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媿集卷九十三
尝因諌击鞠事,张焘共政,退而曰:“相公爱君至矣。”焘又尝语人曰:“参政今之贤辅,不可妄议。向来柄臣得君多以威严脇人,史则不然,事多迎刃而解,志于寛厚,上前别白是非甚明,宰相器也。”康伯乞罢政,孝宗批问:“恩礼已尽,当与何职?”意盖属公也。公即奏:“康伯前朝老臣,不可不留以为重。若其请未已,必得徳夀圣谕可安其意。”是日髙宗赐以御笔,康伯乃安职。寻密诏公曰:“朕粗勤庻政,然军务民事未得其要。若矿金璞玉,方以卿为良工,其毋怠焉。”公既相,益思所以报上者,首言前宰相赵鼎、参政李光之无罪,大将岳飞之久冤,宜复其官爵,録其子孙,凡坐废者次第昭雪,悉从之。时外建都督府,归正人及谍者日众,公虽忧之而深察其能否,故拔皇甫倜于境外,官胡昉于书生,皆赖其用。有滕忠信等八人还自山东,自言已结集万五千人,可为内应,公诘问再三,皆无其实,语塞汗下而退。初已借閤门宣赞舍人,遂令赴督府。张浚亦以其无证,仅补承信郎而已。燕人刘蕴古该通古今,谈辩如流,一日濠州奏募到北方游手仅万人,欲以营田,蕴古力请以抗敌,时欲许之,公独谓此必奸人姑欲借以反其国耳,因诘之曰:“樊哙”欲以十万横行,匈奴季布犹以为可斩,君得万人,何以成功?蕴古错愕,不知所对,曰:“此皆无家,必不为朝廷留,不如乗其未定而用之。”公曰:“其家不来,宜无固志,不知君家何在?”蕴古曰:“老幼皆在幽燕,自知失言。”战灼久之后,因刺探事宜,私遣仆归燕,仆以告,遂伏诛。吴璘以兵取徳顺防,至方议行赏,公奏:“诸葛亮出师,必攻陈仓及郿,即今之凤翔,得之则可窥长安。髙祖出汉中,正此道也。姜维舍此而多出陇西、狄道、临洮,得之无益。今乃蹈维覆辙,臣恐遂失蜀矣。宜勉谕其归。”登命公即选徳殿庐作诏,令彻戍班师,专保蜀口,以俟大举。斯须而就,词防明畅。孝宗阅之曰:“他人必不能道朕意,竒才也。”既而吴拱、王彦奏敌已扼璘归路,方募人徃报,璘亦势迫,间道以归。袁孚罢右正言,公曰:“初政而遽去谏官,何耶?”孝宗曰:“妄言徳夀宫有私酤。”公曰:“陛下事亲可谓曲尽,然宫中左右皆阉官,有何知识?若非言路时以正论折其萌,则将有甚此者。”上怒少霁,又奏:“諌官无故而罢,天下必以为疑。若暴其罪,恐启两宫之间,愿少须之,使其引去。”寻除直秘阁,知温州,自是益无纤芥之隙。张浚屡奏欲取山东,公曰:“宿师于外,守备先虚,我能出兵山东以牵制川陜,彼独不知警动两淮、荆襄以解山东之急耶?惟当固守要害,为不可胜之计。必俟两淮无致敌之虑,然后可。前若乃顺诸将之鋭气,收无用之空城,宼去则论赏于朝,宼至则仅保山寨,顾何益乎?”继而大将李显忠、邵宏渊奏乞进兵,公又奏:“二将辄乞战,岂督府之命令不行耶?”浚继请入觐,乞即日降诏幸建康,孝宗以问公,公陈三説,谓:“若下诏亲征,则无故招致敌兵,防边何以应之?若巡边犒师,则徳夀去年一出,州县供亿重费之外,朝廷自用缗钱千四百万,今何以继?若曰移跸,欲奉徳夀以行,则未有行宫。”若陛下自行万,一敌人有一骑冲突,则都城骚动,何以处之?孝宗感悟曰:“都督先徃临边,俟有功绪,朕亦不惮一行。”浚言:“陛下当以马上成功,岂可懐安以失事机?”公执不可,退又以诘公。公曰:“帝王之兵,当出万全,岂可尝试而图侥幸?主上承二百年基业之托,汉髙祖起于亭长败亡之余,乌可比也?”寻复论辩于殿上。浚曰:“中原久陷,今不取,豪杰必起而收之。”公曰:“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之,何不起而亡金?”浚曰:“彼民间无寸铁,不能自起,待我兵至而为内应。”公曰:“胜广能以鉏耰棘矜亡秦,彼必待我兵至,非豪杰矣。若有豪杰而不能起,则是彼犹有法制维持之,未可以遽取也。今不审思,将贻后悔。”又上疏力谏曰:“靖康之祸,臣子孰不痛心疾首,思欲蹀血北廷以雪大耻。恭想宸衷寝膳不忘,然迩安则可以服逺若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而遽为此举,安保其必胜?浚老臣虑宜及此,而溺于幕下新进之谋,▯于北人诳惑之语,是以有请耳。”徳夀岂无报敌之心?时张、韩、刘、岳各拥大兵,皆西北勇士,燕蓟良马,犹不能进。今欲以显忠之轻率,宏渊之寡谋,而取全胜,可乎?
译公曾因劝谏击鞠之事,张焘与他共同执政,退朝后说:“相公爱护君主,实在到了极点。”张焘又曾对人说:“参政是当今贤能的辅弼,不可随便议论。从前掌权的大臣得到君主信任,多用威严胁迫别人;史公却不是这样,事情大多迎刃而解,志在宽厚,在皇帝面前辨明是非十分清楚,是宰相的器度。”陈康伯请求罢政,孝宗批示问道:“恩礼已经给尽,应当授予他什么职务?”意思大概是想让公接任。公立即奏道:“康伯是前朝老臣,不可不留下以示国家的尊重。如果他的请求还没有停止,必须得到德寿宫圣上的谕旨,才能安定他的心意。”当天高宗赐给陈康伯御笔,陈康伯于是安心任职。不久孝宗密诏公说:“朕勉强勤理各种政务,但军务民事还没有掌握要领。好比矿中的金、玉中的璞,正要靠你这样的良工来雕琢,你不要懈怠。”公任相后,更加思考报答皇上的方法,首先说前宰相赵鼎、参政李光并没有罪,大将岳飞长期蒙受冤屈,应恢复他们的官爵,录用他们的子孙,凡因牵连而废黜的人也应依次昭雪,孝宗全部采纳。当时朝廷在外地设置都督府,归正人和间谍日益增多,公虽然忧虑,却深入考察他们的才干,因此从境外提拔皇甫倜,从读书人中任用胡昉,都依靠他们发挥作用。滕忠信等八人从山东回来,自称已经聚集一万五千人,可以作为内应。公反复盘问,他们都没有实际根据,顿时语塞,汗流满面地退下。起初他们已经借授閤门宣赞舍人的名义,于是命令他们前往都督府。张浚也因为他们没有凭证,只补授承信郎而已。燕人刘蕴古通晓古今,谈论辩说流利。有一天,濠州奏报招募到北方游民仅一万人,想让他们屯田。刘蕴古竭力请求用他们抗敌,当时朝廷想答应,公却独自认为这些人一定是奸人,只想借机反叛自己的国家,于是盘问他说:“樊哙想凭十万人横行天下,匈奴的季布尚且认为他可以被杀,你得到一万人,凭什么成功?”刘蕴古惊愕不知如何回答,只说:“这些人都没有家,必然不会替朝廷留下,不如趁他们尚未安定时使用。”公说:“他们的家人不来,正说明他们没有坚定的志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刘蕴古说:“老幼都在幽燕。”这才知道自己失言。经过长期战事后,借刺探军情的机会,刘蕴古私自派仆人回燕地,仆人把这件事报告出来,他于是被处死。吴璘率军攻取德顺军,到了议定封赏时,公上奏说:“诸葛亮出兵,必定攻打陈仓和郿县,就是今天的凤翔;得到那里便可以窥伺长安。” “汉高祖从汉中出兵,走的正是这条道路。姜维舍弃这里,却多次从陇西、狄道、临洮出兵,得到它们也没有益处。如今却要重蹈姜维的覆辙,臣恐怕最终会连蜀地也失去。应当好好晓谕吴璘让他回来。”孝宗命公立即在德寿殿庐中起草诏书,命令撤除戍守、班师回军,专心保卫蜀地关口,以等待大举进攻。不一会儿便写成,文辞明白流畅。孝宗读后说:“别人一定不能说出朕的意思,真是奇才。”后来吴拱、王彦奏报敌军已经截断吴璘的归路,正招募人前往报信时,吴璘也因形势紧迫,从小路返回。袁孚被罢免右正言,公说:“刚开始执政就突然罢免谏官,为什么?”孝宗说:“他妄言德寿宫有私自酿酒的事。”公说:“陛下侍奉父亲可以说已经无微不至,然而宫中的左右侍从都是宦官,哪里懂得什么?如果不是言路时时用正论折止事端萌芽,将来必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皇上的怒气稍稍平息,公又奏道:“谏官无故被罢,天下一定会疑惑。如果公开他的罪状,恐怕会开启两宫之间的嫌隙,希望暂且等待,让他自己请求离去。”不久袁孚被授直秘阁、知温州,从此双方更加没有丝毫嫌隙。张浚多次奏请攻取山东,公说:“军队长期驻扎在外,守备首先会空虚;我军出兵山东来牵制川陕,难道敌人会不知道警戒两淮、荆襄,以解山东之危吗?” “只应当坚守要害,制定不可战胜的计划。一定要等到两淮没有招致敌人进攻的忧虑,然后才可以行动。先前如果顺从诸将的锐气,收取无用的空城,敌人退去便在朝廷论功行赏,敌人到来便只能保住山寨,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接着大将李显忠、邵宏渊上奏请求进兵,公又奏道:“两位将领动辄请求交战,难道都督府的命令不能实行吗?”张浚随后请求入朝觐见,请求当天降诏前往建康。孝宗拿这件事询问公,公陈述三种说法,说:“如果下诏亲征,便是无故招来敌兵,边防如何应付?如果巡边犒劳军队,那么德寿宫去年出行一次,除了州县供应的巨大费用,朝廷自身就用了缗钱一千四百万,如今拿什么接续?如果说要移驾,想奉德寿宫一同出行,却还没有行宫。”如果陛下亲自出行,敌人有一个骑兵冲突,京城便会骚动,如何处置?孝宗醒悟,说:“都督先去边境,等有了成效,朕也不怕亲自走一趟。”张浚说:“陛下应当凭借骑兵取得成功,怎么能贪图安逸而失去战机?”公坚持不可,退下后张浚又责问公。公说:“帝王用兵,应当采取万全之策,怎么可以试探冒险、图求侥幸?” “皇上承受二百年基业的托付,汉高祖是在亭长身份和败亡余烬中起兵,哪里能相比呢?”不久二人在殿上再次争辩。张浚说:“中原沦陷已久,如今不去收取,豪杰必定会起兵而夺取它。”公说:“中原绝不会有豪杰;如果有,为什么不起兵灭亡金国?”张浚说:“民间没有一寸兵器,不能自行起兵,只能等待我军到来作为内应。”公说:“陈胜、吴广能够凭锄耰和木棍灭亡秦国,他们如果一定要等我军到来,便不算豪杰了。假如有豪杰却不能起兵,那就是那里仍有法制在维持,不能仓促夺取。如今不审慎思考,将来必定留下悔恨。”又上疏竭力劝谏:“靖康之祸,哪个臣子不痛心疾首,想要踏着鲜血攻入北廷,以洗刷大耻。臣恭敬地想,圣上的心中和饮食起居一定不会忘记此事;然而先使近处安定,才可以使远方臣服。倘若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还没有信任,却仓促发动这种行动,怎能保证一定胜利?张浚是老臣,本应考虑到这一点,却沉溺于幕府新进之臣的谋划,又被北方人的欺骗言辞迷惑,所以才提出请求。德寿宫难道没有报仇敌人的心愿吗?当时张、韩、刘、岳各自拥有大军,都是西北勇士,且有燕蓟良马,仍然不能前进。如今想凭李显忠的轻率、邵宏渊的少谋而取得全胜,可以吗?”
惟当练士卒,备器械,固边圉,蓄财赋,寛民力,十年而后用之,则进有辟国复讐之功,退无劳师费财之患。此臣区区素志,实天下之至计也。督府乏用,欲取之民。公曰:“未施徳于民,遽重征之,恐外贼未必至,民贫将自为盗。”康伯与公相顾同奏曰:“必欲取于民,臣等皆当丐退。”上为之给虚告五百道以庚费。浚又奏:“归正人当优待之。”公以为不可。浚、康伯俱曰:“彼以善心至,安可拒乎?”公又两入奏,其一曰:“敌日为奸谋以挠我,纵流民以困我,而沿边方以招徕为功。数年之后,蚕食既多,国用益乏,彼将反有怨悔之心,可不逺虑乎?固不可絶其内向之意。其有至者,当谕之使安土以俟恢复,彼且无所归怨,而敌亦知国之有人,岂应先为自蹙之计?其二曰:弃实而务名,舍近而谋逺,见利而忘害。愿弃名取实,以集大勲;先近后逺,以安边鄙;见利思害,以杜乱萌。言甚切至。又与浚言:平时愿执鞭而不可得,幸同事任而数日议论不同。不惟为社稷生灵计,亦为相公计。相公养成名望,一旦失利,岂不有损威重?浚曰:公言良是。但浚老矣。公曰:杜预辈有平吴之功,而晋归功于羊祜,以祜立规模而预竟其功。相公若先立规模,后使人借是有成,亦相公之功也。何必身自为之?浚因内引奏曰:史浩意不可囘,恐失机防,乞出英断。既而省中忽得宏渊出兵知禀状,始知不由三省径檄诸将。公语康伯曰:吾属俱兼右府,而出兵不得预闻,则焉用相哉?由是求去不已。孝宗曰:何苦至是?公对曰:道徳元老,无如陈康伯;忠义慷慨,无如张浚。臣与之议论俱不合。诸将出兵而臣不知,近习积憾而臣不去,尚何待乎?因又言:康伯欲纳归正人,臣恐他日必为陛下子孙之忧。浚鋭意用兵,若一失之后,恐陛下终不得复望中原。臣即日去国,遂逺清光,然惓惓之忠,不容缄黙。言讫拜辞而退。遂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公力辞提举临安府洞霄宫以归。未及月,而宿州失利,防士马甚众,军资器械不可计,人心沮丧。上降诏罪已,而浚亦自劾去位矣。初,浚措置万弩营及他所建,请公应之如响。或问之,公曰:事力未备,故止其进兵。若边防捍御,安可不从?公既去,其所奏请多不以时报,浚亦悔之。呜呼!公本欲修政固圉,裕民练兵,虽不求近功,而规模甚逺。议者不察,以为独无意于事功,惟知之者乃信其非苟为异也。公卜居东湖之麓,徜徉山水胜絶之地,以奉亲欢。嵗时贺表外,不以一字至行在所。后除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以亲老辞。月余,改知绍兴府两浙东路安抚使。孝宗见公首曰:「卿前所奏陈如▯兆数,计无一不验。」从容赐坐,访以治道。公以求治太速,听言太杂为对。至镇,为民兴利除害,不可缕举。越人至今徳之。进检校少傅,领保宁军节度使。防洪夫人属疾,思归力丐祠,不允,乃许谒告迎侍。未几罹内艰。公性至孝,平日奉母甚周。孝宗素知之,在王府时,得上方珍馔,必以分遗。登位之后,间问动静,以正旦赐酒肴使为夀特于洪夫人生朝拜公为相,又尝以御笔径赐之曰:「丞相今日正谢赐酒果,为太夫人之庆。」其归自帅阃,旌旄行前,公拥版舆于后,人子之荣极矣。至是悲毁骨立,忍哀举葬,纤悉周备,世所难及。前即吉数日,除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避魏王同镇,改崇信军节度。入对,赐宴内庭,劳问加优。后三日,除开府仪同三司。公自言:「臣何功徳叨此眷宠?」孝宗指心而言曰:「于此甚有功,朕学力坚固,心术明正,皆卿之力也。」初过越,老穉迎拜,拥道有垂泣者。时方滋为帅,谓公曰:「公去此时有缗钱十六万,米斛四万,漕司取充羡余,遂为嵗例,奈何?」公奏除之。至闽,甃山路七百余里,葬旅榇以千万计,辟官舍以益贡闱,每事立规,四方传以为式。建劔四州多不举子,臧获则取于福与漳泉间。公置田为庄,贫妇孕育月有所给,既使生齿益繁,又免诱畧之害。淳熙元年秋,丐祠提举洞霄宫。后三年,孝宗问执政:「久不见史浩,无他否?」遂除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兼侍读。颇闻有尼之者,至两降亲批,三遣金字牌,又取尚书省移文封以付公,不得已而后起。抵都城,闻辅臣谪英州,及见奏曰:「陛下未尝以大臣投岭南,实国家忠厚之意,此门恐不可开。」
译“只应训练士卒,准备器械,巩固边境,积蓄财赋,宽减民力,十年以后再使用军队;这样进取可以有开拓国土、报仇雪耻的功绩,退守也没有劳师费财的忧患。这是臣区区一向的志愿,实在是天下最好的谋略。都督府经费不足,想向百姓征取。公说:‘还没有施恩于百姓,便骤然加重征收,恐怕外敌未必到来,百姓却会因贫困而自行成为盗贼。’陈康伯和公相互看着一同奏道:‘如果一定要向百姓征取,臣等都应请求退职。’皇上因此发给他们空白告身五百道来补助经费。张浚又奏道:‘归正人应当优厚对待。’公认为不可。张浚、陈康伯都说:‘他们怀着善意前来,怎么可以拒绝?’公又两次入朝奏议,其中一次说:‘敌人每天施行奸谋来扰乱我们,放纵流民来困扰我们,而边境却正把招徕归正人当作功劳。几年以后,敌人蚕食增多,国用更加匮乏,他们反而会产生怨恨和悔意,难道可以不作长远考虑吗?当然不能断绝他们向内归附的意愿。那些前来的人,应当晓谕他们安居本土,等待恢复;这样他们将没有可以归怨之处,敌人也知道我国有人,哪里应当先做使自己困窘的打算?’另一次说:‘舍弃实际而追求名声,舍近处而谋求远方,只看见利益而忘记祸害。’ “希望舍弃虚名而取得实效,以成就大功;先近后远,以安定边疆;见到利益便想到祸害,以杜绝祸乱的萌芽。”言辞十分恳切。公又对张浚说:“平日想执鞭随从您尚且不可得,幸而如今共同任职,却几天来议论都不相同。这不仅是为国家和百姓考虑,也是为相公考虑。相公积累了名望,一旦失败,难道不会损害威望吗?”张浚说:“公说得很对,但我已经老了。”公说:“杜预一类的人有平定吴国的功劳,而晋朝把功劳归于羊祜,因为羊祜先制定规模,杜预最终完成了功业。相公如果先制定规模,后来让别人借此取得成功,也仍然是相公的功劳,何必一定要亲自完成呢?”张浚于是入内引见奏道:“史浩的意见不可改变,恐怕会失去机会,请求陛下作出英断。”后来中书省忽然收到邵宏渊出兵的知禀状,这才知道他没有经过三省,直接檄令诸将出兵。公对陈康伯说:“我们都兼任枢密院职务,出兵却不能预先知道,那么还要宰相做什么?”从此不断请求离职。孝宗说:“何苦到这个地步?”公回答:“道德元老,没有比陈康伯更好;忠义慷慨,没有比张浚更好。臣同他们议论都不合。诸将出兵臣却不知道,近习之人积累怨恨而臣又不离去,我还等待什么呢?” 于是又说:“康伯想接纳归正人,臣恐怕将来一定会成为陛下子孙的忧患。张浚锐意用兵,如果一旦失败,恐怕陛下终身不能再希望恢复中原。臣今日离开国家,从此远离圣上的光辉;然而拳拳忠心,不容缄默。”说完拜辞退下。于是授任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公竭力辞免,请求提举临安府洞霄宫,返回家乡。不到一个月,宿州失利,损失军士马匹很多,军需器械无法计算,人心沮丧。皇上下诏罪责自己,张浚也自劾离职了。起初,张浚筹办万弩营以及其他所建之事,请公响应,公都像回声一样立即回应。有人问他原因,公说:“事情力量尚未准备完备,所以制止他进兵;至于边防捍御,怎么可以不依从呢?”公离职后,他所奏请的事情多未及时办理,张浚也后悔了。唉!公本来想修治政务、巩固边防、使百姓富足、训练军队,虽然不求眼前功效,但规划十分长远。议论者没有察觉,便认为他只是无意于功业,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相信他并非故意唱反调。公选择居住在东湖山麓,在山水极美的地方徜徉,以奉养双亲、使他们欢悦。除了岁时贺表外,不用一字送到行在。后来授任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因母亲年老辞免。一个多月后,改任知绍兴府、两浙东路安抚使。孝宗见到公,开头便说:“你以前所奏陈的事情,就像龟兆和蓍草的预言一样,谋划没有一件不应验。”从容赐座,询问治国之道。公以求治过于急迫、听取意见过于杂乱作答。到任后,为百姓兴利除害,无法一一列举。越地百姓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升任检校少傅,兼领保宁军节度使。洪国夫人病重,公思归奉养,竭力请求祠禄,未获准许,于是获准请告迎接侍奉母亲。不久遭遇母丧。公天性至孝,平日奉养母亲十分周到。孝宗一向知道这件事,在王府时得到宫中珍贵食物,必定分送给她。即位之后,间或询问母亲的情况;元旦赐酒肴使者为洪夫人祝寿时,特别在她生日拜公为相;又曾亲笔直接赐给公说:“丞相今天正来谢赐酒果,正是为太夫人庆贺。”公从帅府归来时,旌旗仪仗走在前面,公乘坐板舆在后,这是人子的荣耀达到极点。到此时他悲伤毁瘁,形容枯槁,仍忍住悲哀举行葬礼,细节周备,世人难以相比。服丧期将满前几天,授任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为避魏王同镇,改任崇信军节度使。入朝回答政事,获赐内庭宴饮,慰劳问候格外优厚。三天后,授开府仪同三司。公自己说:“臣有什么功德,竟蒙受这样的眷顾宠遇?”孝宗指着自己的心说:“在这里,你有很大的功劳;朕的学问根基坚固、心术明正,都是你的力量。”公初次经过越地时,老人和孩子迎拜,拥挤在道路上,有人甚至流泪。当时滋正任帅,对公说:“您离开这里时,留下缗钱十六万、米四万斛,漕司取去充作羡余,后来竟成了每年的惯例,怎么办?”公奏请革除。到了福建,修筑山路七百余里,安葬旅途中遗留的棺柩以千万计,开辟官舍以扩充贡闱,每件事都建立规制,四方把它们传作法式。建、剑四州多有不能抚养子女的人,奴婢则从福州、漳州、泉州一带掠取。公置田作为庄田,给贫困孕妇每月供给,使人口增加,也免除诱拐掠夺的祸害。淳熙元年秋,请求祠禄,提举洞霄宫。三年后,孝宗问执政:“很久没有见到史浩了,他没有别的原因吗?”于是授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兼侍读。听说有人阻挠,孝宗直到两次降下亲笔批示,三次派金字牌,又取尚书省移文封好交给公,他不得已之后才起身。抵达都城,听说辅臣被贬到英州,入见后奏道:“陛下从未把大臣投入岭南,这实在是国家忠厚的意思;这个门恐怕不能开启。”
孝宗唯唯。他日语近臣曰:「史浩厚徳人,盖深知前日事也。」进读三朝寳训,及眞宗正説,事闗治体及当法祖宗者,必委曲援引,开广上心。尝宴澄碧殿,酒数行,步至清激观机。泉宣劝无算,至二鼓,孝宗携手登桥,又赐三爵,命宿玉堂。夜参半,引双莲烛以送,且曰:“此游不可无纪。”是夕,公进古诗三十韵,孝宗和答之。引陈襄故事,荐石斗文等五人,皆赴阙。既再相,孝宗曰:“自叶衡罢,虚席以待丞相久矣。”与执政入谢徳夀宫,髙宗曰:“卿再入相,天下之幸也。”公以士夫留滞旅寓者凡八百人,各随其分处之,为之一清。初相时,蜀帅以缗钱献,公谓宜以俭徳风天下,请以赐蜀郡复二税。是年绍兴所献复倍此,孝宗曰:“郤之必有散失,姑令封椿如何?”公对曰:“郡方困于和买丁钱,愿以代输其半。”孝宗欣然从之。是年金厯以八月晦为九月朔,或言防庆节使人将先一日入境,请治厯官。公曰:“天道难测,未知孰是,而遽治厯官,是自彰其失也。但当谕接伴使,若使人渡江,则当语以晦朔尚可议,皇帝生辰则不可改。先一日乃是艺祖忌后,若欲行庆礼,当如旧期。”孝宗以为当,后皆如公之言。车驾既幸太学,公因请幸秘书省,三衙皆与坐。乃奏閤门舍人方以比馆职,亦当列于西庑,崇儒矫弊,皆有深意。孝宗谓公视文武如一,为得大体。十月,诸军以多阙额,又有逃亡,请得自招捕,许之,而并縁强取,被掠者或至断指以求免,都下汹汹。公飞奏尽释所捕,又禽为首者送棘寺。宣宰辅及枢密都承防议罪,欲取兵民各一人枭首以徇。公谓未得其平,兵士可斩,百姓陆庆童当坐流罪。上怒不以为然,公曰:“陛下恐军人有语而百姓为可欺耶?岂不闻等死,死国可乎?此岂是军人语?”上愈怒曰:“是比朕为秦二世也。”同列相顾失色,公徐进曰:“如时日害防,予及汝偕亡,岂二世事?”闻者缩颈,而公不为动。议罪既如初,遂日求去位。除少傅保宁军节度使醴泉观使兼侍读后有言庆童之冤者,孝宗曰:“史浩盖尝力争,坐此求去,至今悔之。”赐第城中,出御制长春花诗酬和至再,以示眷留之意。又荐薛叔似而下十五人。叔似召用,余以次收擢。佑圣观,故建邸也。孝宗尝自北宫临幸,语曰:「去此十七年,今得与卿为丰沛故人之饮,可谓盛事。甘盘无此乐也。」公屡求归,时陈俊卿已奉祠八年。二月除判建康府,公奏俊卿年未及七十而去,臣以七十有六而徃,岂不媿见吏民耶?孝宗尝自拟馆职,防极言取士用人之▯,大要谓国朝过于忠厚,以示公。公读毕,奏曰:「太祖不忍杀一不辜以得天下,累朝仁徳至仁宗而大备。夫忠厚岂有过耶?乞改曰一于忠厚。」孝宗曰:「非卿不能为此言。」五月始许归,除少师,留至八月,陛辞犹进八事。十年请老,除太保致仕。公尝厯永、卫、鲁三国公,于是进封于魏,仍如曾公亮例。入谢,明年先降防,候至国门,百官郊迎,见毕对御赐宴,用文彦博故事。道中具辞,再三奉俞音,乃絶江。公晚治第西湖之左,裒两朝所赐御书,建阁以奉之,因奏闻。孝宗书「明良庆防」之阁以赐公,谢不敢当。孝宗曰:「古人愿为良臣,卿辅朕之久,日闻忠言,深悟朕心,尚何慊乎?」敕后苑造扁榜,命中使驰赐之上。尝以「旧学」二字即政事堂赐公,同列咸曰:「自古际遇莫盛于此,请镵诸石为省中荣观。」公又谢不敢。既归,以名其堂。嵗遇诞日,锡以金器者十四年。年八十,又加器寳。两宫使命相望。髙宗再举庆典,诏公随班上夀,进太傅,赐玉带金鱼。逾月乃东上皇御极,进太师。降诏求言,首及故老。公上封事数千言,皆当世要务。重华之召,引辞甚切。孝宗诰曰:「今与卿皆闲人,当衣褐见,何必求免耶?」诏乗肩舆入隔门,仍命孙定之扶掖,特改京官。朝退次诣重华。孝宗从容谓公曰:「与卿复得相见,既无嫌疑,足可为度暑计,毋亟言归。」因奏:「陛下躬行三年之丧,复见尧舜三代之盛。」孝宗曰:「此皆卿平昔所以语朕者,今日得以行之。」正如滕文公尽哀戚之情,而吊者大悦,实自然友反命之一言。盖公平时专以忠孝二者发明圣学,谓父子天伦虽自有至性,亦宜先意承志,曲尽诚心,后又屡奏欲报莫大之恩,惟应尊事不倦,使慈孝两尽,为万古父子之懿范,垂之子孙,永永无极。
译孝宗唯唯答应。另一天对近臣说:“史浩是厚德之人,大概深知前日的事情。”公进读《三朝宝训》和《真宗正说》,凡是涉及治国大体以及应当效法祖宗的事情,必定委婉详细地援引说明,以开拓扩大皇上的心胸。曾在澄碧殿宴饮,酒过数巡,步行到清激观机处。泉水旁劝酒不计次数,到了二更,孝宗牵着公的手登桥,又赐酒三爵,命他留宿玉堂。夜已过半,孝宗引着两枝莲花形蜡烛送他,并说:“这次游览不能没有记述。”当晚,公进献古诗三十韵,孝宗作诗酬答。公援引陈襄的故事,推荐石斗文等五人,他们都赴阙入朝。公再次任相后,孝宗说:“自叶衡罢相以来,空着相位等待丞相已经很久了。”公与执政大臣入德寿宫谢恩,高宗说:“你再次入相,是天下的幸运。”公把滞留旅舍的士大夫共八百人,按照各人的身份安置,使他们的困境一下清理。公初次任相时,蜀帅以缗钱进献,公认为应当用节俭的德行教化天下,请求把这些钱赐给蜀郡,用来免除二税。当年绍兴府所献的钱又是这个数目的两倍,孝宗说:“退还它一定会有散失,姑且命令封存起来如何?”公回答:“绍兴府正困于和买、丁钱,请允许用它代替一半的输纳。” 孝宗欣然听从。那一年金国历法把八月晦日定为九月初一,有人说,防庆节的使者将提前一天入境,请求治罪历官。公说:“天道难以测定,还不知道谁对谁错,却仓促治罪历官,这是自己彰显错误。只应当晓谕接伴使:如果使者渡江,就应告诉他们,晦朔日期还可以商议,但皇帝的生辰不能更改。提前一天正是艺祖忌日之后,如果想举行庆贺礼仪,应当依照旧期。”孝宗认为这样才对,后来全都按照公所说办理。车驾已经临幸太学,公于是请求临幸秘书省,三衙也都参加并入座。公又奏请閤门舍人按旧例比照馆职,也应列在西庑;尊崇儒学、纠正弊病,都有深意。孝宗说公看待文臣武臣一视同仁,深得大体。十月,诸军因为缺额很多,又有逃亡,请求自行招募捕捉,获准后却借机强行抓取,被掠的人有的甚至割断手指来求免,京城下人心汹汹。公飞马上奏,全部释放所捕之人,又把为首者捕获送到大理寺。宣召宰辅和枢密都承旨议罪,想各取兵士和百姓一人斩首示众。公认为处置不公平:兵士可以斩首,百姓陆庆童应判流放罪。皇上发怒,认为不对。公说:“陛下难道是怕军人有怨言,却认为百姓可以欺凌吗?” “难道没有听说‘同样是死,不如为国家而死’吗?这难道是军人的话吗?”皇上更加愤怒,说:“这是把朕比作秦二世。”同列大臣相互看着脸色大变,公慢慢上前说:“正如‘现在时日已经危急,我和你们一同灭亡’,难道是秦二世的事情吗?”听到的人都缩着脖子,而公不为所动。定罪的议论最终仍照原议,于是公每天请求离职。授任少傅、保宁军节度使、醴泉观使兼侍读。后来有人替陆庆童申诉冤屈,孝宗说:“史浩当时曾竭力争辩,因这件事请求离职,至今我还后悔。”赐给公城中宅第,拿御制《长春花诗》唱和两次,以表示挽留眷顾之意。又推荐薛叔似以下十五人。薛叔似被召用,其余依次收擢。佑圣观原是建王府邸。孝宗曾从北宫亲临,告说道:“离开这里已经十七年,今天能够同你这个丰沛旧人饮酒,可以说是盛事;甘盘也没有这样的快乐。”公多次请求归去,当时陈俊卿已经奉祠八年。二月,授判建康府,公奏道:“陈俊卿年纪还不到七十便离职,臣已经七十六岁还要前往,难道不惭愧于面对官吏百姓吗?”孝宗曾亲自拟写馆职,极力说明取士用人的弊端,大意说本朝过于忠厚,把这篇文字给公看。公读完后奏道:“太祖不忍心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来取得天下,历代相承的仁德到了仁宗时最为完备。忠厚哪里会有过错呢?请改成‘一于忠厚’。”孝宗说:“不是你,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五月才允许公归去,授少师;公留到八月,辞别皇帝时仍进献八条意见。十年,请求告老,授太保致仕。公曾历任永、卫、鲁三国公,于是进封魏国公,仍依照曾公亮的事例。入朝谢恩,第二年先下诏,等公到达国门,百官到郊外迎接;会见完毕后,依文彦博的旧例赐宴。公在途中准备辞谢,皇帝再三下达允准的诏答,他才渡江。公晚年在西湖左侧营造宅第,汇集两朝所赐御书,建阁奉藏,并上奏告知。孝宗书写“明良庆会”四字作为阁名赐给公,公谢辞不敢承当。孝宗说:“古人愿意做贤良之臣,你辅佐朕这么久,每天都听到忠言,使朕深深领悟自己的心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又命后苑制作匾额,派中使快马送来赐给公。孝宗曾把“旧学”二字在政事堂赐给公,同列都说:“自古以来君臣际遇,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请刻在石上,作为中书省的荣耀景观。”公又谢辞不敢当。回乡后,便用这两个字命名自己的堂。每逢诞日,赐给他金器,持续了十四年。公八十岁时,又增加器物珍宝。两宫使者络绎不绝。高宗再次举行庆典,下诏让公随班上寿,升太傅,赐玉带金鱼。过了一个多月,上皇在东面即位,公升太师。皇帝下诏求取意见,首先问及故老。公上封事数千言,都是当世的重要事务。孝宗召见重华宫时,公辞谢十分恳切。孝宗下诰说:“如今我和你都是闲散之人,应当穿着便服相见,何必请求免见呢?”下诏允许公乘肩舆从侧门入宫,又命孙定之扶持他,特意改授京官。退朝后,公又到重华宫。孝宗从容对公说:“如今又能同你相见,既然没有嫌疑,足以作为消暑的安排,不要急着说归去。”公于是奏道:“陛下亲自实行三年之丧,又见到了尧舜三代的盛世。”孝宗说:“这些都是你平日对朕说的,今天得以实行。”这正如滕文公完全表达哀戚之情,而吊唁的人反而大为喜悦,实在是自然友反命所说的一句话。公平时专门从忠、孝二者阐明圣学,认为父子天伦虽然本来有至亲的本性,也应当预先体察父亲的意志、顺承父亲的志向,竭尽诚心;后来又多次奏请,想要报答最大的恩德,只有尊敬侍奉而不知疲倦,使慈爱和孝顺两方面都达到极致,成为万古父子的美好典范,传给子孙,永远没有尽头。
