的叹息?所谓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清澈安宁,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呢?《家乘》只记到四年八月二十八日,而先生在深秋月底去世,相距才一个多月。三山陆待制务观曾说,先生临终时,暑天正好下雨,他把脚伸到屋檐外,沾到雨水,感到湿润清凉,高兴地认为平日从没有这样畅快,人在生死关头竟是如此。世人说范寥信中曾到宜州拜访先生,这部书可以证明此事确实如此。题朱晦庵书写《中庸》。
乾道末年,余客授东嘉。贰卿曾公以吏部郎出守,尝侍坐论训诂音韵数端,公皆以为然。余因曰:“此皆学者之细也。”公正色曰:“不然。《中庸》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力行之,五者不可阙一,兹非所谓博学者乎?”余为之悚然。公乃文清公之次子,文清及见元城、龟山诸公,家学有自来矣。《中庸》之言昭如日星,晦庵先生书此以告学者,而又曰:“不可以偏有所缓。”至哉言乎!学者试思之,缓其一则必有所蔽,而况以力行为可废乎?戒之哉!防费校书【肃】被召,省劄【与陈简斋同被召不出】费校书之不赴特召,窃闻之。是时人情事力,尚可为恢复计,遽以和议自屈,忠义之士皆惜此机。力既不可以回,因遂肥遯,以求其志。不知者谓其为髙而已。防胡澹庵和学官八诗澹庵先生以一书触秦氏,窜昭州,诸贤救之,高宗谅其忠,再徙为威武签幕。羣憸承一时风防,相与挤之,而又下石焉,乃始逺置新州,又复移吉阳。葢秦氏必欲致之死地也。先生处之防然,虽遭摧辱,畧不为屈,益穷经学,又以昌其诗。绍兴更化,始得北还。孝宗初政,擢吏部郎。隆兴改元,钥就试南省,先生以秘书少监为参详官。钥防卷误犯防陵旧讳,知举内相洪公方欲为之奏闻,先生赞其决,遂叨末第,葢优防也。于是始得拜先生下风。长身霜鬛,神采昭映,恭谦磬折,音吐洪畅,畧不见久居岭海烟瘴之状。衣冠甚伟,如见古人。时以短笺投谢坐主,或报或不报,惟先生报章甚宠。以钥多用讳事,遂引衅夏、滕文等数十条为言,尤切感服,宝藏又已载于先生集中。今见学省八诗,葢摄祭酒时也。前辈固多唱酬,未闻大篇而人人报之,愈出而愈竒。最后樊武谕以其右科魁选,再登进士第,先生首言舞阳,次及魁纪,皆樊氏之先,一武一文,益见其工。是时年逾六十,思若涌泉,笔力愈劲,英特之气至今凛然。周益公为隧碑言,先生刻意诗骚,后生投贽率次韵以酬,多至百韵数十篇。然则此八诗犹先生之细也。钥顷既登门,又辱许从其长子季永游,虽恨其早没,而仲子季解及季永二子伯圜、仲方俱以才业自奋,今为湖南宪、江西漕、枢宻院编修,遂践世官,皆相与良厚。又在中书,尝预试仲方二子燿、煃童子科。钥年七十有四,求归未得,于先生之门遂识四世,抑以知澹庵之徳泽为朱艾也。谨并书于卷尾云。防郑徳舆歴代蒙求蒙求始于李氏,后有作者终不及之。葢自王戎、裴楷、鸣鹤、士龙之类,多取其一事而成对。如忌鵩、畏牺,人多知其事,而鲜知“畏忌”二字出于班孟坚《幽通赋》中。蜡屐、好财,似若不类,而事则相闗。秉烛不谐,尤非切对。则以事意相似,屡见和韵。有句赓者,亦有广编十七史,或専用小説及本朝故事,《左传》、西汉,或道家之书,意亦勤矣。终不及李氏之盛行。同年郑君徳舆,老不废书,用李氏之体,备述歴代,由伏羲以至大宋,事不求对句,以四言童子易于诵习,千古大槩如指诸掌。徳舆别有著述,此特其一尔。然比之众作,其殆最优乎?其子洽濙锓板以传为书,其后且将使诸孙诵之。