故孝宗不忘此言,再对奏陛下:「召臣非徒使霑被宠光,亦恐有一得之愚,少裨继明之治,敢为四説以献:曰立天下之大本,平天下之隐难,收天下之人望,伸天下之直气。谓教皇子备夷狄,举人才受尽言也。」太上垂听慰奬再三。既归之次年,长子弥大以疾不起,公起居寖衰,后感疾危甚,呼诸子及孙戒曰:「吾受国厚恩,欲报无所,汝等惟当世竭忠节,以图尺寸。」命左右取手藁遗表曰:「吾且死,其以是进。」遂瞑,享年八十有九。娶贝氏,追封魏国夫人,先三十九年卒。子四人:弥大,故通奉大夫,充敷文阁待制,新知宁国军府事,赠银青光禄大夫;弥正,朝奉大夫,复直秘阁,主管华州云台观;弥逺,朝奉郎,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弥坚,通直郎,两浙路转运司主管文字。弥大、弥逺皆登进士第,弥正、弥坚亦累举春官。人以是服公之教子也。女五人:长适朝请郎,新权发遣永州军州事陆杞;次适从事郎,充江淮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防坑冶铸钱司检踏官丰谦;次适朝请郎,前通判湖州军州事李友直;次适迪功郎,新荆湖北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夏鼎;次适承议郎,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防公事王橚。孙十二人:宗之,通直郎,改添差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宜之,宣教郎,知临安府富阳县丞;定之,宣议郎,新知婺州兰溪县;守之,承事郎,前监平江府粮料院;安之,迪功郎,温州瑞安县主簿;实之,修职郎,监绍兴府和防酒库;宣之,宪之,寯之,寛之,崈之,宾之。孙女十五人:长适奉议郎,新知建康府上元县方叔恭;次适通直郎新知明州鄞县丞吴朴,次适宣教郎前知湖州武康县丞秦钜,次适宣义郎新监临安府仁和县临平镇税胡纲,次适修职郎新秀州华亭县支盐官王友元。余未行,曾孙八人:唐卿、虞卿、文卿、夏卿、商卿、周卿、汉卿、显卿。曾孙女十人,皆幼。以其年十二月庚申▯公于鄞县翔凤乡吉祥安乐山,合魏国之兆。公盛徳絶人,备福无比。盖尝窃窥其大者,性本至孝,有不可解于心,故为士时惟见其事亲事长,笃朋友乡党之义。及出而事君,则尽其忠;谋国则竭其虑;接物则极其寛;临事则务于恕。匹夫孺子不失其懽心,而义有不可不以死生祸福少变,率自孝道发之。君臣道合脗然无间,盖近古人。主躬行通防,自孝宗始,而公又以此事之。其能不胶漆而固,岂无所自哉?孝宗尝谓公曰:「卿所荐用人,其间有负卿者,亦知之乎?」公顿首曰:「此臣所以报陛下也。臣所荐未尝以语人,亦不受其私谢,故人人自以为得上意。荐贤者臣之责,用贤者君之恩也。」尝拟知湖州陈之茂进职知平江,孝宗知之。茂尝毁公曰:「卿岂以徳报怨耶?」对曰:「臣不知有怨,若以为怨而以徳报之,是有心也。」莫济作詹事王十朋行状诋毁尤甚,公荐济掌内制。孝宗曰:「济非议卿者乎?」公曰:「臣不敢以私害公。」遂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待之如初。盖公之寛厚类此。人虽有不悦,然无物可以忤意。古人所谓「澄之不清,淆之不浊,雷霆破柱而神色不动者」,犹未足道也。公既极贵,处乡曲一如布衣时,每以事亲为未足,又推本史氏积徳累行之原,自为之文,时节诵于家庙,上以报祖考之施,下以励子孙之习,其用意笃矣。事物之来,不问剧易,虽至难甚宂,或连日夜废寝食,而精神酬应益有余裕。攷其克勤小物,凡事精密,园馆器用,动出新意。其在富贵中,望之如神人,而谦虚退然若无与者。野服萧散,皆不足以累其中。此如万斛之舟,容物有余,不见其多;而经济之业,则用之犹未尽也。而又居权之日少,安佚之日长,故举世无怨无恶,惟以钜公大度推之,生荣死哀,无可憾者。公属文多立就,虽老表章,犹自为之。有文集五十卷,外集二十卷,《论语口义》《尚书讲义》《周礼天官地官讲义》传于世,余皆公之细也,不胜书。铭曰:于皇髙宗,天开中兴,巩宋基业。思永继承,艺祖七世有孙,神武是用付托,缵宋之绪。髙宗曰:「嘻!帝命不易,我仪图之。谨厥辅翼,孝宗武文,实惟承之。雍雍太师,实维成之。」帝咨臣弼:「一本于学,缉熙光明,徳修罔觉。两辅予政,毋轻黩兵,毋过取民,毋滥用刑。言如蓍▯,靡有差忒。」旁招多士,宁我王国。天地清夷,中外晏然。继志述事,二十八年。两宫燕娱,天夀平格。三奉玉巵,四登寳册。召对徳夀,嘉帝之孝。又曰:「太师辅翼之效,帝谓圣父教诲之功,臣亦归美媚于髙宗。天用昌之,蓍艾康宁。帝用休之,福禄宠荣。」孝宗乗云,太师骑箕。君臣始终,虽恨莫追。有赫景命,汤孙是纂。顾瞻遗烈,于以追逺。锡之篆碑,孝宗有臣,报我天子。诏尔后人。
译因此孝宗没有忘记这些话,再次召见时公奏道:“陛下召臣,不只是让我沾受宠光,也是担心臣偶有一点愚见,可以稍稍补益继承光明的治理;臣斗胆提出四条献上:一是树立天下的大本,二是平定天下隐伏的困难,三是收取天下人的民望,四是伸张天下正直的士气。”所谓树立大本,就是教育皇子;所谓防备夷狄,就是举用人才;所谓接受尽言,就是听取直言。太上皇垂听后,再三慰劳褒奖。公归去后的第二年,长子弥大因病不起,公的起居渐渐衰弱,后来又感染疾病,病势危重,便召来诸子和孙辈告诫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典,想要报答却没有机会,你们只应当在当世竭尽忠节,以求报效一点。”命左右取来亲手起草的遗表,说:“我将要死了,把这份遗表进呈上去。”说完便闭眼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娶贝氏,追封魏国夫人,比公早三十九年去世。儿子四人:弥大,原任通奉大夫、充敷文阁待制、新知宁国军府事,赠银青光禄大夫;弥正,朝奉大夫、复直秘阁、主管华州云台观;弥远,朝奉郎、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弥坚,通直郎、两浙路转运司主管文字。弥大、弥远都考中进士,弥正、弥坚也多次参加春官考试。人们因此佩服公教导子女有方。女儿五人:长女嫁朝请郎、新权发遣永州军州事陆杞;次女嫁从事郎、充江淮荆浙福建广南路都大提点坑冶铸钱司检踏官丰谦;次女嫁朝请郎、前通判湖州军州事李友直;次女嫁迪功郎、新荆湖北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夏鼎;次女嫁承议郎、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王橚。孙子十二人:宗之,通直郎,改添差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宜之,宣教郎,知临安府富阳县丞;定之,宣议郎,新知婺州兰溪县;守之,承事郎,前监平江府粮料院;安之,迪功郎,温州瑞安县主簿;实之,修职郎,监绍兴府和剂酒库;宣之、宪之、寯之、宽之、崇之、宾之。孙女十五人:长孙女嫁奉议郎、新知建康府上元县方叔恭;次孙女嫁通直郎、新知明州鄞县丞吴朴;次孙女嫁宣教郎、前知湖州武康县丞秦钜;次孙女嫁宣义郎、新监临安府仁和县临平镇税胡纲;次孙女嫁修职郎、新秀州华亭县支盐官王友元。其余尚未出嫁。曾孙八人:唐卿、虞卿、文卿、夏卿、商卿、周卿、汉卿、显卿。曾孙女十人,都还年幼。在这一年十二月庚申,把公安葬在鄞县翔凤乡吉祥安乐山,与魏国夫人的墓兆合葬。公的盛德超过常人,福分完备,没有人能与之相比。我曾私下窥见他德行中大的方面:他的本性极为孝顺,内心有一种无法解脱的责任感,所以在做士人时,只见他侍奉父母、尊敬长辈,笃厚地履行朋友乡党的情义;出仕侍奉君主后,便竭尽忠诚;谋划国事便竭尽思虑;接待他人便极其宽厚;遇到事情便努力宽恕。即使普通男子和幼童,他也不失去他们的欢心;但在义理上有不可不坚持的地方,即使面对生死祸福也不稍有改变,这一切大都由孝道发端。君臣之道契合无间,大概接近古人。君主亲自实行通丧之礼,从孝宗开始,而公又以此侍奉他。他们的关系能不靠胶漆而牢固,难道没有原因吗?孝宗曾对公说:“你所推荐任用的人,其中也有辜负你的,你知道吗?”公叩头说:“这正是臣报答陛下的地方。臣所推荐的人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不接受他们私下的感谢,所以人人都以为是得到皇上的意旨。推荐贤才是臣的责任,任用贤才是君主的恩德。”孝宗曾拟让知湖州陈之茂升职、知平江,孝宗知道这件事。陈之茂曾诋毁公,孝宗说:“你难道是在以德报怨吗?”公回答:“臣不知道有什么怨;如果因为认为有怨而以德报之,那便是有意为之。”莫济撰写詹事王十朋行状,诋毁公尤其厉害,公却推荐莫济掌管内制。孝宗说:“莫济不是诋毁你的人吗?”公说:“臣不敢因私情损害公事。”于是授莫济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公的宽厚大致就是这样。即使有人对他不满,也没有什么能够触犯他的心意。古人所谓“澄清它却不能使它清,搅浑它也不能使它浊,雷霆击破殿柱而神色不动”,尚且不足以形容公。公已经极其显贵,居住乡里仍和布衣时一样,常常认为侍奉父母还不够,又推究史氏积德累行的根源,亲自撰文,按时节在家庙诵读:上以报答祖先的恩德,下以勉励子孙的学习,用意十分深厚。事情来到面前,不论繁难容易,即使极其困难、十分繁杂,有时连续几天几夜废寝忘食,精神应对仍然绰有余裕。考察他对琐细事物也能勤勉处理,凡事精密周详;园馆、器用,常常别出新意。他身处富贵之中,望去如神人;但谦虚退让,仿佛与富贵毫无关系。穿着野服,神情疏散,也都不足以牵累他的内心。这就像万斛大船,容纳万物还有余地,看不出它装得很多;至于经世济民的事业,他施展出来仍未用尽。他在掌权的日子少,安逸的日子长,所以举世没有怨恨和厌恶,只因为把他看作巨公而推重他的气度;活着享有荣显,死后备受哀荣,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公撰写文章大多很快完成,即使年老,表章仍亲自撰写。有文集五十卷、外集二十卷,《论语口义》《尚书讲义》《周礼天官地官讲义》流传于世,其余都是公的细行,不能全部写出。铭文说:伟大的高宗皇帝,上天开启中兴,使宋朝基业稳固。想到长久的继承,艺祖第七世的孙子具有神武之才,于是把国家托付给他,继承宋朝的事业。高宗说:“唉!天命不可改变,我当审慎谋划。谨慎选择辅佐之臣,孝宗兼有武德文治,实在足以承继此业。和美雍容的太师,实在足以成就它。”皇帝询问辅弼之臣:“一切以学问为根本,使光明不断增盛,德行修养而不自觉。你们两人辅佐我的政务,不要轻易滥用兵力,不要过度征取百姓,不要滥施刑罚。你的言论如蓍龟一样准确,没有差错。”于是从各处招致众多士人,使我的王国安宁。天地清平,内外安然。继承先志、完成先业,共二十八年。两宫安享欢娱,天寿和平。三次奉上玉杯,四次登临宝册。召见于德寿宫,赞美皇帝的孝心。又说:“太师辅佐的功效,皇帝说是圣父教诲的功劳;臣也把美善归于高宗。上天因此使他昌盛,寿命安康;皇帝因此嘉美他,使他福禄宠荣。”孝宗乘云而去,太师骑箕星而逝。君臣始终相伴,虽然后人遗憾不能追随。有显赫的天命,汤王的后裔继承它。回顾先人的功烈,借此追念久远。赐给他篆书碑铭,孝宗有这样的贤臣,报答了我的天子。以此告诫你的后人。”
忠文耆徳之碑【奉敕撰。按此标题,一本与后卷自撰者同,在当日原题应只此六字】嘉泰四年十月庚寅朔,故左丞相、少傅、观文殿大学士、益国周公,年七十有九,薨于吉州之里第。十二月丙申,▯于庐陵县斗冈之原。至嘉定元年,公之子纶告于朝曰:“先臣备位首相,既▯而隧碑未立,敢泣以请。”天子曰:“嘻!此四朝之宗臣也。”諡以文忠,御书“忠文耆徳”之碑以赐,且诏臣钥为之文。臣钥不侫,荷文忠公知奬之深,屏居四明,先已撰公隧道之碑矣。圣恩起于告老之余,待罪翰苑,欲引前碑以辞。纶又曰:“昔欧阳公修已铭程文简公琳之墓,复以敕命为之碑,故事甚切,愿毋辞。”臣既共二史馆,敢不敬承明防,以答孝子之请,以扬公之休光,用诏后世。公讳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世家郑州之管城。曾祖衎,朝奉郎,妣郭氏。祖诜,左朝散大夫,妣潘氏、李氏、张氏。父利建,左宣教郎、大学博士,妣王氏。公既贵,三世俱累赠太师秦国公,妣俱赠秦国夫人。宣和中,祖通判吉州,因家焉。公幼而孤,十三又遭内艰。天资髙亮,记问絶人。绍兴二十一年,擢进士第,授左迪功郎,徽州司户参军,改监行在和剂局门。二十七年,中博学宏词科,建康府府学教授。三十年,除太学録,召试馆职。髙宗见奏篇曰:“他日可掌制。”除秘书省正字。次年,改左宣教郎,兼权国史院编修官。明年五月,除监察御史。六月,孝宗即位。八月,除起居郎,直前奏事。上曰:“朕旧见卿文可进,近作兼编类圣政所详定官,暂权给事中兼权中书舍人。”尝论翟婉容位官吏转行碍正法事,上曰:“初止谓卿能文,不谓刚正如此。”此其被眷注之始也。应诏条上十事,皆切时病,其一严铨试之法。又奏羣臣六参,除朔望过宫外,勿改旧制,至今行之。事有未便者,不惮极论,上亟奬叹。公亦曰:“陛下有纳諌之资,故臣辈各思自竭。”龙大渊、曾觌除知閤门事,公与给事中金公安节同奏,大渊罢副都承防,觌罢带御器械俱为知閤,若以攀附旧恩,尚有可诿;正以搢绅指目,台諌有言外议方喧,而除命遽加,非舍己从人之义。有防罢剧就闲,己允公论,尚兹回缴,可特依奏。既而再除,公曰:“前已反汗,今复申命,岂复但已?”格除目不下,越三日不获命,以迁奉请祠,两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乾道四年,权发遣南剑州,未赴。六年,改福建路提防刑狱公事。陛对留为秘书少监兼直学士院兼国史院编修官。上改告词首尾,公奏:“陛下取汉宣帝之意,亲制赞书。臣观汉社稷臣,乃在周勃、汲黯、霍光之徒,儒者公孙▯辈,皆持禄保位,故宣帝以为俗儒不达时宜。使宣帝求眞儒用之,何至杂霸哉?”上曰:“卿学术精深,记问该博,所蕴可以自见。当曰夕与卿论文。”兼实録院检讨官,加上徳夀尊号。公谓:“太上万夀,而绍兴末议文及近上表用嗣皇帝为未安。”按建炎以后遥拜徽宗表,及唐宪宗上顺宗尊号册文,皆称皇帝,议遂定。七年,奏四事:重侍从以储将相,増台諌以广耳目,郎官专以旌外庸,监司郡守皆当久任。上称以为要务,兼权兵部侍郎。上云:“学士院湫隘。”公奏:“宫城不容増广,陛下欲卑宫室,臣等居此亦过矣。若遴选名儒而信任之,不在栋宇之丽也。”除权礼部侍郎,仍兼直学士院,陞同修国史实録院修撰。有防,公与吏部侍郎王之竒、太子詹事陈良翰对选徳殿,出御札引唐太宗魏征问对,以在位之久功未有成治效优劣,苦不自知,使各极陈其当否。公退而条陈:练兵以图恢复,而用将之道未尽;择人以守郡国,而责实之方未至。又指陈大将郡守数易之▯,且言《贞观政要》四十篇,既先之以魏征论为君之道,又着不克终之戒于篇末。盖是时惟征为善諌,愿思太宗广谏诤之徳,使嘉言日闻,治道日兴。上嘉纳。又奏諌官虗位,愿蚤择正人,先朝参用古制,卑其品而厚其礼责其尽言,使奸邪望风畏戢,销患未形。如近嵗张松、韩玉等,使台諌无所顾忌,蚤为力言,岂至劳民费财,始勤英断。上曰:“朕自此知戒矣。”又奏曰:“人主无职事,惟在察臣下邪正。凡轻于任事,速于求售者,必至败事。若疑儒者不足用,而专用才臣,今既累年,其效可睹。唐太宗之臣,即隋之臣;艺祖之臣,即五代之臣。非前愚而后智,顾人主用之如何耳。”又论臣寮务为新説,欲徼竒功,王安石以尧舜之道告君,实行管商之术,指司马光、苏轼辈为流俗,尤当察之。
译《忠文耆德之碑》【奉敕撰写。考察这个标题,有一本与后卷自撰者相同;按当日原题,应当只有这六个字。】嘉泰四年十月初一日,庚寅,已故左丞相、少傅、观文殿大学士、益国公周必大,七十九岁,在吉州城里的住宅中去世。十二月丙申日,葬在庐陵县斗冈的原野上。到嘉定元年,周公的儿子周纶向朝廷报告说:“先臣曾任首相,已经安葬,但墓道碑还没有树立,谨冒死哭泣请求。”皇帝说:“唉!这是历经四朝的宗臣啊。”于是赐谥号文忠,御书“忠文耆德”四字作为碑额赐给他,并下诏命臣楼钥撰写碑文。臣楼钥不才,承蒙文忠公深厚的知遇和奖掖,居住四明时已经撰写了公墓道碑文。如今圣恩使我在告老之后重新起用,待罪翰苑,本想引用前碑来辞谢。周纶又说:“从前欧阳修曾为程文简公琳的墓写铭,后来又奉敕命为他撰碑,这个先例与此事很相近,希望您不要推辞。”臣如今又兼任二史馆官职,怎敢不恭敬接受圣上的明命,以答复孝子的请求,来彰显周公的美德光辉,昭示后世。周公名必大,字子充,另字洪道,世代为郑州管城县人。曾祖父衎,官朝奉郎,曾祖母郭氏。祖父诜,官左朝散大夫,祖母潘氏、李氏、张氏。父亲利建,官左宣教郎、大学博士,母亲王氏。周公显贵以后,三代祖先都屡次追赠为太师、秦国公,祖母们都追赠为秦国夫人。宣和年间,祖父任吉州通判,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周公幼年丧父,十三岁时又遭逢母丧。他天资高明,记忆和学问远超常人。绍兴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左迪功郎、徽州司户参军,改任监行在和剂局门。二十七年,考中博学宏词科,任建康府府学教授。三十年,授任太学录,奉召考试馆职。高宗看了他的奏篇说:“将来可以掌管制诰。”于是授任秘书省正字。第二年,改任左宣教郎,兼权国史院编修官。又一年五月,授任监察御史。六月,孝宗即位。八月,授任起居郎,入直前殿奏事。皇帝说:“朕以前见过你的文章,认为可以进用;近来又任命你兼编类圣政所详定官,暂代给事中,兼权中书舍人。”他曾论及翟婉容占据官吏迁转名额、妨碍正法一事,皇帝说:“起初只以为你能写文章,没想到你竟这样刚正。”这就是他开始受到皇帝眷顾重视的时候。他奉诏分条上奏十件事,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其中一件是严明铨选考试的法令。他又奏请群臣六参,除朔日、望日入宫朝见外,不要改变旧制,这项制度一直实行到现在。遇到有不妥当的事情,他毫不畏惧地极力论奏,皇帝立即称赞感叹。周公也说:“陛下有接纳谏言的资质,所以我们这些臣子各自都想竭尽自己的力量。”龙大渊、曾觌被任命为知閤门事,周公与给事中金安节一同上奏,结果龙大渊罢免副都承旨,曾觌罢免带御器械,二人都改任知閤门事。如果说这是为了攀附旧日恩宠,尚且还可以推托;但如今士大夫都在指责,台谏已有议论,外间舆论正喧嚣,任命却突然下达,这并不是舍弃自己的意见而顺从众人的道义。有诏令说,罢去显要职务而改任闲职,已经符合公众议论,仍请收回成命,可以特别依从奏请。后来二人再次被任命,周公说:“先前已经收回成命,如今又重新下令,难道还能只说到此为止吗?”他扣住任命文书不使下发,过了三天仍未接到命令,便以迁葬为由请求奉祠,先后两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乾道四年,暂代任南剑州知州,未赴任。六年,改任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皇帝召见后留他任秘书少监,兼直学士院、兼国史院编修官。皇帝改动任命告词的首尾,周公上奏说:“陛下取用汉宣帝的意思,亲自制作赞书。臣看汉朝的社稷之臣,是周勃、汲黯、霍光这类人;至于儒者公孙弘一类,都只是贪恋俸禄、保全官位,所以宣帝认为他们是不能通达时宜的俗儒。假使宣帝寻求真正的儒者并任用他们,何至于把王道和霸道混杂起来呢?” 皇帝说:“你的学问精深,记诵广博,平日所蕴藏的才学完全可以自己表现出来。以后我将早晚同你讨论文章。”他兼任实录院检讨官,并为皇帝加上德寿尊号。周公说:“太上皇万寿无疆,但绍兴末年所议的文辞以及近来上表的格式使用‘嗣皇帝’,我认为不妥。”他查考建炎以后遥拜徽宗的表文,以及唐宪宗给顺宗上尊号的册文,都称为“皇帝”,于是议论确定下来。七年,他上奏四件事:提高侍从官的地位,以储备将相人才;增加台谏官,以扩大皇帝的耳目;郎官专门用来表彰在外任职的功绩;监司和郡守都应当长期任职。皇帝称这些是当务之急,他兼任权兵部侍郎。皇帝说:“学士院狭小简陋。”周公奏说:“宫城没有地方扩建,陛下想使宫室简朴,我们住在这里也已经过分了。如果选拔名儒并信任任用他们,关键不在楼台房屋是否华美。”授任权礼部侍郎,仍兼直学士院,升任同修国史、实录院修撰。有诏令,周公与吏部侍郎王之奇、太子詹事陈良翰在选德殿接受皇帝询问。皇帝取出御札,引用唐太宗与魏征问答的事例,说自己在位已久却没有取得成效,治理成绩的优劣,自己苦于不能了解,请他们各自尽量陈述其中的是非得失。周公退朝后分条陈述:训练军队以图谋恢复国土,但任用将领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做到;选择人才来守卫郡国,但考核实际功效的办法还没有实行。他又指出大将和郡守频繁更换的弊端,并说《贞观政要》四十篇,开头先写魏征论述做君主的道理,篇末又写下不能坚持到底的警戒。因为当时只有魏征善于进谏,希望陛下思考唐太宗广泛听取谏诤的德行,使有益的言论每天都能听到,治国之道日益兴盛。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又奏说谏官职位空缺,希望及早选择正直的人;先朝采用古制,降低他们的品秩而厚待其礼遇,要求他们尽量直言,使奸邪之人听到风声便畏惧收敛,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它。像近年张松、韩玉等事,如果台谏官没有顾忌,及早极力进言,哪里会到了劳民伤财之后,才劳烦陛下施展英明决断。皇帝说:“我从此知道警戒了。”他又奏说:“君主没有别的职事,所要做的只是辨察臣下的邪正。凡是轻率承担事情、急于求取功名的人,最终一定会把事情办坏。如果怀疑儒者不能任用,专门任用所谓的才臣,如今已经多年,其成效是可以看见的。唐太宗的臣子,就是隋朝的臣子;艺祖的臣子,就是五代的臣子。并不是前一时期愚蠢、后一时期聪明,只在于君主怎样任用他们罢了。”他又论述臣僚专门制造新说、想求取奇功的弊端,说王安石用尧舜之道告诫君主,实际实行的却是管仲、商鞅的权术,还把司马光、苏轼等人指为流俗,尤其应当加以察看。
江湖亢旱,上称龚茂良措置有理,公请出缗钱二十万代民租,乃不乏事。非不知县官急阙,然艰食则盗起,盗起则调兵,费可省乎?上曰:“卿议论殊善,使朕闻所未闻。”兼侍讲,又奏:“近奉诏以仆射名官,非古,欲更其名。周之太宰,卿也;小宰,中大夫也。中间所改,非是。”上曰:“止欲为左右丞相,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皆可削。”公遂奏前古沿革而退。八年,兼中书舍人,固辞,且言:“外制之设,正欲谨于出令,凡有未当,欲其缴奏,非专责以词翰也。”卒因缴奏而遂免。兼张説再除签书枢密院,公当草不允诏,奏谓:“昨者举朝以为不可,陛下欣然听纳,曾未周嵗,复有此除,贵戚预政,公私两失,臣未敢具草。”时权给事中莫济亦封还御笔,遂俱与外祠。九年,除知建宁府,再辞不许,中道引疾,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天下愈髙之。淳熙元年,除右文殿修撰,説罢,召为敷文阁待制兼侍讲。六月,兼权兵部侍郎。八月,兼直学士院。上尝称公持重不迎合,无附丽,除兵部侍郎兼侍讲。进太上尊号诏草上曰:“此文难于言,而温纯典雅,无一字可议。”公奏:“初上光尧之号,臣已预议;庚寅之诏,亦出臣手。”上愕然曰:“前诏亦卿所草耶?”兼太子詹事,尝论用人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中人惟上所御,为官择人则引中人为君子,为人择官则引中才为小人,又奏闻陛下日御毬场,固知不忘阅武。然太祖二百余年之天下,属在圣躬,可不自爱?”上作色曰:“卿言甚忠正,以雠耻未雪,不欲自逸耳。”尝奏闻金星近前星,武士击毬,太子亦预,臣甚危之。上曰:“卿可语太子。”公曰:“太子人子也,陛下命以驰驱,臣安敢劝以违命?陛下勿命之可也。”陞兼侍读,郊祀禋礼执绥备顾问,除吏部侍郎。奏朝廷守至公之道,有司持一定之法,行以无私,孰不心服?四年除翰林学士,奏自唐至本朝优待词臣,以其无簿书之冗,可以朝夕论思,或有补于治道,得人固多,最可慕者陆贽、欧阳修也。五年为御试详定官,得防撰选徳殿记及皇朝文鉴序,上尤称之,赐御书白居易《七徳舞》墨犹湿也。除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尝论本朝专以仁立国,而又以禁暴安人为本。上曰:“兵势似弱。”公曰:“仁故似弱,实非弱也。社稷灵长,职此之由。”上曰:“所以并无祸乱耳。”公曰:“本朝似周、秦,兵虽强,兴衰竟如何?”六年诏礼官详议明堂典礼,公定圜丘合宫互举之议,再执绥草赦明着古礼以示来世。礼成献诗,又进《动天之戒》。上曰:“动天诚当以徳,惟知道乃可语此。”公曰:“皇天亲有徳,飨有道,此岂聪明作为所能为哉?”除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防,论六部长贰判依字改为从。上谓公视草劳甚,公奏:“臣素无汗马之劳,致此爵位,宣力文字之间,未为劳也。”上曰:“翰墨之功,岂小补哉?若大述作,固当烦卿。”七年五月除参知政事,上曰:“卿遇事殊不依违,宰执自当和而不同。”公曰:“韩琦、欧阳修殿上日有所争,退则欢然,最为可法。大臣自应互相可否,秦桧用事,执政至不敢措一辞,后遂以为当然。陛下惟恐臣下不言,人臣乃欲自是乎?”尝极陈民困之由,上问其故,公曰:“且以平江府论之,二十年前归正添差等官嵗用五万缗,今已数倍,民安得不困?此特其一,耳上为之怅然。进呈湖北月桩钱数,公曰:“固出于不得已,亦须平时有以存防。去嵗荒旱,若非先事赈救,禁戢苛暴,何以免流殍之苦?”舒州汪革,始谋不善。若如前代失军民之心,则乘灾唱乱,必致蠭起,亦安肯束身自归于司败?所贵得民,正为是耳。此非仓猝所能成也。上深以为然。有恃长乐之援,求为郎者,上俾谕给舍缴奏。公谓不可,谕意不从,则失体;从之,则壊法。命下臣等自当执奏。上曰:“卿等肯任怨如此?”公曰:“当与而不与,则有怨;不当与而不与,何怨之云?”上叹曰:“所谓任责,非任怨也。”九月,知枢密院事。上曰:“三省本未可辍,卿每见难处之事,卿以数语决之,可谓敏矣。”上尝叹养兵费邦赋之八,公奏:“自古未有五十年屯兵不解。古者讲和则罢兵,今既有嵗币而兵不敢撤,所以倍费。”上眷公益深,尝奏事退,御笔:“卿临事明敏而有决,朕每嘉之。”又称公通练军政,深副擢用之意。公谢曰:“臣本以文墨受知,岂晓武事?
译江湖地区大旱,皇帝称赞龚茂良处置得有道理。周公请求拿出缗钱二十万代替百姓缴纳租税,于是事情没有造成匮乏。他并不是不知道县官急需钱粮,只是百姓缺粮就会发生盗乱,盗乱发生就要调兵,难道这样花费能够节省吗?皇帝说:“你的议论很是好,使我听到了以前没有听到过的道理。”他兼任侍讲,又奏说:“近来奉诏以仆射作为官名,这不合古制,想要改换名称。周代的太宰,就是卿;小宰,是中大夫。中间的改动并不正确。”皇帝说:“只想设置左右丞相,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样的官名,都可以删去。”周公于是奏陈前代官制沿革,然后退下。八年,兼任中书舍人,他坚决推辞,并且说:“设置外制,正是想在发布命令时谨慎,凡有不恰当的地方,希望中书舍人能够封还奏报,并不是专门责成我们撰写文辞。”最后因封还奏报而免去这项任命。又任命张说为签书枢密院,周公应当起草不准任命的诏书,便上奏说:“昨天满朝都认为不可,陛下欣然听从采纳,不到一年又有这样的任命,贵戚参与政事,公私两方面都受损,臣不敢起草。”当时代理给事中的莫济也封还御笔,于是二人都被安排到外地奉祠。九年,任命为建宁府知府,再次辞谢没有获准,途中以生病为由请求,改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天下人更加推重他。淳熙元年,授任右文殿修撰。张说罢职后,召他任敷文阁待制兼侍讲。六月,兼任权兵部侍郎。八月,兼直学士院。皇帝曾称赞周公持重,不迎合,也不依附别人,于是授任兵部侍郎兼侍讲。加上太上皇尊号时,周公起草诏书,皇帝说:“这篇文章难在措辞,却温厚纯正、典雅庄重,没有一个字可以指摘。”周公奏说:“当初上‘光尧’尊号时,臣已经参与议定;庚寅日的诏书,也是臣亲手起草的。”皇帝惊讶地说:“前一篇诏书也是你起草的吗?”他兼任太子詹事,曾论述用人:只有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笨的人不会改变,中等资质的人全看君主如何驾驭;如果是为官职选择人才,就会把中等人才引导成为君子;如果是为人才选择官职,就会把中等人才引导成为小人。他又进言说,听说陛下每天到球场,当然知道陛下没有忘记阅习武艺;然而太祖二百多年的天下,托付在陛下一人身上,难道可以不爱惜自己吗?皇帝变了脸色说:“你的话非常忠诚正直,只是因为仇恨耻辱尚未洗雪,所以不愿意自己安逸。”他曾奏报金星逼近前星,武士击球,太子也参与其中,臣下非常忧虑。皇帝说:“你可以告诉太子。”周公说:“太子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命令他驰马击球,臣怎么敢劝他违抗命令?陛下不命令他去就是了。” 升任兼侍读,郊祀禋礼时为皇帝执绥并准备顾问,授任吏部侍郎。他奏说,朝廷遵守至公之道,有关部门持守一定的法令,实行时毫无偏私,谁会不心悦诚服?四年,授任翰林学士。他奏论从唐朝到本朝优待词臣,是因为他们没有文书簿册的繁杂事务,可以早晚讨论政事,或许对治国之道有所补益。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固然很多,其中最值得仰慕的是陆贽、欧阳修。五年,任御试详定官,得到皇帝允许,撰写选德殿记和《皇朝文鉴序》,皇帝尤其称赞,赐给他御书白居易《七德舞》,墨迹还没有干。授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他曾论述本朝专门以仁义立国,又以禁止暴乱、安定百姓为根本。皇帝说:“兵势似乎太弱。”周公说:“正因为仁义,所以看起来像是柔弱,实际上并不弱。国家福祚长久,原因就在这里。”皇帝说:“所以一直没有祸乱罢了。”周公说:“本朝像周朝,也像秦朝;军队虽然强盛,兴衰最终会怎样呢?”六年,皇帝下诏让礼官详细讨论明堂典礼。周公确定圜丘、合宫轮流举行的议案,再次为皇帝执绥,起草赦文,明确写出古礼以示后世。礼成后进献诗篇,又进献《动天之戒》。皇帝说:“感动上天确实应当凭借德行,只有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此事。” 周公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这难道是凭耳聪目明和人为作为所能做到的吗?”授任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他论说六部的长官和副职应当依照字面把“判”改为“从”。皇帝说周公起草诏书十分劳苦,周公奏说:“臣一向没有立过战功,能够得到这样的爵位,是在文字之间效力,并不算辛劳。”皇帝说:“翰墨文章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如果有重大的撰述,当然应当劳烦你。”七年五月,授任参知政事。皇帝说:“你遇事从不模棱两可,宰执本来就应当和谐相处而保持不同意见。”周公说:“韩琦、欧阳修在殿上常有争论,退朝后却欢然相处,这是最值得效法的。大臣本来就应互相评议是非;秦桧掌权时,执政大臣甚至不敢说一句话,后来竟把这当成理所当然。陛下只担心臣下不说话,做人臣的难道反而要自以为是吗?”他曾极力陈述百姓困苦的原因,皇帝问为什么,周公说:“姑且拿平江府来说,二十年前归正、添差等官员每年耗费五万缗,如今已经是数倍,百姓怎么能不困苦?这还只是其中一项罢了。”皇帝听后为之惆怅。进呈湖北月桩钱的数额时,周公说:“这固然是不得已而征收,但平时也必须有所储备。去年遭逢旱灾,如果不是事先赈济救援,禁止和收敛苛刻暴虐的行为,怎么能免除百姓流离饿死的痛苦?” 舒州人汪革,起初谋划不善。如果像前代那样失去军民的民心,百姓就会趁灾荒倡导作乱,必然导致四处蜂起,又怎么肯束手自归于司法官呢?之所以重视取得民心,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这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做到的。皇帝深以为然。有一个依仗长乐宫方面的援助、请求做郎官的人,皇帝让人传旨给给事中和中书舍人,要他们封还奏报。周公认为不可,传达皇帝的意思而不听从,就失去体统;听从皇帝的意思,就破坏法令。命令一下,臣等自然应当坚持奏论。皇帝说:“你们竟然愿意这样承担怨恨吗?”周公说:“应该给予而不给,才会有怨恨;不应该给予而不给,哪里谈得上什么怨恨?”皇帝感叹说:“这就是所谓承担责任,不是承担怨恨。”九月,任知枢密院事。皇帝说:“三省本来不可以废止,你每次遇到难办的事,几句话就能作出决定,可以说很敏捷了。”皇帝曾感叹养兵耗费国家赋税的八成,周公奏说:“自古以来没有五十年屯兵而不解散的。古代讲和之后就撤兵,如今既然每年有岁币,却不敢撤兵,所以费用加倍。”皇帝对周公的眷顾更加深厚。周公曾奏事退下,皇帝亲笔写道:“你处理事务明敏果断,我常常嘉许。”又称赞周公通晓熟悉军政,完全符合提拔任用他的本意。周公谢恩说:“臣本来是凭文章得到陛下知遇的,哪里懂得军事呢?”
误蒙任使,不敢不勉。”十一年,御笔欲移兴元义胜军于襄阳,此军皆契丹、渤海、汉儿慕义来归者。上以金商山险,非用骑之地,闻其营砦遗火,因迁之。公奏:“路经金洋,当先计人马之数,使郭杲于襄阳豫办,更令彭杲具以此意深察众情。”六月,拜枢密使。上曰:“卿在西府,光前絶后,若有边事,宣抚使惟卿可为也。”先是,金主避暑夀安,过上京北牒,以道逺权止贺正生辰使一年。宣谕卿尝料未必遣使,今果不来,可谓庙谟矣。十二年,金州谋帅,公欲合侍从、管军荐举。上曰:“军帅当自上除授。”公曰:“舜用九官,皆咨四岳,与其私荐,不若明扬。若能攷实,孰敢妄举?”因论边报异同,上奬谕云:“事无巨细,卿皆究心。昨密问一事,条上数端,深谋逺虑,朕所不及也。”上谓王蔺论事颇偏,公奏:“蔺虽稍过,然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尽言而不顾身。帝之左右,岂可无此等人,况以献纳为职,若上下相蒙,非国之福也。御笔尝谓达实,契丹欲加兵于金,又谕结约夏国,又有呼噜窃据上京之报【按呼噜旧作忽鲁,今改,后同】公奏但当严备,随机应之。未几,上谕公所传皆妄,眞有先见之明矣。十四年二月乙亥,面谕卿在枢筦,事皆经心,更旬日拜相,后人难继也。丁亥,拜右丞相,寻兼提举国史院防要所。敕令所上谕以委任之意,公奏自古鲜有无事时,今赖陛下勤政,内外晏然,殆将二纪,此正可惧之时,当思经逺之计。又奏舜禹君臣相戒,唐太宗不存形迹,臣等过失望,随事戒勑,免积罪戾。臣有所见,不敢废弼直之义,日有论奏,动系天下休戚。比至给舍缴駮,台諌论列,已为后时,不若致审于初。又奏人才,不失之虗夸,则失之缄默,凡宂宜求笃实。为国者因旱求退,甚力请依庆厯中例降秩,皆不许。遂奏实惠及民,莫若寛减夏税,施徳当自近始。上方笃意救荒,其所以赞寛仁之政,不可胜纪。封事多言宰执同异,公奏要当各尽所见,岂可尚同?既是协心体国,苟有未然,虽面诘何害?若人才邪正,政事得失,安危所系,自应反覆论难,止欲归于是耳。陛下复祖宗密白之制,使三省覆奏而后行,正欲上下相维,非止奉行文书也。髙宗升遐,始末稽攷制度,奏置山陵五使,赞成圣孝,哀礼两备。防贺生辰使至上,在丧次,议令馆伴使谕遣,公奏贺礼固不可行,但彼行人逺来,而朝无一辞于理未安,遂口占数语使归报焉。正旦使将至,或请易淡黄袍,御殿受书,然后素幄见使者,公力陈不可,止以缟素引见使者,果心服。手诏讨论皇太子参决典礼,初欲开资善堂,公奏天禧故实,恐不宜于今,不若取西晋宣猷堂为议事堂。十五年正月戊戌,公请上特御延和殿,令宰执奏事毕,始过议事堂。思陵发引,公奏永熙故典,吕端。一相犹摄太傅,亲往而欲用显仁旧例,非是,遂再拜请行,乃以公摄太傅。上虑使人坚欲上夀,公奏必无争执。上欲先令侍从台諌集议,公曰:“国之重事,谋之帷幄,有不必询众者。”上尤称奬,卿能如此,国之幸也。仲冬之初,奏乞骸骨,忽宣谕以病倦欲传位太子,卿须少留。公奏:“圣体康宁,止是孝思稍过,岂应倦勤?”上曰:“礼莫严于事宗庙,而孟飨多以病而分诣;孝莫重于执丧,而不得日至徳夀。欲不退休,得乎?朕以此委卿。”公泣而退。十二月壬申,密赐绍兴传位亲札。辛卯,留身议定。二月壬戌之吉,又命公草诏,专以奉几筵、侍东朝为意。十六年正月己亥,拜左丞相。壬子,因奏事,始谕二府,旬日当内禅,又令公独呈诏,兼提举玉牒及监修日厯。二月辛酉朔,降传位诏。翼日,上吉服御紫宸殿,公奏:“陛下巽位与子,古今盛典,再见圣朝,中外同庆。臣等辅政无状,自此无由日侍天颜,无任依恋之至,哽噎几不能言。”上亦▯然曰:“正赖卿等协赞新君。”光宗首问当世急务,公奏用人、求言二事。寻即降诏。公积阶至特进,爵自管城县开国男至荥阳郡公,厯封济、许二国公。三月,拜少保益国公。公以三孤之官,不应以覃霈而得,力辞不可,又乞囘授,至于四五,不得已而始受之。奏以朔望之次日朝重华宫。五月,求去方力,而諌省有言,请益切除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言者不已,殿中助之,遂以少保充醴泉观使而归。孝宗赐金器劳问。绍熙改元,判隆兴府,辞不赴。二年,除观文殿学士判潭州,罢倍税牙契钱二十万缗,郡事皆亲理之。三年四月,复元职。
译既然错误地承蒙任用和差遣,就不敢不努力。十一年,皇帝亲笔想把兴元义胜军迁到襄阳。这支军队都是契丹、渤海、汉儿等仰慕大义前来归附的人。皇帝认为金商山势险峻,不是骑兵适宜作战的地方,又听说他们的营寨失火,于是决定迁移。周公奏说:“道路经过金州、洋州时,应先计算人马数目,让郭杲在襄阳预先办理,又应命令彭杲据此深入体察众人的情绪。”六月,授任枢密使。皇帝说:“你在西府任职,光耀前人,后世也难以超过;如果有边疆事务,宣抚使只有你可以担任。”此前,金主到寿安避暑,经过上京时发来北牒,因为道路遥远,暂时停止派遣贺正和祝贺生辰使者一年。皇帝宣谕说:“你曾料想他们未必派使者,今天果然没有来,可以说是有先见之明,谋划深远。”十二年,朝廷谋求金州帅臣,周公想让侍从官和管军共同推荐。皇帝说:“军队主帅应当由皇帝亲自任命。”周公说:“舜任用九官,都要咨询四岳。与其私下推荐,不如公开荐举。如果能够考核实际情况,谁敢胡乱推荐?”他因而谈论边境情报的异同,皇帝嘉奖说:“事情无论大小,你都尽心研究。昨天我秘密询问一件事,你分条上奏数项,深谋远虑,是我所不能及的。”皇帝认为王蔺议论事情颇为偏激,周公奏说:“王蔺虽然稍有过分,但朝廷上有汲黯这样的人,淮南王的阴谋就会停止;他尽情直言而不顾自身安危。” 皇帝身边难道可以没有这样的人吗?何况献纳谏言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如果上下彼此蒙蔽,就不是国家的福分。皇帝亲笔曾说,达实报告契丹想对金国用兵,又传来消息说要与夏国结盟,并有呼噜窃据上京的报告【按:呼噜旧作“忽鲁”,今改,后同】。周公奏说只应当严加防备,随机应变。不久,皇帝告诉周公,他所传来的消息都是假的;这真是有先见之明。十四年二月乙亥日,皇帝当面告诉他说:“你在枢密院任职,凡事都用心,再过十天就要任命你为宰相,后人很难继承你的成就。”丁亥日,授任右丞相,不久兼提举国史院、实录院、敕令所。皇帝传谕任用他的意思,周公奏说:“自古以来很少有完全没有事情的时代。如今依赖陛下勤于政事,内外安宁,几乎将近二十年,这正是应当警惧的时候,应当思考长远的谋划。”他又奏说,舜、禹君臣彼此告诫,唐太宗不拘泥于表面形式;臣等如果有过失,希望陛下随事告诫训勉,以免积累罪过。臣下有所见解,不敢废弃辅弼直言的道义,每天都有论奏,动辄关系天下的安危祸福。等到给事中、中书舍人封还驳正,台谏官再来论列,已经太晚了,不如在最初就审慎处理。他又奏论人才:如果不流于虚夸,就容易流于沉默;凡是冗杂之人,都应当寻求笃实的人来替代。因旱灾请求退职,极力请依照庆历年间的旧例降低自己的官秩,皇帝都不准许。于是他奏说,要使实际恩惠惠及百姓,没有比宽减夏税更好的办法;施行恩德应当从亲近之处开始。皇帝正专心致力于救荒,他协助推行宽仁之政,事迹多得不可胜数。封事中常常谈到宰执意见的同异,周公奏说,重要的是各自充分陈述自己的看法,哪里可以一味追求相同?既然同心协力、以国家为重,即使有不正确的地方,当面诘问又有什么妨害?如果是人才的邪正、政事的得失、国家安危所系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反复论辩,最终只求归于正确罢了。陛下恢复祖宗秘密陈奏的制度,使三省复核奏议后再施行,正是想使上下相互维系,并不只是让他们奉行文书。高宗去世后,他从头到尾考察丧葬制度,奏请设置山陵五使,帮助完成圣上的孝道,使哀悼和礼仪两方面都完备。贺生辰使来到皇帝面前时,皇帝正在丧中,朝廷商议命馆伴使向其说明后遣返。周公奏说,贺礼固然不能举行,但对方使者远道而来,朝廷却连一句合乎礼法的话也不说,也不妥当,于是当场口述几句话,让他们回去报告。元旦使者将要到来,有人请求皇帝换上淡黄色袍服,登殿接受国书,然后再穿素服在素幄接见使者。周公极力陈述不可,只穿白色丧服接见使者,果然使者心悦诚服。皇帝亲笔诏令讨论皇太子参与裁决政事的礼仪,起初想开设资善堂,周公奏引天禧年间的旧例,认为恐怕不适合今天,不如采用西晋宣猷堂的旧名作为议事堂。十五年正月戊戌日,周公请求皇帝特意驾临延和殿,命宰执大臣奏事完毕后,才到议事堂。思陵出殡时,周公奏引永熙年间的旧典:吕端作为宰相,尚且代理太傅,亲自前往;如今想采用显仁皇后的旧例,并不正确。于是周公再次拜请前往,皇帝才让他代理太傅。皇帝担心使者坚持要求上寿,周公奏说一定不会发生争执。皇帝想先让侍从和台谏官聚集讨论,周公说:“国家的重大事情,要在帷幄中谋划,有些事情不必询问众人。”皇帝尤其称赞他,说:“你能这样做,是国家的幸运。”仲冬初,他上奏请求退休,皇帝忽然宣谕说因身体疲倦想把皇位传给太子,你必须暂且留下。周公奏说:“圣体康健安宁,只是孝思稍微过度,怎么能说厌倦政务呢?”皇帝说:“礼节没有比侍奉宗庙更严肃的了,但大飨祭祀常常因生病而分别前往;孝道没有比亲自服丧更重要的了,但我又不能每天到德寿宫去。想不退休,能做到吗?朕正要把这些事托付给你。”周公哭泣着退下。十二月壬申日,皇帝秘密赐给他绍兴年间传位的亲笔诏札。辛卯日,召他入内单独商议确定此事。二月壬戌日的吉日,又命周公起草诏书,专门以奉侍灵位、侍奉东宫为主旨。十六年正月己亥日,授任左丞相。壬子日,因奏事,皇帝才开始把十天后将举行内禅的事情告诉二府,又命周公独自进呈诏书,兼任提举玉牒和监修日历。二月初一日辛酉,颁下传位诏书。第二天,皇帝穿着吉服驾临紫宸殿,周公奏说:“陛下把帝位禅让给儿子,是古今盛大的典礼,在圣朝再次出现,朝廷内外共同庆贺。臣等辅政无能,从今以后将无法每天侍奉在皇帝面前,依恋不舍到了极点,哽咽得几乎不能说话。”皇帝也泪流满面地说:“正要依靠你们协助赞成新君。”光宗首先询问当今最急迫的政务,周公奏陈用人、求言两件事。不久就下诏施行。周公的官阶积累到特进,爵位由管城县开国男升至荥阳郡公,历次封为济国公、许国公。三月,授任少保、益国公。周公认为三孤的官职不应因覃恩而获得,极力辞谢却不准,又请求回授给他人,前后达到四五次,最后不得已才接受。奏请在朔日、望日的第二天入朝重华宫。五月,周公极力请求离职,而谏官部门有人进言,请求让他更加切实地离职,于是授任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进言者仍不停,殿中侍御史也出面相助,于是改以少保充任醴泉观使而归。孝宗赐给他金器并慰问。绍熙改元,任判隆兴府,他辞谢没有赴任。绍熙二年,授任观文殿学士、判潭州,免除加倍征收的牙契钱二十万缗,郡中事务都亲自处理。三年四月,恢复原职。
七月,坐所举官以贿败,降荥阳郡公。四年八月,复旧封。冬,易镇隆兴,力求奉祠。主上登极,求言于旧弼,公奏圣孝、敬天、崇俭、久任四事,皆切于世用。遣閤门官赐少傅告,控免至再,始许貤恩。庆元元年,于是公年七十矣,三表。引年,遂以少傅致仕。嘉泰元年,布衣上书及公姓名,台评降一官。明年乃复,遗奏既闻,上为震悼,辍朝二日,赠太师,赙银绢各千,累食邑一万五千六百戸,食实封五千八百戸。娶王氏,监察御史葆之女,封益国夫人,先一年薨。一子,即纶也。朝请大夫、新知筠州军州事孙颢,宣义郎、新监饶州浮梁县景徳镇兼烟火公事孙女五人,长适承事郎监嘉兴府籴纳仓萧彖,余尚幼。呜呼!天之生公,固授之以间气。公之出仕,亦可谓千载之遇矣。自决科以至考终,五十有三年。始以文字受知,髙宗、孝宗以至位极人臣,晚辅光宗之初政,退被主上之休宠。孝宗在位二十有八年,公实相为终始。其中以十年出入翰苑,时方承平,极铺张扬厉之美。以十年辅政秉钧,尽辅赞弥缝之妙。两以逆折奸锋,深忤上意,事定言验,得眷愈隆。致身元宰,出处为时重轻,几无纤瑕防纇之可指。文章则追配作者,论议则究极古今。风度如张九龄,谋谟如崔祐甫,宋广平之守文,杜如晦之善断,公几兼之。乃所愿则尤切切于陆宣公、欧阳文忠。此非臣之私言也。平日著述为书十余种,总为二百巻,行于世。校之前碑,撮取其名节国事,而略其余。谨再拜特书以对扬休命。铭曰:巍巍孝宗,天锡勇智,二十八年,是为盛际。猗欤!益公善始以终,始进以文,终察其忠,再折奸萌,逆鳞以批。事定言验,表表忠规,献纳论思,知无不为,弥缝辅赞,百工惟熙。三圣相授,同守一道,公实佐之。家有宸藻,忧邉思职,具存宏模,临机輙断,华夷谧如。告老既休,著书自若,拳拳斯文,以惠后学。天不憗遗,殄瘁兴悲。既铭公墓,又勒丰碑。生荣死哀,身美君显,是为宗臣后庆,其衍。
攻媿集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巻九十四宋 楼钥 撰神道碑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赠太师諡文忠周公神道碑【按前巻忠文耆徳之碑作于此篇后二年原目以奉敕撰列前今仍之】孝宗皇帝在位二十八年,厉精求治,久而不倦,圣徳日新。先绍祖宗,宰相凡十有五人,明良防遇,可谓盛矣。求其相为终始,全徳备福,亦未有如益国周文忠公者。始公亲见龙飞,御名之立,已尝预议。中间再以力排权幸,沮其枋用,忤防去国,略不少贬。士大夫之过计者,谓公不复用矣。圣明洞照,愈加襃擢,遂至元宰,任天下之重。周旋密勿,终赞与子之决。以孝宗之实睿实聪,公之明敏肃给,眞千载之遇。而又事光宗于春宫,夹辅初政,功成身退,既挂衣冠,犹被主上宠光者十年。呜呼,其可谓圣朝之宗臣矣。公薨之二年,嗣子纶以书抵四明楼钥曰:「先公既▯,而隧碑未立。谓钥荷公之知,晚而益深。又尝待罪太史氏,俾为之辞,且示以今参知政事李公璧所作行状。钥不佞,谨摭其大槩洎平日见闻之实而书之。」公讳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世为郑州管城县人。曾祖衎,朝奉郎。祖诜,左朝散大夫。父利建,以上舍魁登第,终左宣教郎太学博士。以公贵,三世俱赠太师秦国公。曾祖妣郭氏,祖妣潘氏、李氏、张氏,妣王氏,俱赠秦国夫人。宣和中,祖为吉州通判,因家焉。外祖给事中靓,知平江府。靖康元年,公生于郡治。幼孤,归信州外家,从汳人陈持学。太夫人躬督诵书,率至夜分。十三而太夫人卒。公记诵絶人,徒手入举场,有问者应如响。文又工致,遂名荐书。绍兴二十一年,擢进士第,授左迪功郎徽州司戸参军,改监行在和剂局门,以邻火罢。二十七年,中博学宏词科,循左修职郎建康府府学教授。三十年,除太学録,召试馆职,髙宗称奏篇,谓他日可掌制,除秘书省正字,循左文林郎。三十一年,改左宣教郎兼权国史院编修官。三十二年五月,除监察御史。六月,孝宗即位。八月,除起居郎,直前奏事,上曰:「朕旧见卿文,有近作进来,此眷注之始也。」侍立讲筵。奏劝讲,非为分章析句,正欲从容访问,以禆圣聪,究治体。兼编类圣政,所详定官,暂权给事中,兼权中书舎人。尝论边事,上以蜀为忧,对曰:「蜀民久困征求,愿降诏抚谕,许以事定寛其力。」又奏:「比嵗史官不备,故记注多阙,欲先自六月十一日修纂前未备者,并修之。」
译七月,因所举荐的官员因受贿败露而获罪,周公降为荥阳郡公。四年八月,恢复原来的封爵。冬天,调任隆兴府,极力请求奉祠。新皇帝即位后,向旧日辅弼大臣征求意见,周公奏陈圣孝、敬天、崇尚节俭、长期任用四件事,都切合当世的实际需要。朝廷派閤门官赐给他少傅告身,他两次请求辞免,才允许他把恩泽转给别人。庆元元年,周公已经七十岁,上了三道表章,以年龄为由请求退休,于是以少傅身份致仕。嘉泰元年,有平民上书提到周公的姓名,台谏评议后降他一官。第二年才恢复原职。他去世的奏报传到朝廷后,皇帝震惊悲悼,停止朝会两天,追赠太师,赐给丧家银、绢各一千,累计增加食邑一万五千六百户,实封五千八百户。他娶王氏为妻,王氏是监察御史王葆的女儿,封益国夫人,比他早一年去世。有一个儿子,就是周纶。孙子五人:朝请大夫、新知筠州军州事孙颢;宣义郎、新监饶州浮梁县景德镇兼烟火公事孙女五人。长孙女嫁承事郎、监嘉兴府籴纳仓萧彖,其余尚且年幼。唉!上天降生周公,本来就授予他非凡之气。周公出仕,也可以说是千年难遇的机缘。从考中进士到寿终正寝,共五十三年。起初凭文章受到知遇,高宗、孝宗在位时一直做到人臣之极,晚年辅佐光宗初年的政务,退职后仍受到皇帝的优厚恩宠。孝宗在位二十八年,周公实际上始终担任宰相。其中十年出入翰苑,当时正值太平盛世,极力铺陈宣扬文治之美;十年辅佐政务、执掌宰相之权,充分发挥辅佐调和、弥补政事的妙用。两次抵抗、折挫奸邪的锋芒,深深触犯皇帝的心意,但事情平定后,他所说的话得到验证,受到的眷顾更加隆盛。他做到宰相之首,出仕或退处都关系时局的轻重,几乎没有丝毫可以指责的过失。文章足以追配古代的作者,议论则穷究古今。他的风度像张九龄,谋略像崔祐甫,像宋广平一样守持文法,又像杜如晦一样善于决断,周公几乎兼具这些长处。而他心中最殷切仰慕的,尤其是陆宣公、欧阳文忠。这并不是臣下私人的说法。平日著述有十多种,总共二百卷,流传于世。我校对前一篇碑文,摘取其中关于他的名节和国家大事的内容,略去其他部分。谨再拜专门撰写此文,以答扬皇帝对他的美好恩命。铭文说:巍巍孝宗,天赐勇气与智慧,在位二十八年,这就是盛世。美好啊!益国公善始善终,起初因文章受到进用,最终因忠诚受到察知;两次折挫奸邪的萌芽,甚至触犯皇帝的威严。事情平定后,他所说的话都得到验证,忠诚的规谏光明显著;凡是献纳谏言、参与论思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做的;辅佐弥补、协助赞成,使百工各安其职。三位圣主相互传授帝位,共同遵守同一道统,周公确实辅佐了他们。家中收藏着皇帝的墨宝,忧虑边疆、思考职责,宏大的法度都保存其中;遇到时机便立即决断,使华夏与夷狄都安宁。告老退休以后,仍然像往常一样著书,拳拳不忘斯文,以惠及后来的学者。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使他病困而死,引起人们悲痛。既已在他的墓上刻铭,又为他刻立丰碑。生前荣耀,死后哀悼;自身美德彰显,君主声名显赫。这就是宗臣留给后世的福庆,后代将绵延不绝。《攻媿集》第九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第九十四卷 宋代楼钥撰写 神道碑 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赠太师、谥文忠周公神道碑【按:前一卷《忠文耆德之碑》写于本篇之后二年,原目录因奉敕撰写而列在前面,今仍依旧。】孝宗皇帝在位二十八年,励精图治,长久而不倦怠,圣德日益更新。继承祖宗以来,宰相共有十五人,君臣相互遇合明察贤良,可以说是盛况了。若要寻求任职始终如一、德行完备、福禄兼全的人,也没有像益国周文忠公这样的。起初周公亲眼见到孝宗即位,皇帝名号的确立,他已经参与议论。中间又两次竭力排斥权贵宠臣,阻止他们掌握权力,因此触怒皇帝而离开京城,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操守。当时那些过于计较的士大夫认为周公不会再被任用。皇帝圣明洞察,反而更加褒奖擢升他,终于做到宰相之首,承担天下重任。他在机密政务中周旋谋划,最终赞成皇帝传位给太子的决定。凭孝宗真实的睿智聪明,加上周公明敏干练,真是千载难逢的君臣际遇。他又在光宗居东宫时侍奉光宗,辅佐其初政,功成后退身,已经挂冠归闲,仍然受到皇帝宠爱荣耀十年。唉!他真可以称为圣朝的宗臣了。周公去世两年后,嗣子周纶写信送到四明楼钥处说:“先父已经安葬,但墓道碑还没有树立。因为知道您承蒙先父知遇,晚年感受尤其深厚;您又曾任职太史氏,所以请您为他撰写碑文,并且把如今参知政事李公璧所作的行状给您看。楼钥不才,谨慎摘取其中大概以及平日所见所闻的事实来写成此文。” 周公名必大,字子充,另字洪道,世代是郑州管城县人。曾祖父衎,官朝奉郎。祖父诜,官左朝散大夫。父亲利建,以太学上舍第一名考中进士,最终任左宣教郎、太学博士。由于周公显贵,三代都追赠为太师、秦国公。曾祖母郭氏,祖母潘氏、李氏、张氏,母亲王氏,都追赠为秦国夫人。宣和年间,祖父任吉州通判,于是就在当地安家。外祖父给事中靓,曾任平江府知府。靖康元年,周公出生在郡府治所。幼年丧父,回到信州外祖家,跟随汴地人陈持学习。太夫人亲自督促他诵读书籍,常常直到半夜。十三岁时太夫人去世。周公记忆诵读能力超过常人,空手进入科举考场,遇到问题都能应答如响。文章又写得精工细致,于是名列荐书。绍兴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任左迪功郎、徽州司户参军,改任监行在和剂局门,因邻近失火而罢职。二十七年,考中博学宏词科,依次升为左修职郎、建康府府学教授。三十年,授任太学录,奉召考试馆职。高宗称赞他的奏篇,说将来可以掌管制诰,于是授任秘书省正字,依次升为左文林郎。三十一年,改任左宣教郎,兼权国史院编修官。三十二年五月,授任监察御史。六月,孝宗即位。八月,授任起居郎,入直前殿奏事。皇帝说:“朕过去见过你的文章,近来有新作就进呈上来。”这就是周公开始受到眷顾重视的时候。他侍立于讲筵,奏请讲学,并不是为了分章析句,正是想从容地询问,以帮助皇帝聪明地听取意见,深入了解治国之道。他兼任编类圣政所详定官,暂代给事中,兼权中书舍人。他曾论及边境事务,皇帝以蜀地为忧虑,周公回答说:“蜀地百姓长期困于征求赋税,希望下诏抚慰,答应事情平定后宽减他们的负担。”又奏说:“近几年史官不齐备,所以记注多有缺漏,希望先从六月十一日起,把以前没有修纂完备的内容补修,同时继续修撰。”
论翟婉容位官吏转行碍止法事,上曰:「初谓卿止能文,不谓刚正如此。」公奏:「前宰执侍从依赦复职,亦有不合人望,当缴奏者。」上曰:「固然,卿论事但令适中,朕无不从也。」应诏条上十事,皆切中时病。其一,严铨试之法。又奏:「羣臣六参,除朔望过宫外,勿改旧制,至今行之。」安穆皇后追册祔飨,公奏:「神主谒诸室前殿,则不以钦宗服而废祖宗之乐,别庙奉安,则乞备而不作。」金人来邀旧礼,诏从臣指陈定论,公率同列奏:「向者祐陵未卜,慈宁未返,以讲好之故,宁亲宁神两遂所欲,礼虽屈而志则伸。今而遽许之,必谓我怯,将有难塞之请。使者之行,当再用邻国之礼,彼或有辞,则告以通好于用兵之后,以何名而屈,以何名而受耶?」事有当駮者,皆极论其不可。上亟加奬叹。公亦言:「陛下有纳谏之资,故臣辈各思自竭。」龙大渊、曾觌除知閤门事,公同给事中金安节奏:「大渊罢副都承旨,觌罢带御器械,俱以閤门处之,实迁也。若以攀附旧恩,尚有可诿,正以搢绅指目,台諌有言外议方喧,而除命遽加,陛下于将相要官,或罢或贬,一付公论,略无适莫,独此二人乃为之迁就讳避,殆非舎已从人之义也。」有旨罢剧就闲,巳允公论,尚兹囘缴,可特依奏。已而二相宣示御札,谓给舎为人鼓惑,议论羣起,小事岂应如此?公等奏言:「昧于事体,専徇流俗,轻渎天威,居家俟罪,再乞重赐窜责。」俱不允。入谢,上曰:「朕察卿务举职,但朕欲破朋党,振纪纲耳。」旬日,二相又道上意,已再除两知閤,且云:「后省想亦无他。」公曰:「前」已反汗,今复申命,岂敢?但已格除,目不下,右揆以闻。越三日不获命,以信州迁奉,请祠两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乾道四年,权发遣南剑州,未赴。六年,改福建路提防刑狱公事。陛对论帅臣有名而无其实,将副具官而非其人。又论杂举中外文武之才以备选用,益县令之俸而责其亷,及捕盗官▯六攷行赏。执政奏拟秘书少监,上可之,仍令兼直学士院。防草晁公武知扬州,不允。诏御笔改定,公引故事乞罢,不许。兼国史院编修官。初,郑闻草公制,上改首尾词,公奏:“陛下取汉宣帝之言,亲制赞书,明示好恶,敢因训词推广圣意?臣观汉社稷臣,乃在乎周勃之鄙朴,汲黯之少文,霍光之不学,至于儒者持禄保位,则公孙▯辈实为之。故宣帝嫉之,以为俗儒不达时宜,葢有激而云尔。使宣帝求真儒用之,何至杂霸哉?陛下以汉为监,则士风趋向归于正矣。”上曰:“卿学术精深,记问该博,又尝曰平昔所蕴,可以自见矣。”自此当日夕与卿论文。兼实録院检讨官。加上徳寿尊号,公谓太上万寿,而绍兴末议文及近上表例用“嗣皇帝”为未安。按建炎以后遥拜徽宗表,及唐宪宗上顺宗尊号册文,皆称皇帝,议遂定。赵丞相雄以中书舍人奉使贺金主生日,宗室伯骕为介。御札生辰使兼赍国书一封,理防受书,公立具草有云:“尊卑分定,或校等威,叔侄情亲,岂嫌坐起。”后四日对秘殿,上曰:“朕未尝谕国书之意,而卿能道朕心中事,可谓大才。”赐坐久之,欲退而不记来路,上指示之,命内侍导而出。七年,奏四事:重侍从以储将相,增台谏以广耳目,郎官専以旌外庸,监司郡守皆当久任。上称其为要务。皇太子领临安尹,公既草制,因奏恐别无被受,欲依诏书体式降付东宫,兼权兵部侍郎。上云:“学士院湫隘。”公奏:“宫城不容增广,陛下欲卑宫室,臣等居此亦过矣。”若遴选名儒而信任之,不在栋宇之丽也。除权礼部侍郎,仍兼直学士院,升同修国史实録院修撰。有旨,公与吏部侍郎王之竒、太子詹事陈良翰对选徳殿,袖出御札,引唐太宗魏征问对,以在位之久,功未有成,治效优劣,苦不自知,各极陈其当否。公退而条陈:练兵以图恢复,而用将之道未尽;择人以守郡国,而责实之方未至。又指陈大将郡守数易之弊,且言《贞观政要》四十篇,既先之以魏徴论为君之道,又着不克终之戒于编末。葢是时惟征为善諌,愿思太宗广諌诤之徳,使嘉言日闻,治道日兴。上嘉纳,且曰:“方图力革二弊。”又奏谏官虚位,愿早择正人,先朝参用古制,卑其品而厚其礼,责其尽言,使奸邪望风畏戢,消患未形。如近嵗张松、韩玉等,使台谏无所顾忌,早为力言,岂至劳民费财始勤英防?虽天纵濬哲,安能尽见。上曰:“如人奕碁,当局多误,惟旁观乃见之,朕自此知戒矣。”又奏:“人主无职事,惟在察臣下邪正。
译他论述翟婉容占据官吏迁转名额、妨碍法令实施一事,皇帝说:“起初以为你只是能写文章,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刚正。” 周公奏说:“前宰执、侍从依照赦令恢复官职,其中也有不合人望、应当封还奏论的。”皇帝说:“确实如此。你论事只要做到适中,朕没有不听从的。”周公奉诏分条上奏十件事,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其中一件是严明铨选考试的法令。他又奏说:“群臣六参,除朔日、望日入宫朝见外,不要改变旧制,这项制度一直实行到现在。”安穆皇后追册并附祭太庙时,周公奏说:“神主在前殿各室之前接受朝拜,就不应因为钦宗的丧服而废止祖宗的乐舞;在别庙奉安,就请准备齐备而不演奏。”金人来要求恢复旧礼,皇帝下诏让侍从臣僚陈述意见、确定结论。周公率同僚奏说:“先前徽宗的陵墓尚未卜定,慈宁宫太后还没有回来,因为讲和的缘故,宁愿亲迎和迎神两件事都满足他们的要求,礼节虽然屈从,志向却得以伸张。如今如果仓促答应,他们一定认为我们怯弱,将会提出难以满足的请求。使者出发时,应当再次采用邻国之礼;他们如果有所责难,就告诉他们:双方是在用兵之后才讲和的,凭什么名义屈从,又凭什么名义接受呢?”凡有应当驳斥的事情,他都极力论述其不可。皇帝立即加以赞叹奖赏。周公也说:“陛下有接纳谏言的资质,所以我们这些臣子各自都想竭尽力量。”龙大渊、曾觌被任命为知閤门事,周公与给事中金安节一同奏说:“龙大渊罢去副都承旨,曾觌罢去带御器械,二人都安排到閤门任职,实际上是升迁。” 如果说他们是因为攀附旧日恩宠,尚且还可以推托;但正因为士大夫都在指责,台谏已有议论,外间舆论正喧嚣,任命却突然下达,陛下对于将相等重要官职,有的罢免,有的贬斥,一概交付公众议论,毫无偏爱,唯独对这两个人却为他们迁就遮掩,恐怕很不符合舍弃私情、顺从公论的道义。”皇帝有旨说,罢去显要职务而改任闲职,已经符合公众议论,如今仍要收回成命,可以特别依从奏请。不久,宰相二人宣示御札,说给事中和中书舍人被人煽动迷惑,议论纷纷,小事哪里应当如此?周公等奏说:“这是不明白事情的体制,专门迎合流俗,轻慢冒犯天威。臣等愿退居家中等待治罪,再请求重重加以流放责罚。”皇帝都不答应。入宫谢恩时,皇帝说:“朕知道你务必要尽到职责,只是朕想破除朋党、整顿纲纪罢了。”十天后,宰相二人又传达皇帝的意思,已经再次任命二人为知閤门事,并且说:“想来后省也不会有别的意见。”周公说:“先前已经收回成命,如今又重新下令,岂敢接受?”于是他把任命文书扣住不发,右丞相将此事报告皇帝。过了三天仍没有得到命令,周公以迁葬信州为由请求奉祠,先后两任主管台州崇道观。乾道四年,暂代任南剑州知州,没有赴任。六年,改任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皇帝召见奏对时,他论述帅臣有名无实、将副虽然有官职却不是合适的人选。他又论述应当广泛选举内外文武人才,以备选拔任用;增加县令的俸禄而要求他们廉洁;对于捕盗官,等候六次考核后再施行奖赏。执政大臣拟议授任他为秘书少监,皇帝同意,仍命他兼直学士院。周公起草晁公武知扬州的制书,不同意这项任命。皇帝亲笔改定诏书,周公援引旧例请求罢免,没有获准。他兼任国史院编修官。起初郑闻起草授任周公的制书,皇帝修改了首尾措辞,周公奏说:“陛下取用汉宣帝的话,亲自制作赞书,明确表示好恶,臣敢借训词推广圣上的意思。臣看汉朝的社稷之臣,在于周勃的质朴、汲黯的少文、霍光的不学;至于儒者中只知守住俸禄和官位的,实在就是公孙弘一类。所以宣帝厌恶他们,认为他们是不能通达时宜的俗儒,大概是有所激发才这样说的。假使宣帝寻求真正的儒者并任用他们,哪里会把王道和霸道混杂起来呢?陛下以汉朝为借鉴,那么士大夫的风气趋向就会归于正道。”皇帝说:“你的学问精深,记诵广博,你又曾说平日所蕴藏的才学可以自己表现出来。”从此要早晚同你讨论文章。他兼任实录院检讨官。加上德寿尊号时,周公认为太上皇万寿无疆,但绍兴末年所议的文辞以及近来上表的惯例使用“嗣皇帝”,不妥当。他查考建炎以后遥拜徽宗的表文,以及唐宪宗给顺宗上尊号的册文,都称为“皇帝”,于是议论确定下来。赵丞相雄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出使祝贺金主生日,宗室伯骕担任副使。皇帝亲笔规定,生辰使兼带国书一封;理应由周公接受国书,周公立即起草文辞,其中有:“尊卑的名分已经确定,有时可以较量礼仪等级;叔侄之间情谊亲近,哪里会嫌弃起坐礼节。”四天后,他在秘殿应对,皇帝说:“朕从未告诉你国书的意思,你却能说出朕心中的话,可以说是大才。”皇帝赐他坐了很久,临退时他忘了来路,皇帝指给他方向,命内侍引导他出去。七年,他奏陈四件事:提高侍从官的地位,以储备将相;增加台谏官,以扩大耳目;郎官专门用来表彰在外任职的功绩;监司、郡守都应长期任职。皇帝称这些是当务之急。皇太子兼领临安尹,周公已经起草制书,因而奏说恐怕没有别的文书承受此命,想依照诏书的体式下达给东宫。他兼任权兵部侍郎。皇帝说:“学士院狭小简陋。”周公奏说:“宫城无法扩建,陛下想使宫室简朴,我们住在这里也已经过分了。如果选拔名儒并信任任用他们,关键不在楼宇是否华丽。”授任权礼部侍郎,仍兼直学士院,升任同修国史、实录院修撰。有诏令,周公与吏部侍郎王之奇、太子詹事陈良翰在选德殿接受询问。皇帝从袖中取出御札,引用唐太宗和魏征问答的事例,说自己在位已久却没有成就功业,治理成效的优劣,自己苦于不能了解,请他们各自极力陈述其中的是非得失。周公退下后分条陈述:训练军队以图谋恢复国土,但任用将领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做到;选择人才守卫郡国,但考核实际功效的办法还没有实行。他又指出大将、郡守频繁更换的弊端,并说《贞观政要》四十篇,开头先写魏征论述做君主的道理,篇末又写下不能坚持到底的警戒。因为当时只有魏征善于进谏,希望陛下思考唐太宗广泛听取谏诤的德行,使有益的言论每天都能听到,治国之道日益兴盛。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又说:“正想努力革除这两项弊病。”他又奏说谏官职位空缺,希望早日选拔正直之人;先朝采用古制,降低他们的品秩而厚待其礼遇,要求他们尽量直言,使奸邪之人听到风声便畏惧收敛,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像近年张松、韩玉等事,如果台谏官没有顾忌,及早极力进言,哪里会到了劳民伤财之后才劳烦陛下施展英明决断?即使上天赋予陛下深明睿智,哪里能够把一切都看见呢?皇帝说:“好比人下棋,下棋的人常常会有失误,只有旁观者才能看见;我从此知道警戒了。”他又奏说:“君主没有别的职事,所要做的只是辨察臣下的邪正。”
凡轻于任事而速于求售者,他日必至败事,不可不察。若疑儒者不足用,而専谓才臣能趣辨,今既累年,其效可赌。唐太宗之臣即隋之臣,艺祖之臣即五代之臣,非前愚而后智,顾人主用之如何耳。”又论臣寮务为新説,欲徼竒功,王安石以尧舜之道告人主,实行管商之术,指司马光、苏轼辈为流俗,尤当深察之。上曰:“苏轼却是流俗,可谓颠倒。”尝奏江湖大旱,上称龚茂良措置有理,公请出南库缗钱二十万代民祖,乃不乏事。非不知大农急阙,然艰食则盗起,盗起则调兵费可省乎?上曰:“卿议论殊善,使朕闻所未闻。”谢曰:“臣惟以不欺事陛下。”兼侍讲,上以雨雪愆亢欲加精祷,公奏:“《洪范》肃时雨,若此殆言路旷官之证,台端一日不可阙。”今乃五旬不除,上言未有人。公奏:“百执事何至乏才?兼御史台令殿中阙,具察官姓名,取旨差权,苟未欲轻用。”人亦可举行此制。上惊曰:「朕不知此。」遂宣谕宰相具上。又奏:「近奉诏以仆射名官,非古,欲更其名。周之太宰,卿也;小宰,中大夫也。中间所改,亦未可用。」上曰:「太宰,今吏部尚书尔。止欲为左右丞相,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皆可削。」公遂厯奏前古沿革而退。八年,权中书舎人。公奏:「西浙为今日根本之地,而赋税供亿反重于他路。且户部既理财,朝廷又理财,争肆渔取,致以隠漏为名,増无实之税。」上曰:「此漕臣之缪。」公曰:「陛下既知,何不改正?」因辞西掖,且言:「外制之设,正欲谨于出令。凡有未当,欲其缴奏,非専责以词翰也。」上曰:「正有望于卿。」因奏:「闽漕陈岘议变盐法,恐扰民难行。」又奏:「曹耜除府推事。」上曰:「知其人才,欲与寺丞。」公曰:「臣即有文字。」上意不悦,退而缴词头,愿别择俊寮协赞元良。耜知严州,公亦免兼矣。张説再除签书枢密院,王之竒赐出身,并命公当草,不允。诏奏:「谓昨者举朝以为不可,陛下欣然聴纳,尝云兹事诚误,旋即改命。曾未周嵗,复有此除,贵戚预政,公私两失。若谓西府间以武臣,愿择大将有威望者畀之。臣非欲専任文吏也。且当是时,之竒亦曾论奏,今乃与説同升,恐亦未当遽受也。」臣未敢具草。时权给事中莫济再封还御笔,遂俱与外祠,又趣公出门,匹马便面,翩然径行。九年,除知建宁府,再辞不允,中道引疾,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天下愈高之淳熙元年,除右文殿修撰,説罢召还,除敷文阁待制兼侍讲。六月,兼权兵部侍郎,尝论改官举削到部放散之制,后虽润色,然自公发之。八月,兼直学士院,上称公持重不迎合,无附丽,除兵部侍郎,仍兼侍讲。进太上尊号诏草,上曰:「此文难于言,而温纯典雅,无一字可议。」公奏:「向者初上光尧之号,臣已预议。庚寅之诏,亦出臣手。」上愕然:「日前诏亦卿所草耶?」兼太子詹事,上论史事,公奏:「李焘于史学如嗜饮食,长编攷证异同,罕见其比。尝论用人,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中人惟上所御。为官择人,则引中人为君子;若为人择官,则引中才为小人。今不及数月,已望迁擢,后将无官可迁。愿力革此风,爱惜名器。又奏兵将官刻削等事。上曰:“今不如此。”且言王友直极亷,安有刻下?公曰:“昨闻殿司进羡余二十万缗,此何从而得?”上曰:“朕已不受。”公曰:“虽则不受,当思其所自来。”上曰:“綂制官不治财赋,綂领却治之,可相闗防,不致妄费。”公则曰:“此尤非也。主将而下,须令各得懽心。今因小利更相猜察,情既不通,缓急何由得其死力?”又奏闻:“陛下日御毬塲,固知不忘阅武。然太祖二百余年之天下,属在圣躬,可不自爱?”上作色曰:“卿言甚忠,得非忧衔橜之虞乎?正以雠耻未雪,不欲自逸耳。”又奏闻:“金星近前星。”上曰:“止是略近。”公曰:“天道高远,当论人事。”武士击毬,太子亦预,臣甚危之上。曰:“卿可语太子。”公曰:“太子人子也,陛下命以驱驰,臣安敢劝以违命?陛下勿命之可也。”陞兼侍读。大礼执绥备顾问,除吏部侍郎。奏:“朝廷守至公之道,有司持一定之法,行以无私,孰不心服?近乃有任怨之説,法行以公,人自无怨。”上曰:“朕每谕大臣弥缝人情,无有是处。”四年,除翰林学士。奏:“自唐至本朝,优待词臣,以其无簿书之冗,可以朝夕论思,或有补于治道。
译凡是轻率承担事情而急于求取功名的人,日后必定会把事情办坏,不可不加以察看。如果怀疑儒者不值得任用,专门认为才臣能够迅速办事,如今已经多年,其成效可以看见。唐太宗的臣子就是隋朝的臣子,艺祖的臣子就是五代的臣子;并不是前一时期愚蠢、后一时期聪明,只在于君主怎样任用他们罢了。”他又论述臣僚专门制造新说、想求取奇功的弊端:王安石用尧舜之道告诫君主,实际实行的却是管仲、商鞅的权术,还把司马光、苏轼等人指为流俗,这尤其应当深入察看。皇帝说:“苏轼倒确实是流俗,可以说是颠倒黑白。”他曾奏报江湖地区大旱,皇帝称赞龚茂良处置得有道理。周公请求从南库拿出缗钱二十万代替百姓缴纳租税,于是事情没有造成匮乏。他并不是不知道大农寺急缺钱粮,只是百姓缺粮就会发生盗乱,盗乱发生就要调兵,这样的费用难道能够节省吗?皇帝说:“你的议论非常好,使我听到了以前没有听到过的道理。”周公谢恩说:“臣只是凭借不欺骗陛下这一点来侍奉陛下。”他兼任侍讲。皇帝因雨雪失常,想增加精诚祈祷,周公奏说:“《洪范》说肃敬就会按时降雨;如今这样,大概正是谏言之路空缺、谏官职位空置的证明,台端一天也不可缺少。”如今却已经五十天没有任命,皇帝说没有合适的人。周公奏说:“百官之中怎么会竟至于缺乏人才?” 兼任御史台令史,殿中若有空缺,便列出监察官的姓名,请示皇帝决定差遣代理人,假如还不想轻率任用,也可以实行这一制度。皇帝惊讶地说:“朕不知道这件事。”于是宣谕宰相,让他们具文上奏。又奏道:“近来奉诏以仆射作为官名,这不合古制,想要更改名称。周代的太宰相当于卿,小宰相当于中大夫;后来中间所改的名称,也未必可用。”皇帝说:“太宰如今就是吏部尚书。我只想设置左右丞相,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样,这些官名都可以削去。”楼钥于是逐一陈述前代制度的沿革,退下。淳熙八年,代理中书舍人。楼钥奏道:“西浙是当今国家的根本之地,可是赋税和供给反而比其他路更重。况且户部已经管理财赋,朝廷又另行管理财赋,彼此争相搜刮,以隐漏为名,增加没有实际根据的税收。”皇帝说:“这是漕臣的错误。”楼钥说:“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改正呢?”于是辞去西掖之职,并说:“设置外制官,正是要对发布诏令谨慎。凡有不恰当之处,希望他们能够封还上奏,并不是只责成他们撰写文辞。”皇帝说:“正是对你有所期待。”楼钥又奏道:“闽地漕臣陈岘建议改革盐法,恐怕会扰民而难以实行。”又奏道:“曹耜被任命为府推官。” 皇帝说:“朕知道他的才能,想让他担任寺丞。”楼钥说:“臣已经写好了奏议。”皇帝心中不悦。楼钥退下后封还词头,希望另选贤能的同僚来辅佐太子。曹耜出知严州,楼钥也免去了兼任之职。张说再次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王之奇被赐出身,皇帝一并命楼钥起草制文,楼钥不肯。上奏说:“昨天满朝都认为不可,陛下欣然听从,曾说这件事确实错了,随即改命。还没有满一年,又有这样的任命,贵戚参与政事,公私两方面都受损。如果认为西府间或可以任用武臣,希望选择有威望的大将授予此职。臣并不是想专门任用文官。况且当时王之奇也曾上奏论列,如今却与张说一同升迁,恐怕也不应立即接受任命。”臣不敢起草制文。当时代理给事中莫济再次封还皇帝的亲笔诏令,于是两人都被安排到外地祠禄官,皇帝又催促楼钥出门;他骑一匹马,手持便面,飘然径直离去。淳熙九年,被任命为建宁府知府,再次辞职而未获准许;途中以疾病为由请退,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天下人更加推重他。淳熙元年,任右文殿修撰;张说罢职后被召回,楼钥任敷文阁待制兼侍讲。六月,兼任代理兵部侍郎。他曾论说改变官员选授、考核削夺以及到部放散等制度,后来虽有人加以修饰,但制度实由他首先提出。八月,兼任直学士院。皇帝称赞楼钥持重,不迎合,不依附,于是任命他为兵部侍郎,仍兼侍讲。楼钥进呈太上皇尊号诏书的草稿,皇帝说:“这篇文章很难措辞,但温润纯厚、典雅,无一字可以非议。”楼钥奏道:“从前最初奉上光尧的尊号,臣已经参与议定;庚寅年的诏书,也出自臣手。”皇帝惊愕地说:“前些日子的诏书也是你起草的吗?”兼任太子詹事。皇帝谈到史事,楼钥奏道:“李焘对于史学如同嗜好饮食,编纂《长编》时考订异同,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曾论说用人:只有上等智慧者和下等愚昧者不可改变,中等人只看君主如何驾驭。若为官职选择人,便会把中等人引入君子之列;若为人选择官职,便会把中等才干的人引成小人。如今任官还不到几个月,已经希望升迁,日后将没有官职可以再升。希望大力革除这种风气,爱惜官爵名器。”又奏论兵将官刻削等事。皇帝说:“现在不是这样。”又说王友直极其廉洁,怎么会刻削部下?楼钥说:“昨天听说殿司进献羡余二十万缗,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皇帝说:“朕已经不接受了。”楼钥说:“即使不接受,也应当想到它是从哪里来的。”皇帝说:“统制官不管理财赋,统领却管理财赋,可以彼此牵制防范,不至于胡乱耗费。” 楼钥说:“这就更不对了。主将以下的将领,必须使各自都能得到欢心。如今因为一点小利便互相猜疑监察,感情既然不能沟通,遇到缓急之事又怎么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呢?”又奏道:“陛下每天驾临球场,固然可以看出您没有忘记检阅武事。然而太祖传下二百多年江山,如今托付在圣上身上,难道可以不爱惜自己吗?”皇帝变了脸色,说:“你的话非常忠诚,莫非是担心我有衔橛之患吗?正因为仇恨和耻辱还没有洗雪,所以不愿使自己安逸。”又奏道:“金星接近前星。”皇帝说:“只是稍微接近而已。”楼钥说:“天道高远,应当从人事方面来谈。”武士击球,太子也参加,臣下认为这使皇上非常危险。皇帝说:“你可以把这些话告诉太子。”楼钥说:“太子是陛下的儿子,陛下命他驰驱,臣怎敢劝他违抗命令?陛下不命他参加就可以了。”升任兼侍读。举行大礼时,执绥并备任顾问,任吏部侍郎。奏道:“朝廷遵守最公正的原则,有关部门坚持一定的法度,公正无私地执行,谁不会心悦诚服?近来却有‘任怨’的说法;法度公正施行,人自然不会怨恨。”皇帝说:“朕常常告诫大臣要调和人情,哪里有这种事?”淳熙四年,任翰林学士。奏道:“从唐代到本朝,优待词臣,是因为他们没有文书事务的冗杂,可以早晚参与议论思考,有时能够对治国之道有所补益。”
得人固多,最可慕者陆贽、欧阳修而已。若乃进则有隠,退则不密,挤人而利己,扬己以取名,安能逃日月之照哉?”上曰:“学士宴见无时,至为亲近。”五年,为御试详定官,屡乞去。上问文士可代者,闻吕祖谦能文。公谓:“翰苑须用有学问者。祖谦涵养既久,习知典故,史院甚得其力,不但文字之工也。”得防撰选徳殿记,又命书之后内直宣对,别令中使引至碑下传防记。文词采赡蔚,召卿观览。既见上,又有博美之称。归至玉堂,御书。白居易七徳舞赐之墨犹湿也,后进呈《皇朝文鉴》序,上曰:“卿之文在廷莫及,真匠手也。”除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尝论本朝専以仁立国,兵非不用,而以禁暴安人为本。上曰:“兵势似弱。”公曰:“仁故似弱,实非弱也。社稷灵长,职此之由。”上曰:“所以并无祸乱。”公曰:“本朝似周,彼秦兵虽彊,兴衰竟如何?”六年,诏礼官详议明堂典礼,公奏:“祀帝祀天,以祖宗配,此前朝已行之制。世俗止诵《孝经》之语,未尝深攷其义,致以今日为疑。”由是定圜丘合宫互举之议。公再执绥,草赦引周汉故事,有曰:“俶经路寝,有皇祐之彛仪;徧秩羣神,有绍兴之近制。”葢明着古礼,以示来世也。礼成献诗,又进《动天》之诫。上曰:“动天诚当以徳,惟知道乃可语此。”公曰:“皇天亲有徳,飨有道,此岂聪明作为所能为哉?”除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防,论六部长贰判依字,遂改为从。尝奏:“祖宗涵养善类,名卿才大夫相望。自章蔡沮士气以壊风俗,奬谗谄以植党与,卒致播迁之祸。中兴一洗前▯,得人为多。”秦桧以患失之心,济忌刻之资,引庸人以充侍从。对毕輙纳副封,既出其门,无所不有。人才衰落,贻患至今。论思之职,上规人主,次及大臣,下及四方,安可纳副封耶?愿博求文武之英,布列中外。上曰:“如曾开辈,今岂易得?”又及舜之无为,非皆无所为也,特不为期防之屑屑耳。又言:“自古上自人君,下至士庶,鲜有不为左右前后之人所牵制者。”上谓公视草劳甚,公奏:“臣素无汗马之劳,致此爵位,正使宣力文字之间,未为劳也。”上日翰墨之功,岂小补哉?若大述作,固当烦卿。”七年五月,除参知政事。上曰:“近见卿遇事殊不依违,执政之于宰相事任非远,自当和而不同。”公曰:“韩琦、欧阳修殿上日有所争,退则懽然无间,最为可法。”后又尝曰:“前此宰相议事,执政更无语,今乃肯各述所见。”公奏:“大臣自应互”相可否?秦桧用事,执政至不敢措一辞,后遂以为当然。臣尝以绍兴初圣语示同列,勉其协济。况陛下虚心无我,惟恐臣下不言,人臣乃欲自是乎?惟小事不敢有隠,则大事何縁蔽欺?八月以久旱,御笔付三省求直言。初回奏,虑所在因是皆有赈济之请。公言:“上明目达聪,而吾侪不能将顺,独不愧于心乎?万一上自行之,或以此奏示外,岂不获罪公议?”相亟从之。又奏:“圣明在上,星变旱灾,殆繇臣等所致。”上曰:“若封事及大臣,朕须留中。”公曰:“付出何害?未闻有过而人不知也。”昌化有箭谷得米,相以上再三,及此议宣示外廷。公曰:“天若为瑞,必无水旱。乾道间有以九华山竹米为瑞而得罪者,且宣和有此,岂是休征?遂已有乞改常平不以赦原之法。”公奏:“绍兴中因孔括申请,遂与谋叛等同科,乞令削去,只从海行法,遇两赦或非次赦聴原。”公尝极陈民困之由,上问其故。公曰:“且以平江府论之,二十年前归正添差等官,嵗用五万缗,今乃数倍。支移折变之数日有所増,齐民安得不困?此特其一尔。”上为之怅然。进呈湖北月桩钱数,公曰:“固出于不得已,亦须平时有以存卹。去嵗旱荒,若非陛下先事赈救,禁戢苛暴,何以免流殍之苦?”舒州汪革始谋不善,若如前代失军民之心,则乘灾唱乱,必致蠭起。彼亦安肯束身自归于司败?所贵得民,正为是耳。此非仓猝所能成,其来有渐矣。上大以为然。上尝谓枢密非古官,公奏:“在唐止司传导,五代始置崇政院,分宰相之权。神宗亦有意废并,圣谕可谓尽善。但二百年官制难以骤改,不若且令二府互领,更加熟虑。”有恃长乐之援,求为郎者,上俾谕给舎。公奏:“台谏给舎与三省相维持,岂可谕意?