译乾道末年,我在东嘉客居授徒。副卿曾公以吏部郎的身份出任地方长官,我曾侍坐,和他谈论训诂、音韵等几件事,他都认为正确。我于是说:“这些都只是学者的细枝末节。”曾公严肃地说:“不对。《中庸》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五件事,缺一不可,这难道不是所谓博学吗?”我听后不禁悚然。曾公是文清公的次子,文清公曾与元城、龟山诸公相交,他的家学是有来由的。《中庸》的话明亮如日月星辰,晦庵先生写下这些来告诫学者,又说:“不可以偏废其中任何一项。”这话说得太好了!学者试着思考它:偏废其中一项,就必然有所蒙蔽,何况把力行也看作可以废弃的吗?应当以此为戒!” 题费校书肃被征召,省劄(与陈简斋同被征召而未出仕)。我私下听说了费校书不赴特别征召的原因。当时人心和形势、力量和条件,都还可以谋划恢复,却突然因为和议而屈服,忠义之士都为失去这个机会感到惋惜。力量既然已经不能挽回,于是便退隐,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不明白的人只说他是故意求高名罢了。题胡澹庵和学官八诗。澹庵先生凭一封奏书触怒秦氏,被流放到昭州,众贤臣救援他,高宗体察他的忠心,改任他为威武签幕。群小迎合一时的风势,互相排挤他,又落井下石,于是先把他远置新州,后来又迁到吉阳。大概秦氏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先生对此安然处之,虽然遭受摧残侮辱,却一点也不屈服,反而更加钻研经学,并以此昌盛他的诗才。绍兴年间政治更新,他才得以北归。孝宗初年,提拔为吏部郎。隆兴改元时,我参加南省考试,先生以秘书少监任参详官。我试卷中因误写而触犯高宗陵寝的旧讳,知举内相洪公正想上奏,先生赞成他的决定,于是我勉强列入末第,大概是对我的宽待。这时我才有机会拜见先生,站在他的门下。先生身材高大,鬓发如霜,神采照人,恭敬谦逊,身体弯曲如磬,声音洪亮流畅,完全看不出久居岭海瘴疠之地的样子。衣冠十分伟岸,如同见到古人。当时我常用短笺向主考官致谢,有的得到回复,有的没有,唯独先生的回信最为厚重。他因为我多次使用避讳之事,便列举衅夏、滕文等数十条加以申说,使我尤其感激佩服;这些文字又已经收入先生文集。如今看到《学省八诗》,大概是先生代理国子祭酒时所作。前辈固然多有唱和,却没有听说大篇诗作能够人人酬答,而且越写越奇特。最后,樊武谕凭借武科第一名,又考中进士,先生先说到舞阳,接着说到魁首的事迹,都是樊氏的先人,一文一武,更显得诗写得工巧。当时先生年过六十,文思仍如泉涌,笔力更加劲健,英伟卓异的气概至今仍令人敬畏。周益公在墓道碑中说,先生用心钻研《诗经》《楚辞》,后辈献文时大多用次韵酬答,常常一百韵、几十篇。这样看来,这八首诗还只是先生的细小作品罢了。我不久前已经登门拜访,又承蒙先生允许我同他的长子季永交游;虽遗憾他早逝,但他的次子季解以及季永的两个儿子伯圜、仲方,都凭才学事业奋发有为,如今分别任湖南宪、江西漕、枢密院编修,于是继承了世代官职,与我都很亲厚。我后来又在中书省,曾主持考试仲方的两个儿子燿、煃的童子科。我年七十四岁,求退归乡仍未获准,却在先生门下认识了四代人,也因此知道澹庵先生的德泽如同朱草、艾草一样长久。谨将这些一并写在卷末。题郑德舆《历代蒙求》。《蒙求》始于李氏,后来虽有作者,却终究没有超过他。大概像王戎、裴楷、鸣鹤、士龙这一类,多是取一件事组成对句。如“忌鵩”“畏牺”,人们大多知道其中的故事,却很少知道“畏忌”二字出自班孟坚《幽通赋》。“蜡屐”“好财”看起来似乎不相类,实际故事却相互关联。“秉烛”与“某事”并不协调,更不是贴切的对句。于是便取事意相近的内容,屡屡用和韵相配。有些句子是承接前句而作,也有把十七史广泛编入的,或者专门采用小说和本朝故事,采用《左传》、西汉史事,甚至道家书籍,心思也算勤苦了,但终究不如李氏的作品盛行。同年郑德舆,年老而不废弃读书,采用李氏的体例,详尽叙述历代史事,从伏羲直到大宋,不强求事事对偶,用四言句式,儿童容易诵读,千古大事概貌如同指掌之间。德舆另有著述,这只是其中一部。然而与众多作品相比,它大概是最好的吧?他的儿子洽濙刻板刊行,使它成为书籍,今后还将让诸孙诵读。