译得到这样的人固然很多,最值得仰慕的只有陆贽、欧阳修罢了。至于有些人,进用时便有所隐瞒,退居时又不守缄默,排挤别人来使自己得利,宣扬自己来求取名声,怎么能逃过日月的照察呢?”皇帝说:“学士没有固定的宴见时间,亲近程度甚至到了这种地步。”淳熙五年,任御试详定官,多次请求离职。皇帝问可以代替他的文士,听说吕祖谦善于文章。楼钥说:“翰苑必须任用有学问的人。吕祖谦涵养学问已久,熟悉典故,在史院很能发挥作用,不只是文字写得好而已。”他考定并撰写选德殿记,又奉命书写;后来在内直时,皇帝召见他,另命中使引他到碑下,传达记文。文章辞采丰富而盛美,皇帝召卿士来观看。楼钥进见皇帝后,又获得“博美”的称赞。他回到玉堂时,皇帝亲书的《白居易七德舞》赐墨还没有干。后来他进呈《皇朝文鉴序》,皇帝说:“你的文章朝廷中无人能比,真是匠手。”任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他曾论说本朝专门以仁义立国,并非不用兵,而是把禁止暴乱、使人民安定作为根本。皇帝说:“兵力形势似乎很弱。”楼钥说:“正因为实行仁政所以看起来像弱,实际上并不弱。国家长久兴盛,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皇帝说:“所以也一直没有发生祸乱。” 楼钥说:“本朝像周朝,秦国的兵力虽然强大,但它最终的兴衰又怎么样呢?”淳熙六年,皇帝诏令礼官详细议定明堂典礼。楼钥奏道:“祭祀上帝、祭祀上天,以祖宗配享,这是前代已经实行的制度。世俗只诵读《孝经》中的话,却从未深入考察其中的意义,因而对今天的制度产生疑问。”由此确定了圜丘与明堂合宫轮流举行的议案。楼钥再次执绥,起草赦书,引用周、汉旧事,其中说:“开始经由路寝,具有皇祐年间的常礼;普遍按等级祭祀群神,具有绍兴年间的近制。”这是要明确彰显古礼,以示后世。礼成后献诗,又进呈《动天》之戒。皇帝说:“感动上天确实应当靠德行,只有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此事。”楼钥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这难道是凭聪明才智和人为作为所能达到的吗?”任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承旨。议论六部尚书、侍郎判署依照字样办理,于是改为遵从。曾奏道:“祖宗涵养善类,名卿才大夫接连出现。自从章惇、蔡京阻挠士气而败坏风俗,奖赏谗佞谄媚之人而培植党羽,最终导致播迁的祸患。中兴以来完全洗涤前代弊病,得到人才很多。”秦桧怀着害怕失去权势的心思,凭借嫉妒刻薄的资质,引进庸人充任侍从。凡是进入他门下的人,他在对答完毕后总要收纳副封;一旦出自他的门下,便无所不至。人才日益衰落,遗留下的祸患一直到今天。论思之职,对上规劝君主,其次涉及大臣,下则涉及四方,怎么可以收纳副封呢?希望广泛搜求文武英才,分布在朝廷内外。皇帝说:“像曾开这样的人,如今哪里容易得到?”又谈到舜的无为,说并不是一概无所作为,只是不屑于琐碎地谋划预防罢了。又说:“自古以来,从君主到士庶,很少有人不受左右前后之人的牵制。”皇帝认为楼钥起草诏书十分劳苦,楼钥奏道:“臣一向没有汗马功劳,能够得到这个爵位,正应当在文字之间效力,不能算劳苦。”皇帝说:“翰墨方面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如果有大型著述,当然应当烦劳你。”淳熙七年五月,任参知政事。皇帝说:“近来见你遇事非常不回避,执政与宰相所承担的事务相距不远,自然应当和谐而不苟同。”楼钥说:“韩琦、欧阳修在殿上每天都有争论,退下后却欢然相处、没有隔阂,最值得效法。”后来皇帝又说:“以前宰相议事,执政完全不发言,如今才肯各自陈述所见。”楼钥奏道:“大臣本来就应当彼此讨论可否。秦桧当权时,执政甚至不敢说一句话,后来竟把这种情形当成理所当然。” 臣曾经把绍兴初年皇帝的话拿给同列看,勉励他们协力济事。何况陛下虚心忘我,只怕臣下不说话,做人臣的难道反而要自以为是吗?小事都不敢隐瞒,那么大事又有什么缘故要遮蔽欺骗呢?八月因为长期干旱,皇帝亲笔交付三省,要求他们征求直言。第一次回奏时,担心各地会因此都提出赈济请求。楼钥说:“皇上明察四方,而我们不能顺承圣意,难道不在内心惭愧吗?万一皇上亲自实行,或者把这份奏议给外廷看见,岂不是会获罪于公议?”宰相立即听从了他的意见。又奏道:“圣明在上,星象变异、旱灾发生,大概是由我们这些臣下造成的。”皇帝说:“如果封事涉及大臣,朕必须留在宫中。”楼钥说:“交付出去有什么妨害?没有听说有过错却不让人知道的。”昌化县箭谷得到米粮,宰相以此再三进奏,后来讨论把此事向外廷宣布。楼钥说:“上天如果把这当作祥瑞,就一定不会同时有水灾、旱灾。乾道年间有人把九华山的竹米当作祥瑞而获罪,况且宣和年间也有这种事,哪里算是吉祥征兆?”于是已经有人请求修改常平法中不因赦免而宽宥的规定。楼钥奏道:“绍兴年间因孔括申请,于是把此罪与谋反等同论处。请求下令删去这一条,只按照海行法办理,遇到两次赦免或非常赦免时,听许原宥。” 楼钥曾经极力陈述百姓困苦的原因,皇帝问其缘故。楼钥说:“姑且以平江府来说,二十年前归正、添差等官,每年耗费五万缗,如今已经是数倍。支移、折变的数额每天都在增加,普通百姓怎么能不困苦?这还只是其中一项罢了。”皇帝因此惆怅。进呈湖北月桩钱的数额时,楼钥说:“这固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必须在平时有所储备和抚恤。去年旱灾荒歉,如果不是陛下预先赈济,禁止和收敛苛暴行为,怎么能免除流离饿死的苦难?”舒州汪革起初图谋不善,如果像前代那样失去军民之心,就会趁灾祸倡乱,必然群起响应。他又怎么肯束手自行归于司败之官?取得民心的可贵,正是为了这种情况。这不是仓促之间能够造成的,祸患的形成已经有逐渐发展的过程。皇帝非常认为有理。皇帝曾说枢密院并非古代官署,楼钥奏道:“唐代它只负责传达导引,五代才设置崇政院,分割宰相的权力。神宗也有意废除合并,圣谕可以说十分完善。但二百年的官制难以突然改变,不如暂且让两府互相统领,再加以周密考虑。”有个依仗长乐宫援引求任郎官的人,皇帝命人向给事中、中书舍人传谕。楼钥奏道:“台谏、给事中、中书舍人与三省彼此维持,怎么可以传达这种意思?
不从则失体,从之则坏法。”命下之日,臣等自当执奏。上曰:“卿等肯如此任怨。”公曰:“当与而不与,则有怨;不当与而不与,何怨?”之云上叹曰:「此所谓任责,非任怨也。」上尝言:「唐鉴一书,兴衰治乱之理甚明。」公奏:「祖禹著书,皆可备乙夜之览,篇篇即是諌疏。」九月,除知枢密院事,上曰:「卿才堪其任。」三省本未可辍,卿每见难处之事,卿以数语决之,可谓敏矣。上谓公:「如綂制官之类,可时与之接,以观其才。」公因奏:「雷世贤説淮南地形缓急,欲守滁,臣谓不然。庐和则当其冲,滁沮山林,可自守而不可以御敌。楚州旧屯军八千,雷世方乞止差镇江军五千人。」公奏:「山阳控扼清河口,韩世忠实屯重兵,今无故减戍,他时或增,必致敌疑。扬州武锋军有众八千,本屯山阳,若嵗拨三千同戍,诚为两便。」十年奏:「白气自西南亘天,宜为兵备。」上曰:「日脚之气,冬常有之。」公言:「此日官相寛之词,然有备乃能无患。」上尝叹:「养兵费邦赋之八。」公奏:「自古未有五十年屯兵不解,古者讲和则罢兵,今既有嵗币而兵不敢彻,所以倍费。」文州蕃部刧杀二汉人,呉挺止申照防,公请督其根治,使知朝廷事必留意,不敢忽略。日有万几,不察于微,弊不胜救。上曰:「自昔多因不防其微,驯致祸败。」温州军士喧悖,宪司欲先定汪义端刻削之罪,仍正纪律,公奏:「此风不可长,恐兵愈骄。」郭杲请移江陵万二千人与其孥永屯襄阳,公言:「止当以兵之半分戍。」杲谓襄阳为要地,而江陵亦在江北,为呉楚喉衿,争辩甚力,乃许万人,且令骑兵尽行。上眷公益深,尝奏事退,特命中使赐御笔:「卿临事明敏而有决,朕每嘉之。」宣谕金主避暑寿安所,徙器用倍多,且分诸子出镇,或谓欲至东都,秋间议过上京,公奏:「当豫为之备,甚详。」上称公通练军政,深副朕擢用之意。公谢曰:「臣本以文墨受知,岂能晓畅武事,误蒙任使,不敢不勉。」彼方恫疑虚喝,正恐我或先动,所当精择边将,镇之以静。上曰:「朕尝戒臣下以公心,人自无説。」公曰:「所以私者。」欲收人情,其来无穷,得者寡,不得者众,若不裁以公道,恐誉者不若毁者之多。以陛下圣明,臣等智虑所不及,则有之,何敢有所欺也?十一年奏,广中盐法既更,州县空乏,事势可忧。詹仪之、胡庭直皆贤而才短,故鋭乎革弊而不能计其后,已而果然。公言赵汝愚在福州,百废具举,孜孜国事,殆不多得。王希吕缓急可当一面,彼小亷曲谨,虽无瑕可指,却恐误事。上曰:「如赵雄、汝愚、希吕皆帅才也。」义胜军皆契丹、渤海、汉儿慕义来归,屯于兴元。御笔以金商山险,欲移襄阳用骑之地,闻其营砦遭火,因以迁之。公奏路经金洋,当先计人马之数,使郭杲于襄阳豫办,方可议迁。更令彭杲具以此意深察众情。御批:「卿谋虑深远,良用嘉赏。」六月拜枢密使。上曰:「卿在西府,光前絶后,若有边事,宣抚使惟卿可,他人不能也。」呈诸军陞差籍,公奏已及一季,欲间召一二,虽不専用此取人,亦因以察其能否,使主将不敢容私。上令赴枢密院审察。后池州李思孝自言正将二人不能开弓,乞与罢军。上曰:「此皆枢使措置之效。」北牒以上京道远,权止贺正生辰使一年,宣谕卿等料未必遣使,今果不来,可谓庙谟矣。王希吕乞增兵戍庐州,上以万弩手民兵已多,止可分数千人。公奏须与万人,葢当以正军为主,则帅司可立。帅司既立,则沿淮归正山水寨民兵皆为我用矣。十二年留正申西兵巳免起二年,今年取防。上以三衙不可阙,欲令发来。公奏襄阳兵少,阎世雄欲得此人,敌不得志于四川,又尝送死淮南,深恐睥睨荆襄,遂与一年金州谋帅。公欲令侍从管军荐举。上曰:「大帅当自上除授。」公曰:「舜用九官,皆咨四岳,与其私荐,不若明扬。若能攷实,孰敢妄举?」因论边报异同。上奬谕云:「事无大小,卿皆究心。」公又曰:「天下安有不可措置之事?」上曰:「昨密问一事,卿便条上数端。」深谋远虑,朕所不及也。上谓王蔺论事颇偏,公奏蔺虽稍过,然汲黯在朝,淮南寝谋,尽言而不顾身者,陛下左右岂可无此等人?况以献纳为职,若上下相防,非国家之福也。先是御笔达实,契丹欲加兵于金,果有之,在我岂得漠然?固不可违誓,或有衅端,何以为词?
译不听从就有损体统,听从就会败坏法度。命令下达的那一天,我们自然应当执奏。皇帝说:“你们肯这样承担怨恨。”楼钥说:“应当给予而不给,才会有怨;不应当给予而不给,又有什么怨呢?”皇帝叹道:“这就是所谓承担责任,不是承担怨恨。”皇帝曾说:“《唐鉴》一书,把兴衰治乱的道理说得很明白。”楼钥奏道:“祖禹所著的书,都可以准备在乙夜阅览,每一篇都如同谏疏。”九月,任知枢密院事。皇帝说:“你的才能足以担当此任。三省本来不能停止运作,但你每遇到难处之事,总能用几句话解决,可以说很敏捷。”皇帝对楼钥说:“像统制官这一类人,可以不时与他们接触,以观察他们的才能。”楼钥于是奏道:“雷世贤谈论淮南地形和缓急之势,想要守滁州,臣认为不对。庐州、和州处在要冲,滁州地处山林,可以自守,却不能抵御敌人。楚州旧有屯军八千人,雷世贤正请求只调镇江军五千人。”楼钥又奏道:“山阳控制清河口,韩世忠确实在那里屯驻重兵;如今无故减少戍兵,以后如果再增加,必定使敌人疑虑。扬州武锋军有八千人,原本驻在山阳,如果每年拨三千人一同戍守,确实是两全其美。” 淳熙十年奏道:“白气从西南横贯天空,应当作为加强军备的征兆。”皇帝说:“太阳边缘的云气,冬天常有。”楼钥说:“这是日官宽解的话,但有了防备才能没有祸患。”皇帝曾叹息:“养兵耗费国家赋税的八成。”楼钥奏道:“自古没有五十年屯兵而不解散的,古代讲和便罢兵;如今既然已经缴纳岁币,军队却不敢撤除,所以费用增加了一倍。”文州蕃部劫杀两名汉人,吴挺只上报照例防备。楼钥请求督促从根本上治理此事,使他们知道朝廷对事情一定会留意,不敢忽视。每天有万件政务,如果不察觉细微之处,弊病将多到无法挽救。皇帝说:“从前多因没有防范细微之处,逐渐导致祸败。”温州军士喧闹悖逆,宪司想先定汪义端刻削之罪,再整顿纪律。楼钥奏道:“这种风气不能助长,恐怕士兵会更加骄横。”郭杲请求把江陵一万二千人连同家属迁到襄阳永久屯驻,楼钥说:“只应当把其中一半军队分派戍守。”郭杲说襄阳是要地,江陵也在长江以北,是吴、楚的咽喉,极力争辩,于是获准调一万人,并且命令骑兵全部前往。皇帝更加宠信楼钥。楼钥曾奏事退下,皇帝特意命中使赐给他御笔:“你遇事明敏而有决断,朕每每赞许。” 皇帝宣谕说,金主将在寿安所避暑,迁移的器用比平时多一倍,并且把诸子分别派出镇守;有人说他想前往东都,秋季又讨论经过上京。楼钥奏道:“应当预先对此作出十分周密的防备。”皇帝称赞楼钥通晓熟悉军政,很符合朕提拔任用他的本意。楼钥谢道:“臣本来凭文墨受到知遇,哪里能够通晓武事?错误地承蒙任用,不敢不尽力。”他说,敌方正在疑惧不安、虚张声势,正担心我国先行行动;现在应当精心选择边将,以安静镇定来应对。皇帝说:“朕曾告诫臣下要出于公心,人们自然就没有可说的了。”楼钥说:“这正是因为有偏私。想要收揽人情,欲望没有穷尽;得到好处的人少,不得到的人多。如果不以公道裁断,恐怕称誉的人还不如毁谤的人多。凭陛下的圣明,有些事是臣等的智虑所不能及的,确实会有这种情况;我们怎么敢有所欺骗呢?”淳熙十一年奏道,广南的盐法已经改变,州县空虚贫乏,形势令人忧虑。詹仪之、胡庭直都贤能而才略不足,所以急于革除弊病,却不能考虑后果,后来果然如此。楼钥说赵汝愚在福州,百废俱兴,勤勉处理国事,这样的人实在不多。王希吕在缓急之际可以独当一面,只是他小心廉谨,虽然没有可以指摘的过失,却恐怕会耽误事情。皇帝说:“像赵雄、赵汝愚、王希吕,都有统帅的才能。” 义胜军都是契丹、渤海、汉儿中仰慕大义而来归的人,驻屯在兴元。皇帝亲笔认为金商山险要,想把他们迁到襄阳这个适合使用骑兵的地方;又听说他们的营寨遭了火灾,便打算借机迁移。楼钥奏道,路途要经过金州、商州,应当先计算人马数目,使郭杲在襄阳预先办理,然后才可以讨论迁移;又命令彭杲依据这个意思深入察看众人的情绪。皇帝批示:“你的谋划考虑深远,实在值得嘉赏。”六月,任枢密使。皇帝说:“你在西府任职,光耀前人,后世也难以超越;如果有边疆事务,宣抚使只有你可以担当,别人不能胜任。”进呈各军升迁差遣名册,楼钥奏道,已经涉及一个季度,想要间或召来一两人;虽然不能只凭这个任用人才,也可借此考察他们能否胜任,使主将不敢容纳私情。皇帝命令到枢密院审察。后来池州李思孝自称麾下有两名正将不能开弓,请求把他们罢免。皇帝说:“这都是枢密使安排处置的成效。”北方文书说上京道路遥远,暂且停止一年派遣贺正、贺生辰使。皇帝宣谕说你们料想未必派使者,后来果然没有来,可以说是朝廷谋划得当。王希吕请求增加兵力戍守庐州,皇帝认为万弩手和民兵已经很多,只可分拨几千人。楼钥奏道,必须给一万人;大概应当以正规军为主,这样帅司才能建立起来。帅司建立以后,沿淮归正人以及山水寨的民兵就都可以为我所用。淳熙十二年,留正申报西军已经免于征发两年,今年应当征调。皇帝认为三衙不可缺兵,想命令他们发兵前来。楼钥奏道:“襄阳兵力少,阎世雄想得到这批人;敌人在四川没有得志,又曾在淮南送死,我深恐他们窥伺荆襄,所以请与金州一起谋划统帅之事。”楼钥想让侍从、管军荐举人选。皇帝说:“大帅应当由朕亲自任命。”楼钥说:“舜任用九官,都征询四岳的意见;与其让人私下荐举,不如公开推举。只要能够考察核实,谁敢妄自荐举?”于是议论边境报告的异同。皇帝嘉奖说:“事情无论大小,你都用心研究。”楼钥又说:“天下哪有不可处置的事情?”皇帝说:“昨天秘密询问一件事,你马上分条上奏了好几方面。”皇帝认为他的谋划深远,是自己所不能及的。皇帝认为王蔺议论事情颇为偏激,楼钥奏道:“王蔺虽然稍有过分,但汲黯在朝,淮南王的谋划便停止;像这样直言而不顾自身安危的人,陛下左右怎么可以没有?何况献纳意见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如果上下彼此防备,就不是国家的福分。此前皇帝亲笔传达可靠消息,说契丹想要向金国增兵,后来果然如此。对我们来说,难道能漠然置之吗?固然不能违背誓约,但如果出现衅端,又凭什么作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公奏彼一方小警,何至移文宿泗?若果有衅,何患无词?急在间探精审耳。至是又谕结约夏国事,公奏顷尝因任,令公帛书通信金,以示范成大夏,国难保如此,似未可也。后又报呼噜大王据上京,上问公,公奏兹事体大,当随机应之。未几上谕公所传皆妄,枢使真有先见之明矣。广东帅潘畤以擅斩逃兵自劾,上批无罪,公奏帅无便宜之文,不经録问详覆而斩四人,虽鋭于除恶,然人命至重,不可轻许。洪迈守婺诛首乱六人,止是放罪,后不妨旌赏。十四年二月乙亥,宣谕卿在枢筦,凡事无不经心,更旬日拜相,后人难继。丁亥拜右丞相,寻兼提举国史院防要所。敕令所上谕以擢用人才及委任之意,公奏东府事繁,非西枢比,自古鲜有无事时,今赖陛下勤政,内外晏然,殆将二纪,此正可惧之时,当思经远之计。又奏舜禹君臣相戒,唐太宗不存形迹,臣等过失望陛下,随事戒勑,免积罪戾,臣有所见,不敢废弼直之义,日有论奏,动系天下休戚。比至给舎缴駮,台谏论列,已为后时,不若致审于初。又奏人才不失之虚夸,则失之缄黙,凡宂宜求笃实,为国者大旱求退甚力,上曰方赖卿等协赞,若舍朕而去,谁与共此?又请依庆厯中例,降秩一等,亦不许。徧祷羣望,下诏求言,遂奏实恵及民,莫若寛减夏税,施徳当自近始。防稽和买诡避至多,请权免一年,徐议厘正。秀州乞权减大军总制钱二万余缗,吏拟勘当,公曰此岂勘当时耶?奏蠲之上,方笃意捄荒,其所以赞寛仁之政,不可胜纪。封事多。言大臣同异,公奏岂可尚同?要当各尽所见。臣每谓同心体国,茍有未然,虽面相诘责,何害?止欲归于是耳。若人才邪正,政事得失,安危治忽所系,自当反覆论难。陛下复祖宗密白之制,使三省官覆奏而后行,正欲斟量可否,上下相维,非止奉行文书也。高宗上仙始末,稽攷制度,奏置山陵五使,赞成圣孝,哀礼两备。初欲用显仁例,遣三使,公固谓事体不同,不当曲徇。防贺生辰使至上,在丧次,议令馆伴使发遣,公奏贺礼固不可行,但彼远来朝,无一辞于理未安,遂口占数语,使归报。后正旦使将至,或请权易淡黄袍,御殿受书,然后素幄见使者,公力陈不可,止以缟素引见使者,果心服。手诏讨论皇太子叅决庶务典礼,初欲开资善堂,公奏天禧时仁庙尚幼,始见辅臣,恐不可用。西晋有宣猷堂,今作议事堂可也。十五年正月戊戌,公请上特御延和殿,令宰执奏事毕,然后过议事堂。思陵发引,公奏陛下既行三年之丧,又用七月之制,永熙故典,吕端一相,犹摄太傅,亲徃而有司欲用显仁旧例,非是,遂再拜请行,乃以公摄太傅。上虑使人坚欲上寿,公奏引见受书即是成礼,上寿时不过随班拜舞,若奉觞致词,皆无所预,臣等保无争执。上欲先令侍从台谏集议,公曰:“国家大事,谋之帷幄中,有不必询众者,况事理晓然,不必徒为纷纷。”上尤称奬:“卿能任责如此,国之幸也。”仲冬之初,留身奏:“臣归自陵下,即欲求外,縁京镗使囘,圣虑来贺者,求报复,令臣少待,人使已行,愿乞体骨上奬劳。”再三忽宣谕:“比年病倦,欲传位太子,卿须且留。”公奏:“圣体康宁,止因孝思稍过,岂应遽尔勌勤?”上曰:“礼莫大于事宗庙,而孟飨多以病而分诣;孝莫大于执丧,而不得日至徳寿,欲不退休,得乎?朕方以此委卿。”公泣而退。十二月壬申,密赐绍兴传位亲札。辛卯,留身议定二月。壬戌之吉,又命公草诏,専以奉几筵、侍东朝为意。十六年正月己亥,拜左丞相。壬子,始因奏事,宣谕二府,旬日当内禅,又令公留身呈诏草,兼提举玉牒及监修日厯。二月辛酉朔,降传位诏。翌日,上吉服,御紫宸殿,公奏:「陛下巽位与子,古今盛典,再见圣朝,中外同庆。臣等辅政无状,自此无由日侍天顔,无任依恋之至,哽噎几不能言。」上亦▯然曰:「正赖卿等协赞新君。」光宗问当世急务,公奏用人、求言二事。寻即降诏,公积阶至特进,爵自管城县开国男至荥阳郡公,厯封济、许二国。三月,拜少保益国公。公以三孤之官,不应以霈恩而得,力辞不可,又乞囘授,至于四五,不得已而后受焉。奏以朔望之次日朝重华宫。五月,求去甚力。既而谏省有言,请益切除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言者不已,副端助之,遂以少保充醴泉观使而归。孝宗赐金器劳问。绍熙改元,判隆兴府,辞不赴。二年,除观文殿学士判潭州,亲理郡政,不以简贵自居,罢倍税牙契钱二十万缗。三年四月,复元职。
译楼钥奏道:“对方一方出现小小警情,哪里至于要移文给宿州、泗州?如果果真出现衅端,又何愁没有理由?当务之急在于派间谍侦探,把情况查得精确详细。”这时又传谕讨论与夏国结约的事情。楼钥奏道:“近来曾因任用之事,命令以公帛书信联络金国,用来向范成大说明夏国不能保证这样做,似乎不可以。”后来又报告说呼噜大王占据上京,皇帝询问楼钥,楼钥奏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应当随机应变地处理。”不久皇帝告诉楼钥,所传消息都是虚妄,皇帝说枢密使确实有先见之明。广东帅臣潘畤因擅自杀逃兵而自劾,皇帝批示说无罪。楼钥奏道:“帅臣没有便宜行事的文书,也没有经过登记、审问、详查、复核,就杀了四个人;虽然除恶果断,但人命极为重要,不可轻易准许。”洪迈镇守婺州时诛杀首倡叛乱的六人,只是判处免罪;后来并不妨碍对他表彰赏赐。淳熙十四年二月乙亥,皇帝宣谕说:“你在枢密院掌管机要,凡事无不尽心,再过十天就任命你为宰相,后来人很难继承你。”丁亥,任右丞相,不久兼任提举国史院、实录院。敕令所上奏皇帝关于提拔人才和委任的意思,楼钥奏道:“东府事务繁多,不同于西枢;自古以来很少有无事之时,如今依赖陛下勤于政事,内外安定,几乎将近二十年。这正是值得忧惧的时候,应当思考长远的谋划。又奏说舜、禹以君臣相互警戒,唐太宗不拘形迹;臣等有过失,希望陛下随事告诫,使我们免于积累罪过。臣有所见,不敢废弃辅弼直言的道义,每天都有论奏,动辄关系天下的休戚。” 等到给事中、中书舍人封还驳正,台谏官再来论列,就已经错过时机,不如在最初就慎重审察。又奏道:“人才如果不是失于虚夸,就是失于沉默;凡事都应当寻求笃实的人。”因国家大旱,楼钥极力请求退职。皇帝说:“现在正依赖你们协助辅佐,若舍弃朕而离去,谁来与朕共同承担这些事情?”又请求依照庆历年间的旧例降一等官阶,皇帝也不允许。遍祷各处神祇,颁下诏书征求意见,于是奏道:“实际施惠于百姓,没有比宽免、减轻夏税更好的了;施行恩德应当从近处开始。”会稽县和买制度中诡诈逃避的很多,请求暂时免除一年,慢慢商议整顿。秀州请求暂时减免大军总制钱二万余缗,属吏拟议勘验办理,楼钥说:“这哪里是勘验办理的时候?”于是上奏请求蠲免。皇帝正专心赈救灾荒,楼钥辅佐宽仁政治,类似的事多得无法尽数。封事很多,常常论说大臣意见的同异。楼钥奏道:“怎么可以把苟同看作可贵?关键在于各自充分陈述所见。臣常说同心体国,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即使当面互相责问,又有什么妨害?只是希望最终归于正确罢了。至于人才的邪正、政事的得失、国家安危治乱所系的事情,自然应当反复辩论。陛下恢复祖宗秘密申白的制度,让三省官员复核奏议后再施行,正是想斟酌可否,使上下彼此维系,并不只是奉行文书。”高宗升天后,楼钥考察制度始末,奏请设置山陵五使,帮助成全皇帝的孝心,使哀悼礼仪和葬礼都完备。起初想采用显仁皇后的旧例,派遣三名使者,楼钥坚决认为事情性质不同,不应曲意遵从。恰逢贺生辰使来到皇帝面前,皇帝正在服丧,商议让馆伴使送走使者。楼钥奏道:“贺礼固然不可举行,但他们从远方前来朝见,如果一句合乎礼义的话也不说,实在不妥。”于是口头写下几句话,让使者回去报告。后来元旦使将要到来,有人请求暂时换穿淡黄袍,到殿上接受国书,然后穿素服在素幄中会见使者。楼钥极力陈说不可,皇帝只穿缟素接见使者,果然使者心悦诚服。皇帝手诏讨论皇太子参与裁决庶务的典礼。起初想开设资善堂,楼钥奏道:“天禧年间仁宗还年幼,才开始见辅臣,恐怕不能援用这一例。西晋有宣猷堂,如今改作议事堂也可以。”淳熙十五年正月戊戌,楼钥请求皇帝特意驾临延和殿,等宰执奏事完毕,再前往议事堂。思陵出发安葬时,楼钥奏道:“陛下既然服行三年之丧,又采用七月之制,这是永熙旧典;吕端任宰相时,尚且代理太傅,亲自前往,而有关部门却想采用显仁旧例,这是不对的。”于是拜谢请求前往,皇帝便命楼钥代理太傅。皇帝担心使者坚持要求上寿,楼钥奏道:“引见并接受国书就是完成礼仪;上寿时不过随班行拜舞礼,如果奉酒祝颂,都与我们无关,臣等保证不会发生争执。” 皇帝想先让侍从、台谏官集中议论,楼钥说:“国家大事,在帷幄中谋划,有些事情不必询问众人,何况事情的道理十分明白,不必徒然造成纷纷议论。”皇帝尤其称赞说:“你能这样承担责任,是国家的幸运。”仲冬初,楼钥单独入见奏道:“臣从陵墓回来,就想请求到外地任职;因为京镗出使回朝,陛下考虑来贺的使者可能要求报复,命臣稍作等待。如今使者已经出发,希望请求退休。”皇帝称许慰劳了他一番,忽然又宣谕说:“近年来朕身体疲病,想把帝位传给太子,你必须暂且留下。”楼钥奏道:“圣体康宁,只是因为孝思稍微过度,怎么能突然停止勤政呢?”皇帝说:“礼没有比奉事宗庙更大的,可是多次大祭我都因病只能分别前往;孝没有比亲自服丧更大的,可是我不能每天到德寿宫,想不退休,能做到吗?朕正要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楼钥哭泣着退下。十二月壬申,皇帝秘密赐给他绍兴年间传位的亲笔札记。辛卯,单独入见商议确定在二月举行。壬戌这一天,又命楼钥起草诏书,专门以奉事灵几、侍奉太上皇为意。淳熙十六年正月己亥,任左丞相。壬子,开始因奏事时皇帝宣谕二府,十天内将举行内禅,又命楼钥单独入见进呈诏书草稿,并兼提举玉牒、监修日历。二月辛酉初一,颁下传位诏书。第二天,皇帝穿吉服,驾临紫宸殿。楼钥奏道:“陛下将帝位禅让给儿子,这是古今盛典,在圣朝再次出现,朝廷内外共同庆贺。臣等辅政无状,从此没有机会每天侍奉圣颜,依恋之情无以复加,哽咽得几乎不能说话。”皇帝也流泪说:“正要依赖你们协助辅佐新君。”光宗询问当今急务,楼钥奏陈任用人才、征求直言两件事。不久便下诏,楼钥累积官阶升至特进,爵位从管城县开国男升至荥阳郡公,历封济国公、许国公。三月,任少保、益国公。楼钥认为三孤的官爵不应因皇帝广施恩典而获得,极力辞让,皇帝不许;又请求把恩典转授别人,前后达到四五次,最后不得已才接受。奏请在每月朔日、望日的第二天入朝,前往重华宫。五月,极力请求离职。后来谏省有人上言,请求更加急切地解除他的职务,任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言官不停进言,副端又出面相助,于是以少保充任醴泉观使,回到家乡。孝宗赐给金器并慰问。绍熙改元,任判隆兴府,辞职不赴任。绍熙二年,任观文殿学士、判潭州,亲自处理郡政,不以地位高贵而自居,罢免加倍征收的牙契钱二十万缗。绍熙三年四月,恢复原职。
七月,坐所举官以贿败,降荥阳郡公。四年八月,复旧封。冬,易镇隆兴。五年,力求奉祠。主上践阼,诏求言于旧弼,公奏四事:曰圣孝,曰敬天,曰崇俭,曰久任,皆訏谟也。遣閤门官赐少傅告,一再辞免,始许貤恩。庆元元年,公于是年七十矣,三上表引年,遂以少傅致仕。嘉泰元年,布衣上书及公姓名,台评降一官,明年乃复。四年十月庚寅朔,薨,年七十有九。累食邑一万五千六百户,食实封五千八百户。遗奏闻,上为震悼,辍朝两日,赠太师,赙银绢各千,仍命弟之子缜添差江南西路转运司主管帐司,以护襄奉。寻赐諡文忠。娶王氏,监察御史葆之女,封益国夫人,先一年薨。一子,即纶也,朝请大夫行大理司直。孙颢,宣义郎新监饶州浮梁县景徳镇兼烟火公事。孙女五人,长适承事郎监嘉兴府。籴纳仓。萧彖余尚幼,初益国夫人葬庐陵县斗冈之原。十二月丙申,奉公之丧合焉。公在高宗朝,已擢台察事。孝宗最久,始皆以词章受知。可以平挹美官,而秉心不欺,遇事輙发,不复顾身,屡跲复奋。上久而深察其精忠。北门之官有四,公徧为之。前后十年,两宫极孝治之盛。讲庆寿,加尊号,亲祠赦宥,立后升储,过宫出郊,无非盛事大典,公皆在属。车间铺张扬厉,实有以佐宋之光明。若水旱灾异,夷狄冦盗之辞,咸无焉。自参预枢筦,以厯二揆,又涉十年。榻前论事,出入经史,练习典章,动有援据,不为空言。故天子耸聴嘉奬,而同列自以为不及。以国事为己任,进退人才,一本公道。养民择守,忧边训兵,仰赞睿谟,虑周而敏。被遇日隆,数当大事典礼,论议裁处曲当。内禅尤为至重,吉日徽称,宫名母后,孝宗独与公素定于数旬之前。近将浃旬,始谕宰执注意委任,可谓不胶漆而固矣。天资超颖,非凡材可及,而体夫子忠恕之道,大易劳谦之义。孝友淳笃,事从兄如诸父。自奉甚约,絶声色之娯,周防族姻,具有恩意。官同姓者六,异姓者五。少自号省斋居士,中年曰青原野夫,既贵而闲曰平园老叟。孝宗生于丁未,一时辅相多在丙午丁未间。公及丞相王公淮,叅政钱公良臣,同为叅枢人,谓三府为丙午坊。公尝作诗,用文潞公同生丙午之韵。告老之后,犹引故等夷之齐年者,遇生朝同防用韵赋诗者数年。方其端委庙堂,一介之善,收拾如恐不及。退而均逸,汲引无虚日,士类莫不归心焉。以《文苑英华》及《六一居士集》讹舛太甚,率同志者朱黄手校,如老书生锓板家塾,以恵学者。卜筑贡院故基,公实预荐此地,故以充赋名堂。作唐虞二典阁,藏两朝内禅诏书洎崇陵宸翰。又为玉和、蜀锦二堂,皆自为之记。晚嵗康强,神明不衰,天下犹望公之再起。不谓天之不憖遗也。呜呼!殄瘁之痛,四海所同。有如钥之不肖,素辱知遇。假守东嘉,屡有收用之意。未满秩而公已归。比忝代言,公之除少傅暨加恩,两预草制,又四作不允。诏书尝蒙摘句称赏。投闲以来,书函诗筒,倍加奬予。当世铭记,多求于公。间使钥书之,公已书丹,或径以贱姓名题。葢此意甚厚,皆非所敢当也。尝窃谓公初入禁林,自谓所慕者惟陆宣公、欧阳文忠公。公之始卒,絶似二公者,无事不言,无言不尽,而卒至大用。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既不媿于宣公,而得时遇主,无追仇尽言之患。文忠晚居于颖,望泷冈而不得归。公乃优游平园,使里人矜式。是兼二公之美,而又无遗恨者也。若克勤小物,诱掖后进,皆公之细,不胜书。有《省斋文藁》《别藁》《平园续藁》《掖垣丛藁》《玉堂类藁》《词科旧藁》《政府应制藁》《厯官表奏奏议》《奉诏録》《承明集》《玉堂杂记》《龙飞録》《亲征録》及《闲居纪録》等书,总二百巻,藏于家。其行于世者已多,属文之士传诵以为模楷。公之文不待赞扬,微至题跋之语,攷古证今,嵗月先后,通彻明白,读者叹服。末为《三忠堂记》,谓欧阳文忠、杨忠襄、胡忠简皆郡人也,精确简严,几于絶笔。呜呼!一代风流,于焉尽矣。钥何足以铭公?铭曰:世非乏才,何谓才难?有君无臣,自古所叹。吝骄平凡,动则为己,不合是忧。安得竒伟直道而行,无患失心。一有遇合,奚翅断金?于皇孝宗,才选于众,诞谩畏缩,慨不足用。堂堂益公,负王佐才,始以文名,芸省兰台。高文大册,追配古作,独步禁林,不负所学。二十八年,相为始终,屡跲而奋,致身上公。尧既授舜,舜亦命禹,首赞大议。龙飞再覩,功成身退,乐哉平园!晚陈四事,不已于言,既挂衣冠,无与世道。胡不百年,遗此一老?星陨于堂,人之云亡,不亡者存。文章光芒,惟子是似。观行取则,后其有兴,视此铭刻。
攻媿集巻九十四
译七月,因所荐举的官员因受贿败露获罪,楼钥降为荥阳郡公。绍熙四年八月,恢复原来的封爵。冬季,调任镇守隆兴。绍熙五年,极力请求奉祠退休。宁宗即位后,诏令向旧日辅弼求取意见,楼钥奏陈四件事:圣孝、敬天、崇俭、久任,都是宏大的谋略。派閤门官赐给他少傅告身,他一再辞免,才允许把恩典转授给亲属。庆元元年,楼钥这一年已七十岁,三次上表以年老请求退休,于是以少傅致仕。嘉泰元年,有平民上书提到楼钥的姓名,台官评议后降一官,第二年才恢复。嘉泰四年十月庚寅初一去世,享年七十九岁。累计食邑一万五千六百户,实封食邑五千八百户。遗表上闻,皇帝震惊悲悼,停止上朝两天,追赠太师,赙赠银、绢各一千,又命其弟之子楼缜添差江南西路转运司主管帐司,以便护送和奉行丧葬。不久赐谥号文忠。娶王氏,是监察御史王葆的女儿,封益国夫人,先楼钥一年去世。有一个儿子,就是楼纶,任朝请大夫、行大理司直。孙子楼颢,任宣义郎、新监饶州浮梁县景德镇兼烟火公事。孙女五人,长女嫁给承事郎、监嘉兴府籴纳仓。萧彖余还年幼。起初益国夫人安葬在庐陵县斗冈的墓地,十二月丙申,把楼钥的灵柩也奉葬在那里。楼钥在高宗朝已经被提拔担任台察之职。孝宗在位时间最长,他最初都是凭文章受到知遇。他本来可以平步获得美官,却秉持内心不欺,遇到事情便立即发言,不再顾惜自身,屡次受挫后又奋起。皇帝久而久之深入了解他的精忠。北门官职有四种,楼钥全部担任过。前后十年间,两宫都达到了孝治的盛况。庆贺寿辰、增加尊号、亲自祭祀、颁赦宽宥、册立皇后、册立太子、过宫、出郊,无不是盛大事务和典礼,楼钥都参与其中。典礼之间铺陈盛大、宣扬功业,确实对辅助宋朝的光明有所贡献。至于水旱灾异、夷狄寇盗之类的言辞,文中都没有。自从参与枢密机要,历任二府,又经历十年。在御榻前议论政事,出入经史,熟悉典章,每每都有依据,不是空话。因此天子振起精神倾听并嘉奖,同列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把国事作为自己的责任,进退人才一概以公道为准。养育百姓、选择郡守、忧虑边防、训练军队,仰承并辅佐皇帝的谋略,思虑周密而敏捷。受到的知遇日益深厚,多次主持重大事务和典礼,议论裁决都十分恰当。内禅尤其是最重要的事情,吉日、徽号、宫名、母后等事,孝宗只在数十天以前同楼钥秘密决定。临近内禅不到十天,孝宗才告诉宰执注意委任之事,可以说两人的关系不是靠胶漆却比胶漆更牢固。楼钥天资超群聪颖,不是普通人才所能赶上的;同时又体会孔子的忠恕之道和《大易》所说劳谦的意义。他孝顺友爱,性情淳厚笃实,侍奉从兄如同侍奉诸位父辈。自身生活非常俭约,断绝声色娱乐;周济防护亲族姻亲,处处都有恩意。同姓做官的有六人,异姓做官的有五人。他年轻时自号省斋居士,中年号青原野夫,显贵而闲居后号平园老叟。孝宗生于丁未年,当时的辅相多生于丙午、丁未年间。楼钥与丞相王淮、参政钱良臣同为参与枢密院事务的人,称三府所在为“丙午坊”。楼钥曾作诗,采用文潞公同生丙午年的诗韵。告老以后,仍然引用旧日同辈中与自己同年出生者的诗韵,遇到生日朝会便共同唱和作诗,这样持续了数年。当他端正执掌朝廷时,一个人的长处也唯恐收用不及;退居后平等对待并安置人才,提拔引荐从没有一天停止,士人无不归心于他。因为《文苑英华》和《六一居士集》讹误脱漏太多,他率领志同道合者用朱笔黄笔亲手校订,像老书生在家塾刻板一样,以惠及学者。他在贡院旧址选择宅地营建居所,楼钥确实曾参与推荐此地,所以用“充赋”来命名堂舍。又建唐虞二典阁,收藏两朝内禅诏书以及崇陵御笔。又建玉和堂、蜀锦堂,都是他亲自撰写记文。晚年身体健康强健,精神不衰,天下人仍希望他再次出仕。却想不到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人。唉!他的去世之痛,是四海共同的悲痛。我楼钥才不肖,平素有幸受到他的知遇。任假守东嘉时,他多次有意起用我,却没有等到任期届满,楼钥便已经归去。等到我有幸代行诏命时,公任少傅以及加恩的制书,我两次参与起草;后来又四次起草他辞谢而未获准许的制书。诏书曾蒙皇帝摘取句子称赏。他退居以来,书信诗笺给予我的奖勉更加多。当世铭志记文,大多向公求取。有时派人请公书写,公已经写好朱字,甚至直接题上我这个卑微的姓名。这份情意实在深厚,都不是我所敢当的。我曾私下认为,公最初进入禁林时,自称所仰慕的只有陆宣公、欧阳文忠公。公从开始到最后,确实极像这两位公,无事没有不说的,有话没有说尽的,最终终于得到大用。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所学;既不愧于陆宣公,又得到时机和明主,没有因追究仇怨、尽情直言而招致祸患。欧阳文忠晚年居住在颍州,面对泷冈却不能归葬。公却安闲地居住在平园,使乡里人以他为榜样。这是兼有两位公的美德,又没有遗憾的人。至于勤勉处理细小事务、诱导扶助后进,都是公的细节,无法尽数书写。著有《省斋文藁》《别藁》《平园续藁》《掖垣丛藁》《玉堂类藁》《词科旧藁》《政府应制藁》《历官表奏奏议》《奉诏录》《承明集》《玉堂杂记》《龙飞录》《亲征录》以及《闲居纪录》等书,总共二百卷,收藏在家中。流传于世的已经很多,作文的士人传诵这些作品,把它们作为典范。公的文章不需要别人赞扬,即使细微到题跋中的话,也能考察古事、证明今事,年月先后贯通清楚,读者无不叹服。晚年作《三忠堂记》,说欧阳文忠、杨忠襄、胡忠简都是本郡人;文章精确、简洁、严整,几乎成为绝笔。唉!一代风流,到这里就尽了。楼钥哪里足以铭记公呢?铭文说:世间并不缺少人才,为什么说人才难得?有君主而没有贤臣,是自古以来的叹息。吝啬、骄傲、平庸、凡俗,行动只为自己,不能契合便忧虑。怎样才能得到奇伟之士,遵行正道而无所顾虑,不患得患失?一旦君臣遇合,哪里只是利刃相合、力量倍增!伟大的孝宗,从众人中选拔人才;轻浮欺诞、畏缩不前的人,慨叹其不足任用。堂堂的益公,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起初以文章成名,任职芸省兰台。高深宏大的文章,追踪匹配古人作品;独步禁林,没有辜负自己所学。二十八年间,始终担任宰相,屡次受挫而再次奋起,终于位至上公。尧既把帝位传给舜,舜又命禹继承,楼钥首先赞助这一重大议议。再次看见真龙飞升,功成身退,平园老叟多么快乐!晚年陈述四件事,始终不停地进言;已经挂冠退职,便与世间政道无关。为什么不能活到一百岁,留下这位老人?星辰陨落于堂上,人虽已经亡故,但不灭的精神仍然存在。文章的光辉,只有你的后人可以相似。观看你的德行并取法,后世或许会有所兴盛;看这篇铭刻便知道了。《攻媿集》第九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巻九十五宋 楼钥 撰神道碑签书枢宻院事赠资政殿大学士谥节愍王公神道碑。呜呼!靖康之祸惨矣,自古所未有也。而一时伏节死义之士絶无而仅有,之人皆以为祖宗涵养几二百年,不应至是,殊不思自熙宁时当国者惟务变更尚同,忌前风俗大敝。至章、蔡用事,日甚一日,凡忠臣义士禁锢困苦,不容立于世,如是者有年矣。一时攫取美官当事任者,非谄佞奸宄则阘茸贪黩之人,祸变忽起,搏手无防,首尾衡决,庙谟颠倒,甚则卖国抵巇,以图身利,安知所谓主辱臣死之义哉?当是时,而有奋身犯难,国尔忘家者,自非豪杰之士,不待文王而后兴者,安能及此?建炎以来,募有能使絶域蹈不测之渊者,冠葢相望,然亦多以高爵重禄所诱。若夫捐躯尽瘁,机智勇辩,忠义出于天性,而又有以济国事,及其事出仓猝,执节抗敌,卒徇以身,如节愍公者,比之前后诸公,又其卓然者,其可无传乎?公讳伦,字正道,世为大名府莘县人。六世祖祜,以文章起家,事太祖、太宗为名臣,是手植三槐者也,终兵部侍郎,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晋国公,生三子,仲子文正公旦,相真宗,而王氏益显,始居京师。季子讳从九,从日官兵部郎中,赠太尉,则公之五世祖也。曾祖端,通议大夫,赠太子太保,妣李氏,赠秦国夫人;继李氏,赠魏国夫人。祖元,朝请大夫,赠太子太傅,妣赵氏,赠福国夫人;继晁氏,赠定国夫人。父毅,朝散郎,赠太子太师,妣李氏,赠庆国夫人。太师在政和间,尝上疏论蔡京罪恶,乞正典刑,因是得罪,然则公之气节有自来矣。公生于礼义之门,而少有大志,不护细行,喜立竒节,轻财好施,贫而无悔。读书见古人义概事,必慨然慕之。徃来京洛,浮沉俗间,颇以侠自任,闻士夫之贤者,倾心事之。宣和之季,知天下将乱,欲入庐山为道士。靖康敌犯京城,公以太平日久,官军骄惰,不可用,于是上书言民兵之利,欲使贫富相资以弭内忧书奏召对,翼日授迪功郎,充都大提举守御使司干办公事。敌先攻通津门拐子城,公説綂制官郑建雄,选健卒缒而出战,敌失利小郤,録立功姓名,为之谒都太守御使孙傅。傅欲置籍次第之,公曰:“首战获防,行赏岂可缓耶?愿以便宜从事。”傅从之,士气十倍,是以一拐子城,敌攻之两旬不能下。十二月戊申,敌自宣化门入,公徃丽景门,见綂制官渠慥曰:“事亟矣,请速分兵扈法驾。”上召见,公宿禁中,乞命慥将兵保东华门,班直蒋宣等率众声言奉皇帝夺万胜门以出入,欲刦内帑。公复乞以慥兵三百与左言俱入,斩蒋宣等,余皆股栗聴命。或云始公欲入而未得,日扫李丞相邦彦之门,防有防前宰执赴殿廷议事,公又恳曰:“此某效鸣之时也。”李擕以入,忽于殿下嵩呼,钦宗愕然,使问之,即大言曰:“臣真宗朝故相王旦之孙也,有致君泽民之术,无路自进。比嵗尝上书言大辽不可灭,女真不可盟,果如臣言。今无他防,京师豪侠臣皆识其人,平日能服役之,当募死士数万奉陛下,侍上皇挟诸王决围南幸。”钦宗忠之,慰劳甚厚,解所佩夏国宝劔以赐,命整齐六军,召募死士,且以片纸批曰:“王伦事成,可除尚书兵部侍郎。”既拜赐以出,次日再对,自言已得数万人,悉愿效死,幸陛下勿疑,且请上御祥曦殿慰安中外。时有劝上幸青城者,宰相何防已主和议,将用其説,上以问公,公曰:“此必误国,非臣之所敢闻。”上悟曰:“伦之言是也。”防进曰:“万一误国,臣当伏死。”公怒髪冲冠,防叱曰:“若何人,敢至此耶?”公亦叱曰:“尔何人,乃至此耶?”又面斥其不材寡谋,必误大计,或至天子防尘,虽诛相公数百辈,何益?防怒,谓狂生言既不用,恐为乱,请上诛之,且乞就令衞士执之上意未决,公执御批立于从班中以免。又次日,防画防送御史府,将置之死地,赖上全防获免用事。者乞换公左武大夫吉州防御使带御器械,公皆不拜,止循修职郎,已得间出都矣。二圣北狩,公见张邦昌,问国玺安在,何不赍迎?大元帅康王同韦拱侍渊得玺,遂行。防闻大元帅已次南京,即与渊倍道奉玺,劝进高宗。移跸维扬,公走行在,上书自伸前志,乞使沙漠,问二圣起居。时高宗正思择人,即转朝奉郎,借朝议大夫,试尚书吏部侍郎,河东大金军前通问使。制词略云:胄出公侯,资兼智勇,朕方俯同晋国,命魏绛以和戎,汝其远慕侯生御太公而归汉。金帅尼雅满防焰炽甚【尼雅满旧作粘罕,今改,后同】公与之抗辩,旁若无人。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第九十五卷 宋代楼钥撰写 神道碑 签书枢密院事、赠资政殿大学士、谥节愍王公神道碑。唉!靖康之祸惨烈了,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可是当时伏节死义的士人几乎绝无仅有。人们都认为祖宗涵养人才将近二百年,不应当到了这种地步,却完全没有想到,自熙宁年间掌国政的人只致力于变更制度、附和同调,使嫉妒前贤的风气大为败坏。到了章惇、蔡京当权,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凡是忠臣义士都受到禁锢困苦,不能立身于世,这样已经多年了。一时之间夺取美官、掌握权柄的人,不是谄媚奸佞、奸邪作乱之徒,就是卑劣贪婪的人。祸变突然发生,众人束手无策,没有防备;前后相互冲突,朝廷谋略颠倒,甚至有人出卖国家、投机钻营,只图自身利益,哪里知道所谓“主辱臣死”的道义呢?在这种时候,若有人奋身犯难,以国家为重而忘掉家庭,如果不是豪杰之士、不是那种不等文王来招致便会自行奋起的人,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建炎以来,招募能够出使绝域、踏入不可测深渊的人,车盖相望而来;然而其中也有很多是被高爵重禄诱使的。至于能够捐躯尽瘁,机智勇敢、善于辩说,忠义出于天性,又能用这些来成就国家大事,等到事情仓促发生,仍能执守节义、抗拒敌人,最终以身殉国,像节愍公这样的人,与前后诸公相比,又是其中卓然突出者,难道可以不为他立传吗?公名伦,字正道,世代是大名府莘县人。六世祖王祜凭文章成名,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就是亲手种植三槐树的人,最终官至兵部侍郎,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晋国公。他有三个儿子,次子文正公王旦,辅佐真宗,于是王氏更加显赫,开始居住在京师。幼子名从九,曾任日官、兵部郎中,追赠太尉,就是公的五世祖。曾祖王端,官通议大夫,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李氏,追赠秦国夫人;继室李氏,追赠魏国夫人。祖父王元,官朝请大夫,追赠太子太傅,祖母赵氏,追赠福国夫人;继室晁氏,追赠定国夫人。父亲王毅,官朝散郎,追赠太子太师,母亲李氏,追赠庆国夫人。太师在政和年间曾上疏论列蔡京的罪恶,请求依法处刑,因此获罪;这样看来,公的气节也是有来由的。公出生于礼义之家,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不拘泥于琐细的品行,喜欢建立奇特的节操,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虽贫穷也不后悔。读书看到古人的义烈事迹,必定慨然仰慕。往来于京师、洛阳之间,沉浮于世俗社会,颇以侠义自任,听说士大夫中有贤能的人,便倾心相交。宣和末年,知道天下将要大乱,想进入庐山做道士。靖康年间敌军侵犯京城,公认为太平日子太久,官军骄惰,已经不能使用,于是上书说明民兵的好处,想使贫富相互资助,以消除内部忧患。书奏上后,皇帝召见答问;第二天授予他迪功郎,充任都大提举守御使司干办公事。敌军先攻打通津门外的拐子城,公劝说统制官郑建雄,选拔健壮士卒用绳索缒下出战,敌军失利稍稍退却。公记录下立功将士的姓名,为他们拜谒都太守御使孙傅。孙傅想按次序登记,公说:“首次战斗就取得防守之功,行赏怎么可以拖延呢?请允许我便宜行事。”孙傅听从了他,士气增加十倍,因此一座拐子城,敌军攻打两旬也不能攻下。十二月戊申日,敌军从宣化门进入,公前往丽景门,见统制官渠慥说:“事情危急了,请赶快分兵护卫皇帝车驾。”皇帝召见公,公留宿禁中,请求命渠慥率兵守卫东华门。班直蒋宣等率众扬言奉皇帝之命夺取万胜门,以便出入,实际上想劫取内库财物。公又请求把渠慥的三百兵交给左言,一同进入,斩杀蒋宣等人,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听命行事。有人说,起初公想进宫却未能进去,天天到李丞相邦彦门前拜访,以防前任宰执到殿廷议事;公又恳切地说:“这正是我效力、鸣不平的时候。” 李邦彦带他进入,公忽然在殿下高声呼喊万岁,钦宗惊愕,派人询问他。公于是大声说:“我是真宗朝故相王旦的孙子,有使君主受益、百姓蒙泽的办法,只是没有进身的门路。近年我曾上书说大辽不可灭、女真不可结盟,果然如我所说。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京师中的豪侠我都认识,他们平日能够服役,应当招募数万死士,奉护陛下,侍奉上皇,挟持诸王突破包围,向南巡幸。”钦宗信任他,慰劳十分优厚,解下所佩戴的夏国宝剑赐给他,命他整顿六军、招募死士,并在一张纸条上批示:“王伦事情办成,可授尚书兵部侍郎。”公拜谢接受赏赐后出宫,第二天再次应对,自称已经得到数万人,都愿意效死,请陛下不要疑虑,并请求皇帝亲临祥曦殿慰安内外。当时有人劝皇帝巡幸青城,宰相何防已经主张和议,准备采用这个意见。皇帝把这件事问公,公说:“这一定会误国,不是臣敢听闻的。”皇帝醒悟说:“王伦的话是对的。”何防进言说:“万一误国,我当以死谢罪。”公气愤得头发直竖,何防呵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到这里来?”公也呵斥道:“你是什么人,竟然到了这里?” 公又当面斥责何防没有才能、缺少谋略,一定会误了国家大计;即使到了天子蒙尘的地步,杀掉几百个相公又有什么用?何防大怒,说这个狂生既然不听从意见,恐怕会作乱,请皇帝杀了他,并请求立即命卫士把他逮捕。皇帝的意旨尚未决定,公手持御批站在随班官员中间,因此得以免罪。第二天,何防又拟定奏章送交御史台,准备置公于死地;幸亏皇帝保全他,才得免祸。掌权者请求改授公左武大夫、吉州防御使,带御器械,公都不接受,只循例任修职郎,已经找机会离开都城。二圣北行后,公见张邦昌,问国玺在哪里,为什么不带着它迎接?大元帅康王与韦拱侍奉渊圣,取得国玺后便出发。何防听说大元帅已驻在南京,便与渊圣日夜兼程,奉国玺劝进高宗。皇帝移驾维扬,公奔赴行在,上书申明自己先前的志愿,请求出使沙漠,问候二圣的起居。当时高宗正考虑选择使者,立即改授公朝奉郎,借任朝议大夫,试任尚书吏部侍郎,充任河东大金军前通问使。制词大意说:你出身公侯之家,资质兼有智慧和勇气;朕正要俯同晋国,命魏绛以和戎之策行事,你应当远远仰慕侯生驾御太公而归汉的事迹。金帅尼雅满的气焰非常嚣张【尼雅满旧作“粘罕”,今改,后同】,公与他抗辩时旁若无人。
金帅愤怒,留之云中。从行者多不堪,公谈笑自若,勉以节义。然尚未知两宫安否,日祷于天,以朝通夕死为言。有啇人陈忠告使臣杨永亨曰:二圣太后在黄龙府。公以语副使朱公弁及洪公晧曰:此天所赞也。即遗之金使逹上意,由是两宫始知本朝中兴,而江南之信通焉。一日,尼雅满使乌陵思谋至驿,尤为桀骜。公藐视之,语及契丹事,公曰:我道君皇帝与大金先大圣结盟海上,约为兄弟。大金与契丹相持,师老粮尽,使使告急,即遣兵进援于委顿之时,使成云中之功,岂非有重恩于大金耶?契丹已灭,大金之臣屡请南下,先大圣恐败盟约,终身不从。后忽称兵至,使二圣北狩,生灵涂炭,但知贪目前之利,天地神明安可欺也?大金累年丧失人马,不可胜计,殆先大圣冥冥之中必有所不佑。比渡江深入﨑岖败衂,可见我朝徳泽深厚,人未厌宋。今主上法令一新,贤才并用,必图复讐,盍为远谋,归我二圣太母,天眷复我土疆,讲兄弟之好,使南北赤子免肝脑涂地之苦,幸为赞成大计。思谋沈思曰:侍郎言是也,当达此意。明年春,尼雅满忽来,盛陈兵衞,延入问曰:使人来者数辈于吾所问皆未知,对今乃遽欲议。和决非南朝实情,直侍郎私意尔。公曰:“主上临遣,若非寻盟来复,何人?人众能胜天,天定亦能胜人,惟公裁之。”尼雅满不知答。绍兴改元,乃以公归议事。二年秋入境,有防趣觐,具奏覊留曲折,敌情底蕴,天语劳奬,特转右朝议大夫,充右文殿修撰,主管万寿观,赐银绢二千匹两官。其二弟一从子,公之将归,曰:“洪皓母老,请以所议付之。”尼雅满不从,遂携皓弁书归奏,各授其家。时刘豫犯边,和战未决。三年,韩肖胄使还,金遣李永寿、王诩踵至,骄倨不可告语。上闻之曰:“非王伦不办此。”召问之。公曰:“彼性贪,但邀赂耳。”上问几何时在御书院,奏曰:“但得案上物足矣。”上聴取去,凡笔格、镇纸之属皆精金为之,公袖之拜以出,径入驿与道云中时事,且曰:“主上喜公等远来,故加劳赐,宜拜以谢,一人不自知防之屈也。”借左朝议大夫、尚书吏部侍郎,充送伴使。庙堂拟除边帅,公谓前在敌境,知乌珠几为我禽【按乌珠旧作兀术,今改,后同】山东、河朔久望王师,机不可失,力陈进取大计,词意剀切,觊上亲征,大臣难其请。主管江州太平观,居防稽七年。春,徽宗皇帝显肃皇后讣至,除公徽猷阁待制,借直学士左中大夫、枢密都承防,充迎请梓宫使。至南京伪齐,授馆于鸿庆宫,移文取国书及使指。公曰:“国书当纳金主,使指无他,报谢讣音、迎护梓宫而已。”明日又来曰:“大金与齐一也,国书当赴齐相府验实,递至军前,俟得报然后可进。”公曰:“有死无二,愿勿复言。”再三迫取不遂,顿鑴饩廪,増兵围守,莫不失色。公曰:“无能为也。”金遣接伴以九月渡河,见金帅达兰于涿州【按达兰旧作挞辣,今改,后同】问:“过淮已久,何来之迟?”公备言刘齐邀索,住睢阳者数月,因言豫在本朝曾擢台谏,外朴内奸,营私掊刻,民怨神怒,方欲乔噬两朝,能保他日不为大国之患乎?恐妨远。图敢布腹心问曰:“若将豫与南宋能制之否?”公曰:“皇帝圣孝神武,卧薪尝胆,志在恢复,但以天下为度,不忍轻以动兵。豫之父子忘背国恩,孰不愿食其肉?倘欲驱除,何难之有!”痛言利害,泪满茵席。达兰顾谓乌珠曰:“江南有忠臣如此,何虑不能立国?”越夕使人导意云:“侍郎少休,已驰奏矣。”是冬废豫,使谓公曰:“归报皇帝强梗扫去,自此和议无复间沮。但有当议者,须不倦以终之。”于是仗节来归。上在建康,嘉叹累日,好赐特异,径除所借职任。明年又徃见达兰于祈州,出诸军招诱蜡弹旗榜八百余通,诘公:“南朝欲和,而沿边日获奸细文字语言无理,奉使只是款兵相陷耳。”公曰:“奉命三至,専以讲信修睦。诸将徒见徃返犹豫,各欲乗时求尺寸之功。若和议一定,朝廷明降约束,岂复敢尔?”二酋相视无语。初,公之族有留京师者,季父存欲结太行义士,径捣敌巢,闻公拘云中,密以书来。公大喜,报曰:“某自恨疲驽,无以佐中兴,辱示正惬素心,幸竟斯事。”未及发而谋泄,捕存党囚之地窖。至是知为公之族,押存付公。存既还,改合入官。金遣张通古、乌陵思谋报聘,使者朝谒,进止祥华,曲尽臣礼。
译金帅大怒,把公扣留在云中。同行的人大多不能忍受,公却谈笑自若,以节义勉励他们。但他还不知道两宫是否平安,天天向上天祈祷,说自己早晨通报情况,晚上便死去也甘愿。有个商人陈忠告诉使臣杨永亨说:二圣和太后在黄龙府。公把这件事告诉副使朱公弁和洪公晧,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立即把这话转告金使,让他们上报金国;从此两宫才知道本朝正在中兴,江南的消息也得以传通。一天,尼雅满派乌陵思谋来到驿馆,态度尤其蛮横。公轻视他,谈到契丹的事情时说:“我道君皇帝与大金先大圣在海上结盟,约定结为兄弟。大金与契丹相持,军队疲惫、粮食耗尽,派使者告急,我朝立即派兵,在你们困顿之时进援,使你们成就云中之功,难道不是对大金有大恩吗?契丹已经灭亡,大金的臣子屡次请求南下,先大圣唯恐破坏盟约,终身不答应。后来你们忽然发兵,使二圣北行,百姓涂炭,只知道贪图眼前利益,天地神明怎么可以欺骗呢?大金多年丧失的人马多得数不清,大概是先大圣在冥冥之中一定有所不保佑。近来你们渡江深入,行军于崎岖之地而遭到败北,可见我朝德泽深厚,人民还没有厌弃宋朝。” 如今主上的法令焕然一新,贤能之才一同任用,一定要谋求复仇,你们何不作长远打算,归还我们的二圣和太后?上天眷顾,恢复我们的疆土,讲求兄弟之好,使南北百姓免受肝脑涂地之苦,希望你们帮助促成这个大计。”思谋沉思后说:“侍郎说得对,应当把这个意思上达。”第二年春天,尼雅满忽然到来,陈列大批兵卫,把公请进去问道:“使者前后来了好几批,在我这里询问时都不知道这个意思,如今却突然想谈和。和议绝不是南朝的实情,只是侍郎个人的意思罢了。”公说:“主上亲自派遣我来,如果不是为了重申盟约、恢复关系,还能是什么?人多可以胜天,天意确定了也能胜人,请您自行裁决。”尼雅满无言以答。绍兴改元后,才允许公回国议事。绍兴二年秋天公进入国境,有司催促他入朝觐见;公详细上奏被拘留的曲折经过和敌情内幕,皇帝亲自慰劳奖勉,特意升任右朝议大夫,充任右文殿修撰,主管万寿观,赐银、绢二千匹两官。他的两个弟弟和一个侄子,公将要回国时说:“洪皓的母亲年老,请把所议之事交给他。”尼雅满不答应,于是公带着洪皓、朱弁的书信回国上奏,并分别授予他们的家属官职。当时刘豫侵犯边境,和战尚未决定。绍兴三年,韩肖胄出使归来,金国派李永寿、王诩接踵而至,态度骄横无礼,难以言说。皇帝听说后说:“不是王伦,办不了这件事。”于是召见询问。公说:“他们本性贪婪,只是想索取贿赂罢了。”皇帝问要多少,公在御书院奏答说:“只要得到案上的物品就够了。”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案上凡是笔格、镇纸之类,都是精金制成的。公把它们藏在衣袖中,拜谢后出宫,径直进入驿馆,对金使谈论在云中的往事,并说:“主上喜欢你们远道而来,所以特意增加慰劳赏赐,你们应当拜谢。”一个人还不知道何防已经屈服。公借任左朝议大夫、尚书吏部侍郎,充任送伴使。朝廷准备授任边帅,公说自己先前在敌境时,知道乌珠几乎被我军擒获;山东、河朔长期盼望王师,机会不可错过,于是竭力陈述进取大计,言辞意旨恳切,希望皇帝亲征,大臣们却认为他的请求难以实行。公主管江州太平观,在会稽居住了七年。春天,徽宗皇帝显肃皇后的讣告传来,授公徽猷阁待制,借任直学士、左中大夫、枢密都承旨,充任迎请梓宫使。到了南京伪齐,馆舍安排在鸿庆宫,伪齐移文索取国书和使者使命。公说:“国书应当交给金主,使者使命没有别的内容,只是报告讣音、迎护梓宫而已。” 第二天伪齐又来人说:“大金与齐国是一体的,国书应当送到齐国丞相府验看,递送到金军前,等得到答复后才能进呈。”公说:“宁死也不改变,请不要再说了。”他们再三逼迫索取,仍未成功,便突然削减他的粮饷,增加士兵围守,众人无不变色。公说:“他们也无可奈何。”金国派接伴使在九月渡河,在涿州见金帅达兰【达兰旧作“挞辣”,今改,后同】,达兰问:“你们过淮已经很久了,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公详细说明刘齐百般索取,自己在睢阳停留数月,并说:“刘豫在本朝时曾被提升为台谏,外表朴实而内心奸诈,营求私利、搜刮刻剥百姓;民怨神怒,正想吞并两朝,难道能保证将来不会成为大国的祸患吗?恐怕会妨碍长远大计。”达兰问:“如果把刘豫交给南宋,南宋能够制服他吗?”公说:“皇帝圣明孝顺而又神武,卧薪尝胆,志在恢复,只是以天下大局为考虑,不忍轻率用兵。刘豫父子忘恩负义,谁不想吃他们的肉?倘若要驱除他们,又有什么困难!”公痛切陈说利害,眼泪流满席子。达兰回头对乌珠说:“江南有这样的忠臣,还担心不能建立国家吗?”过了一晚,达兰派人传达意思说:“请侍郎暂且休息,我们已经飞驰上奏了。” 这年冬天刘豫被废黜,使者对公说:“回去报告皇帝,已经把强横的刘豫扫除了,从此和议再没有阻碍。只要有应当商议的事情,就必须不知疲倦地把它办成。”于是公持节回国。皇帝在建康,多日嘉奖赞叹,赏赐格外优厚,直接授予公原先借任的职务。第二年,公又到祈州见达兰,拿出各军招诱来的蜡弹、旗帜、榜文八百多件,责问公说:“南朝想和好,可是沿边每天都捕获奸细,文字言语毫无道理。你们奉使只是为了拖延军队、互相陷害罢了。”公说:“我奉命三次出使,专门是为了讲信用、修睦好。各位将领只看到使者往返反复、和议迟疑,都想乘机求取尺寸之功。若和议确定,朝廷明令约束,他们哪里还敢这样做?”两个首领相视无言。起初,公的族人中有人留在京师,叔父王存想联络太行义士,直捣敌人巢穴,听说公被拘留在云中,秘密写信来告知。公大喜,回复说:“我只恨自己疲弱驽钝,不能帮助中兴;承蒙你来信,正合我的心愿,希望你终于完成此事。”信还没有发出,谋划就泄露了,王存的同党被捕,囚禁在地窖里。到这时金人知道他是公的族人,便把王存押来交给公。王存回来后,改任合入官。金国派张通古、乌陵思谋来报聘,使者入朝拜见时,举止端庄华美,完全遵守臣下的礼仪。
上因赐之酒,思谋从容进曰:“陛下知刘齐之废否?始因王某极言,遂了此事,真口伐也。北朝将相重之如山斗,真社稷臣也。”上欣然领略,于公益加信任,御札令公筹度,别以金器、龙脑茶具赐思谋。公亦拜赐,复借龙图阁学士为迎奉梓宫使,兼请太母渊圣、祖宗山陵。上念东朝之归尤切,丁宁告戒,曲尽圣情。公泣拜以辞,期于必济。既见达兰,具宣上旨,愿亲见郎主,敬请达兰曰:“非不欲侍郎至阙下,但九州之外荒寒殊甚,恐不堪疲劳。”公请益力,明日遂行。既见金主,谢其废刘豫,且伸祈请。金主喜公之来,抚存加厚,且曰:“山川太远,不易跋涉。”公曰:“今日获遂所请,少效使臣。”之职,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讵敢以登顿为劳?嗟异良久,宴犒连三日,遂决大议,归奏,上大悦,除龙图阁学士侍读。金遣萧哲、石庆元来,及境而不肯进,扬言曰:“此非他使之比,岂可用平时礼数相待?”邀索百端,迓客者无如何。副使蓝公佐密奏乞命公一行,借端明殿学士侍读充计议使。哲等闻之,即日渡淮相见,有慙色曰:“何烦端明远来?”既就馆舎,公索副书及议朝见,哲愕然,既不肯道所以,欲损朝仪。公曰:“如此则当再诣河北军前议之。”退取旨欲行,以足疮未能陛辞。哲问馆伴使:“两日不见王端明来议事,何耶?”上闻之,即俾公力疾入,令子弟扶掖,赐坐,命以调防。哲问:“连日何不一见?”公曰:“签宣不遵故事,已被命再行,当少须回日议定。”二人作番语久之,徐谓公曰:“不决于此,远去何为?”公曰:“既不相聴,何惮一行?”哲方肯啓国书,割地讲和,许还两宫及梓宫。既入见起居,进书如仪,上下喜怿。九年春,真除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赐进士出身,充迎防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兼东京留守。公既交河南,寛恤疲民,大发仓庾以赈穷乏。乌珠留数百人,取伪齐留赀,名落后司,公闻其纷扰,尽逐之,民始安堵。乌珠一亲信人见公,若欲有言,公屏人问之,遂言乌珠有害达兰之意,公厚遣之,即密奏乞令张俊守东京,韩世忠守南京,岳飞守西京,呉玠守长安,张浚建督府,尽防诸将以备不虞。上以示大臣,持不行,连促北去。六月渡河北,至防宁府,闻向之主和者尽为乌珠所屠,事皆变矣。既见金主,令耶律绍文作宣勘官,传言问公:“还知元帅达兰等罪否?”答以不知。又问:“交了许多疆界,而略不及嵗币,却欲一一如请,只知有元帅,不知有北朝耶?”公曰:“前日萧哲等赍书至本朝,许割河南归梓宫、太母渊圣,天下皆以金国不忘海上之盟,庶几与民休息,行人则往来通两朝之好耳,岂有他哉?是日风雪寒苦,诘难数十反,公忠愤激烈,辞气不少沮,见者为之丧胆。归馆,又遣绍文就驿受辞,公对如初。度必不得归,通夕密语副蓝公佐曰:「前过汴都,已知事变,亟奏上矣。知閤若归,乞检前奏,急命诸将分守所归侵疆,无令轻失中原。敌至今日,已如强弩之末。乌珠不达时变,贪而无亲,将自取毙。往囘幽燕父老,谈道本朝,未始不泣下,咸知君明臣良,必大恢复,忍死以待太平。金之贵臣,往往输诚相结,众叛亲离,久矣。他日若来请和,当尽复土疆,则可与议。」又去年尝禀宰执,乞不发归正人,切无苟且以失后图。自是四旬无所闻。十一月庚辰,绍文至驿,传言问公向拘云中,本无还期,曾不知恩,反贰我君臣,今遣副归以待待报,将分驿与公佐酌别云。区区悉已前白,无一语及其私。留河间六年,金以公为平蛮三路转运使,公力拒之,驱迫日甚。公曰:「君命无贰臣之节也,贰而苟官爵伦实耻之。」又胁以威,且曰:「受命则生,不受则死。」公乃振衣冠南望行阙,再拜稽首,厉声言曰:「先臣文正公旦勲业炳然,臣为国将命,猥被拘留,复以伪命见逼,敢爱一死,上孤国恩,以辱君命。」于是大恸,斥骂使者,聴其绞死。实十四年七月戊午也。是日秋宇澄霁,忽隂云晦冥,风雹雨雪,咫尺不相覩,城郭内外地皆震裂数日不已。河间人惧甚,急立公祠,家绘公像以奉之。明年公之讣始闻,天子震悼,特辍视朝,报其家,赠左通议大夫,赐银绢各千,敕就平江府安葬,仍令有司应办。享年六十有一。娶陈氏,封安康郡夫人。二子:述,朝请郎通判光州军州事,赠奉直大夫;逸,朝请大夫主管华州云台观。述之子五人:朴,承奉郎;棣,承直郎监三省枢密院激赏库;
译皇帝于是赐他们酒,思谋从容进言说:“陛下知道刘齐被废黜的事吗?起初正是因为王某极力陈说,才办成了这件事,真可以说是用言辞讨伐。北朝的将相像敬仰山斗一样敬重他,他真是社稷之臣。”皇帝欣然领会,对公更加信任,亲自下札命公筹划此事,另以金器、龙脑茶具赐给思谋。公也拜谢赏赐,又借任龙图阁学士,充任迎奉梓宫使,兼请太母渊圣和祖宗山陵。皇帝对于东朝归来尤其急切,反复叮咛告诫,充分表达了圣上的情意。公哭泣拜谢辞行,决心一定办成。见到达兰后,公详细宣达皇帝旨意,希望亲自见金国君主,并恭敬地请求达兰说:“并非不想让侍郎到宫阙下,只是九州之外荒凉寒冷得很,恐怕承受不了跋涉劳苦。”公请求得更加恳切,第二天便出发。见到金主后,公感谢他废黜刘豫,并进一步提出请求。金主为公到来而高兴,抚慰礼遇更加优厚,并且说:“山川道路太远,不容易跋涉。”公说:“今天能够实现我的请求,稍稍尽到了使臣的职责;即使死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的年岁,哪里敢把跋涉劳顿看作辛苦呢?”金主惊叹了很久,连续三天设宴慰劳,终于决定了大事。公回国上奏,皇帝十分高兴,授任龙图阁学士、侍读。金国派萧哲、石庆元来,到了边境却不肯前进,扬言说:“这不是其他使者可比的,怎么可以用平常的礼数接待?”他们百般索取,迎接宾客的人无可奈何。副使蓝公佐秘密上奏,请求命公出行,借任端明殿学士、侍读,充任计议使。萧哲等听说后,当天渡过淮河与公相见,面有惭色,说:“何必劳烦端明殿学士远道而来?”住进馆舍后,公索取副国书并询问朝见礼仪,萧哲惊愕不已,既不肯说明缘由,又想降低朝廷礼仪。公说:“这样的话,我应当再到河北军前去商议。”公退下请示皇帝,准备出行,但因脚上生疮,不能入宫辞行。萧哲问馆伴使:“两天没有见王端明来议事,为什么?”皇帝听说后,立即让公带病前来,并命其子弟扶持,赐他坐下,命人给他调理伤病。萧哲问:“连日为什么不来见我?”公说:“你们不遵守旧例,我已经奉命再次出使,应当等我回来再议定。”二人用番语交谈了很久,才慢慢对公说:“在这里不能决定,远走又是为了什么?”公说:“既然彼此不能听从,又何必害怕走一趟?”萧哲这才肯开启国书,议定割地讲和,答应归还两宫和梓宫。公入朝拜见,按礼仪进呈国书,君臣上下都十分喜悦。绍兴九年春,正式授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赐进士出身,充任迎奉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兼任东京留守。公交接河南地区后,宽大体恤疲敝百姓,大规模打开粮仓赈济贫困。乌珠留下数百人,取用伪齐遗留的财物,名义上归入后司。公听说他们扰乱百姓,便把他们全部驱逐,百姓才开始安居。乌珠的一个亲信来见公,似乎想说什么,公屏退旁人询问,他便说乌珠有杀害达兰的意图。公厚重地打发他离去,随即秘密上奏,请求命张俊守东京、韩世忠守南京、岳飞守西京、吴玠守长安、张浚建立督府,完全防备各位将领,以应付意外。皇帝把奏章给大臣看,大臣们坚持不实行,反而连续催促公北去。六月渡过黄河,到了宁府,听说先前主张和议的人全都被乌珠杀害,事情已经完全变化。见到金主后,金主命耶律绍文充任宣勘官,传话询问公:“还知道元帅达兰等人的罪过吗?”公回答不知道。又问:“交割了许多疆界,却丝毫不提岁币,如今还想一一按照请求办理;只知道有元帅,不知道有北朝吗?”公说:“前些日子萧哲等带着国书来到本朝,答应割让河南,归还梓宫、太母渊圣。天下都认为金国没有忘记海上盟约,希望与百姓休息,使者往来只是为了沟通两朝友好,哪里还有别的意思呢?” 这一天风雪交加,寒冷艰苦,对公的诘问有几十次。公忠愤激烈,言辞气势一点也没有受挫,见到的人都为之胆寒。回到馆舍后,金人又派耶律绍文到驿馆来听取答辞,公仍像先前一样回答。公料想必定不能回国,整夜秘密对副使蓝公佐说:“先前经过汴都时,已经知道事情发生变化,赶紧上奏皇帝了。假如您能够回去,请查阅我先前的奏章,赶快命令各位将领分别守卫收回的疆土,不要轻易丧失中原。敌军到了今天,已经像强弩之末。乌珠不能察觉时局变化,贪婪而不得人心,必将自取灭亡。往来幽燕的父老谈到本朝,没有不流泪的,都知道君主英明、臣下贤良,一定会大规模恢复国土,忍死等待太平。金国的贵臣往往暗中输诚相交,众叛亲离已经很久了。将来如果他们来请求和好,应当把全部土地都收回,然后才可以和他们商议。”此外,公去年还曾向宰执禀告,请求不要遣返归正人,千万不要因苟且而丧失后来的谋划。此后四十天没有听到消息。十一月庚辰日,耶律绍文到驿馆传话问公:“先前把你拘留在云中,本来就没有让你回去的期限,你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背叛我们君臣。如今派副使回去等待答复,将在驿馆分别为你和蓝公佐设宴送行。”公说:“这些事情我都已经说过了,绝不提及个人私事。”公被留在河间六年,金国任命他为平蛮三路转运使,公坚决拒绝,金人逼迫得一天比一天厉害。公说:“接受君命而不改变,是臣子的节操;如果改变节操而苟且求取官爵,王伦实在以此为耻。”金人又用威势胁迫他说:“接受命令就生,不接受就死。”公于是整理衣冠,面向南方的宫阙行礼,再拜叩首,厉声说:“先臣文正公王旦的功业显赫,臣替国家奉行使命,却无端被拘留,如今又被伪命逼迫,难道敢吝惜一死而使国恩落空、辱没君命吗?”于是大声悲恸,斥骂使者,任凭他们把自己绞死。这是绍兴十四年七月戊午日。当天秋日天空澄澈晴朗,忽然阴云昏暗,风雹雨雪交加,近在咫尺也彼此看不见,城内城外土地都震裂了,数日不止。河间人非常恐惧,立即建立公祠,家家绘制公的画像供奉。第二年公的讣告才传到朝廷,天子震惊悲悼,特意停止临朝视事,告知并抚恤他的家属,追赠左通议大夫,赐银、绢各一千,命令就在平江府安葬,仍令有关部门供办一切。公享年六十一岁。娶陈氏,封安康郡夫人。有两个儿子:王述,官朝请郎、光州军州事通判,追赠奉直大夫;王逸,官朝请大夫、主管华州云台观。王述有五个儿子:王朴,承奉郎;王棣,承直郎、监三省枢密院激赏库。
杞,修职郎监行在打套局;枏,中奉大夫守将作监兼知临安府主管两浙西路安抚司公事。枢将仕郎曾孙五焕,炎从事郎,新监衢州都酒务炳,郯剡女七,逸之子四人:梓通直郎,机文林郎,新临安府观察推官棠,迪功郎,新光州録事叅军枃,迪功郎,新监常州薛堰犒赏酒库。曾孙八焯,从事郎,隆兴府分宁县主簿焌,焴燧爚熺煇灿。女九。公之亡也,时相専和戎之功,又忌公之死节,令公家止称在金身亡,故卹典有未尽。孝宗淳熙初,搜访知之,始命杞枏机皆为将仕郎。述自闻凶问,擗踊号絶,勺饮不入口者五日。是冬,冒万死与从兄遵同北方豪侠,访得公之骨于河间,归葬于长洲县阳山大石坞之原。呜呼!古之肤使止以専对为能,若公前后五反乌珠尼雅满达兰等,皆贪如狼,暴如虎,未易以口舌辩也。性根忠义,藐视凶酋,随宜应对,悉中事机,以济大事,投身鼎镬刀锯之间,气不少詟,智意横出,他人莫及。临死生之际,又洞达勇决如此,非烈文夫能之乎?述等摭公言动及使事始末,惧祸久不敢出。郎中钟离公松尝为使属,知公尤详。乾道间始敢状公之行,绍兴元年请諡于朝,礼部尚书倪公思为太常博士,议以节愍易名。钥时在攷功,为之覆諡,又二十有二年,当嘉定之四年,公之诸孙求铭,距公之亡葢六十八年矣。比嵗权臣妄开衅端,横挑强邻以为功,在旬月兵连祸结,始谋讲解,无敢行者。枏时为城南厢官,帅臣言其有异才,又自以大父之志未展,被命辞母而行,至再至三,卒就和议,可谓不忝其先矣。擢帅淮西,进尹京邑,皆有声绩,其进用未艾也。于是列公之节请于朝,特赠资政殿大学士,庙号忠肃,而公之名益显矣。钥妻祖工部尚书俣,实与晋公分派居宛丘。公最后出疆之时,语尚书曰:“此归当讲宗盟”,而竟不还。两家寻此盟久矣。闽舶淹公之从孙行也,与钥缔婚,又助之请。钥生晚,窃慕公之节义有年矣,谨摭行状之大概。叅以《槐庭济美集》中《兴小厯遗史》、雪溪王公铚所作《御劔铭序》,与其子明清《挥尘録》及网罗旧闻,以就此碑。大惧骫骳之文,不足以发潜徳之万一。抑闻之,韩信不顾郦生之烹,李靖以唐俭为安,足惜。故使絶域者,惟恐其用兵于后。公毎先以郦生、唐俭自处,将行必请戒饬诸将,练兵备器,脱有可乗之机,不必以臣为虑。虽闲居于外,时时贻书宰相,请措置两淮山水寨,以陜西弓弩手法行之,沿边以俟大举。间有召命,家人相贺,则泣曰:「大将富贵俱极,谁肯进讨?」见上必倾尽愚直,又将触怒大臣,未知死所,何贺之有?然则公之志,岂専以求和为功哉?呜呼!天未悔祸,强敌尚存,九京之英,必有遗恨。此忠臣志士所以痛愤而不能自已也。一时假吏,必取通儒与之俱,其有才智可与同患难者,虽屠沽所不废。自以品秩虽微,事君以人,不敢不勉。闻有欲以货取者,輙矣曰:「是岂所以遗子孙?」取及其被留,士子十余人竞愿从公,止许留七人。有蜀士张大时者,年最高,且多病,终不相舍。其能得士心,又如此。乌珠之犯顺昌也,逆风暴雨,戎垒深泞,大为刘公锜所破。乌珠轻骑宵遯,行一舎间,知不雨,始稽颡三叹曰:「小人不信王端明説,南朝国富兵强,徒亏和好,咫尺不雨,是天不容南牧,而小人违天也。」乃折箭誓不复敢轻举。三日驰至韩州,刘公后亲以语公之长子,且曰:「画淮之约,何遽如许?苟绎公之言,徐与之议,则版图归复,何止河南而已?」刘公之言必不苟。呜呼!此尤非人力之所能为也。公初自奋于稠人中,骤膺钦宗之眷,后又身任南北之议,其事日伟。及其死节,则虽有异议者,至是翕然叹服。惟公之终始,天下喜闻而乐道之。而登载于书者,各诵所闻,不能齐一。今特表公之大节,以厉世之为臣子者。其间小有异同,尚可略云。铭曰:三槐之王族,系繁昌,衣冠鼎盛,名徳相望。公生其间,不扶而直,少慕竒伟,人未之识。干戈云扰,忽逼神都,主忧臣辱,颠倒庙谟。奋由布衣,亲上方略,钦宗忠之赐劔,予槖徒手,一呼得数万人,欲奉两宫决围南巡。谋不及用,出狩于北,奉玺劝进,求使絶域。高皇圣孝,五以节行,防酋虓暴,望者震惊。惟公忠勇,以死自誓,视之无如,而夺之气,随机肆辩,出古入今,得其要领,以副上心。事成功高,忌其大用,晚遭囚拘,疑有隂中,欲啖以官,死生立分,痛哭怒骂,卒殉以身。天作风雹,地为震裂,或者蔽之,使不上彻。有子死孝,终归其骸,卹典虽颁,烈士所哀。公之有行,请益兵备,机有可乗,虽烹何畏?分驿之际,语不及私。死轻鸿毛,了无异辞。公亦勤止,万里往反,全躯之臣,尚糵其短。迨其执节,无不心降,鬼必厉贼,公乎不亡。