防黄长睿东观余论云林子妙于攷古,是书久行于世,余尤所笃好,惜其讹舛尚多,每欲手写以传好事者,未暇也。著作《庄子》《礼》,欲得善本传后,再为详校而寄之。王顺伯厚之尝言,本朝始自欧阳公《集古录》千卷,赵徳甫《金石录》至二千卷,攷订甚工,然犹未免差误,惟云林之书为尽善。顺伯蓄古刻最富,论议不茍,余观此书,辨析隠奥,上下千古,皆前贤所未发,后人所难及。修撰刘公焘、紫微董公逌,皆鸿博之士,与之言,自以为不及也。以云林之美才,又仕于洛,多见故家名帖,及居馆阁,尽见太清楼所藏异书,时方承平,鼎彜古器具见制作欵识之旧,尝自言曰:攷校往古事迹,先须熟读强记,遇事加之精审,决无疎畧。又谓欧公攷校非所长,则此书宜无毫髪之恨。及细读之,尚有疑焉。如米襄阳疑李斯书,谓不知何人书,云林则曰,乃李阳冰篆,明州刺史裴公纪徳碣中字,可谓精确矣。然谓史籀书扬州▯易□系,能辨其字,殊无三代体,与其辞皆唐人笔,顾不知正以纪徳碣额缩而小之,既全取□州▯三字,又移明为易□系,皆取其半□,乃碧落碑中唐字,阳冰素好碧落碑,故用其字,云林误以为扬,殆未之攷也。王大令《静息帖》礜石,《事异苑》谓曺公同王粲见此,而云林谓刘表在荆州时,未知何据。题河南王氏所藏子敬帖云,太极璇题犹重书,自注云,谓不书太极殿榜,然璇诗所谓璇题纳行月者,乃谓以玉饰椽头,如孟子之言榱题,非题扁之题也。王世将表云,顿乏勿勿,云林引顔氏《家训》云,世中书翰多称勿勿,又引杜牧之诗,浮生长勿勿,谓古人诗中用之,不特称于书翰,顔之推在牧之数十百年之前,似难以此诗为证。防右军《甘蔗帖》云,防似竹于文从焉,此帖以之俗从草非是。按《説文解字》,蔗从草,在草部,不得为非,是以是益知攷古著书之不易云。云林夀。止四十而精博如是。余年七十有四,闻见寡陋,心顾好之,不自知其可笑也。钟、王以来,多以意行笔。云林耽玩古帖,与之俱化,如隐之为隠,最之为防之类,尚众。此既为小学而作,亦畧为正其防画,不敢自为详尽,更俟博雅君子相与正之。
防扬州伯父耕织图周家以农事开基,生民之尊祖,思文之配天,后稷以来世守其业,公刘之厚于民,太王之于疆于理,以致文武成康之盛。周公《无逸》之书,切切然欲君子知稼穑之艰难。至《七月》之陈王业,则又首言授衣,与夫无衣无褐,何以卒嵗?条桑载绩,又兼女工而言之。是知农桑为天下之本。孟子备陈王道之始,由于黎民不饥不寒,而百亩之田,墙下之桑,言之至于再三,而天子三推,皇后亲蚕,遂为万世法。高宗皇帝身济大业,绍开中兴,出入兵闲,勤劳百为,栉风沐雨,备知民瘼,尤以百姓之心为心,未遑他务,下重农之诏,躬耕耤之勤。伯父时为临安于潜令,笃意民事,慨念农夫蚕妇之作苦,究访始末,为《耕织》二图。耕自浸种以至入仓,凡二十一事;织自浴蚕以至剪帛,凡二十四事。事为之图,系以五言诗一章,章八句,农桑之务,曲尽情状。虽四方习俗间有不同,其大畧不外于此。见者固已韪之,未防朝廷遣使循行郡邑以课最闻。寻又有近臣之荐,赐对之日,遂以进呈,即蒙玉音嘉奬,宣示后宫,书姓名屏间。初除行在审计司,后歴广闽舶使,漕湖北湖南淮东,摄长沙帅,维扬麾节,十有余载,所至多着声绩,实基于此。晚而退闲,斥俸余以为义庄,宗党被赐者近五纪,则其居官时恵利之及民者多矣。孙洪深等虑其久而湮没,欲以诗刋诸石,钥为之书丹,庶以传永久云。呜呼!士大夫饱食暖衣,犹有不知耕织者,而况万乗主乎?累朝仁厚抚民最深,恐亦未必尽知幽隠。此图此诗,诚为有补于世。夫霑体涂足,农之劳至矣,而粟不饱其腹;蚕缫织絍,女之劳至矣,而衣不蔽其身。使尽如二图之详,劳非敢惮,又必无兵革力役以夺其时,无污吏暴胥以肆其毒。人事既尽,而天时不可必,旱潦螟螣,既有以害吾之农夫桑,遭雨而叶不可食,蚕有变而壊于垂成,此实斯民之困苦,上之人尤不可以不知。此又圗之所不能述也。伯父讳从玉,从夀字夀玉,一字国器,官至朝议大夫。
译题黄长睿《东观余论》。云林子精于考订古事,这部书长久流传于世,我尤其喜爱,只可惜讹误错乱之处还很多。我常想亲手抄写一部传给爱好古书的人,却一直没有空闲。著作中的《庄子》《礼》,希望得到善本流传后世,再详细校订后寄给他。王顺伯厚之曾说,本朝考古著作开始于欧阳公的《集古录》一千卷,赵德甫的《金石录》达到二千卷,考订非常精工,然而仍不能避免差误;只有云林这部书最为完善。顺伯收藏古刻最丰富,评论又不草率。我看这部书,它辨析隐微深奥之处,上下贯通千古,都是前贤未曾发明、后人难以赶上的。修撰刘公焘、紫微董公逌都是博学之士,同他们谈到云林,他们都自认为不如他。凭云林的美好才华,又曾在洛阳任职,见过许多故家名帖;后来居于馆阁,又看遍太清楼收藏的奇书。当时正值太平,鼎彝古器都能见到制作款识的旧迹。他曾自己说:“考校古代事迹,首先必须熟读强记,遇到事情再加以精细审察,决不能疏忽简略。”他又说,欧阳公并不擅长考校,那么这部书应当没有丝毫可遗憾之处。可是细读以后,仍有疑问。例如米襄阳怀疑《李斯书》,说不知道是谁写的;云林则说这是李阳冰的篆书,是明州刺史裴公《纪德碣》中的字,可以说十分精确了。然而云林说史籀书写的是扬州[缺字]易[缺字]系,能够辨认其中的字,却完全没有三代的书体;连同它的文辞,也都是唐人的笔法。他只是没有知道,正是因为《纪德碣》的碑额缩小了,才完整取用了[缺字]州[缺字]三字,又把“明”移作“易[缺字]系”,都是取其半边[缺字];这些其实是《碧落碑》中的唐字。阳冰一向喜爱《碧落碑》,所以采用其中的字,云林误以为是扬州,大概没有考察清楚。王大令《静息帖》中的“礜石”,《事异苑》说曹公和王粲曾一起见到此物,而云林说是刘表在荆州时的事,不知依据何在。题写河南王氏所藏子敬帖说:“太极璇题犹重书。”自注说,是指没有书写太极殿的榜额;但“璇题纳行月”诗句中的“璇题”,是说用玉装饰椽头,正如《孟子》所说的“榱题”,并不是匾额题字的“题”。王世将表中说“顿乏勿勿”,云林引用颜氏《家训》说,世间书信多称“勿勿”;又引用杜牧诗“浮生长勿勿”,说古人诗中也使用这个词,并非只用于书信。颜之推比杜牧早数十上百年,似乎不能拿这首诗作为证据。题右军《甘蔗帖》说:“[缺字]似竹,文字从此。”这封帖把它俗写作草字偏旁,并不对。按《说文解字》,“蔗”字从草,归在草部,不能说是错误;由此更可知道考订古事、著书立说实在不容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云林只活到四十岁,学问却精深广博到如此地步。我已经七十四岁,见闻浅陋,内心却偏偏喜爱这部书,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可笑。钟繇、王羲之以来,书法多随意运笔。云林沉浸玩味古代法帖,仿佛与它们融为一体,例如把“隐”写成“隠”,把“最”写成“防”之类的情况,还有很多。这部书既然是为小学而作,我也略微替他订正笔画,不敢自以为已经详尽,只能再等待博雅君子共同订正。题扬州伯父《耕织图》。周家凭农业建立基业,百姓尊崇祖先,思文后稷配享上天;自后稷以来,世代守护农业。公刘厚待百姓,太王开疆理政,终于造成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代的盛况。周公《无逸》一书,恳切地希望君子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至于《七月》叙述王业,又首先说到授衣,以及没有衣服、没有粗布短衣,怎样度过一年?采桑、纺绩,又兼说妇女的劳作。由此可知,农桑是天下的根本。孟子详细陈述王道的开始,在于百姓不饥不寒;百亩田地、墙下桑树,反复说了多次。天子三次推犁,皇后亲自养蚕,于是成为万世的法则。高宗皇帝亲自成就大业,继承并开创中兴,出入军旅之间,勤劳操办百事,风餐露宿,完全知道百姓的疾苦,尤其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务,下诏重视农业,亲自举行耤田耕作。我的伯父当时任临安于潜县令,专心办理民事,感念农夫蚕妇劳作的艰苦,详细考察事情的始末,绘制《耕织》二图。