译王杞,修职郎、监行在打套局;王枏,中奉大夫、守将作监,兼知临安府,主管两浙西路安抚司公事。王枢,官将仕郎,是王述的曾孙;王五焕,官从事郎;王炎,新任监衢州都酒务;王炳,官从事郎;王郯,官新任剡县主簿;王逸有七个女儿。王逸有四个儿子:王梓,通直郎;王机,文林郎;王棠,新任临安府观察推官;王枃,迪功郎,新任光州录事参军;王迪,迪功郎,新任监常州薛堰犒赏酒库。王逸有八个曾孙:王焯,官从事郎;王隆,兴隆府分宁县主簿;其余为王焌、王焴、王燧、王爚、王熺、王煇、王灿。另有九个女儿。公去世时,当时的宰相专以和戎之功自居,又嫉恨公为气节而死,命令公家只称公死于金国,所以抚恤典礼没有完全落实。孝宗淳熙初年,朝廷搜访得知实情,才开始命王杞、王枏、王机都任将仕郎。王述听到凶讯后,捶胸顿足,号哭昏绝,五天一口水和食物都没有入口。这年冬天,他冒着万死,与堂兄王遵一同到北方联合豪侠,在河间找到了公的遗骨,运回安葬在长洲县阳山大石坞的墓地。唉!古代的使者只把能够专断应对当作才能,像公前后五次面对乌珠、尼雅满、达兰等人,他们贪婪如狼、暴虐如虎,不是容易用言辞辩服的。公天性根于忠义,轻视凶恶的首领,随机应变地回答,全都切中事机,从而成就大事;即使投身鼎镬刀锯之间,气势也丝毫不受震慑,智慧谋略层出不穷,别人都比不上。到了面对生死的关头,公又能如此洞察明达、勇敢果断,难道不是刚烈有文德的丈夫才能做到的吗?王述等搜集公的言论、行动以及出使事情的始末,因为害怕灾祸,长久不敢刊行。郎中钟离松公曾任使者属官,对公了解尤其详细。乾道年间才敢为公撰写事状,绍兴元年向朝廷请求谥号,礼部尚书倪思任太常博士时,议定用“节愍”作为谥号。我当时任考功官,为他复核谥议。又过了二十二年,到嘉定四年,公的各位孙子请求撰写墓铭,距离公去世大概已经六十八年了。近年权臣妄自挑起事端,横向强邻炫耀功劳,十来天内兵祸相连,后来才开始谋求讲和,却没有人敢出使。王枏当时任城南厢官,帅臣说他有奇异才能;他又因为祖父的志向未能实现,奉命辞别母亲出行,前后两次、三次,终于促成和议,实在可以说没有辱没先人。后来升任淮西帅,进而任京城长官,都有声誉和政绩,他的仕进还没有止境。于是我把公的节操列奏朝廷,朝廷特意追赠资政殿大学士,庙号定为忠肃,于是公的名声更加显著。我妻子的祖父工部尚书王俣,实际上与晋国公王氏同宗,分支居住在宛丘。公最后一次出使边疆时,对尚书说:“这次回来一定会讲明宗族盟约。”但最终没有回来。两家寻找并缔结这个盟约已经很久了。闽地商船耽搁了公的从孙王行到来,他便与我缔结婚姻,又帮助我请求撰写碑文。我生得晚,却私下仰慕公的节义已经多年,所以谨慎地摘取行状的大意,参照《槐庭济美集》中的《兴小历遗史》、雪溪王铚所作《御剑铭序》、公之子王明清所作《挥尘录》,以及搜集来的旧闻,完成这篇碑文。我非常害怕文字迂曲,不能把公潜藏的德行万分之一发扬出来。又听说,韩信不顾郦生被烹,李靖把唐俭当作安抚之策,这些都足以引以为戒。因此出使绝域的人,只怕他们日后借此用兵。公每次都先以郦生、唐俭自比,出行前必定请求告诫各位将领,训练军队、准备器械;如果有可以利用的机会,不必因为顾虑臣下而放弃。即使闲居在外,也时时写信给宰相,请求整顿两淮的山水寨,按照陕西弓弩手的办法推行,在边境一带等待大举进攻。偶尔有召命,家人互相庆贺,公却哭着说:“大将们的富贵都已经达到极点,谁肯进军讨伐呢?”见到皇帝时,必定把愚直之见全部说出,又将触怒大臣,连自己将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这样看来,公的志向难道只是把求和当作功劳吗?唉!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强大的敌人仍然存在,九泉之下的英魂一定还有遗恨。这正是忠臣志士因此痛恨愤怒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当时任临时官职的人,必定选择博通经术的人与自己同行;其中有才能智慧、可以共同患难的人,即使出身屠夫和卖酒者,也不会弃置不用。他自认为品级虽然低微,侍奉君主要依靠人才,因此不敢不尽力。听说有人想用钱财谋取官职,他总是斥责说:“这难道是留给子孙的东西吗?”等到公被扣留时,十多个士子争着愿意跟随公,公只允许七人留下。有个蜀地士人张大时,年纪最大,而且多病,始终不肯离开公。他能够得到士人的心,也就是这样。乌珠侵犯顺昌时,逆风暴雨,敌营深陷泥泞,被刘锜公大败。乌珠轻骑连夜逃走,走了一个舍的路程,发现雨停了,才叩头三次叹息说:“小人不相信王端明的话,南朝国富兵强,白白损害了和好;近在咫尺却不下雨,这是上天不容许南下牧马,而小人违背了天意。”于是折断箭发誓,再也不敢轻率举兵。三天后奔驰到韩州,刘公后来亲自把这番话告诉公的长子,并且说:“划定淮河的约定,为什么竟然如此仓促?如果当初斟酌王公的话,慢慢和他商议,那么版图恢复,哪里只是河南而已?”刘公的话一定不是随便说的。唉!这尤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公当初在众人中奋起,突然得到钦宗的眷顾,后来又亲自承担南北和议之事,他所做的事情一天比一天伟大。到了公为气节而死,即使原先有不同意见的人,到这时也都一致赞叹佩服。只有公一生的始终,天下人喜欢听闻,也乐于传说。但是记载在书中的文字,各自诵说自己听到的内容,不能完全一致。现在特意表彰公的大节,用来激励世上做臣子的人。其中稍有不同之处,也可以大略如此说。铭文说:三槐王氏的王族,世系繁盛昌大,仕宦显贵,盛极一时,声名和德行世代相望。公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中,不用扶持也自然挺立,年轻时就仰慕奇特伟大之事,只是世人还没有认识他。战乱纷纷,忽然逼近神都;君主忧患,臣下受辱,朝廷谋划颠倒混乱。公从平民中奋起,亲自向皇帝进献方略;钦宗信任他,赐给宝剑;他带着空袋子,徒手而出,一声呼喊便得到数万人,想奉护两宫,突破包围向南巡幸。谋略没有来得及施行,皇帝出巡北方;公奉国玺劝进,又请求出使绝域。高宗皇帝圣明孝顺,五次任用他出使;凶恶首领勇猛暴虐,听到他来便惊惧。只有公忠诚勇敢,以死自誓,把他们看得一无足道,夺去他们的气势,随机纵横辩说,贯通古今,掌握其中要领,以符合皇上的心意。事情成功,功劳很高,却有人嫉妒他被重用;晚年遭到拘禁,有人暗中陷害,想用官职引诱他,生死立刻分明。公痛哭怒骂,最终以身殉节。上天降下风雹,土地震裂,也许是有人遮蔽了天意,使它不能上达。公有儿子怀抱孝心而死,终于使他的遗骸归来;抚恤典礼虽然颁行,烈士却仍感到悲哀。公生前曾请求增加军备,有机会便加以利用,即使被烹煮又怕什么?在驿馆分别之时,谈话没有涉及私事。视死如归,轻如鸿毛,始终没有异议。公也确实辛劳不止,往返万里;那些保全自身的臣子,还在挑剔他的短处。等到他持守节操,没有人不心悦诚服;鬼神一定会惩罚贼人,公的精神永远不会消亡。
孙有祖风,捐躯将命,屡探虎穴,和议以定。帅淮尹京,得请于朝,隆名世祠,宠数孔昭。我作铭文,防稡众説,万世臣子,仰止忠烈。宝谟阁待制赠通议大夫陈公神道碑。嘉泰三年,集英殿修撰陈公告老于朝。天子叹曰:“此吾旧学,且书命之臣也。”除宝谟阁待制,遗奏闻,赠四官,録其后,所以饰其终者如故典。门弟子哭之失声,里人聚而相吊,四方士夫闻之,无不防伤者,葢非他人云亡之比也。公讳傅良,字君举,其先自闽徙温州瑞安县帆游乡湗村里,至公八世矣。曾祖靖,祖邦,父彬,皆不仕。父以公贵,累赠朝请大夫。妣徐氏,赠令人。朝请邃于易,教授乡里,以笃行称。公天分高胜,其于学问,心悟神解,而苦志自勉,精力亦絶人。隆师亲友,有不可解于心者,兴化刘复之朔,以南省第一人来为司户叅军,摄教官,得公程文以为絶出。公之年甚少也,而名已高,开门受徒于仙岩僧舎,士子莫不归敬。薛寺正士龙见公,问所安,公曰:“毋不敬。”士龙曰:“比叅倚如何?”公释然増进,归心薛氏。后又相从于滆上读书,一日千里。其为薛氏祭文云:“我昔自喜,壁立倚天,见兄梅潭,忽若坠渊。梅潭即仙岩也。”伊洛之学,东南之士,自▯山杨公时,建安游公酢之外,惟永嘉许公景衡、周公行已数公,亲见伊川先生得其传以归。中兴以来,言理性之学者,宗永嘉,惟薛氏后出,加以攷订,千载自井田、王制、司马法、八阵图之属,该通委曲,真可施之实用。凡今名士得其説者,小之则擅塲屋之名,大可以行于临民、治军之际。公游从最久,造诣最深,以之研精经史,贯穿百氏,以斯文为己任,综理当世之务,攷覈旧闻于治道,可以兴滞补敝,复古至道,条画本末,粲如也。本朝名公钜卿不可缕数,自韦布而名动宇内者不过数人。公自为举子业,其所论著如《六经论》等文,所在流播,几于家有其书。蜀中文学最盛,读之者无不动色,文体为公一变,至传入夷貊,视前贤为尤盛。乾道六年,始入太学,士无贤不肖,敛袵下风。八年,公之高弟蔡公幼学为省元。公次之,徐公谊又次之,薛公叔似,鲍君防,刘君春,胡君时等,皆乡郡人,非公之友则其徒也,尤为一时盛事。既登甲科,朝野想望风采,授泰州教授,以归。叅政龚公茂良帅江西,以书币招之,愿与定交。公曰:「此古人羔雁之礼不行于世有年矣。」善辞之,未赴。防太学録阙,求之者众。龚公实行宰相事,奏孝宗曰:「待次不改阙,初官不堂除,陛下良法也。太学録一阙而睥睨者众,臣欲择取名儒为士林所推者,越拘挛而用之,则人自服矣。」上问为谁,以公对。上曰:「是朕所素知者。」除命一下,果无异辞。就职几月,车驾幸学,改承奉郎。龚公既罢政,亦寖有相嫉者,添差通判福州。帅相梁公克家得公,喜甚,以政委之。公悉心禆赞,不事形迹,卒以専擅论罢。时淳熙七年也。寻主管台州崇道观,起知桂阳军,闲居八年,始赴郡。提举荆湖南路常平茶盐事,就迁转运判官,改两浙西路提防刑狱。公在桂阳,蠲除宿负,罢弛斜科,仓司则补籴诸郡米至十万斛,漕司亦蠲钱数万缗,力讲荒政,所及者广。进登极银三千两,属方救荒,力不能办,申请减额,损三之二,实恵遂及一方。以服勤使事,尝感寒疾,至是以奏事再入脩门,须鬓如雪。丞相留公正一见,叹曰:「几年陈君举尚可使外补耶。」奏留为吏部员外郎。初对,上曰:「卿去国几何时?朕欲见卿久矣。知卿学问深醇,有所著书进来。」时上临朝渊黙,罕有圣语,公敬谢而退。以周礼説进,擢秘书少监,训词曰:「朕日御便朝,延见郎吏,有郎白首色夷而气温,傧者赞其名,则汝傅良也。」朝列传诵,实黄公裳之词也。兼实録院检讨官,皇子嘉王府妙选官寮,以公兼赞读。未几除起居舎人,兼权中书舎人,期年始迁起居郎。绍熙末年,龙楼问寝不以时,自大臣而下更进谠言,从班多连名腾奏,或同班叩请。公自以受不世之遇,必欲身任其责,请。对直前,几无虚月,剀切痛愤,指陈利害,无所不用其至。葢尝赞嘉邸为中宫言之,又尝奏疏谓:“臣等在王邸,于古今父子君臣之际,人之大伦,天地之正义,以开导贤王,而防庆阙上觞之礼,长至亏称贺之仪,区区口耳之感,必不能胜躬行之化,纸上之习,必不如家传之法。”今既上失三宫之欢,则臣等讲读皆为空言矣。其余骨鲠之言,有敌已以下所不能堪者,上终不加谴,而言亦不用。一日奏云:“陛下屡许臣以出,又令传旨于庙堂,而复不然。”臣贪恋厚恩,未忍决去,容臣遂思补过,更图入奏。
译他的孙子有祖父的遗风,舍弃自身、奉行使命,多次探入虎穴,终于使和议确定。他出任淮西统帅、京城长官,得到朝廷认可;显赫的名声流传于世,祭祀和恩宠都极为光明。我作这篇铭文,汇集众说,愿使万世的臣子都仰望这位忠烈之人。宝谟阁待制、追赠通议大夫陈公神道碑。嘉泰三年,集英殿修撰陈公告老于朝廷。天子叹息说:“这是我过去的老师,也是替我撰写诏命的臣子。”于是授任宝谟阁待制;他的遗表上奏后,追赠四级官阶,录用他的后代;这些用来荣饰他身后的待遇,都遵照旧典。门下弟子哭得失声,乡里人聚集相互吊唁,四方士大夫听说后,没有不悲伤的,因为这实在不是一般人去世可比。公名傅良,字君举。他的先祖从闽地迁到温州瑞安县帆游乡湗村里,到公已经八代了。曾祖陈靖、祖父陈邦、父亲陈彬,都没有出仕。父亲因公显贵,屡次追赠至朝请大夫。母亲徐氏,追赠令人。父亲精通《易》,在乡里教授学生,以品行笃厚著称。公天资高明出众,在学问方面能够心领神会,同时又刻苦用志、自我勉励,精力也超过常人。他尊敬老师、亲近朋友,心中有不能理解的地方,便向兴化刘复之请教。刘复之以南省第一名的身份来任司户参军、代理教官,得到公的程文后,认为极其出众。公当时年纪很轻,名声已经很高,在仙岩僧舍开门收徒,士子没有不归附敬重的。寺正薛士龙见到公,问他平日如何自处,公说:“没有什么时刻不敬。”薛士龙说:“近来倚靠、依凭的情况怎么样?” 公释然领悟,学业更加进步,从心里归向薛氏。后来又与薛氏在滆上相从读书,学业进步一日千里。他为薛氏写的祭文说:“我过去还自以为得意,像墙壁一样高耸直立、倚接青天;见到兄长梅潭,忽然像坠入深渊。”梅潭就是仙岩。伊洛之学在东南士人中,自杨时杨龟山公、游酢建安公以外,只有永嘉许景衡公、周行己公等几个人亲自见过伊川先生,得到他的传授后回来。中兴以来,谈论理性之学的人以永嘉学派为宗,只有薛氏后来进一步考订,把从井田、《王制》、《司马法》到《八阵图》等内容都融会贯通、详尽推究,确实可以施行于实际事务。如今凡是得到这种学说的名士,小则凭此取得科场声名,大则可以用于治理百姓、统领军队。公与薛氏交游相从最久,造诣最深,凭借这种学问精研经史,贯通诸子百家,把发扬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综合治理当世事务,考核旧闻以求治道,能够兴复废弛、补救弊病、恢复古代至善之道,条分缕析事务的始末,清楚明白。本朝的名公巨卿数不胜数,而从平民出身便名动天下的不过几人。公自从攻读举子业开始,所论著的文章如《六经论》等,流传各地,几乎家家都有他的书。蜀地的文学最为兴盛,读到这些文章的人没有不为之动容的,文风因公而发生变化,甚至流传到夷狄地区,比前代贤者更加兴盛。乾道六年,公才进入太学;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整肃衣襟,甘居下风。乾道八年,公的高足蔡幼学公成为省元,公名列其次,徐谊公又次之;薛叔似公、鲍君防、刘君春、胡君时等,都是乡郡人,不是公的朋友就是公的门徒,这尤其成为一时盛事。考中甲科后,朝野都想望他的风采,授任泰州教授,回乡任职。参政龚茂良公用书信和礼物招请他,希望与他结交。公说:“古人以羔雁为礼来交往的风气,已经多年不实行于世了。”委婉辞谢,没有赴任。太学录出现空缺,求取这个职位的人很多。龚公实际上行使宰相职权,上奏孝宗说:“按资序等待补缺而不改换空缺,初任官员不由堂除,这是陛下的良法。太学录一职出现空缺,窥伺它的人很多,臣想选择被士林推重的名儒,突破拘束任用他,这样人们自然会服气。”皇帝问是谁,龚公回答是公。皇帝说:“这是朕一向知道的人。”任命一下达,果然没有异议。任职几个月,皇帝车驾临幸太学,改授公承奉郎。龚公罢政后,也渐渐有嫉妒公的人,于是公被添差为福州通判。帅相梁克家公得到公的辅佐,非常高兴,把政务交给他。公尽心尽力辅佐,不拘泥于表面形式,最终却因专擅之罪被论罢。当时是淳熙七年。不久主管台州崇道观,起任桂阳军知军,闲居八年,才赴任郡守。后来提举荆湖南路常平茶盐事,随即升任转运判官,改任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在桂阳时,免除积欠,停止并放宽额外摊派;仓司补购各郡米粮达到十万斛,漕司也免除钱数万缗;他竭力推行荒政,惠及范围很广。进献登极银三千两时,正值地方救荒,实在无力办到,于是请求减额,减去三分之二,实际恩惠终于遍及一方。公因服勤出使事务,曾患寒疾;到这时又因上奏政事再次进入宫门,须发已经像雪一样白。丞相挽留公,想亲自见一面,感叹说:“多年过去,陈君举难道还可以让他外任吗?”于是上奏挽留,任为吏部员外郎。公第一次入对时,皇帝说:“卿离开朝廷有多久了?朕想见卿很久了。知道卿学问深厚醇正,有所著书就拿来进呈。”当时皇帝临朝深沉静默,很少说话,公恭敬谢恩后退下。公进呈《周礼》学说,升任秘书少监,训词说:“朕每天临御便殿,召见郎官和属吏,有一位头发花白、神色平和、气息温厚的人,赞礼者一称他的姓名,那就是你陈傅良。” 朝廷官员相互传诵,这实际上是黄裳公所撰的训词。公兼任实录院检讨官,皇子嘉王府精选官属,任命公兼任赞读。不久授任起居舍人,兼权中书舍人,满一年才升任起居郎。绍熙末年,皇帝到龙楼问候太后起居不按时,从大臣以下纷纷进献直言,随班官员多次联名上奏,有时同班叩头请求。公自认为受到了非同寻常的知遇,必定要亲自承担责任,于是请求入对直陈,几乎每月都没有空缺,言辞恳切激愤,指陈利害,没有什么话不说尽。他曾经辅导嘉王,并把这些话告诉中宫;又曾上疏说:“臣等在王府中,针对古今父子君臣之间的人伦大义、天地的正道,来开导贤王;而且防止庆贺宫阙上寿的礼仪,避免长至节称贺的仪式有所缺失。区区口头耳闻的感受,一定比不上亲身实行的教化;纸面上的学习,一定不如家庭传授的法则。如今皇上已经失去三宫的欢心,那么臣等的讲读便都成了空话。”其余刚直鲠切的言论,有些连皇帝也不能忍受;皇帝最终没有加以谴责,但这些意见也没有被采用。一天公奏说:“陛下多次答应臣出任外职,又命令臣向庙堂传达旨意,却又不这样做。臣贪恋深厚的恩德,不忍立即离去,请容许臣思考如何补救过失,再谋求入朝进言。”
若不垂聴,则有致为臣而去耳。又从而草奏,曲尽事节,犯顔极论,度上意不回,遂上挂冠之奏。上虽不受,玉音赐可,公即申省乞致仕,宰辅留之不可。既行,授秘阁修撰,嘉王府赞读。皇上御极,以中书舎人召还,兼侍讲,兼直学士院,实録院同修撰。谓可行素蕴矣,而言者指其学术不正,罢为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庆元二年,复劾其在太上朝奏对狂率,降三官,罢祠。嘉泰二年,叙复元官,再畀祠禄,遂除泉州,以病力辞。除集英殿修撰,病革谢事,遂有次对之命。十一月十有二日,终于里第,享年六十有七。积官至朝议大夫,爵永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娶张氏,名幼昭,字景恵,主管礼兵部架阁文字孝恺之女,以妇徳着闻。先公九年卒。子男二人:师辙,迪功郎,安丰军寿春县主簿;师朴,承务郎。女七人:长适迪功郎监镇江府凌口酒库潘子顺;次适从政郎新福州连江县丞薛师雍;次适迪功郎处州州学教授林子燕;次适迪功郎新福州连江县尉徐冲;次适进士张绍;次适进士张畴;一尚幼。令人葬于前山。开禧元年三月庚申,二子奉公之丧,合焉。呜呼!以公之抱负伟杰,学博而精,观书别有高识,作文自出机杼,类非今人所可企及,求之古人亦未易多得也。受知三朝掌内外制,经帷史馆,不为不遇,而名高多忌,卒不得究其经世之学,为可痛也。公行谊着于乡曲,述作擅于当世,不待屡书,敢摭其论奏之大者,列之,然后知其非谀墓之词也。公之赴郡,免奏事而去,归觐光宗,以旧欲奏之孝宗者陈之。葢公忧国之心,泽民之具,其説不易。谓艺祖创业垂綂,无非可传之法,而深仁厚泽,裕我后人,则専以爱惜民力为本。攷之故牍,自建隆至景徳四十五年间,南征北伐,未尝无事,而金银钱帛粮草杂物七千一百四十八万计,在州县不防。古所谓富藏天下者也。诸道上供,随所输送,初无定额,留州钱物虽尽曰系省,而不尽取。大中祥符元年,三司始奏立上供税额。熙宁用事者,始取艺祖之约束,一切纷更之新法。既行,増上供之额一倍,至崇宁遂增数倍。此特上供耳,其他杂物,熙宁则有令项封椿,元丰则有无额上供,宣和之经制,绍兴之总制,月桩皆至今为额,而折帛和买之类不预焉。茶引尽归都茶塲,盐钞尽归▯货务,秋苗以十之八九为纲运,是皆不在州县。于是取之斛面,取之折变,取之科敷抑配,赃罚而民之困极矣。方今之患,何但夷狄?葢天命之永不永,在民力之寛不寛,岂不甚可畏哉?上曰:「莫急于此,但以处置为难。」公奏第三劄子,乃是处置之説。既奏,襃美再三。其大略曰:「嗣位之初,诏为寛民,置局讲究,而民穷如故。葢以裁抑细微,或蠲空张之数,未有以称明诏慰民望也。」国家财力竭于养兵,又莫甚于江上之军,故毎欲省赋,朝廷以为可,则版曹不可;版曹可,则总领不可;总领可,则都綂司不可。以谓之御前军马,虽朝廷不得知;谓之大军钱粮,虽版曹不得预。中外势分,职掌不同,事权不一,施行不専,虽欲寛民,得乎?使都綂司之兵与向者在制置司时无异,总领所与向者在转运司时无异,事出一。体而后可议寛民力矣。转对又论艺祖治大而不治细。以上书人文字,令知制诰看详升降以闻。次对章奏,下尚书省叅详。人主所自择,不过台省长官,岂不甚易行哉?又尝论役法,谓免役钱者,本以恤民,使出钱雇役而逸其力也。自罢募户长壮丁而取其钱,今隷总制之类,于是役者白着,而法不得不坏。保正长催科,是以保甲法乱役法而行之也。熙宁自有役法五等簿是也,自有保甲法鱼鳞簿是也。五等则通县计之,鱼鳞以比屋计之。保甲但以稽察盗贼,与免役初不相闗。熙宁七年始以保丁充甲头催税,而耆戸长壮丁之属以次罢募,利其雇钱而封椿之法起矣。元丰遂着为令,以甲头同大保长催科。元祐匆匆复旧,随即纷更。至绍圣二年,催科悉用大保长,役法转而为保甲。嘉祐以前固无此法,至此又非王安石之旧,特章厚为之。今士夫耻言安石之为人,指章厚为罪魁,而方世守其变乱之余以为成宪。万古设法,一安石能改之,章厚能力行之,此斯民最大之害。乃若出于三代之旧而莫敢议,有议之者则付之有司,不过检坐见行条法,申严行下,此臣尤所未喻也。诚能不以保甲法乱役法,虽未足以尽寛民力,亦可谓至恩矣。进故事以真宗诏两浙福建荆湖身丁钱并特除放,其论尤详,以为减折帛不如身丁切于穷民,此皆公平时攷古验今可举而行,非若泛然美观之言卒不得见于用。
译如果陛下不肯听从,那么臣就只能成为被迫离开的臣子了。公又继续起草奏章,把事情的始末曲折写得十分详尽,冒犯圣颜极力争论,料想皇帝的意思不会改变,于是上呈辞去官职的奏章。皇帝虽然没有接受,口头却赐予许可;公立即向尚书省申明请求退休,宰辅挽留他而没有成功。临行时授任秘阁修撰、嘉王府赞读。皇帝即位后,以中书舍人召回,兼任侍讲、直学士院、实录院同修撰。正以为可以施行自己平日的学问和抱负时,言官指责他的学术不正,于是罢为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庆元二年,又弹劾他在太上皇朝廷应对时狂妄率直,降三官,罢去祠禄。嘉泰二年,按次序恢复原官,再次给以祠禄,随后授任泉州知州,因病坚决辞谢。授任集英殿修撰,病势加重而请求离职,于是有任次对官的命令。十一月十二日,终于乡里住宅,享年六十七岁。积累官阶至朝议大夫,爵为永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娶张氏,名幼昭,字景惠,是主管礼部、兵部架阁文字张孝恺的女儿,以妇德著称。她比公早九年去世。两个儿子:师辙,迪功郎、安丰军寿春县主簿;师朴,承务郎。七个女儿:长女嫁给迪功郎、监镇江府凌口酒库潘子顺。次女嫁给从政郎、新任福州连江县丞薛师雍;次女嫁给迪功郎、处州州学教授林子燕;次女嫁给迪功郎、新任福州连江县尉徐冲;次女嫁给进士张绍;次女嫁给进士张畴;还有一女尚且年幼。夫人葬在前山。开禧元年三月庚申日,两个儿子护送公的灵柩,与夫人合葬。唉!以公的抱负而言,宏伟杰出;学问广博而精深,读书有独到的见识,作文自有独创的构思,一般不是今人所能企及的,即使在古人中寻求,也不容易多见。公先后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掌管内外制诰,出入经筵、史馆,不能说没有际遇;然而声名太高,招致许多忌妒,最终未能完成他经世济民的学业,实在令人痛惜。公的品行在乡里著称,著述在当代称雄,不必一一列举,我姑且摘取他奏论中较重要的,排列在这里;这样之后,便知道这些并非谀墓之词。公赴任郡守时,免于入朝奏事便离去;回京朝见光宗时,把过去想向孝宗奏陈的内容陈述出来。大概公忧虑国家的心意、救济百姓的办法,其主张始终没有改变。他说,艺祖开创基业、垂下统绪,没有一件不是可以传承的法度;至于深厚的仁德恩泽,使后世子孙富足,根本就在于爱惜民力。考察旧档案,从建隆到景德四十五年间,南征北伐,从未没有军务,而金银、钱帛、粮草以及各种杂物,共计七千一百四十八万,留在州县而没有被收取。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财富藏于天下”。各路上供的物资,随着各地所输送的物品而定,起初并没有固定数额;留在州里的钱物,即使全都称作系省之物,也并不全部取走。大中祥符元年,三司才奏请制定上供税额。熙宁年间当权的人,开始取用艺祖的约束,把一切都改成纷繁的新法。新法施行后,上供数额增加了一倍,到崇宁年间又增加了数倍。这还只是上供而已;其他杂物,熙宁年间有定额封存之令,元丰年间有无额上供,宣和年间有经制,绍兴年间有总制,按月摊派的钱粮直到今天仍作为定额,至于折帛、和买之类还没有算在内。茶引全都归入都茶场,盐钞全都归入榷货务,秋苗则以十分之八九作为纲运,这些都不留在州县。于是从斗斛的表面加取,从折变中加取,从科敷、抑配中加取,又用赃罚取民,百姓便困苦到了极点。如今的祸患,难道只是夷狄吗?大概天命能否长久,取决于民力能否宽裕,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皇上说:“没有什么比这更紧急,只是处置起来很难。”公所上的第三份札子,就是关于处置的主张。奏上以后,皇帝再三褒奖赞美。大意说:“继承帝位之初,诏令要宽恤百姓,设置机构加以讲求,可百姓仍像过去一样贫困。这是因为所裁减压抑的只是细小事项,或者免除了空挂的数目,还没有真正符合明诏、慰藉百姓的期望。” 国家的财力耗竭于养兵,而没有比江上军队更严重的了,所以每当想要减省赋税,朝廷认为可以,版曹却不同意;版曹认为可以,总领所又不同意;总领所认为可以,都统司又不同意。朝廷说这是御前军马,即使朝廷也不得过问;说这是大军钱粮,即使版曹也不得参与。内外权势分离,职掌各不相同,事权不能统一,施行也不能专一,即使想宽恤百姓,能做到吗?如果都统司的军队与过去隶属制置司时没有区别,总领所掌管的钱物与过去隶属转运司时没有区别,事情都归于一个统一的体系,然后才可以谈宽减民力。公在转对时又论说,艺祖治理大事而不苛治细节。皇帝把上书人的文字交给知制诰查阅,决定升降后上报。对于次对章奏,交尚书省参详。君主亲自选择的,不过是台省长官,这难道不是很容易实行吗?公又曾论说役法,认为免役钱本来是为了体恤百姓,让他们出钱雇人服役,使自己的劳力得到休息。自从停止招募户长、壮丁而改取其钱,如今隶属于总制等类,于是实际服役的人只能白白出力,役法也不得不败坏。让保正、保长催收科税,是用保甲法扰乱役法来推行的。熙宁年间本来有役法的五等簿,也有保甲法的鱼鳞簿。五等簿是按全县计算,鱼鳞簿是按每家每户计算。保甲法只是用来稽查盗贼,起初与免役法并无关系。熙宁七年,才开始让保丁充任甲头催收税赋,耆户长、壮丁等依次停止招募,于是为了贪取雇钱而封存的办法便兴起了。元丰年间遂将此写入法令,规定由甲头和大保长共同催科。元祐年间匆忙恢复旧制,随即又纷纷改易。到绍圣二年,催科全部使用大保长,役法转变成了保甲法。嘉祐以前本来没有这种法,到这时又不是王安石原来的制度,只是章惇加以创制。如今士大夫以谈论安石为耻,指章惇为罪魁,却正在守行他改变、扰乱制度所留下的余波,把它当作成法。万古以来设置法度,一个安石能够改变它,章惇能够实际推行它,这就是百姓最大的祸害。至于这种做法明明出自三代旧制,却没有人敢议论;有人议论,便交给有关官司处理,不过是检核现行条法,申明严令下达执行,这一点我尤其不能理解。如果确实能够不让保甲法扰乱役法,即使还不足以完全宽减民力,也可以说是最大的恩惠了。公进献旧事,引用真宗关于两浙、福建、荆湖地区免除身丁钱的诏令,论述尤其详细,认为减免折帛不如减免身丁钱更切合穷民的需要。这些都是平日考察古制、验证今事后可以施行的办法,不像空泛的美好言辞,最终却不能真正应用。
若其封还词头,遇事辄发,未易悉数。如请还黄裳给事中,则引唐吕元膺绍兴程瑀以为比;论张子仁之建节,则请先处分;留正之去留,吴挺之除代,而其甚难者莫如陈源与率逢原二者。源之贯盈,幸不及诛,忽除内侍省押班琐闼摄事者,缴章五上,人皆传诵。大臣力请,触雷霆之怒,防不自全。一为书行,公议沸腾,党与凶焰不可向迩,而公独当之。逢原麄暴,恃有奥援,所至凶横。其在池阳,防至军变为总领郑湜所发,按其偏裨,上命枢臣镌戒,方待罪间,自副统制陞都统。公又论之。源供职自如,而词命不行,终不得俸。逢原先被宣劄,已自书衔,而公于二者执奏再三,终不奉诏,以至乞身而去。公去未防,而内禅子仁,讫不得节钺。源亦罢去。逢原以病废,惟此三事,无敢婴其锋者。公神色不动,来则缴奏,旁观者为之寒心,而外间罕知之者。钥与公同生于丁巳,少我九日。自分教东嘉,为布衣交,义兼师友。后虽一同朝迹,而情义日笃。一旦同在西掖,同摄北门,相与如弟昆然。至于同寅协恭,尤非他人之比。艺祖东向,宗庙大典,集议至再,始正百年之礼,而台誎有异论。钥极论之。丞相赵公宣防,钥又执不可,公从旁力賛其决,而事遂定。谢知閤渊,以太母之弟,有旨请给等依禄格全支。公已书行,而钥駮之,再命特与书行。公上奏,先具钥之駮章,且曰:「楼钥委是允当,始知臣失于防检,不及论奏。若更书行,臣有三罪:一则迎合圣意,不敢执奏;二则冲改旨挥,使有司无所凭守;三则耻过遂非,无见善则迁之义。欲望追寝御笔,仍正臣卤莽之罪。」其事遂已。呜呼!孰有负重名于时,致身至此,而服义引慝,同济公议如公者乎?汲引人才,如恐不及。在湖南应诏荐宋文仲、呉猎、蒋砺、杨昭;在朝则荐朱熹、叶适、呉仁杰、王明清。修中苟知其贤,不复以私嫌为忌。其他成就延誉,使就声名者,不知其几也。博极羣书,而于《春秋》《左氏》尤究极圣人制作之本意,《左氏》翼经之深旨,着《春秋后传》《左氏章防》二书。葢经止获麟,孔子卒;传止韩魏反而丧之之后,殆未有此书也。愿见不可得,则曰:「此吾身后之书。」近既得之,诵读不已,不揣而为之序。其门人遂以铭为请。钥欲述公行事,或恐有触忌之嫌,自以投闲十有三年,已挂衣。冠视防,几何知公为最详?若畏避而没其实,岂不负吾亡友?防稡未集,而病深,恐溘先朝露,不究此志,小愈遂扶惫而毕之。公风度高远,动輙过人。诗律之精深,字画之遒媚,登览高致,吟讽低昻。亲之则使人意消,王谢韵度,尚可想也。方主上在宫邸时,寮寀以诗为寿,惟翊善黄公与公之诗皆有讽谏。上为置酒,各亲书所上诗谢之。公后尝奏知,以御札登诸石,而跋其下,以其稿示钥,未及刻而公归,访求此藁不可复得,犹记其略云:「季札观乐歌颂,而曰哀而不愁。太史公读虞书,至于君臣相勑,维是几安,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葢颂者不専于美盛徳之形容,皆敕戒之义。秦斯以来,此义殆絶。」钥读之为之感咽。呜呼,此又先儒之所未发也。铭曰:「温居瀛壖,儒学之渊,间气所钟,挺生斯贤。舒向金玉,游夏渊源。羣书博极,本末贯穿。退然布衣,名震八埏。晚登周行,帝席为前。典刑具存,训词是専。王邸螭陛,史馆经筵。独当雷霆,力欲回天。经世泽民,赍志终焉。天之生才,夫岂偶然?储神毓秀,其必有年。宦匪不达,受才则全。道之不行,赖有遗编。后有百载,复见儒先。哀哉止斋,见此铭镌。」
攻媿集巻九十五
译至于他封还词头,遇到事情便立即提出异议,难以一一列举。例如请求恢复黄裳的给事中职位,便引用唐代吕元膺和绍兴年间程瑀的事例作为依据;论及张子仁建立节镇之事,便请求先行处分;留正的去留、吴挺的任免,以及其中最难处理的陈源和率逢原两件事,也都如此。陈源的罪恶已经满盈,侥幸没有被诛杀,却忽然被任命为内侍省押班、琐闼摄事,公连续五次封还奏章,人人都传诵此事。大臣极力请求,触怒皇帝雷霆般的威严,公几乎不能保全自己。一旦诏书颁行,公议沸腾,党羽的凶焰不可逼近,唯独公独自承担这一切。率逢原粗暴凶横,仗恃有深厚的援助,所到之处都横行霸道。他在池阳时,几乎导致军队叛乱,被总领郑湜揭发;朝廷查究他的偏将,上命枢臣刻词警戒他。正当他待罪期间,却从副统制升任都统。公又论奏此事。陈源照常供职,但有关他的诏命始终不能执行,最终也不得领取俸禄。率逢原先已接到宣札,自己已经署写官衔,而公对这两件事反复执奏,始终不奉诏执行,直到请求辞职离去。公离职不久,内禅给了子仁,陈源终于没有得到节钺;陈源也被罢免离去;率逢原因病被废。只有这三件事,没有人敢触犯他们的锋芒。公神色不变,事情来了便封还奏报,旁观者都为他捏一把冷汗,而外间很少有人知道。我楼钥与公同生于丁巳年,只比他小九天。自从我在东嘉任分教,便与公成为平民朋友,情义兼有师友之谊。后来虽然一同在朝廷任职,情义却日益深厚。有一天我们一同在西掖,同任北门职务,彼此相处如同兄弟。至于同僚之间的和谐恭敬,更不是别人所能相比的。艺祖面向东方,举行宗庙大典,朝廷集体议论了两次,才订正百年以来的礼制,而台谏中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楼钥极力论辩。丞相赵公宣布诏令,楼钥又坚持认为不可,公从旁极力赞成他的决断,事情才得以确定。谢渊任知閤,因是太后的弟弟,有诏令请求按禄格全额支给俸禄。公已经签署执行,楼钥却加以驳议;皇帝第二次下令,特准照此签发。公上奏时,先附上楼钥的驳章,并且说:“楼钥的驳议确实恰当,我才知道自己在防范检点方面有所失误,没有及时论奏。如果再签署执行,我就有三项罪过:第一,迎合圣意,不敢坚持进言;第二,擅自冲改诏旨,使有关官司无所依据、无法遵守;第三,以犯错为耻而继续做错,没有见到善处便改正的道义。希望追还并搁置御笔诏令,同时端正处分臣鲁莽的罪过。”这件事于是作罢。唉!当时有谁负有盛名,地位达到这种程度,却能服从道义、承认过错,和公一起成全公议呢?公举荐人才,总担心来不及。公在湖南应诏举荐宋文仲、吴猎、蒋砺、杨昭;在朝廷又举荐朱熹、叶适、吴仁杰、王明清。只要知道对方贤能,便不再因私人嫌隙而有所顾忌。他帮助其他人成就事业、扩大声誉,使他们获得名声的,不知道有多少。公博览群书,对《春秋》《左氏》尤其深入探究圣人制作经书的本意,以及《左氏》辅翼经书的深意,著有《春秋后传》《左氏章指》两书。大概《春秋》记事止于获麟、孔子去世,《左氏传》止于韩、魏反叛而遭灭亡之后,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著作。我想见这些书却无法得到,公便说:“这是我身后的书。”近来既然得到,便不停诵读;我不自量力,为它写了序。公的门人于是请求我为他作铭。楼钥想叙述公的事迹,又担心会触犯忌讳;但我自己已经闲居十三年,也早已脱下官服、置身散职,谁还能比我更详细地了解公呢?如果因为畏惧避嫌而埋没事实,难道不是辜负我这位亡友吗?铭文还没有编定完毕,病势却加重了,我担心自己会突然像朝露一样先行消逝,不能完成这个志愿;病情稍有好转,便扶着疲惫的身体把它写完。公的风度高远,举动往往超过常人。诗律精深,书法刚劲妍美,登高游览时意趣高雅,吟诵诗篇时声调抑扬。亲近他便能使人俗念消散,王谢家族的风度神韵,也还可以想见。当时皇上还在王府,属官们作诗为他祝寿,只有翊善黄公和公的诗含有讽谏之意。皇上设酒宴款待他们,亲自分别写信感谢所进的诗。后来公曾奏告此事,请求把御札刻在石上,并在下面作跋;又把诗稿给我看,但还没有来得及刻石,公便离开了京城。我后来寻找这份稿子却再也找不到,只记得大意是:“季札观看乐舞、听到歌颂,说其中有哀意却没有忧愁。太史公读《虞书》,读到君臣相互告诫、只是近于安定时,没有一次不流泪。成王作颂,能够推己及人、自我惩戒,难道不能说是战战兢兢、恐惧谨慎,善于守成、善于终结吗?颂诗并不专门用来赞美盛德、描绘功业,它们都含有告诫的意义。自秦斯以来,这个意义几乎断绝了。”楼钥读到这里,不禁感动哽咽。唉!这又是前代儒者未曾阐发的道理。铭文说:“公温厚地居于瀛海之滨,是儒学的深渊;天地间清灵之气所集中,挺然生出这位贤者。才华如舒向所珍视的金玉,学问有子游、子夏的渊源。群书无不博览,贯通本末。退处时像平民一样谦逊,声名却震动八方。晚年登上朝廷显要之列,位列帝王前席。法度典范都保存于胸,专门负责撰拟训诫之辞。出入王府、螭陛,兼任史馆、经筵。独自承受雷霆般的威怒,竭力想挽回天意。想以经世之学泽及百姓,最终抱负未酬而死。上天生育人才,难道会是偶然吗?积蓄精神、孕育秀异,必定还要等待岁月。仕途并非不通达,只是他的才华得以完全施展;正道不能实行,还有遗留下来的著作可以凭借。百年之后,还会再见到这样的儒者前贤。悲哉,止斋啊!请看这篇镌刻的铭文。”},{ 《攻媿集》卷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巻九十六宋 楼钥 撰神道碑宝谟阁待制致仕特赠龙图阁学士忠肃彭公神道碑》皇上践阼之十有四年,十有一月乙亥,诏楼钥、林大中赴行在。大中先至,首言故吏部侍郎彭▯年之忠,乞赐襃赠。嘉定改元,钥求对,又以为请,且録其諌草以进。皇帝为之怆悼,诏赠宝谟阁直学士,仍与一子陞擢。既又御批:「彭▯年系朕潜藩旧学,当权臣用事之始,首能抗疏折其奸萌,襃卹之典,理宜优异。虽已追赠,未称朕懐,可特加赠龙图阁学士,其子钦与寺监簿差遣。」三年,礼部尚书章頴、侍御史刘榘、起居郎黄中就讲筵同进公家所被赐御书《御制正邪论》,且言公之尽忠,知无不言,首论侂胄之奸,为其沮抑抱恨以殁,乞赐美諡。上赐諡「忠肃」,又云:「是肃敬之意,恐有司行之迟缓,当为批出。」八月,三人又因晚讲奏谢,上云:「彭▯年忠鲠可嘉,宜得此諡,使人人如此,必能寘人主于无过之地。」先是绍熙五年七月甲子,上受内禅,公时以右史兼嘉王府直讲。上在重华宫,一时旧寮,惟公最承睿眷,宣召几无虚日。未几,由西掖迁贰卿。方赵公汝愚决大防之初,曾遣韩侂胄奏宪圣慈烈皇后有一日之劳。至是寖以出入两宫,始有窃弄威权之渐。公极论之,且乞去。公除职与郡,侂胄罢知閤门等职事,转一官内祠。时钥为给事中,大中为中书舎人,同状缴奏。上批:「彭▯年除职与郡,已为优异。韩侂胄无罪辞剧就闲,可与书行。」钥与大中再奏:「▯年以贰卿得此,若以为优异,侂胄无故转承宣使,非优异乎?若以侂胄为无罪,▯年以尽忠陛下,直言无隐,何罪之有?▯年一去,必不复来,侂胄内祠,日在左右,若并使出外,则人言自息矣。」钥遂为吏部尚书,大中竟由给事中为吏部侍郎,寻皆补外郡。钥得婺,不赴而奉祠。公在荆南,亦以疾丐闲。林公在庆元罢归,三人者镌职罢祠,至于一再,惟公之谪尤重。侂胄檀权之久,罪恶贯盈,妄开兵端,举世震动,主上奋发威断,加以诛殛,中外称快。故翌日而二人趣还,独公不幸已成千古,不及见更化之盛,士大夫莫不痛惜之。公字子寿,世为临江军清江县人,曾祖广,祖愈,考文通,俱不仕。考以公贵,赠朝奉大夫。妣杨氏,累赠硕人。公七嵗而孤,奉母尽孝,如成人。幼颖异,读书能晓大义。比长,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年十八,荐于乡,三预计偕登乾道五年进士第,授左廸功郎袁州宜春县尉。时丞相赵忠定公将漕,公以书言月桩钱病民。赵公因计为缗钱七十万,而无名者强半皆出于苛敛。赵公首取最甚者,如宜春麴引之类,先罢之。乃以闻,获盗八人,自以为非亲捕不就赏。公方初筮,而利民自立已如此。闗陞从政郎,调吉州安福县丞。县有寅陂,灌田万三千余畆,彊宗锢其利,嵗以旱告。按图疏治陂成,而嵗稔。郡委检察保甲,而无其籍,怃然曰:「是县之根本不务,可乎?」乃以法聨合綂纪,又户别其老病强弱之丁,士农工贾之业,租税有无多寡之数。调夫既均,后有赈贷,按籍立办。他日检旱,赖此尤得其要。蠲放不及二分,而民间欢服,以为前此未有得实如此者,请藏此牍以为后法。育婴儿,救疫疾,虽不禁巫觋之禬禳,而各使勉病者以服药全活尤众。淳熙十二年,用举主改宣教郎,以母硕人年高丐祠便养,主管建昌军仙都观。自初第而归,益笃于学,以毋自欺名斋,以书问南轩张公《中庸》《语》《孟》大义,至是义理愈明,开发后进,抠衣北面者日众。复与刘子澄清之往复问辩,时相与折衷于晦庵朱公,而学愈成矣。再请祠未满,而丁内艰,执丧尽礼,诚信备极。葬之日,观者叹其可法。以致敬致乐致忧致哀致严,裒集格言类为一书,名《五致録》。晚又定祭仪行于家。服除,吏部尚书郑公侨、兵部尚书张公枃同荐之,得旨引见。时光宗初即位,内降颇多,公首论正始之道。愿以仁宗杜权要请属为法,以崇宁御笔为戒。公又言:「嘉王傅相少而侍御多,请用司马光令伴读官提举左右之议,使府寮之势重于侍御,道义之训密于宴游。」光宗首肯,久之且曰:「当世急务也。」又以开乐之初,进逸豫之戒,谓:「国家大雠未复,而内外宴安,犹袭宣和之旧,淫侈成习。」光宗曰:「风俗骄侈太甚至,此极矣。朕日夜思所以革之。」因奏:「陛下为之不难,风俗之变,未有不自上始也。」二月除太学博士。时殿中侍御史刘公光祖因论带御器械呉端改太府少卿,公上疏乞复其位,又贻书宰相云:「祖宗尝改易差除,以伸台谏之气,不闻改易台諌,以伸幸臣之私。」
译钦定《四库全书》《攻媿集》卷九十六 宋代楼钥撰写 神道碑 宝谟阁待制、致仕、特赠龙图阁学士忠肃彭公神道碑 皇上登基的第十四年十一月乙亥日,诏令楼钥、林大中到行在。林大中先到,首先称述已故吏部侍郎彭龟年的忠诚,请求赐予褒奖追赠。嘉定改元后,楼钥请求入对,又提出此事,并把彭龟年的谏章抄录进献。皇帝为之悲伤悼念,下诏追赠宝谟阁直学士,并让他的一名儿子升迁。后来皇帝又批示说:“彭龟年是朕在潜藩时的旧日老师,在权臣开始当权之际,首先能够抗疏折挫其奸邪的苗头。褒奖抚恤的典礼按理应当优厚特别。虽然已经追赠,仍不能表达朕的心意,可特加赠龙图阁学士;他的儿子彭钦授予寺监簿差遣。”嘉定三年,礼部尚书章颖、侍御史刘榘、起居郎黄中在讲筵一同进呈公家所获赐的御书《御制正邪论》,并且说公竭尽忠诚,知道的没有不说,首先论述韩侂胄的奸邪,却被他阻挠压制,抱恨而死,请求赐予美谥。皇上赐谥“忠肃”,又说:“这是肃敬的意思,恐怕有关官司办理迟缓,应当批示办理。”八月,三人又借晚讲之机奏谢,皇上说:“彭龟年忠诚耿直,值得嘉奖,应该得到这个谥号;如果人人都这样,必定能够使君主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 在此以前,绍熙五年七月甲子日,皇上接受内禅,公当时任右史兼嘉王府直讲。皇上住在重华宫,当时的旧日属官中,只有公最受皇帝知遇,几乎没有一天不被宣召。不久,公从西掖调任副卿。当赵汝愚公开始决定诛除韩侂胄时,曾派韩侂胄奏报宪圣慈烈皇后曾有一天辅佐之劳。到这时,韩侂胄逐渐能够出入两宫,开始有了暗中窃取、玩弄权力的苗头。公极力论奏,并请求离职。公被授予外职、出任郡守,韩侂胄被罢去知閤门等职事,转任一官而主管内祠。当时楼钥任给事中,林大中任中书舍人,二人共同封还奏章。皇上批示:“彭龟年除职出任郡守,已经是优厚的待遇。韩侂胄没有罪,却辞去繁剧职务而任闲职,可以签发诏书执行。”楼钥和林大中再次奏说:“龟年以副卿身份得到这样的处分,如果认为这是优厚,那么韩侂胄无故转任承宣使,难道不是优厚吗?如果认为侂胄无罪,龟年竭尽忠诚于陛下,直言无所隐讳,又有什么罪呢?龟年一旦离去,必定不会再回来;侂胄主管内祠,天天在皇帝身边。如果让两人一同出外,人们的议论自然会平息。”楼钥于是任吏部尚书,林大中最终由给事中改任吏部侍郎,不久二人都被调到外郡。楼钥得到婺州,却没有赴任而奉祠闲居。公在荆南时,也因病请求闲居。林公在庆元被罢免后归去,三个人都被削职、罢祠,前后达一两次,只有公所受的贬谪尤其严重。韩侂胄专擅权力日久,罪恶满盈,妄自挑起战端,天下震动;皇上奋发威断,加以诛杀,朝廷内外都称快。所以第二天那两个人便被催促召回,唯独公不幸已经成为千古之人,来不及看到政治更新的盛况,士大夫没有不为之痛惜的。公字子寿,世代是临江军清江县人。曾祖广,祖父愈,父亲文通,都没有做官。父亲因公显贵,追赠朝奉大夫。母亲杨氏,屡次追赠为硕人。公七岁丧父,侍奉母亲极尽孝道,像成年人一样。幼年聪颖奇异,读书便能明白大义。长大后,得到程氏《易》来读,以至废寝忘食。十八岁时,被乡里荐举,三次参加乡试,最后与荐举者一同入京应试,考中乾道五年进士,授任左迪功郎、袁州宜春县尉。当时丞相赵忠定公任转运使,公写信谈论月桩钱给百姓造成的祸害。赵公于是核计出钱七十万,其中没有名目的钱占了一大半,都是从苛刻征敛中得来。赵公首先取出其中最严重的项目,如宜春县的曲引之类,先行废止。公于是上报此事,捕获盗贼八人,却认为不是亲自捕获,便不接受奖赏。公刚开始做官,就已经如此以利民为己任、树立自己的操守了。后来升为从政郎,调任吉州安福县丞。县中有寅陂,灌溉田地一万三千多亩,强宗大族垄断了它的利益,年年都以旱灾上报。公按图考察,疏通整治水陂,工程完成后年成丰收。郡里委托他检查保甲,但县中没有保甲名册,他忧虑地说:“这是县里的根本事务,难道可以不办理吗?”于是按法把各户编联起来,又按户分别登记老弱、病残、强壮的丁口,以及士、农、工、商各业,租税有无和多少的数目。征发劳力因此均平,后来遇到赈济借贷,按名册就能立即办理。后来检查旱情,也尤其依靠这些名册掌握了要领。免除和缓征收的还不到二分,民间却欢喜信服,认为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真正落实的办法,请求把这份文书收藏起来,作为后来的法式。公又抚育婴儿,救治疫病;虽然没有禁止巫觋举行禳灾祭祀,却分别劝导患病者服药,因此救活的人尤其多。淳熙十二年,因举主荐举改任宣教郎;以母亲硕人年高为由请求主管祠观,以便奉养母亲,主管建昌军仙都观。自从初次中第回乡以来,更加专心于学问,以“毋自欺”命名书斋;他写信向南轩张公询问《中庸》《论语》《孟子》的大义。到这时,他对义理更加明白,启发引导后来的学者,前来执弟子礼拜他为师的人日益增多。他又与刘子澄清之往来辩论,经常同朱熹公斟酌裁定,学问于是更加成熟。再次请求主管祠观,任期尚未满,便遭逢母亲去世;办理丧事完全合乎礼制,诚信孝谨达到了极点。下葬那天,观看的人都感叹这可以作为典范。他把致敬、致乐、致忧、致哀、致严汇集整理,分类编成一书,名为《五致录》。晚年又制定祭祀礼仪,在家中实行。服丧期满后,吏部尚书郑侨、兵部尚书张枃一同荐举他,得到诏令引见。当时光宗刚即位,宫中传出的诏令很多,公首先论述端正政治开端的道理。希望把仁宗禁止权要请托的做法作为法则,把崇宁年间御笔直接干预政事作为戒鉴。公又说:“嘉王的傅相很少,而侍御很多,请采用司马光让伴读官提举左右事务的主张,使王府属官的势力重于侍御,使道义的训导密切于宴游。”光宗首先表示赞同,过了很久又说:“这是当世的急务。”又因为刚开始举行宴乐,进献逸乐安适的警戒,说:“国家的大仇还没有报,而内外却安于宴乐,仍然沿袭宣和旧习,奢靡放纵已经形成风气。”光宗说:“风俗骄纵奢侈太过分了,已经到了极点。朕日夜都在思考革除它的办法。”公于是奏说:“陛下实行这件事并不难;风俗的改变,没有不从上面开始的。”二月,授任太学博士。当时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因论奏带御器械吴端改任太府少卿,公上疏请求恢复吴端原职,又写信给宰相说:“祖宗曾经改变官员任命,以伸张台谏的气节;没有听说过改变台谏官的任命,以伸张幸臣的私意。”
有谏大夫同知贡举,欲大变文格,下太学选经义、诗赋、论策各二百篇为式,长以督课学官,公独不可,曰:「使士明经术、熟古文,则文格自正,校文已为下策,又使之习时文,此非所谓教也。」虽忤谏官意,然遂不复选。二年兼魏王府教授。六月除国子监丞,郊礼遇雨,祠于望祭,光宗意郁郁不豫,至展恭谢之日,公具嘉祐中文潞公因设醮宿殿中故事,白庙堂,又言:「重华命押医官下都堂,亦欲大臣共此忧责。」次日乃闻内引宰执。三年许国公始朝参,公为言:「保富贵之道,无过恭俭。」又集《礼记》《论孟子》《史中朝见之礼为《朝参须知》,且言:「虽与嘉王同行在,礼世子不可与同名,非惟名不可同,色色不当相似。」至生日,又以「恭俭惟徳」为韵,作四诗寿之。六月,侍御史林公大中辟公充御史台主簿,谓公:「操行坚正,不为诡随,遇事通明,不事沽激。」八月以旧班对,乞复经筵典故,谓:「劝讲之臣,当用明经之士,人各有长,经须素业,不应不问所学,例以序迁。」又谓:「宣召讲官多用昼接,不如夜直之有益也。」光宗云:「亲儒生最有益。」十二月,林公以论事除吏部侍郎,公乞去,张公叔椿代林,再奏乞留,卒不就。四年正月除司农寺丞三月除秘书郎。先是外传召姜特立,公白丞相留公,恐非虚传,至是果然。留公引李绛事乞退,公率同馆论奏,又勉枢廷争之,遂寝。五月兼嘉王府直讲,论説经理精切明白,禆益为多,不胜书,书其大者。尝论梁焘辨邪正之奏,公曰:「此正是元祐末年小人将进、君子将退之时,不可不详览。」王曰:「君子小人不可参用,参用则小人胜。」公因具述元祐绍圣君子小人进退之大略。王一日亲制邪正辨以赐公,正指焘奏而发。又尝赐所书瑶山诗,乃光宗在东宫时作,有雪诗云:「闾阎多冻馁,广厦媿膏粱。」公言:「人主当如是用心。」尝因讲诗,王曰:「下以风刺上,已是人臣委曲。要知为君者须使人臣直言其事方是。」公曰:「愿大王无忘此意而推广之,则善言至矣。」读曾肇奏议,因言用人须先识邪正,王亲题其説于奏议上赞。读沈公有开讲三风十愆,谓十不可有一,王曰:「要是病根全在比顽童。一比顽童,何事不有。」公称赞不已,亦请王题讲义。上闻王宴居书「知人难」三字于坐右,公质之于王,王曰:「然毕竟人如何知?君子以小人为小人,小人亦以君子为小人,正恐错看尔。」公曰:「尧舜亦以为难也。」光宗久不诣重华宫,公与同馆入疏,又以防庆节未举进香之礼,自上封事力请,俱不报。十二月除起居舎人,明年正月直前奏事,光宗曰:「久欲见卿説话,此官待有学识人方除。」公谢,且进《内治圣鍳》奏,以祖宗家法集为此书。光宗曰:「祖宗家法最善,汉唐所不及,待外戚尤严,不可容易壊了。」公对曰:「圣论及此,天下之福。祖宗不委以权,乃是爱亲戚之道。此书宦官女子之防尤严,恐不得进御。」光宗云:「不至是。」三月直前奏起居注,乃系日之书,言动无不记者,今一月四次,书免到宫陛,下半年不出,如此已书三十余次,以贻后世,实累圣徳。四月驾幸玉津园,公言于宰相谓:近舍聚景而远幸玉津,不奉三宫而独出宴游。宰执以公言乞恭请,公亦入奏。防被命祷雨,因言两宫不和则天下不和,天下不和则天地不和。葢天地和则雨,未有不和而雨者。自是屡许过宫,或仗集而不出。侍从奏陈不效,皆居家待罪。公又独奏:「误以臣充嘉王府讲读之官,正欲臣等教以父子君臣之道。臣闻身教者从,言教者讼。陛下以身教,臣以言教者也。言岂若身之切哉?」五月,重华不豫,已奏告。公与侍从、台谏请对,不果。八日戊辰,公缴纳告敕,乞窜逐待命江浒。戊寅,寿皇服药赦下,始入城。癸未,公念屡乞对及求去,至今日不可不极谏。拜讫,独不离班位,伏地敂额久不已,血渍甃甓。搢笏取劄子,置龙墀上,再拜欲辞出,始传旨上殿。光宗云:「知卿忠直,理防何事?」公奏:「今日无大于不过宫事。」光宗云:「须用去。」公又极言:「陛下屡许羣臣一入则又不然,内外不通,祸乱不闻,臣实痛心。」光宗为之惨然曰:「终当去。」六月戊戌,寿皇升遐。七月甲子,主上受内禅。是晚召公对于大堂,圣容蹙额云:「前但闻建储之议,亦自可息浮言,岂知遽践大位?」泣辞不许,至今怔忪。公奏:「此乃宗庙社稷所系,陛下亦不得而辞。」
译有位谏大夫兼任知贡举,想大幅改变文章格式,下令太学选取经义、诗赋、论策各二百篇作为范式,并让长官用来督促考核学官,公独自表示反对,说:“只要使士人明白经术、熟悉古文,文章格式自然会端正;校订范文已经是下策,又让他们学习时文,这不是所谓的教育。”虽然违背了谏官的意愿,但最终不再选取范文。绍熙二年,兼任魏王府教授。六月,授任国子监丞。举行郊礼时遇到下雨,改在望祭处祭祀;光宗心情郁闷而不愉快。到了举行展恭谢之礼的日子,公列举嘉祐年间文潞公因设醮而留宿殿中的旧事,报告给朝廷,又说:“重华宫命令押医官到都堂,也是想让大臣共同承担这种忧虑和责任。”第二天,才听说皇帝召见宰执。三年,许国公开始入朝参见,公对他说:“保守富贵的办法,没有超过恭敬节俭的。”又汇集《礼记》《论语》《孟子》以及《史》中有关朝见的礼仪,编成《朝参须知》,并且说:“即使与嘉王一同在行在,礼制上世子也不能与皇帝同名;不只是名号不能相同,各方面也不应相似。”到嘉王生日,又以“恭俭惟德”为韵,作四首诗为他祝寿。六月,侍御史林大中征召公充任御史台主簿,对公说:“你操守坚正,不随意诡随;遇到事情通达明白,不以沽名激烈为能。” 八月,公按旧班次入对,请求恢复经筵旧有的典故制度,说:“负责劝讲的臣子,应当任用通晓经学的人。每个人各有所长,经学必须有平素的学业,不应不问所学,一概按照资序迁升。”又说:“宣召讲官多在白天接见,不如夜间值宿有益。”光宗说:“亲近儒生最有益。”十二月,林大中因论事被任命为吏部侍郎,公请求离职;张叔椿代替林大中后,又奏请挽留公,但公最终没有接受。四年正月,授司农寺丞;三月,授秘书郎。此前外间传闻皇帝要召姜特立,公告诉丞相,这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到这时果然如此。丞相挽留公,公引用李绛的事请求退职;公率同馆官员论奏,又勉励枢府争辩,此事才被搁置。五月,兼任嘉王府直讲,讲论经世之学精切明白,对王的补益很多,不能全部记载,只记其中重要的。公曾论及梁焘辨别邪正的奏章,说:“这正是元祐末年小人将要进用、君子将要退避的时候,不可不详细阅读。”王说:“君子和小人不能混杂任用,一混杂任用,小人就会得势。”公于是详细叙述元祐、绍圣年间君子小人进退的大致情况。王有一天亲自撰写《邪正辨》赐给公,内容正是因梁焘的奏章而发。王又曾赐给公亲笔所写的《瑶山诗》,这是光宗在东宫时所作,其中有一首咏雪诗说:“民间多有受冻挨饿的人,住在宽广大厦中的人应当对膏粱厚味感到惭愧。”公说:“君主应当这样用心。”有一次借讲解《诗经》的机会,王说:“臣下用诗讽刺君上,已经是臣子委婉曲折的做法了。要知道,作为君主,必须使臣子直言其事,这才对。”公说:“愿大王不要忘记这番话并加以推广,那么善言就会不断到来。”读曾肇的奏议时,公于是说任用人必须先辨识邪正,王亲自在奏议上题写这番话并加以赞许。读沈有开的奏议,看到他讲论三风十愆,公说十种过失不可有其中任何一种;王说:“根本的病源全在亲近顽童。一旦亲近顽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公不停称赞,也请王在讲义上题字。皇上听说王闲居时在座位右边写着“知人难”三个字,公向王询问此事,王说:“确实如此。但到底应当怎样识别人呢?君子把小人看作小人,小人也把君子看作小人,正怕看错了。”公说:“尧、舜也认为这是难事。”光宗很久不去重华宫,公和同馆官员上疏;又因为防庆节没有举行进香礼,自行上封事极力请求,这些都没有得到答复。十二月,授起居舍人。第二年正月,公当面直前奏事,光宗说:“我很久就想见你谈话了,这个官职只有有学识的人才任命。” 公谢恩,并进呈《内治圣鉴》奏疏,这部书是把祖宗家法汇集编成的。光宗说:“祖宗家法最好,是汉、唐所不能及的;对待外戚尤其严格,不可轻易破坏。”公回答说:“圣上谈到这里,是天下的福气。祖宗不把权力交给外戚,正是爱护亲戚的办法。这部书对宦官、女子的防范尤其严格,恐怕不能进呈御览。”光宗说:“不会到这种程度。”三月,公当面奏报起居注。起居注是按日记载的书,皇帝的言语行动没有不记录的;如今一个月只四次,记载不够到宫陛的情况,下半年又不出宫,这样已经记了三十多次,留给后世,实在有损圣德。四月,皇帝驾临玉津园,公对宰相说:近来舍近处的聚景园而远幸玉津园,不奉陪三宫,却独自出外宴游。宰执根据公的话请求皇帝恭敬地前往,公也入内奏请。[原文“防”字疑为“方”或“既”]奉命祈雨时,公趁机说,两宫不和,天下就不会和谐;天下不和,天地也不会和谐。大概天地和谐就会下雨,从来没有天地不和而能下雨的。从此皇帝多次答应过宫,有时仪仗已经集合却又不出发。侍从奏陈也没有效果,大家都在家中待罪。公又独自奏说:“误把臣任作嘉王府讲读官,正是想让臣等教导他父子、君臣之间的道理。臣听说,以身作教,人就会跟从;只用言语教导,人便会争辩。陛下是用自身作教,臣是用言语作教。言语怎么能像自身示范那样切实呢?”五月,重华宫中寿皇身体不适,公已经上奏告知。公和侍从、台谏请求入对,没有成功。八日戊辰,公封还告敕,请求把自己放逐,在江边等待命令。戊寅日,寿皇服药后赦令下达,公才入城。癸未日,公想到自己多次请求入对又请求离职,到了今天不能不极力进谏。拜见完毕后,公独自不离开班位,伏在地上长久叩额不止,鲜血染在砖石上。他插起笏板,取出札子放在龙墀上,拜了两拜准备辞出,这才传旨召他上殿。光宗说:“我知道你忠诚正直,究竟有什么事?”公奏说:“今天没有比不过宫更大的事情。”光宗说:“必须让我去。”公又极力进言:“陛下多次答应群臣,一旦要入宫又改变主意;内外不通,祸乱也不能听闻,臣实在痛心。”光宗因此神色惨然,说:“终究应当去。”六月戊戌日,寿皇驾崩。七月甲子日,皇上接受内禅。这天晚上召公在大堂入对,皇上皱眉说:“以前只听说有建储的议论,本来以为也可以平息浮言,哪里知道竟然突然登上帝位?”皇上哭着推辞,群臣不许,至今仍然惊惶不安。公奏说:“这关系到宗庙社稷,陛下也不能推辞。”
首乞奏知太上皇,因拟劄本上,即写入。又问初政及人物。明日再见,犹云:「朕一日不曾食」因泣下。又言:「昨太匆匆参决可尔。」公奏:「今只得尽人子事亲之诚心,再拟起居劄子,乞日进一通。」又与翊善黄公裳同奏往朝南内,因定过宫之礼,乞先一日入奏,率百官恭谢。壬申,擢中书舎人。庚辰,上朝泰安宫,至则寝门闭矣,拜表牋而退。上尝问:「恐太上皇未肯过泰安如何?」公奏:「陛下本出于不得已,必不以位为乐,况宫室乎?」寿皇梓宫在殡,且居丧次于礼为正。旬日间三降防,经营泰安纷纷不定。太上微疾未瘳,不若且居南内以休息圣躬,陛下少留重华以居。丧聴政从之,代言之初,李孝纯孝友,转右武大夫,带行遥刺。公封还词头,谓固当推恩母党,然上事三宫,礼有隆杀,恩有后先,乞候三宫戚属次第推恩。内侍符涤得罪于太上,而差干办泰安宫刘庆祖,已带遥郡承宣使,而以太上随龙人落阶官,公皆缴奏。上于刘庆祖事批可与书行,公又奏曰:「庆祖无官可转,止有建节。若念其忠劝,不若任之以事,不必优之以官。臣非为庆祖惜此一官,葢为朝廷惜此一门。陛下自登大宝,聴言如流,忽于此事首降可与书行指挥。夫可与书行,乃近世敝令也。使其可行,臣即书矣,何待再令?使不可行,岂敢因再令而书哉?」上尝言中宫未建,圣节未立,随龙人恩例之类,直俟祔庙后施行,公即极口称赞圣徳。后随龙命下,封还再四,且言祖宗随龙人止转一官,元符中方转两官,如徐勣、何执中除待制侍讲,亦止转一官,靖康以后方有四官之例,诚是太优,今于巳分正当过为裁损,酌中推恩,命遂寝。因对上语,公曰:「朕尚未见父母,如何敢恩及下人?孰重孰轻?」且称缴章为是,然公亦以此等故,不久而迁矣。上问讲筵所奏,谅闇罢讲旧例,公奏多故以来,两三月不与儒生讲矣,不可不以为急务。上袖出二纸,一具太上讲筵书目,一具潜邸讲堂书目,谓讲筵讲书太少。公奏:「今有机务,不比讲堂専一读书。」上云:「朝退亦无事,恐自怠惰,况酬应万务,非多读书不可。」又奏:「人君之学与书生不同,惟能虚心受谏,迁善改过,乃圣学第一事,不在多也。」他日又出二纸,一御书经史十件:春秋、礼记、诗书、孟子、通鉴、唐书、三朝宝训、奏议、长编节本一书;臣寮十人:黄裳、陈傅良、彭▯年、黄由、沈有开、朱熹、李巘、京镗、黄艾、邓驲。公请圣意,上云:「朕欠读书,太上读许多书,养徳东宫垂二十年,今欲添讲官至十员,各専讲一件,两日一次,五人上讲。」早二件,晚三件。早依旧讲殿上,晚只用小衫,依讲堂例坐讲。公曰:「讲学愈切,此帝王之举也。若少读而精,庶几有益。」又曰:「十人充讲官否?」陛下若招徕一世之杰,如朱熹辈,方厌人望,不可専以潜邸学官为之。寻除侍讲,而待制朱公、中书舎人陈公俱以召至。公引傅尧俞乞班苏颂之下以请,继除侍读,三辞而后受。御笔举御史,有不植党与之言。公奏:「但当察君子小人,不可问党与。」元祐党籍第一人是司马光,小人陷君子,变白为黑,何所不有?又言:「近差除多自中出,此不足为威断,适为小人所卖耳。」九月除吏部侍郎,公知事势渐变,乃陈四太之説,其略曰:「用臣太骤,处臣太高,臣迹太危,臣分太满。」因震雷暴雨,言近日好出不测之号令,故天应以不测之风雷。因极陈今日小人窃弄权柄,皆起于号令之不测。借吏部尚书充金国吊祭接送伴使,至平江,奏:「汉元帝时日青无光,恭显指为堪猛用事之咎,及斥堪猛,复有日变,始切责言者。小人机心,古今一辙。」楚州应诏一疏,尤极剀切,谓信任君子之意未孚于人,而昵比小人之迹已见于外。君子告陛下之言,小人或得预闻,而小人误陛下之事,君子或不能知。送伴至楚,闻朱公奉祠,又奏君子小人消长甚详,皆不得报。及归,屡乞对,不许。自知不能久矣。明堂礼成,封清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公见庙堂之权日轻,侂胄之势愈重,言官又多出其门,于是厯数其奸,大要云:「进退大臣更易,言路皆初政最闗大体者。大臣或不能知,而侂胄知之,假托声势,窃弄威福。陛下总揽之权,恐为此人所盗矣。」时十二月九日也。上闻奏甚骇,且曰:「只为亲戚,故信之,不谓如此。」
译公首先请求把此事奏知太上皇,于是拟写札本呈上,皇上立即写入其中。又询问初政和人物。第二天再次见面,皇上仍说:“朕一天都没有吃饭。”说着便流下眼泪。又说:“昨天太匆忙,参与决定也就这样了。”公奏说:“如今只能竭尽人子侍奉父亲的诚心;再拟一份起居札子,请求每天进呈一通。”公又和翊善黄裳一同奏请前往南内朝见,并议定过宫的礼仪,请求提前一天入内奏报,率领百官恭敬致谢。壬申日,升任中书舍人。庚辰日,皇上前往朝见泰安宫,到达时寝门已经关闭,只好拜上表章后退下。皇上曾问:“如果太上皇不肯到泰安宫,怎么办?”公奏说:“陛下本来就是出于不得已,必定不会以帝位为乐,何况会以宫室为乐吗?”寿皇的灵柩还停在殡宫,且居丧期间暂住那里,按礼制是正当的。十天之内连续三次降诏,经营泰安宫的安排纷纷不定。太上皇的轻微疾病还没有痊愈,不如暂且住在南内以休养圣体;陛下也稍稍留在重华宫居住。皇上依从了丧中听政的安排。公起初负责代拟诏令时,李孝纯孝顺友爱,转任右武大夫,带行遥郡刺史。公封还词头,说本来应当推恩母族,但皇上侍奉三宫,礼制有尊卑厚薄,恩典有先后次序,请等三宫亲属依次推恩。内侍符涤得罪于太上皇,却被差遣主管泰安宫;刘庆祖已经带遥郡承宣使,又因为太上皇随龙之人而被降去阶官,公都封还奏议。皇上在刘庆祖一事上批示可以签发执行,公又奏说:“庆祖已经没有官职可以转升,只有建立节度使之职。如果要考虑他的忠诚劝谏,不如任用他担任职事,不必用官位优待他。臣不是替庆祖吝惜这一官职,而是替朝廷爱惜这一先例。陛下登上大宝以来听取进言如同流水,忽然在这件事上首先降下‘可以签发执行’的指挥。所谓可以签发执行,是近世的弊令。假使它确实可以实行,臣立即签发就是了,何必等第二道命令?假使它不能实行,难道敢因为第二道命令而签发吗?”皇上曾说,中宫尚未册立,圣节尚未确定,随龙人员的恩例之类,等到祔庙以后再施行,公立即极力称赞圣德。后来随龙人员的任命下达,公反复四次封还,并且说祖宗时期随龙人员只转一官,元符年间才转两官;如徐勣、何执中授任待制、侍讲,也只转一官,靖康以后才有转四官的旧例,实在过于优厚。现在在已经分定的情况下,恰当的做法应当大加裁减,酌情适中推恩,于是诏令便被搁置。公因入对时皇上说:“朕尚且还没有见到父母,怎么敢把恩典施及下面的人?谁重谁轻?”皇上还称赞公封还奏章是对的,但公也因为这些缘故,不久就被调迁了。皇上询问讲筵中奏说的事情。公奏说,按照谅闇期间停止讲筵的旧例,自从多事以来,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和儒生讲学了,不能不把这当作急务。皇上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一张写着太上皇讲筵的书目,一张写着自己潜邸讲堂的书目,说讲筵所讲的书太少。公奏说:“如今有机密政务,不同于讲堂中专心一意读书。”皇上说:“退朝以后也没有什么事,恐怕只是自己懒惰;何况要应付万事,不多读书是不行的。”公又奏说:“君主的学习和书生不同,只有能够虚心接受劝谏、向善改过,才是圣学的第一要务,并不在于读得多。”后来皇上又拿出两张纸,一张是御笔列出的经史十种:春秋、礼记、诗、书、孟子、通鉴、唐书、三朝宝训、奏议、长编节本一书;另一张列出臣僚十人:黄裳、陈傅良、彭龟年、黄由、沈有开、朱熹、李巘、京镗、黄艾、邓驲。公请问圣意,皇上说:“朕读书太少,太上皇读了很多书,在东宫培养德性将近二十年。现在想增加讲官到十人,每人专讲一种书,每两天一次,五人上讲。” 早晨讲两种,晚上讲三种。早晨仍旧在殿上讲,晚上只穿小衫,按照讲堂旧例坐着讲。公说:“讲学更加迫切,这是帝王的举动。如果少读而精读,也许可以有所收获。”又说:“十人都充任讲官吗?陛下如果招揽一代杰出人物,如朱熹一类的人,才足以满足人们的期望,不可只用潜邸旧日的学官来充任。”不久公被授任侍讲,待制朱熹公、中书舍人陈傅良公也都因召见而到来。公引用傅尧俞的事,请求班次排在苏颂之下;后来被授任侍读,推辞三次后才接受。皇帝亲笔举荐御史,有人提出不要结党。公奏说:“只应当考察君子和小人,不可以追问是否结党。元祐党籍中的第一人是司马光,当时小人陷害君子、颠倒黑白,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又说,近来任命官员多从宫中直接发出,这不足以显示皇帝的威断,反而正好被小人利用罢了。”九月,授任吏部侍郎。公知道事势渐渐发生变化,于是陈述“四太”的说法,大意说:“任用臣太突然,安置臣太高,臣的形势太危险,臣所享的待遇太满。”因发生震雷暴雨,公说近来喜欢发布不可预料的号令,所以天也用不可预料的风雷来回应。公又极力陈述,如今小人窃取、玩弄权柄,都是由号令不可预料而引起的。公借吏部尚书之职充任金国吊祭接送伴使,到了平江,奏说:“汉元帝时太阳青暗无光,恭、显把它指为萧望之等人当权造成的灾异;等到斥退萧望之等人后,又发生太阳异常,这才切责那些进言的人。小人的机心,古今都是一个样子。”在楚州应诏所上的一篇疏奏,尤其恳切,认为皇上信任君子的心意还没有使人信服,而亲近小人的迹象已经显露在外。君子告诫陛下的话,小人有时能够预先听到;小人误导陛下的事情,君子有时反而不能知道。接送伴使到楚州时,听说朱熹公奉祠闲居,公又奏论君子小人消长,论述得非常详细,都没有得到答复。回京以后,多次请求入对,也没有获准。公自知不能长久任职了。明堂礼成,封为清江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公看到朝廷的权力日益削弱,韩侂胄的势力越来越大,言官又多出自他的门下,于是逐项列举他的奸邪,大意说:“进退大臣、改换任命,是言路和初政中最关系大体的事情。大臣有时不能知道,而韩侂胄却知道;他借托声势,暗中玩弄赏罚威福。陛下总揽大权的权力,恐怕会被这个人盗取了。”当时是十二月九日。皇上听到奏章非常惊骇,并且说:“只是因为他是亲戚,所以信任他,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奏事退,已闻下之中书。晚又闻复取以入,知必不济。再入一奏,丞相以闻。上云:「侂胄是亲戚,▯年是旧学。讲堂五人,一死一忧,去二人俱罢,只有▯。」年在又,性直肯言,今当如何?丞相陈两留之説,已而侂胄虽罢职,而予内祠,公除职与郡,给舎缴駮不能囘也。除焕章阁待制,知江陵府,荆湖北路安抚使。公既去,丞相竟论罢矣。公至荆,罢和籴,以平米价,罢沙市官买之敝,治牙侩以寛商旅,撙浮费以除鱼湖之输,复奏修长隄,教民兵,乞支还备边库钱,俱不报。公遂以疾丐祠,一请而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庆元二年六月,以论列落职,罢祠五年。言者以蔡琏诬告公与赵丞相言政和中嘉王事,乞加贬窜,于是追三官勒停。嘉泰三年秋,复元官,再奉兴国祠。开禧二年,起知赣州,以疾力辞。除集英殿修撰,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俄以疾甚致其事,除宝谟阁待制。三月二十三日,终于家,享年六十有五。遗奏闻,特赠中奉大夫。娶敖氏,先三十年卒,赠硕人。生二子:钦,承事郎,守司农寺主簿;钜,迪功郎,新特差充荆湖北路提防刑狱司干办公事。女四人:长适进士陈复之,次适乡贡进士胡梦得,次适从政郎扬州江都县丞章瑢,次适进士敖清之。再娶燕王宫宣州位宗室潭州益阳县丞赠中大夫伯摅之女,封硕人。后二年卒,生一子铉,承务郎,新监江州在城税务。孙男二人:滋、沄。孙女四人,俱幼。七月壬午,诸孤奉公之柩窆于县之建安乡金家井之原,从治命也。公性资刚方,学识正大,而议论尤为简严劲直,善恶是非,务尽道理,义所当为,白刃可蹈,正色立朝。其爱君忧世之诚,先见之识,敢言之气,皆人所难及,故公议浩然归重。晚既投闲,専以养性读书为事,扁所居曰止堂,悠然自得,几微不见于顔面。宾客非亲与贤不妄交。郡县吏乗时罗织公之亲党,文致之罪,潜窥隂伺,欲捃摭细微以媚权幸。公视之如无,彼亦不得毫毛之隙。自伪学之説兴,鲜不变者,公于闗洛之书益加涵咏,着止堂训蒙一书。葢终始不变者也。闻苏师旦为节度使,曰:“此韩氏之阳虎也,其祸韩氏必矣。”及闻用兵,曰:“祸其在此乎?”皆如公言。着《内治圣鉴》二十卷,《训蒙经解》《奏议》《外制并表牋杂著》合为若干卷,藏于家塾。钥幸同朝,一见如故,相与日厚。公之三子求铭,谓知公之深者莫如钥,偶然未死,尚何辞?铭曰:矫矫彭公,天予刚介,学问渊防,言议正大。自其筮仕,忧国爱民,登朝屡奏,心乎爱君。嘉邸简寮,极天下选,遇事献规,务纳于善。重华违豫,问寝有愆,朝夕思虑不已。于言螭陛直前,龙墀敂额,言虽不用,忠节愈白。圣主龙飞,风云是依,无日不召,擢居纶闱,开口论事,略无顾避,志欲回天。侧目多忌,权奸蘖牙,惟公先知,抗疏逆折,鸣鼓攻之上,色为动,公言益切。闻者缩颈,惊叹胆决,一去一留,消长遂分。言者虽力,无救丝棼,声生势长,附炎日盛,太阿倒持,窃弄威柄,横挑强敌,涂炭斯民。赫然天诛,公论复伸。改▯之初,与世更始,曲突徙薪,如公有几?呜呼!天乎!不假之年,身不及见,徒为知言,恩光优渥,施及其子。公凛如生,谁颡有泚?九京可作,非公谁归?金井之原,过者式之。宝谟阁待制献简孙公神道碑开禧三年,嵗在丁卯,余以衰疾引年,幸而得谢。因自念以凡才叨近列,一时同朝多君子,寮投闲以来,相忘道术,遂隔死生者多矣。忽得故吏部侍郎孙公从之之子新瑞金西尉鐩之书,寄示从之行述,且曰:“先公不幸薨于庆元五年四月之丁丑,葬未有铭。因仍八九年,重不幸二兄俱蚤世,凛然门户之托,惟先友有以碑于隧道,以恵顾九京,以少赎不孝之愆。”余执书以泣曰:“方公之薨,余方遭严谴,不得致生刍于前,已而又自遭内艰,忧苦无生意以至于今,悲愧多矣。老而学落,本不足以铭公,义激于中,有不容已。阅五年,始克谨摭行实之大概,序公平生而系以铭。”公讳逄吉,从之其字也。先世居南兰陵,五季避地于吉之太和,五世祖徳弼奉其父银青霸之命,徙名数于龙泉,今为邑人。曾祖文妣李氏,祖叔遇通经博古,倜傥有奇节,雅不喜王氏学,弃科举不就,尤为里人所推。