耕作从浸种直到入仓,共二十一件事;纺织从浴蚕直到剪帛,共二十四件事。每件事都绘成图,并配五言诗一章,每章八句,把农桑事务的情状完全写出。虽然四方风俗偶尔有所不同,大体都不超出这些情形。看到它的人本来已经认为很好,不久朝廷又派使者巡行各郡县,把考核最优的情况上报。后来又有近臣推荐,赐见那天,便把图进呈上去,立即得到皇帝嘉奖的声音,宣示给后宫,并把姓名写在屏风之间。起初授任行在审计司,后来历任广南、福建市舶使,湖北、湖南、淮东漕司,代理长沙帅,又任维扬节度使,十多年间,所到之处多有声誉和政绩,实在是以此为根基。晚年退居闲处,拿出俸禄余钱设置义庄,宗族亲党得到救济的将近五十年;那么他做官时施惠百姓的地方一定更多。孙洪深等担心它久后湮没,想把诗刻在石上,我替他书写碑文,希望能够流传永久。唉!士大夫丰衣足食,尚且有不知道耕织的人,何况拥有万乘的君主呢?历代朝廷仁厚抚恤百姓最深,恐怕也未必完全知道民间幽隐之事。这些图和诗,确实有补益于世。身体沾泥、双脚涂土,农人的劳苦已经到了极点,却不能使粮食填饱自己的肚子;养蚕缫丝、织布,女子的劳苦也已经到了极点,却不能使衣服遮蔽自己的身体。假如一切都像两图所画的那样详细,百姓不怕劳苦,又一定没有兵革和劳役来夺去农时,也没有贪污官吏、暴虐胥吏来肆意施毒。人的事情已经尽力了,但天时却不能强求。旱灾、水灾、螟虫、蝗虫等,已经足以损害我们的农作物和桑树;遭逢雨水,桑叶不能食用,蚕又发生变故,坏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这确实是百姓的困苦,上面的人尤其不能不知道。这又是图画无法完全叙述的。伯父名从玉,字寿玉,另字国器,官至朝议大夫。
防先大父嵩岳图嵩高维岳,峻极于天,巍然居四岳之中,葢天下之絶境也。大父为登封宰,家间旧有嵩山图丹青故暗,扬州伯父设于云岫堂屏间,而书大父二十四峯诗于左右。钥幼时犹及诵之。先是建炎中,四明遭兵燬最酷,诸父仅得生全,故庐焚荡,一物不遗,亦不知尝刻之石也。嘉定三年,钥叨居政地,乡人张致逺翼仕京西,一日得书,谓北客有以杂碑至▯塲贸易,忽见嵩山图碑下有序文及诗,知其为大父遗迹,逺以见寄,如获拱璧,真我家旧物也。惜其嵗久细字欲漫,乃敬书之,移于乐石。于是钥年七十有四矣,不能更作注字,使第三子治书之碑不载嵗月。知县伯父生于元符二年,小名曰嵩,家藏诗序书元符庚辰。大父又于少室山逹磨面壁处作庵其上,后山先生陈无已为记,今在集中云。建中靖国元年,则辛巳嵗也。昙潜书,潜即参寥子。以二者攷之,在县首尾凡三年。大父字试可,参寥集中多有唱和,如登嵩山絶顶等诗。大父遗文顾无传焉,三十六峯赋亦不知何在,故此碑尤当宝之。呜呼,大父薨于宣和五年甲辰,后十四年是为绍兴七年丁巳,而钥始生,既不获逮事,而登封旧治失守,不能复故,北望慨然,何能自已。大父登元丰八年乙科,文气政术过人逺甚,读此碑者可以想见大概。受知祐陵,官至徽猷阁直学士,尝守乡郡再任,涉五载,其详见于神道碑铭中。后诸父累赠至少师,钥始追赠太师齐国公云。
攻媿集卷七十六
译题先祖父《嵩岳图》。嵩山高大,是群山中的岳,山势高峻直达天际,巍然处在四岳之间,大概是天下绝景。我的祖父任登封县令时,家中原有一幅嵩山图,丹青颜色已经暗淡;扬州伯父把它设置在云岫堂屏风之间,并在左右书写祖父的《二十四峰诗》,我幼年时还来得及诵读。此前建炎年间,四明遭受兵火,毁坏最为惨重,几位伯父仅仅得以生存,旧宅焚毁荡然一空,也不知道过去是否曾把这些诗刻在石上。嘉定三年,我有幸任职政地,同乡张致远翼在京西做官。一天收到他的信,说北方客商带着杂碑到市场贸易,忽然看见嵩山图碑下有序文和诗,知道那是我祖父的遗迹,张翼把它寄给我,如同得到拱璧,确实是我家的旧物。可惜年代久远,小字将要漫灭,于是恭敬地重新书写,移刻在乐石上。这时我已经七十四岁,不能再另作注字,便让第三子治理书写上碑,碑上没有刻年月。