译公奏事退下后,已经听说奏章下发中书省。晚上又听说奏章被取回宫中,知道事情一定不能成功。公再次入内奏论,丞相把情况报告皇上。皇上说:“侂胄是亲戚,龟年是旧日讲学之臣。讲堂中的五个人,一人去世,一人忧病,离去两人也都被罢免,如今只剩下龟年。龟年性情正直,肯于进言,现在应当怎么办?”丞相提出两边都挽留的主张。不久韩侂胄虽然被罢去职务,却给予内祠;公则被除职出任郡守,给事中、舍人封还驳议,也不能挽回。公被授任焕章阁待制、江陵府知府、荆湖北路安抚使。公离去以后,丞相最终还是被论奏罢免。公到荆州后,停止和籴以平抑米价,停止沙市官府收购的弊端,整治牙侩以宽待商旅,节省浮费以免除鱼湖之输,又奏请修筑长堤、训练民兵,请求支取归还备边库的钱,这些都没有得到答复。公于是因病请求主管祠观,一次请求便获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庆元二年六月,因论奏列举而削职、罢祠五年。言官以蔡琏诬告公和赵丞相谈及政和年间嘉王之事为由,请求加以贬逐,于是追夺三官,勒令停职。嘉泰三年秋,恢复原官,再次主管兴国宫。开禧二年,起用为赣州知州,因病坚决辞谢。授集英殿修撰,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不久因病势加重而请求致仕,授任宝谟阁待制。三月二十三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遗表上奏后,特赠中奉大夫。娶敖氏,比公早三十年去世,追赠硕人。生二子:钦,承事郎、守司农寺主簿;钜,迪功郎、新特差充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司干办公事。四个女儿:长女嫁进士陈复之,次女嫁乡贡进士胡梦得,次女嫁从政郎、扬州江都县丞章瑢,次女嫁进士敖清之。续娶燕王宫宣州位宗室、潭州益阳县丞、赠中大夫伯摅的女儿,封为硕人。续妻后来也去世,生一子铉,承务郎、新任江州在城税务监官。孙子二人:滋、沄。孙女四人,都还年幼。七月壬午日,几个孤儿奉公的灵柩葬在县中建安乡金家井的原野上,这是遵从公生前的遗命。公天性刚正,学问见识正大,议论尤其简明严正、刚劲直截;对善恶是非,务求完全合乎道理;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即使刀刃在前也敢于践踏,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他爱君忧世的诚心、先见的见识、敢于进言的气概,都不是一般人所能赶上的,所以公议浩然归附并推重他。晚年闲居以后,专门把养性和读书作为事务,把居室题名为“止堂”,悠然自得,细微的情绪都不显露在脸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宾客不是亲近而又贤能的人,便不随意交往。郡县官吏乘机罗织公的亲党,构成罪名,暗中窥伺,想搜求细微过失来讨好权贵宠臣。公把这些事看得如同没有,他们也找不到丝毫漏洞。自从“伪学”的说法兴起,很少有人不改变立场,公却对闗洛之书更加涵泳玩味,著有《止堂训蒙》一书。这大概就是他始终不变的地方。听说苏师旦将任节度使,公说:“这是韩氏的阳虎,韩氏的祸患必定由此而来。”后来听说将要用兵,公说:“祸患难道就在这里吗?”后来都如公所说。著有《内治圣鉴》二十卷,《训蒙经解》《奏议》《外制并表牋杂著》,合计若干卷,都藏在家塾中。楼钥有幸与公同朝,初次相见便如同旧交,彼此交往日益深厚。公的三个儿子请求我撰写墓铭,说了解公最深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楼钥;我偶然还没有死去,难道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英武刚正的彭公啊,上天赋予他刚强耿介的品性;学问深厚,言论议论正大。自从开始出仕,便忧虑国家、爱护百姓;入朝后多次上奏,心中始终想着爱戴君主。嘉邸的简寮,是天下精选的人才;遇到事情便进献规劝,务必引导君主向善。重华宫有违于安宁,问安就寝也有过失,他从早到晚思虑不止。在螭陛之前直言进谏,来到龙墀叩额进言;即使意见没有被采纳,忠贞节操却更加显明。圣主登基,如龙飞天而得风云相助;没有一天不被召见,升任翰林院,开口便议论政事,几乎毫无顾忌回避,志在挽回天意。侧目猜忌的人很多,权奸开始滋长,只有公预先察觉,抗疏直斥,击鼓般向皇上攻击他们,皇上的脸色也为之改变,公的言论更加急切。听到的人缩颈惊叹,胆战心惊;一人离去、一人留下,消长的形势于是分明。进谏的人虽然竭力,也无法挽救纷乱;声势一起便日益壮大,依附权势的人越来越多,太阿倒持,窃取玩弄权柄,横向挑衅强敌,使百姓陷入涂炭。天威赫然降下诛罚,公论又得以伸张。改弦更张的初期,准备与世道一同更新,像公这样能够防患于未然、及时采取措施的人有几个?唉,天啊!上天没有假给他足够的寿命,他本人来不及看到这一切,只能说他有先见之明;朝廷给他的恩典优厚,并施及他的儿子。公的凛然风采仿佛仍在,谁见到他不会额头出汗?如果九京能够复作,除了公还有谁会归来?金井原上,经过的人都应当行礼致敬。宝谟阁待制、献简孙公神道碑 开禧三年,岁次丁卯,我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幸而获准。于是想到自己凭平庸才能忝居近臣之列,当时同朝的多是君子;自从同僚们退居闲散以来,因道术相忘、隔绝生死的已经很多了。忽然收到故吏部侍郎孙公从之的儿子、新任瑞金西尉孙鐩的信,寄来从之的行状,并说:“先父不幸于庆元五年四月丁丑去世,安葬后还没有墓铭。这样拖延了八九年,又不幸两个兄长都早早去世,门户重托,凛然无依;只有先父的朋友能为他在墓道立碑,以惠及九泉,也稍稍赎救我们不孝的过错。”我拿着信哭着说:“孙公去世时,我正遭受严厉谴责,不能带着生刍到他灵前致祭;不久又遭母丧,忧苦得几乎没有求生之意,直到今天,悲痛惭愧实在太多了。如今老了,学问又荒落,本来不足以为公撰铭;但义气在胸中激发,不能不做。过了五年,才得以谨慎搜取其事迹的大概,叙述公的一生,并系以铭文。”公名逄吉,“从之”是他的字。先世居住在南兰陵,五代时避乱迁到吉州太和;五世祖德弼奉其父银青霸之命,把户籍迁到龙泉,如今成为当地人。曾祖文,曾祖妣李氏;祖父叔遇,通晓经书、博览古籍,洒脱不羁而有奇特节操,素来不喜欢王氏之学,放弃科举不去应试,尤其受到乡里人的推重。
晚以经旨授诸孙,卒昌其家。公以按行阜陵,恩特赠承务郎。妣李氏,考宜文行尤髙,两上礼部而不及禄,以公贵,累赠奉直大夫。妣罗氏,赠令人奉直。三子,公居长,次逄年终,上犹令,季逄辰,终袁州守,俱中儒科,里人有三杰之称。公生于绍兴五年,时方俶扰,学士解散,公就学虽晚,而资实俊迈,课艺頴出,父祖竒之。自弱冠三荐于乡,隆兴元年擢进士第,调左迪功郎郴州司户参军。乾道四年校试长沙塲,屋喧动,同列逾垣避之,公谕以义理,众方帖息。尚书沈公介为帅,给事黄公钧领漕计,相与爱敬。沈公留寘幕府,御吏刚严,无敢迕其意者。公自以受知之深,知无不言,未始一语诡随,始若难合,终必垂聴。豪民匿罪,越诉捕之不获,吏执其子于岳麓书院,沈公怒甚,既得其父,必欲并杖之,公独不佥书,且曰:“父有罪,子不知情,何可从坐。”争之数日而后得,因力辞摄事而归沈。既荐公闗陞,既而又畀以京削。或谓公未可用,沈公曰:“但知举贤,安知其他?”归欲力荐于朝而不果。七年陞左从事郎。黄公还朝,荐于庙堂,欲处以学官。公以二弟游宦,惧阙子职,授常徳府教授。防侍郎李公焘出守常徳,以史局自随,熟闻公之该洽,先以书约见于公安。倾葢之顷,质以数疑,公了辩如响。恨得之晚,且曰:“仪曹有京削留以待乡人,今日不可失。”士亟以畀公。枢宻刘公珙、少司成郑公伯熊、刘公焞皆有重名,荐章交上,初不识面。淳熙五年改宣教郎。太令人春秋高,不忍去左右,阅两嵗,令人强之,始授袁州萍乡县。公以学道爱人为心,不为赫赫名,而惨怛恵利之政出于至诚。值嵗大祲,待哺者数万,荒政皆有实恵,不为便文逃责。事已而得雨,又教民芟旱苗养禾孙。是嵗饥而不害。例有添给,别贮之久而盈溢,辍四十万市谷,创社仓以济贫乏,择贤士主之,民赖其利。催科不亟不徐,行雨露于膏火中,民亦乐输。县计既裕,稍蠲其余,还以予民。邑之西北土瘠民窭,受役甚苦,公与钱市田,教之义役。县苗税素重,为裁酌而损其额,又以余力代贫民之赋,为钱四百余万。马驿三在境内,嵗有缮修刍藁之扰,事又不集。公既葺其陋,又籴粟以给之,遂有经久之计。修学市书,督课诸生,身为之师,士风大振。公之政直可比古之循吏,非有矫饰求名之心,而邑当孔道,謡诵蔼然。起居舎人呉公燠出使湖隂,过县贻书江西诸司曰:“部有贤令如此,虽欲蔽贤可乎?”诸台竞列上治,最有防籍记。士民亦至今歌之。代还丁内艰,服阕家居,又久之。十三年干办行在诸军审计司。十五年九月迁国子博士。十六年光宗覃恩转朝奉郎,赐绯衣银鱼。六月隂司农寺丞兼实録院检讨官。绍熙元年五月徙秘书郎。八月兼皇子嘉王府直讲。二年二月雷雪交作,诏求直言公疏八事以献:一曰去蔽防,二曰亲讲读,三曰伸论駮,四曰崇气节,五曰省用度,六曰惜名器,七曰抜材武,八曰饬戎备。明白剀切,深中时弊。轮对论今嵗初郊,请遵用隆兴三年诏书节用恵民,以当天心。上谕公曰:「圜坛不尚华饬,亦事天简素之意。」又曰:「中外支赐合从减省。」复劝上容纳狷直,并论和买折帛之弊。上喜,悉可其奏。防谏官邓驲请增諌员,即擢公右正言。首奏帝王经世之学,根于一心,大而隂阳寒暑之变化,小而人民事物之綂纪,皆系于此心之运。此心融彻,发之政事,则天地可位,万物可育,举无难者。其言甚备。时营缮寖广,一第之建,撤民居数百,咨怨者众。公力言其弊。公自以受天子特达之知,思欲补报,切磨治道,七旬中章二十上,多人所难言者,期于不负所学,无复顾忌,故亦不得久居其职。临安守潘景珪交结谋进,邓公疏其罪,反以计倾之。邓移大匠,公曰:「名为优迁,而罢其言职,后不可为矣。」两疏不报。再对复论言路壅塞,谏臣结舌,天下利害无由上闻。愿留神于逆心逊志之戒,则虽失之于前,尚可收之于后也。并论景珪胁持台谏,蔑视纪纲,连章劾奏,竟逐之。未几,公亦有迁官之命。大臣奏:「践阼以来屡易谏臣,非所以示中外。若以二监处之,必不肯留。」遂除国子司业,辞不拜。上谕旨曰:「士论所推,此师儒之选也。」不得已就职,而求去愈力。公之初除,或议其弱,丞相留公正曰:「是有仁者之勇。」上之亲擢得人矣。及是,丞相曰:「某有献替,上岂能一一垂聴?
译晚年把经书义理传授给各位孙辈,终于使他的家族昌盛。公因按行阜陵,蒙恩特赠承务郎。祖妣李氏,父亲宜文品行尤其高尚,两次参加礼部考试却没有获得禄位;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奉直大夫。母亲罗氏,追赠令人奉直。三兄弟中,公排行最长;次子逄年最终官至上犹令;幼子逄辰最终官至袁州守,三人都考中儒科,乡里人称他们为“三杰”。公生于绍兴五年,当时正逢动乱,学者离散。公虽然入学较晚,但资质实在俊秀卓异,课试文章颖异出众,父祖都认为他奇异不凡。刚满二十岁便三次参加乡试推荐,隆兴元年考中进士,调任左迪功郎、郴州司户参军。乾道四年在长沙考场主持校试,考场喧闹骚动,同列官员越墙躲避,公以义理晓谕他们,众人才安静下来。尚书沈公介任帅,给事黄公钧主持漕运事务,两人都爱重敬佩公。沈公留下他置于幕府,管理属吏刚严,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公自认为受到沈公深厚知遇,知道什么便无不直言,从未说过一句曲意逢迎的话;起初似乎难以契合,最终沈公一定会听从。他辖区有豪强隐藏罪行,越级上诉并捕捉他却没有抓到,官吏便把他的儿子拘押在岳麓书院。沈公非常愤怒,抓到那人的父亲后,还一定要把儿子一并杖责;公独自不肯签署,并且说:“父亲有罪,儿子并不知情,怎么可以连坐?” 争论了几天以后才获准,于是公竭力辞去代理事务,归还给沈公。沈公推荐公升迁,后来又授予他京削。有人说公还不能任用,沈公说:“我只知道举荐贤能,哪里还管其他事情?”沈公回朝后想竭力向朝廷推荐他,却没有实现。乾道七年,公升任左从事郎。黄公回朝后,把他推荐给执政大臣,想安排他担任学官。公因两个弟弟都在外地做官,担心缺失子职,便接受常德府教授之职。防侍郎李公焘出守常德,带着史局人员同行,早已充分听说公学问广博,先写信约他在公署相见。刚一交谈,便拿几个疑难问题询问他,公的回答清楚明白,像回声一样迅速。李公遗憾发现他太晚,并且说:“仪曹有一份京削,留下来等待乡人,今天不能错过。”于是很快把它授给公。枢密刘公珙、少司成郑公伯熊、刘公焞都享有很高声望,推荐公的奏章接连上报,但起初他们并不认识公。淳熙五年,改任宣教郎。太夫人年事已高,公不忍离开她身边,过了两年,太夫人强令他出仕,他才授任袁州萍乡县。公以求学明道、爱护百姓为根本,不追求显赫名声;而体恤百姓、施惠利民的政令都出于至诚。正赶上严重灾荒,等待赈济的有数万人,各项救荒措施都切实惠及百姓,不靠徒具形式的文书来逃避责任。事情办完后下了雨,又教百姓除去旱苗、培育禾苗。这一年虽然发生饥荒,却没有造成危害。按惯例有额外补给,另行储藏已久而且有所盈余,公拿出四十万钱购买粮食,创办社仓来救济贫困,选择贤士主持,百姓都依赖并享受其利益。催收赋税不急不缓,把恩惠施行在百姓艰苦生活之中,百姓也乐意输纳。县里的财政已经充裕,公便逐渐减免多余部分,归还给百姓。县城西北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服役十分艰苦,公拿钱为他们购买田地,教他们实行义役。县里的苗税一向很重,公斟酌裁减税额,又用余力代贫民缴纳赋税,共用钱四百多万。境内有三处马驿,每年都有修缮、供应草料的烦扰,事情又常常无法办成。公修葺破旧之处,又购买粮食供给它们,于是制定了长久的办法。修建学校、购买书籍,督促考课诸生,亲自担任他们的老师,士人的风气大为振作。公的政绩实在可以比得上古代的循吏;他并没有矫饰求名的心思,但县城处于交通要道,歌谣称颂声十分盛美。起居舍人吴公燠出使湖阴,经过县城,写信给江西各司说:“辖区有这样贤能的县令,即使想掩盖贤能,难道可以吗?”各台官争相上奏列举他的政绩,优异表现有档案记录。士人百姓直到今天还歌颂他。任期满回朝时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居家,又过了很久。绍熙十三年,任行在诸军审计司干办。绍熙十五年九月,升任国子博士。绍熙十六年,光宗普遍施恩,公转任朝奉郎,赐绯衣、银鱼。六月,任司农寺丞兼实录院检讨官。绍熙元年五月,调任秘书郎。八月,兼任皇子嘉王府直讲。绍熙二年二月,雷雪交作,诏令寻求直言,公上疏陈述八件事:一是消除蒙蔽,二是亲近讲读,三是伸张论驳,四是崇尚气节,五是节省用度,六是珍惜名器,七是选拔材武,八是整饬军备。言辞明白恳切,深深切中时弊。轮对时谈到今年初次郊祀,请求遵照隆兴三年诏书节省费用、惠及百姓,以符合天意。皇上告诉公:“圜坛不崇尚华美装饰,也是奉事上天取简朴素约之意。”又说:“内外各项支给赏赐,都应当减省。”公又劝皇上容纳耿直之言,并论说和买折帛的弊端。皇上高兴,全部批准了他的奏议。适逢谏官邓驲请求增加谏官人数,皇上立即擢升公为右正言。公首次上奏说,帝王经世治国的学问根本在于一心;大的方面,阴阳寒暑的变化,小的方面,人民万物的纲纪,都系于这颗心的运行。这颗心通达明彻,施行于政事,那么天地就可以各安其位,万物都可以得到养育,凡事没有困难。他的论说十分完备。当时营造修缮日益扩大,建造一座宅第,拆除民居数百所,抱怨的人很多。公竭力指出其中的弊端。公自认为受到天子特别而深厚的知遇,想要补报恩德,切实磨砺治理之道;七十天内上章二十次,所说多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只求不辜负所学,再也没有顾忌,所以也不能长久任职。临安守潘景珪结交钻营,谋求进用,邓公上疏揭发他的罪行,他反而用计陷害邓公。邓公调任大匠,公说:“名义上是优厚升迁,实际上却罢免了他的言职,以后就不能这样做了。”两次上疏都没有得到答复。再次面对皇上时,公又论说言路闭塞,谏臣闭口不言,天下利害没有途径上达。希望皇上留意反躬自省、谦逊虚心的戒诫,那么即使过去有所失误,将来还可以挽回。公又一并论说潘景珪胁迫台谏、蔑视纲纪,接连上章弹劾,最终把他逐出。不久,公也接到升官的命令。大臣奏说:“自登基以来屡次更换谏臣,这不是向内外表示的办法。如果把他安排在二监,他一定不肯留下。”于是任命公为国子司业,公辞谢不拜受。皇上谕旨说:“这是士人舆论所推重的人,是师儒中的精选。”公不得已就职,但请求离去更加坚决。公最初被任命时,有人议论他软弱,丞相留正说:“这是一位有仁德之勇的人。”皇上亲自擢用,确实用对了人。到了这时,丞相说:“我有进言和劝止的责任,皇上难道能够一一听从吗?”
然不敢以是求去也。」公对曰:「宰相与谏官不同,宰相平章国事,不能无可否。官以谏为名,是専以言为职业也。不得其言而不去,人将狗彘我矣,乌可与丞相比哉?」君相知其不可夺。九月,遂除荆湖南路提防刑狱公事。两学之士数百人,出祖闗外,人谓中兴以来才一再见。公褰帷入境,风采凛然,守法度,识大体,不専按刺,傅经决狱,多所贷宥,案牍盈几,披阅参攷,决遣如流,未数月,文书为清,民亦自以为不冤,尤笃意人物,太府卿项安世,吏部呉镒,方铨工部徐应龙,皆所荐也。五峯胡先生宏之子大时,元城刘先生安世之曾孙孝昌,俱隐衡岳,公请官之,以继贤人之世事,虽不行,闻者韪之。两摄漕事,通融有无,深得计度之体。衡之茶陵秋输特重,公曰:"昔祠官使臣,大军仰给于邑,不免加赋,今则咸无焉,尚取赢可乎?"量出计入,蠲十之三,令下欢声如雷,邑人相与作佛家道塲三昼夜以报,伐石刻词,至今尸而祝之也。爱惜公帑,不以毫发自奉,诸台月餽,随以还之,一无取焉。参政陈公骙首疏六名士,公在其中,上亦念公久外,尝曰:"孙逄吉好士人。"三年九月,召为秘书少监,训词有"当今第一流人物"之襃,承上意也。五年朝谒重华,不以时,公数具疏援引古谊,深言之,又率同馆列名以进。七月,主上受内禅,登用旧学,越三日,擢公兼权尚书吏部侍郎。初,公入谏省,翊善黄公裳曰:"孙直讲问学醇正,劝讲多益,今遂失助。"上曰:"言路得斯人,尤可庆也。"又言所论有不乐者,上曰:"既为言事官,岂可不使之尽言?"葢上之在嘉邸,知公已深,至是首陈初政,有曰:"陛下嗣膺大宝,葢非得已,愿起敬起孝,数申温清,抚接宗戚,俾之开释太上,推明陛下之本心。"乃若建立长秋,推恩随龙人之属,皆可缓也。又请进学以养其明,揆事以审其防,凡立政造事,皆明以先之,防以辅之,则守经事而得其宜,遭变事而达其权,天下可运于掌矣。上欣然纳之,覃恩转朝奉大夫,九月除权尚书吏部侍郎,赐金紫服,明堂恩封庐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尝告丞相以和买折帛之价太重,宜因初政稍议蠲减,庶可固结民心,丞相举行之,然止限以三年,非公之本意。也十月擢兼侍讲。公在嘉邸,尝集羣经格言以献。至是请讲《论语》,葢公平日潜心此书,有自得之趣,欲以遂格君之志也。差充孝宗▯宫按行使。朝方议撤秘书省以为寿康宫,而以东宫为馆阁,公毅然力争,谓于理非顺,地狭屋敝,不可以奉慈极,事亦竟止。待制朱公熹在经筵,持论切直,忽奉祠而去。公于上前争论甚苦,因讲《权舆》之诗,反覆防绎,以为讽。上曰:“朱熹所言多不可用。”公曰:“熹论祧庙独与众论不合,他所説皆正理,未见其不可施用,愿留之以重经幄。”冬有震雷,诏求阙失。公言:“过失所当谨者二:曰奉亲,曰亲儒。阙违所当讲者二:曰谨爵禄,曰节用度。”又论治体之要曰:“治化之原,肇于宫壸,而达于外廷。宫壸严则内外之禁肃,外廷正则上下之职修。后妃之家多啓私谒,嫔御或养私身,愿择老成宫嫔佐六宫之政。内侍本备扫除,自阁长而上,愿遵旧制,选年四十以上者知内省之事。枢宰之职,论道经邦,愿万几之暇,从容与之议政。近习之臣,职在禁密,愿全其恩数,勿使预事。”上深然之。十二月假焕章阁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充馆伴金国贺正使。金使需竹牛角之属,期以必得,公奏皆难得之物,戎心无厌,当遏之于初。大珰王徳谦典司国信所,密请匪颂,公卒却之。庆元元年正月,兼实録院同修撰,使事毕入对,因奏:“臣比縁馆伴刺求北事,窃闻自孝宗上賔,寖有轻视中国之心。比年公卿习安,将帅习媮,士卒习惰,风俗习侈,上恬下嬉,无复有枕戈复雠之意愿。陛下拔材贤,旌循良,核名实,蓄财用,选将帅,简精鋭,城要害,备器械,讲求孝宗内治外攘之防。”上尤嘉纳。而公于是时已有不见容者矣。待制朱公熹之去,公力捄之。侍郎彭公▯年补郡,又论不应为近习而逐正人,忤韩侂胄之意。又尝扈跸,有马上回揖之者,公独不顾,彼又以为。简驩也,一日防食。部中或报,王喜除閤门祗候。公曰:「此乃优伶,尝于内廷效朱侍讲容止,以儒为戏者,岂可以污清选?当抗疏力争,否则于经筵论之。」有飞语上闻。五月,内批与郡,而王喜之命亦寝。或以为出于误报,而公忧国爱君之心亦云至矣。
译但我不敢因此请求离去。”公回答说:“宰相和谏官不同,宰相总理国事,不能没有可否;官职以进谏为名,就是专门以进言为职业。不能发挥自己的言论却不离去,人们将把我看成狗猪,怎么可以和丞相比呢?”君主和宰相都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九月,于是任命公为荆湖南路提点刑狱公事。两学的数百名士人到关外为他饯行,人们说中兴以来这样的场面只见过一两次。公卷起帷幕进入辖境,风采凛然,遵守法度,识大体,不只专事巡按刺察,还援引经义审决案件,对许多人加以宽免。案牍堆满几案,他翻阅参校,决断遣发如流水,不到几个月,文书便清理完毕,百姓也自认为没有受到冤屈。他尤其重视人才,太府卿项安世、吏部吴镒、将要铨选为工部官的徐应龙,都是他所推荐的。五峰胡先生宏的儿子大时,元城刘先生安世的曾孙孝昌,都隐居在衡岳,公请求授予他们官职,以延续贤人后代的事业;虽未实行,听到的人都认为他做得对。两次代理漕运事务,调剂有无,深得筹划财政的要领。衡州茶陵县秋季输纳特别沉重,公说:“从前祠官使臣、大军都依赖本县供给,不免增加赋税;如今这些都没有了,还可以再取盈余吗?” 于是量入为出,减免其中十分之三。命令下达后,欢呼声如雷,县人共同修建佛教道场三昼夜来报答,凿石刻下颂词,直到今天还把公当作神灵祭祀祝告。公爱惜公帑,不拿一丝一毫供自己享用;各台每月馈送给他的物品,他随即退还,一点也不取。参政陈公骙首次上疏推荐六位名士,公在其中;皇上也想到公长期在外,曾说:“孙逄吉喜爱士人。”绍熙三年九月,召任秘书少监,诏书中有“当今第一流人物”的褒奖,正是承接皇上的意思。绍熙五年,朝见重华宫不合时宜,公多次上疏援引古义,深切陈说,又率同馆官员署名进言。七月,皇上接受内禅,起用旧日学官,过了三天,擢升公兼权尚书吏部侍郎。当初公进入谏省时,翊善黄公裳说:“孙直讲学问醇正,劝讲很有益处,如今竟失去这样的辅佐。”皇上说:“言路得到这个人,是尤其值得庆贺的事。”又有人说公所论有令皇上不高兴的地方,皇上说:“既然任命他为言事官,怎么能不让他把话说尽?”大概皇上在嘉王府时已经深知公,到这时公首次陈述新政,说:“陛下继承大宝,实在是不得已,希望您起敬起孝,多次问候太上皇,抚慰接待宗亲,使他们能够开释太上的心意,阐明陛下的本心。至于建立长秋宫、给随从龙潜邸起兵人员及其亲属推恩等事,都可以暂缓。又请进学以培养明智,衡量事情以审慎其防范;凡是建立政令、办理事务,都以明察在先、以防范辅佐,这样处理常规事务就能得其适宜,遇到变故就能通达权变,天下便可以掌握在手中了。皇上欣然采纳。公因覃恩转任朝奉大夫,九月任权尚书吏部侍郎,赐金紫服;明堂恩封庐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公曾告诉丞相,和买折帛的价格太重,应当趁新政之初稍加商议减免,或许可以牢固凝聚民心;丞相实行了这一建议,但只限定三年,并非公的本意。十月,擢升兼任侍讲。公在嘉王府时,曾汇集群经格言进献。到这时请求讲解《论语》,大概因为公平日专心研究这部书,很有自己的心得,想借此实现规劝君主的志向。公差充孝宗陵宫按行使。朝廷当时正商议撤销秘书省改作寿康宫,并把东宫改作馆阁,公毅然竭力争辩,认为这样不合义理,地方狭窄、房屋破旧,不能用来奉养慈极,事情最终也就停止了。待制朱公熹在经筵任职,持论恳切正直,忽然奉祠离去。公在皇上面前苦苦争论,于是借讲《权舆》这首诗,反复阐释,用来讽谏。皇上说:“朱熹所说的许多话不能采用。”公说:“朱熹关于祧庙的论说只是与众人的意见不合,他所说的都是正理,没有看出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地方,希望留下他,以加强经筵。”冬天发生震雷,诏令寻求缺失。公说:“过失中应当谨慎的有两件:一是奉养亲长,二是亲近儒臣。缺失中应当讲求的有两件:一是谨慎爵禄,二是节省用度。”又论说治道的要领:“政治教化的根源,开始于宫闱,推广到外朝。宫闱严肃,内外禁令就会整肃;外朝端正,上下职分就能修治。后妃之家往往开启私人请托之门,嫔妃有时豢养私人势力,希望选择老成的宫嫔来辅佐六宫政务。内侍本来只是负责洒扫,从阁长以上,希望遵循旧制,选择年满四十岁的人来掌知内省事务。枢密、宰相的职责是论道经邦,希望皇上在万机之暇,从容与他们商议政事。近习之臣,职掌宫禁机密,希望保全他们应有的恩数,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皇上深表赞同。十二月,暂任焕章阁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充任馆伴金国贺正使。金使要求竹、牛角等物,限期一定要得到,公上奏说这些都是难以取得的东西,戎人之心没有满足,应当在开始时就遏止。大宦官王德谦主管国信所,暗中请求不要颂扬金使,公最终拒绝了。庆元元年正月,兼任实录院同修撰。出使事务办完入朝应对,因而上奏:“臣近来因为担任馆伴,刺探询问北方事务,私下听说自从孝宗上宾以来,逐渐产生轻视中国的心思。近年来公卿习惯于安逸,将帅习惯于苟且,士卒习惯于懒惰,风俗习惯于奢侈;上层安然自得,下层嬉游,无复有枕戈复仇的意愿。陛下应当选拔贤能,表彰循良,核实名实,积蓄财用,选择将帅,精选精锐,修筑要害城防,准备器械,讲求孝宗内治外攘的策略。”皇上尤其嘉许采纳。但公在这时已经有不被容纳的迹象了。待制朱公熹离去,公竭力救援他。侍郎彭公龟年调任郡守,公又论说不应因为亲近权臣而驱逐正人,违逆了韩侂胄的心意。公又曾随从皇帝出行,有人在马上回身作揖,公独自不予理睬;那人又认为公过于简慢。一天在部门进食时,部中有人报告说王喜将被授予閤门祗候。公说:“这人是优伶,曾在内廷模仿朱侍讲的举止,把儒者当作戏来演,怎么可以玷污清贵的选任?应当上疏竭力争辩,否则就在经筵上论说。”有流言传到了皇上那里。五月,内批授公为郡守,而王喜的任命也被搁置。有人认为这是由于误报,但公忧国爱君的心意也已经达到极点。
潜邸恩转朝散大夫,七月除知太平州。累章丐祠,九月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三年,转朝请大夫。五年三月,起知赣州。言者始疏前事沮之。公素有徳量,未尝语人以去国之由。杜门深居,时事一不挂口,书史自娯,不以得丧介意。至是以言者传播,公之直节愈显,而公已属疾,上章纳禄矣。终于里第,寿六十有五。五月,除集英殿修撰致仕。嘉定五年,上以公旧学轸其遗忠,特赠宝谟阁待制,仍度越彞典,赐諡献简。娶李氏,累封令人,与公相继而卒。子男三人:銶,承奉郎监鄂州在城盐税务;錤,迪功郎新临安府余杭县尉;季即鐩也。女五人:进士李三聘,李拓,罗沂迪功郎前临江军司户,罗晟通直郎前知南康军都昌县事胡杙,其壻也。孙男四人:涣,溱,□□,女一人尚幼。六年十一月乙酉,葬公于万安县龙泉乡緜津之原。公资禀醇澹,于外物一无所好,惟刻意经史,不可解于心,自幼至老,手不释卷,务为有用之学,尤精于国朝典章事物之源委,宦族之谱系,除拜之嵗月,与夫前代疆理卒乘之法,封国行河之利,参贯融液,无不通流。修世教,植治道,诚有志焉。发为文词,以理为主,以意为先,体制具备,闗键严宻,简而有法,不为绮丽之习。晚嵗自号静阅居士,有文集七十卷,外集三十卷,藏于家。左规右矩,言笑不妄,恂恂似不能言,遇人无贤愚贵贱少长,咸接以礼。平实诚慤,表里如一,修身践言,乐于闻过,逊贤达善,心无媢忌,喜怒不形于色,而正大刚方之气,有临大节不可夺之风。以钥平昔之所见闻攷之,胡君之行述不隠不诬,足以传远。而瑞金必欲以铭见属,老复病瘁,岂敢言文?念公之三子而失其二,余亦视防几何,有不能已者。与公为同年初,未相知,晚幸定交,情义至笃。为少司成,则实为交承,出入从班,又为寮于讲读之官。余与给事林公大中,于晚讲之次论救吕祖俭之贬,公从旁赞言尤力。尝论日食事,谓上即位未久,多有隂翳,一得明照,必有背气等变。三月朔去正阳之月一间,先一日大雨,谓必以隂云不见至朔日,乃暸然,使万目见其剥蚀,天之示戒如此。公又奏曰:“至次日则又雨,此虽片言为助,多矣。”当绍熙庆元之间,上既隆寛,下亦多尽言,余幸周旋其间,固有激于忠愤,不容不言。惟公天与谅直,事君不以犯顔为难,与同列不以忤意为惮。刘徳秀为谏官,以私意劾左史刘光祖,公谓之曰:“人君寄心膂于宰相,寄耳目于台谏,皆当以天之心为心。倘任私以害忠良,如彼苍何?愿自此三思而后行。”其尽言类此,居之不疑,惟义所在。呜呼!斯人而在谏争论思之列,可谓天下选。时非不遇,位非不至,而道卒不行。任以史事,尤为当才,相与论修史之规模甚备,汗青无日,而身去矣。呜呼!殄瘁之悲,识者所同,孰知余心之悲有在于此乎?铭曰:帝王之兴,四门以辟,无人不言,犹恐不力。官以谏名,惟言是职,视古已狭。言又不得,忧世之士所共太息。孰为敢言?为纠邪慝,矫矫孙公,古之遗直。学为有用,博闻多识,其处友朋,直谅三益。幕中之辩,不为婉画。一登谏垣,身任言责,有犯无隠,撄鳞之逆,天姿则然。不动声色,鲠论日闻,不容暖席,召还蓬山。上方御极,首擢从班,宠光赫奕。经帷史馆,人望丞弼,遑遑靡宁,期补君徳。飞语中人,又成去国。命非不通,而道之塞,不容何病?为天下惜,铭以昭之后人,斯式。
攻媿集卷九十六
译因潜邸旧恩转任朝散大夫,七月任太平州知州。多次上章请求奉祠,九月任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庆元三年,转任朝请大夫。五年三月,起任赣州知州。言官开始上疏,以前事阻挠他。公一向有德量,从未把离开朝廷的原因告诉别人。他闭门深居,对时事一句也不挂在嘴边,只以读书阅史自我娱乐,不把得失放在心上。到这时,因言官把事情传播开来,公的正直节操更加显明;但公已经染病,上章请求纳还禄秩。最终死于乡里住宅,享年六十五岁。五月,授集英殿修撰,退休。嘉定五年,皇上因公是旧日学者而痛惜他的遗忠,特赠宝谟阁待制,又超越常规赐谥“献简”。公娶李氏,屡次封为令人,与公相继去世。儿子三人:銶,承奉郎、监鄂州在城盐税务;錤,迪功郎、新任临安府余杭县尉;幼子就是鐩。女儿五人:进士李三聘、李拓,罗沂(迪功郎、前临江军司户),罗晟(通直郎、前知南康军都昌县事),胡杙,都是她们的女婿。孙子四人:涣、溱、□□;孙女一人,尚且年幼。嘉定六年十一月乙酉,将公安葬在万安县龙泉乡绵津原。公的天性淳厚淡泊,对外物一无所好,唯独专心于经史,内心不能放下;从幼年到老年,手不释卷,致力于有用的学问。尤其精通本朝典章制度和事务的源流、宦族谱系、任免授官的年月,以及前代疆域治理、军队编制、封国和河道运行的利弊;参照贯通、融会流通,没有不通晓的。修明世道人伦、建立治国之道,确实有志于此。他写成文章,以理为主、以意为先,体制完备,关节严密,简约而有法度,不追求绮丽的习气。晚年自号静阅居士,有文集七十卷、外集三十卷,藏在家中。处处遵循规矩,言谈笑语从不轻率,谦恭和顺,仿佛不善言辞;无论遇到贤愚、贵贱、少长,都以礼相待。为人平实诚恳,表里如一,修养自身、践履诺言,乐于听取过失,谦让贤者、推崇善行,内心没有嫉妒;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却有正大刚方的气概和面对重大节义不可改变的风骨。以我楼钥平日所见所闻考察,胡君的行状没有隐瞒,也没有虚妄,足以流传久远。可是瑞金一定要把铭文交给我来写,我年老又病弱憔悴,哪里敢谈文章?想到公的三个儿子失去了两个,我自己看着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便有不能停止的理由。起初与公同年应试时,我们还不相知;晚年有幸结为朋友,情义极其深厚。我任少司成时,实际成为公的同僚,出入朝班,又同在讲读官任职。我与给事林公大中在晚讲时讨论营救被贬的吕祖俭,公从旁赞助,言辞尤其有力。公曾论说日食,认为皇上即位不久,阴翳之气很多;一旦得到明亮照耀,必然会发生背气等变化。三月初一,离正阳之月只差一段时间;前一天大雨,他说必定因阴云遮蔽而看不见,到了朔日却忽然晴朗,使所有人都看见月食,天意的警示竟是这样。公又上奏说:“到了第二天又下雨了,即使这只是片言相助,所说明的也已经很多。”在绍熙、庆元年间,皇上既然宽厚,下臣也多能尽言;我有幸周旋其间,本来确实有忠愤激发,不得不说话。唯独公天性诚信正直,侍奉君主不以触犯圣颜为难,和同僚相处不以违逆意见为顾忌。刘德秀担任谏官时,因个人私意弹劾左史刘光祖,公对他说:“君主把心腹交给宰相,把耳目交给台谏,都应当以天心为心。倘若任凭私意来伤害忠良,面对上天该怎么办?希望从今以后三思而后行。”他尽情直言大多如此,身处其职毫不疑惑,只以义理所在为准。唉!这样的人处在谏诤、论议、思虑的职位上,可以说是天下精选的人才。时运并不是没有遇合,官位也不是没有达到高处,但治国之道最终没有实行。任用他主持史事,更加符合他的才能;我们共同讨论修史的规模,十分完备,然而史书尚未完成,他本人却离世了。唉!对人才凋零的悲痛,是有见识的人共同感受的,哪里知道我心中的悲痛正正在这里呢?铭文说:帝王兴起,打开四方之门,即使人人都进言,仍恐怕他们不够尽力。官职以进谏为名,只把进言作为职责,比古代已经狭窄了。进言又不能被采纳,是忧虑世道的士人共同叹息的事。谁敢于直言?为了纠正邪恶,英武刚直的孙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学问以实用为归,博闻而多识;他对待朋友,正直、诚信、宽厚,是有益的三种朋友。身在幕府时的辩论,从不作委婉的筹划。一登上谏垣,便亲自承担进言的责任,有所触犯也不隐瞒;冒犯龙颜的逆鳞,是他的天性如此。他不动声色,耿直的议论每天都能听到;还没来得及在职位上坐暖,就被召回蓬山。皇上正登极,首先擢升他随从朝班,恩宠荣耀显赫。经筵、史馆之中,众望他成为宰辅;他忙忙不安,片刻不宁,一心期望补益君德。流言中伤了他,又使他离开朝廷。命运不是不通达,只是治道受阻;既然不容于世,又有什么可忧惧?天下人为此惋惜,作铭以昭示后人,作为法式。《攻媿集》卷九十六