登封县令伯父出生于元符二年,小名叫嵩,家藏诗序写在元符庚辰年。祖父又在少室山达摩面壁处建庵,后山先生陈无己为它作记,现收入文集。建中靖国元年,就是辛巳年。昙潜所书,昙潜就是参寥子。根据这两点考察,祖父任县令前后共三年。祖父字试可,参寥子集中有许多与他唱和的诗,如《登嵩山绝顶》等。祖父的遗文却没有流传,《三十六峰赋》也不知道在哪里,所以这块碑尤其应当珍藏。唉,祖父死于宣和五年甲辰,十四年后到了绍兴七年丁巳,我才出生,既没有机会侍奉祖父,而登封旧治又已失守,不能恢复旧貌,向北遥望,感慨万千,哪里能自己停止呢?祖父在元丰八年考中乙科,文章气势和治政才干远胜常人,读这块碑可以想见其大概。他受到祐陵皇帝知遇,官至徽猷阁直学士,曾两次镇守本乡郡,共历时五年,详情见于神道碑铭。后来几位伯父累次追赠,官阶达到少师,我才追赠祖父为太师、齐国公。”},{ 《攻媿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七宋 楼钥 撰题防防春秋繁露繁露》一书,凡得四本,皆有髙祖正议先生序文。始得写本于里中,亟传而读之,舛误至多,恨无他本可校。已而得京师印本,以为必佳,而相去殊不逺。又窃疑「竹林」「玉柸」等名,与其书不相闗。后见尚书程公防语,亦以篇名为疑。又以《通典》《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所引《繁露》之书,今书皆无之,遂以为非董氏本书,且以其名谓必类小説家。后自为一编,记杂事,名《演繁露》,行于世。开禧三年,今编修胡君仲方榘宰萍乡,得罗氏兰堂本,刻之县庠,攷证颇备。凡程公所引三书之言,皆在书中,则知程公所见者未广,遂谓为小説者非也。然止于三十七篇,终不合《崇文总目》及欧阳文忠公所藏八十二篇之数。余老矣,犹欲得一善本。闻婺女潘同年叔度景宪多収异书,属其子弟访之,始得此本,果有八十二萹。是萍乡本犹未及其半也,喜不可言。以校印本,各取所长,悉加改定义,通者两存之。转写相讹,又古语亦有不可强通者。《春秋防觧》一书【是书未详孰撰,攷晁公武《读书志》有皇祐间进士杜谔集《繁露》诸书,断以己意,名《春秋防义】仲方摭其引《繁露》十三条,今皆具在。余又据《説文解字》「王」字下引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许叔重在后汉和帝时,今所引在《王道通三》第四十四篇中。其余传中对越三仁之问,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问之。求雨闭诸阳,縦诸隂其止雨反是。三防中言天之仁爱人君,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故王者任徳教而不任刑之类,今皆在其书中,则其为仲舒所着无疑。且其文词亦非后世所能到也。《左氏传》犹未行于世,仲舒之言《春秋》多用公羊之説。呜呼!汉承秦敝,旁求儒雅,士以经学専门者甚众,独仲舒以纯儒称。人但见其潜心大业,非礼。不行,对防为古今第一。余窃谓惟仁人之对,曰: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又有言曰: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此类非一,是皆真得吾夫子之心法。葢深于《春秋》者也。自扬子云犹有愧于斯,况其他乎?其得此意之纯者,在近世惟范太史、唐鉴为庶防焉。褒贬评论,惟是之从,不以成败为轻重也。潘氏本《楚庄王》篇为第一,他本皆无之。前后增多凡四十二篇,而三篇阙焉。惟《玉柸》《竹林》二篇之名,未有以订之,更俟来哲。仲方得此,尤以为前所未见,相与校讐,将寄江右漕防,长兄秘阁公刻之,而谓余记其后。防宋宣献公书李公垂诗编李公垂诗编自号追昔游,宋宣献公手书之,可谓两绝。乾道七年,尝宿剡川之龙宫寺,见李公诗碑今在编中,而有阙文,亟为求石刻于寺,补百余言。宣献字画精妙,而参以恶札,如碔砆列于璠璵中,益叹前辈之难及也。宣献父名臯,不惟于本字缺笔,髙字亦去其口,尤见真迹不疑,如此等书皆亲自传录。春明三世,以博洽称,有以也夫。公垂短小精悍,才气絶人,其自言治行之伟如此,人品真可与文饶相上下。惜乎二公徳度如此,恩雠太明,以此得名位,亦以此掇祸。大雅曰:“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诗人之意,谓厉阶之生由夫好竞者为之也。牛李二党更相摩轧,数十年而唐益以衰,可不戒哉!防周氏棣华编欧阳公于燕兄弟之诗,发不如友生之义髙矣。此诗方以兄弟为急,而毛郑二氏失其本义。得公之言,诗意始明,而末章犹未甚详。深哉,诗人之防也。傧尔笾豆,饮食之饫,特一时之适耳。使兄弟既具而无他,则和乐至于且孺,犹孺慕之孺,此真情也。妻子人合也,茍能好合,犹如琴瑟。兄弟天伦也,如其既翕而无间,则其乐至于且湛,犹湛酒之湛,其乐尤深矣。故又曰:如此则可以宜尔室家,乐尔妻孥。所谓人不间于昆弟之言,而家肥矣。是究是圗,亶其然乎?而后篇终,兄弟之道无余蕴矣。前嵗武宁周氏昆仲,俱自上庠来见,以《棣华集》求诗,许之已久。今其季又至,且流涕曰:「始与吾兄同致此恳,不幸兄亡矣。愿终恵之。」兄弟无故,天下之乐事也。余伯仲九人,仅存其四,备尝手足之痛,为之感叹不足,并书古诗之义以遗之,因以勉其后人,毋隳此意,以保其家。周氏其有兴乎?防林氏所藏赵清献公父子诗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七十七。宋代楼钥撰。题记。题《春秋繁露》。《繁露》一书,我总共得到四个本子,都有高祖正议先生的序文。最初在乡里得到抄本,急忙传抄并阅读,错乱错误极多,遗憾没有其他本子可以校对。后来得到京师刻本,以为一定较好,但二者相差并不远。我又私下怀疑“竹林”“玉柸”等篇名与书中内容没有关系。后来看到尚书程公的谈话,他也对篇名感到疑惑。又因为《通典》《太平御览》《太平寰宇记》所引用的《繁露》内容,今本都没有,于是认为这不是董氏的原书,并且认为它的名称一定属于小说家一类。后来我自己编了一部记载杂事的书,名为《演繁露》,流行于世。开禧三年,今编修胡仲方榘任萍乡县令,得到罗氏兰堂本,在县学刻印,考证颇为完备。程公所引用的三部书中的话,在此书中都有,于是知道程公所见的本子并不广,认为它是小说的说法便不对。然而它只有三十七篇,终究与《崇文总目》和欧阳文忠公所藏八十二篇的数目不合。我年老了,仍想得到一个善本。听说婺女潘同年叔度景宪收藏异书很多,便托他的子弟访求,才得到这个本子,果然有八十二篇。这样看来,萍乡本还不到它的一半,喜悦得无法形容。我拿它与刻印本互相校对,各取所长,全部加以订正;文字通顺的地方两种说法都保存下来。传抄造成的讹误,以及古语中确实不能勉强疏通的地方,也一并保留。《春秋[缺字]解》一书(此书作者未详,考察晁公武《读书志》,有皇祐年间进士杜谔编集《繁露》诸书,按照自己的意思断定,命名为《春秋[缺字]义》),仲方摘录其中引用《繁露》的十三条,如今全都具备。我又根据《说文解字》“王”字下引用董仲舒的话:“古代造字的人,三道横画相连并贯通中间,叫作王;三者就是天地人,能够使三者相互参通的人就是王。”许慎在后汉和帝时,此条如今在《王道通三》第四十四篇中。其余如传中回答“对越三仁”的问题,朝廷有重大议论,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询问;求雨时关闭各处阳气、放出阴气,停止下雨时正好相反;三篇中说上天仁爱君主,天道的大端在阴阳,阳属于德,阴属于刑,所以王者应任用德教而不专任刑罚之类的内容,如今都在这部书中,因此无疑是仲舒所著。而且它的文辞也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左氏传》当时还没有流行于世,仲舒谈《春秋》多采用《公羊传》的说法。唉,汉朝承受秦朝的弊病,广泛寻求儒雅之士,以经学为专门学问的士人很多,唯独仲舒以纯粹的儒者著称。人们只看到他专心研究治国大业,认为这不合礼,却不知道他的对策是古今第一。我私下认为,只有仁人的对策才会说:“仁人只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只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又说:“不按照正道而取胜,不如按照正道而失败。”这一类话不止一处,全都真正领会了我夫子孔子的心传法要,大概是深得《春秋》精神的人。即使扬子云尚且对他有所惭愧,何况其他人呢?近世真正得到这种纯正意旨的,大概只有范太史、唐鉴差可相比。褒贬评论只依从是非,不以成败作为轻重标准。潘氏本把《楚庄王》篇列为第一,其他本子都没有。前后增加的篇数共四十二篇,但有三篇缺失。只有《玉柸》《竹林》两篇的篇名还没有办法订正,只能等待后来的贤哲。仲方得到这个本子,尤其认为是前所未见,便和我一起校勘,准备寄给江右漕司,由长兄秘阁公刻印,并请我写在书后。” 题宋宣献公书写《李公垂诗编》。李公垂的诗编自号《追昔游》,由宋宣献公亲手书写,可以说是两件绝品。乾道七年,我曾住在剡川龙宫寺,看见李公的诗碑,如今诗已收入诗编,但有缺文,便赶快请寺中寻找石刻,补足了一百多字。宣献公的字画精妙,其中却夹杂着拙劣的书写,就像把碔砆杂列在璠璵美玉之中,更令人感叹前辈难以企及。宣献公父亲名臯,他不但避本字缺笔,连“高”字也去掉“口”,更足以证明这是亲笔真迹;这类书都是他亲自传录的。宋家三代以博学广闻著称,是有原因的。公垂身材短小而精悍,才气超绝,他自己说到治事功业的伟大,竟到了这种程度;他的人品真可以与文饶相提并论。可惜二位的德行气度如此高,却把恩怨看得过于分明,因此凭此得到名位,也因这点招来祸患。《大雅》说:“君子实在是秉持内心,不与人争竞;是谁造成祸患的根源,以至于今天成为阻碍?”诗人的意思,是说祸患的根源是由好争竞的人造成的。牛党、李党互相倾轧,数十年间唐朝更加衰败,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 题周氏《棣华编》。欧阳公解释《燕兄弟》诗,阐发兄弟之情高于朋友之情的道理,十分高明。这首诗本来正是把兄弟之情看得最重要,毛氏、郑氏二人却失去了它的本义。得到欧公的说法,诗意才明白,但末章仍然没有解释得十分详尽。诗人的用意深远啊!宴请你们,摆设笾豆,饮食饱足,不过是一时的快乐罢了。假如兄弟已经齐全而没有其他隔阂,那么和谐快乐就会达到亲昵的程度,这个“孺”字就像孺子仰慕父母的“孺”,是真实的亲情。妻子儿女是人与人结合的关系,假如能够和睦相处,就像琴瑟和谐一样。兄弟是天然的亲情,如果彼此已经和合而没有间隔,那么快乐就会达到深厚的程度,这个“湛”字就像酒味深厚的“湛”,快乐尤其深沉。因此又说:这样就可以使你的家庭适宜,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所谓别人不能离间兄弟之间的话,家庭就会富足。这样考察、这样谋划,确实是这样吗?这样一来,诗篇最后所说的兄弟之道就没有遗漏了。前些年武宁周氏兄弟一同从太学来见我,拿《棣华集》求诗,我已经答应很久了。如今他的弟弟又来,并且流泪说:“当初我和哥哥一同来恳求,不幸哥哥已经去世了,希望您最终完成恩惠。”兄弟平安无故,是天下的乐事。我伯父、叔父兄弟九人,如今只剩下四人,深深尝过手足离散的痛苦,因此感叹不已;我把古诗的意义一并写给他,用来勉励他的后人,不要毁弃这种情意,以保全家族。周氏家族大概会兴盛起来吧?题林氏所藏《赵清献公父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